毫无疑问,这样的生日叶瑛不不喜欢。
从鸡叫声起被拽下床收拾打扮,一天的陪着爹爹迎来送往,午饭更是跟众人客套的摆了酒席。从正一品的丞相到各地驻京的官员、从正儿八经的皇亲到拐着弯都叫不上来的七大姑八大姨来了满满一院子,叶墨送来了豪华奢侈的贺礼,人却未到场。
然而所有这些,还都不是小叶子在发脾气的主要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从早晨起,凌翔就没有出现过!
主人位上,少年的眼神一直游走,哪怕就是一只苍蝇飞过也逃不过他的眼睛,可是偏偏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派了应宝儿去找了几次,院儿里没有、街上没有,叶瑛愤恨的想,再能找的地方就是哪个小姐的闺房了吧,哼,果然是个见色忘义的人。
就这么过了一天,晚上一家人聚在主屋,大姐和大姐夫也回来,一群人有说有笑,唯独少了一个凌翔。
闷闷的挨到睡觉,叶瑛几乎是寸步不停的跑进了自己的小院,本想看到的人却仍然没有见到。
咬着下嘴角踢弄了一会儿院里的花,吩咐应宝儿关门休息,临灭灯还是忍不住又派人再去找了一圈。
结果跟白天的消息一样。
不行,必须要找到。
就这样,15岁生日的夜里,叶瑛提着一盏灯笼拉着应宝儿在模糊的视线里找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的午间,叶瑛在自己床上迷糊的醒来,面前全都是熟悉的脸。
叶家一大家、叶墨、凌翔。
醒来的男孩儿第一件事是叫了凌翔的名字。
“翔哥哥!”
而凌翔却转过头没有理。
少年疑惑的愣了一下,看着一边满脸倦容的应宝儿,才想起头天夜里是在巷子里晕倒了。眨了眨眼等别人问话,等来的却是大姐的埋怨。
“小叶子,你不舒服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昨天晚上看你就不太对劲,结果早晨应宝儿就来报说今儿你怎么都叫不醒,可把我们吓死了。下次再有不舒服千万记得跟爹爹说。”
“嗯……知道了,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大家可以回去了……”
叶瑛乍一听到大姐的话,皱了皱眉,再看了看应宝儿从远处的挤眉弄眼,就明白了。或者家里的人并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病了的吧,那翔哥哥也一定还不知道。
御医又过来诊了脉,确定没事之后,一屋子人慢慢散开。凌翔本想留下,却看到叶墨执意不走的样子,只好故作轻松的随着叶琦一起相约了下午的剑局。
于是,屋子里就只剩了叶墨和叶瑛。
“小叶子,还有哪儿不舒服么?”
“没了,太子哥哥、啊,不,多谢皇上关心。”
“呵呵,你呀,还是像以前那样叫我太子哥哥好听。今年西北战事频发,害的朕都没时间来看你,你好像是又瘦了一整圈。”
“没、没有……”
叶墨说着话就摸上了少年苍白的脸颊,叶瑛慌乱的躲了一下,却被叶墨另一只手箍住后脑揽进怀里。
“小叶子,朕很想你。”
……
叶瑛不知道去回应什么,只好由叶墨抱着,缓慢却惊慌的呼吸着。
“你在害怕?小叶子你怕什么,怕朕?”
“没、没有……”
“你不要怕,等过一阵打退了西北的蛮夷,我就把你接到宫里去。你已经过了15岁,若是女子,已经可以出嫁了。”
“可是太子哥哥,我不是女子。”
“……没关系,我不在意。”
“那我可以在意么……”
少年惨兮兮的出口,是明知道,不可以的吧。
“小叶子!”男人声音突然严厉,“你又在想什么,我对你不好么?”
“不是,太子哥哥对我好……可是,我终究是个男子,若是太子哥哥想要,世间美丽的女子任你挑选,你又何必要我?征服男人、豢养男宠,是会有很大优越感么……”
“什么优越感!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那个温韵到底跟你说了多少乱七八糟的话。我喜欢你,从小就喜欢你,根本不是什么征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心甘情愿的跟我,不行么!”
叶瑛低下头,抿了抿唇,又被男人强硬的抬起。
“说!”
“如果我无法心甘情愿跟你呢,你是要把我关起来还是放了我?”
男人头上青筋暴露,狠狠捏着少年的下巴,几乎要捏碎一样。闷了好久,瞪圆了双眼丢下一句“小叶子,我这一生也不会放了你!”
随着男人的摔门离开,叶瑛缓缓站了起来。
轻声叫着应宝儿,从门口拿起外衣,披好,推开门,直奔凌翔的小院而去。
就算逃不开叶墨赌定一生的束缚,少年也想要用现今的时间去关心那个心底真正想要去关心的人。
走出没几步,却被叶琳叫住,大姐和大姐夫正要回府,刚好看见叶瑛急吼吼的从院前跑过。
“小叶子,急着去哪儿,你还病着,别乱跑!”
“大姐、大姐夫,我没病了,我好了,我去找翔哥哥。”
“不许去!”
“为什么!”
叶琳刚想再说出呵斥的话,姐夫已经出来解了围。
“小叶子你乖,回去好好休息,我听说凌翔公子受了伤,现在你二姐正在那儿照料他,你去了也只是捣乱,还是先回去休息好了再去探望吧。”
受了伤、二姐。
因为什么受了伤?因为受伤所以没有来为自己庆生?一定很严重吧,否则二姐怎么会不顾身份的前去照顾……
叶瑛瞬间失了神,茫然的站了一会儿,转回了自己的小院。
这一日一夜,发生了太多并不明白的事情,饶是叶瑛再聪明,也分辨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少年凝坐在琴前,轻轻拨动琴弦,窗外蔷薇怒放,飘进缕缕幽香,叶瑛闭起眼,弹出已经烂熟于心的《蔷薇祭》。
困顿的睡了一个下午,晚饭的光景终于看见应宝儿从小院门口鬼鬼祟祟的走过,少年低声喝住,应宝儿吓得跳了老高。
“天!吓死我了小少爷,你这是要干什么,再这样我迟早会早死!”
“胡言乱语,你干嘛呢,鬼鬼祟祟。”
“爷,我给翔少爷买药刚回来。”
“翔哥哥?!他受的伤怎么样了,什么样的伤,治好了没有,现在谁在他那儿,应宝儿,你带我过去!”
“不行,小少爷,这会儿老爷夫人三少爷二小姐都在那儿呢,特意嘱咐了不许你过去,你怕血,怕吓着你。”
是,叶瑛怕血,那流了一院子的红色,让叶瑛在数个恶梦中惊醒。
“流血……伤很重?”
“没事,听御医说好好调理准没问题,就是今年的武状元估计是去不了了。”
“怎么受的伤?”
“不知道。不过少爷,我跟你说件事,早上你昏过去我把你拽回来之后就看见翔少爷了,他问你怎么了,我就实话实说了。结果你猜他跟我说什么?他竟然跟我说等白天别人问起,就说你是自己病了,让我不许说你找他的事儿。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告诉我,我替你气不过,就揪着他不让他走……”应宝儿说着说着,看到叶瑛听到自己拽了凌翔的事,赶紧翻了个白眼解释,“我那时候哪儿知道他受伤了啊。不过你猜后来他跟我说什么,他竟然说不让我说你找他是因为他不想让皇帝误会!”
叶瑛被应宝儿的话击退了一步,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
误(下)
别院里叶琅为凌翔擦拭着深达半寸的伤口,凌翔闭着眼,冷汗从前额涔涔冒出。
“忍着点,药很快就上完了。”叶琅柔声的安慰,手却紧张的颤抖。
伤在腰上和肩膀,伤口又长又深,凌翔□着上半身,光滑的皮肤包裹着匀称的肌理,惨白的纱布被鲜血染红,给这副男子身体增加了更多雄壮之美。
叶琅缓缓擦掉凌翔额上的细汗,手帕才覆上,手腕就被狠狠抓住。
“小叶子!”
男人焦急的喊出,叶琅惊坐在床前。
“小叶子、小叶子……”
凌翔依然在呓语着少年的昵称,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高烧折磨的他不断产生幻觉,仿佛身边为自己擦汗的人就是那个心心念念的男孩儿。
叶琅扔掉手帕,转身离开。
而院落的另一边,叶瑛的院子里正在传出激亢的弦声。
终于想明白,自己对凌翔的那些感情,并不仅仅是兄弟桃园或者英雄相惜,竟然,是爱情。那些担忧、愤怒、妒忌,竟然都是出于喜欢。因为喜欢,所以会在意他的身体;因为喜欢,所以对他的连日消失心怀戚戚;因为喜欢,所以对二姐和凌翔的婚事充满了排斥。
是喜欢,竟然是喜欢。
一曲弹罢,弦已崩断第二根。
拿来第三册的《孤烟调》。
曲声渐起,男孩儿终于又可以平静的思考。
脑中散乱的遍布着两年来的欢喜忧愁,一起唱诗、一起射箭、一起练武、一起办学,两个人的影子晃动在京城的每个大街小巷。
难道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么?
那那些话呢?犹记得当初笑着闹着,也说过永世不离的情话,现在想起来,只是当时已惘然。
原来,凌翔对权势是如此的渴望,怕被叶墨知道他和自己关系好,所以就会失去入朝为官的资格么?
那么也好,就让他,大展宏图。
崩断古琴的最后一根琴弦,叶瑛力竭,倒在案上昏昏睡去。
三更敲过,叶瑛朦胧间似梦似醒的感觉到有人坐在了身边,可是困意极深,怎么都不愿醒来。
身边的人没有说话,手缓缓摸上了自己的头,随手在案边放下了什么东西。那人似乎压抑着情感,在自己的鬓间上落下一吻便离开。随后是一场盛世豪华的大梦,叶瑛梦见自己穿着女子的出嫁盛装,坐在九重重华殿前,接受百官朝拜,而身边的人,却并不是叶墨,而是凌翔温和的笑脸。
梦里的场景如此真实,盘龙柱上的神龙伸出厉爪,像是温韵死前尖锐的眼神,让梦里的叶瑛感到真实的疼痛。
大梦初醒,窗外布谷声起,叶瑛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回忆夜里两个诡异的梦,冷笑着骂自己甘于沦落,一扭头却看见一把精致宝剑,剑柄的末端还刻着一枚惟妙惟肖的叶子。
拿起宝剑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看不出更多的玄机,只好拍打着酸痛的身体站起。
眼前的琴案边,有一片刺目的鲜红!
叶瑛尖叫着退了两步,按住胸口剧烈的呼吸起来。
那天之后,叶瑛便开始足不出户。每日舞剑弹琴,对外物不闻不问。
可即便再不去追问,朝堂上的事总会传来。自那日凌翔受伤后,叶墨就不断的差人来送医送药,同时送来的还有给叶瑛的各种小玩意。不出一个月,武状元还没开始选拔,叶墨就把伤愈的凌翔叫到宫中,封了正四品的武将官职。
五月份正式的武状元考试,三哥叶琦拔得头筹,不出十日,封从二品大将军,走马上任。
就这样,两门亲事同时提上了日程。
先是叶琦和叶舞的婚事。皇家女儿出嫁,算是国之大喜,可是战事吃紧,一切从简,所以婚事也就办的并不隆重。
待到凌翔和叶琅,刚刚有苗头便被凌翔驳回。朝堂之上,凌翔列举边疆重镇的防守攻势、要塞分点设防、探究地方策略,一番言辞,指出国事为先、家事次之的论调,得到了叶墨的首肯。
紧接着,叶墨派遣十万将士,由叶琦做大将军、凌翔佐之,大军浩浩汤汤直奔边疆而去。
叶瑛是在凌翔的军队已经开拔之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两个月之前,三哥和凌翔都还是平民百姓,肯陪着自己弹琴习武,品评诗词;两个月之后,那两个人已经成为统御三军的将军,就要到战场厮杀。
百无聊赖的下午,叶瑛披上薄薄的纱衣,洗掉上午练剑出的一身细汗,斜倚在暖榻上。
“应宝儿,把琴拿出来。”
“要断一根弦儿的还是断两根儿的还是没弦儿的?”应宝儿从旁屋露了个头问到。
“废什么话,要完整的。”
“对不起,少爷,没了。”
叶瑛被气的笑了出来,转念又恼怒的瞪了应宝儿一眼。
自那日之后已弹坏多少架琴?可能连自己都数不清。
弦断了又换,换了又断,户部送来的良驹15匹,除了性子烈的,尾巴上的毛已经都被应宝儿揪了个光。最近就连那性子最烈的白総马也被应宝儿盯上了。
“那,这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从小白屁股上揪下来的,下次你要是再弹坏,不好意思,只能去揪小红新长出来的那些个了。不过小少爷,我可提醒你,马尾巴的毛还是不粗不细的好,那些新长出来的可不好弹!”
“用你说,是你爱弹还是我爱弹。”
“是,您爱弹,您还爱弹坏了呢。”
应宝儿堵了叶瑛一句,自己坐在案几边磕起了瓜子。
“爷,你要是真觉得翔少爷好,也别藏着掖着。我看他也觉得你好,这不还送了剑,临出征之前还让我给你捎了口信,虽然那些话我都听不懂,但是我觉得你肯定明白。所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什么什么什么,终不可谖兮。’最后那个字什么意思来着?是忘记还是思念来着?”
叶瑛嗤了一声,扭头别过脸,太阳的光晕下,显得少年的侧脸微微泛红。
“爷你就别脸红了,你知道就这两句诗费了我多大劲么,我问了这个问那个,连那群孩子王的老师都问了,那个老古董,还跟我说错了。说是终不可爱兮,我还以为是最后也不能爱呢,可把我吓死了,我这想来想去,还不敢跟你说呢,怕你一伤心又弹崩几架琴。要不是后来舞公主告诉我那个字念宣,我肯定就不告诉你了。”
“你敢!”
“是,我不是不敢么。爷,我看小皇帝也不逼你了,你要不就跟了翔少爷?”
“乱说,男人怎么可以跟男人,再胡说就把你扔到孩子堆里去学《诗经》,看你下次还背不背的错,这么简单的诗还要问那么多人,笨死算了。”
“别别,爷,你让我去给你跑断腿儿都成,《诗经》我可是再也不想背第二首了。”
叶瑛终于恢复了一张白皙的脸庞,扭过头瞪了应宝儿一眼,道:“不背?少背不了。给你一首诗,等翔哥哥回来了背给他听,要是背错了,小心我揍你。”
说着,叶瑛就扔给了应宝儿一副手卷,是这些天少年都在临摹的《采葛》。
“那你揍我吧。”应宝儿无赖的凑过来,抱着叶瑛的琴放在案几上,摆出一副“你弹琴给我听”的架势。
叶瑛无奈的坐到案边,摆正了琴调好了弦,伴着窗外蝉鸣,弹起了轻快的《采莲曲》。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战(上)
叶瑛这边,好歹算是暂时明白了凌翔的心意,可是少年内心深处仍然只是希望两人的关系只比友谊亲密就好。凌翔托应宝儿送来的《淇奥》里的句子,本就是形容翩翩君子,叶瑛一边暗暗希望是借喻了美人,一边不停的嘲笑鄙夷自己。
如何能把自己当做了凌翔的心上人?
就这样,日子虽然难熬,却也在一点点的挨过去。
皇宫里叶墨仍然不时的来送些东西,刻意的对叶瑛示好,叶瑛无法拒绝,更不愿接受,只好选择无视。时间悠忽的过,叶瑛每天就在焦虑的等待归人和听应宝儿的扯东扯西中度过,听来了好多之前不曾了解的事情。
比如,15岁生日那些天发生的事情。
凌翔整个三月份都在铁匠铺里打那把剑,因为他每月只有账上的一点钱,说起来也不算少,可是要做一把好剑却还是不够。于是凌翔便想出了一定要亲手为小叶子做一把贴身宝剑的想法,整一个月,早出晚归。
叶瑛生日那天早上,凌翔早早的就出去取剑了,回来的路上为了抄近路,走了城郊的树林,无意间碰上叶墨和当时正在追杀叶墨的刺客。
其实那一天的事情,应宝儿也说不太清。叶瑛问多了,应宝儿也只能含含混混的说是无意中救了驾、负了伤,这才有了后来的破格提拔,但皇帝到底是因何被人追杀却说不清楚。
这种宫廷秘事本来就不可与人知,应宝儿是从舞公主那里打听来的。叶舞跟叶琦成婚不久就独守了空闺,嫁做□的女人,不用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加上叶舞的性格跟幼年的小叶子颇有几分相像,都是调皮又开朗的性子,所以便常常在每个院里来往。
叶瑛闲了也会去给叶舞请安,顺便打听叶舞回宫时听到的战报,偶尔兴起弹琴跳舞、说书唱诗,应宝儿就在一边磕着瓜子看,比谁都大爷。
到了晚上,叶瑛没了凌翔煎来的药,眼疾又开始复发。一入夜,小院里马上灯火通明,偏偏现今少年没了可陪伴的人,就算是拨弦念书也不再有意思,所以都早早的入睡。应宝儿得了空就溜,常常是叫了好多声都不见回应,叶瑛有的时候问起,应宝儿就含混的过去。倒是偶尔几次叶瑛说起要去后院,应宝儿都反应激烈的阻止,少年心里觉得奇怪,却并未多问。
这边日子总算还平静,可沙场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草原上的呼延部落从5年前开始壮大,再加上三年前那场大雪,几乎断了草原人的生路,所以从两年前,新首领呼延赫哲撕毁了早年签订的停战盟约,开始屡犯边疆。
叶琦和凌翔统领着大军行走了半月才到边疆,本来出京的时候还是一队,可是在沿路不断遭到骑兵袭扰,叶琦便下令把队伍分成小组。一路途径大漠荒原,几队人马靠着信鸽和烟火消息往来,倒还算顺利。
六月初,北疆也一样的炎热,凌翔带着两万步兵和五千骑兵先到了预计跟叶琦会和的地点,雁来镇。
雁来镇,听起来就像是江南一个普通小镇,其实却是北疆最重要的防守城镇之一,只因每到春夏之际,常有候鸟迁徙才得名。光远皇帝时,曾在这里跟草原民族打过三场恶仗,两胜一败,最后一场胜仗之后签订了停战和亲的盟约。从此,这个重镇变成了边境居民相互往来的商业城市,胡桃、胡杏、西域的毛皮乐器也从这里纷纷流入内地,却没成想,短短20年的和平之后,这里又将成为死战的沙场。
凌翔到雁来镇的时候正是傍晚,跟守城的郭隘将军稍作了交接,马上带领着20骑兵出城巡视。
大漠上的孤城,别有一番雄壮苍凉之感。凌翔策马在队前,沿路都是被呼延军队肆虐后的败象:昔日繁茂的商铺紧紧的闭着门,沿街的朱门红漆剥落一半,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见血迹。
凌翔握紧了长枪,一声喝,骏马飞奔起来。
驰骋到城外,破败的样子更是不堪入眼,还未入夜,已经有野狼在远处的山坳里嘶嚎。
凌翔带着骑兵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就准备进城。马蹄刚踩上门前的吊桥,忽听见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凌翔连头都没来的及回,城墙上的战角已经吹响。
“将军,是蛮夷来袭扰的骑兵,我们快进城!”
而这个时候,凌翔的第一反应却是飞速的调转了马头,摸向自己的箭筒。
远处人影绰绰,看不清到底是多少个。敌在暗,我在明,凌翔的20骑人马立在城前,几乎成了活靶子。
“将军,进城!”
凌翔依然没有动,拉弓上弦,剑拔弩张。
这些士兵多日以来,已经见识了凌翔的骑射和指挥,这种场面虽然是第一次经历,却也大抵看明白了凌翔的意图。所谓擒贼先擒王,远处驰来的小队人马,明显有一个在前面身着华服,就算不是个将军,也一定官职不低。
倒是城门上的守兵已经慌作一团。
这样的小股来袭屡见不鲜,每次敌军到来,都是紧闭城门死守。而现今,眼见敌军距城已不足三里,城门却依然大敞着,门前的副将军是朝廷派来的毫无来头的小子,郭隘站在城门楼前看着下方神情专注、握弓满箭的男人,轻蔑的笑了笑。
“这个小将军一定是吓傻了吧!”嗤了一声,好像已经做好为他收尸的准备。
随着又一声号角的响起,凌翔手中的箭伴着一股急流飞速射去,来袭的小股部队还未及反应,为首的那个华服男子已经从马上跌下,顿时乱了阵脚。
而此时,凌翔立即收了弓箭,一个口哨,领着20铁骑火速飞奔进城,拉起吊桥。
那一箭的威力当时并未完全显现,只是重伤了小队敌军的首领使敌军落荒而逃,这对郭隘来说,并不算绝对的旷世奇谈,这样的事,自己的弓箭手也曾做过。让人惊叹的其实是凌翔的临阵不惊和劲力不凡,一箭射出,如此精准的射中首领,的确算是奇功一件。
可是,当时的城墙上,并没有人看清,那个被凌翔射下马的华服首领,正是呼延赫哲本人。
晚上,凌翔谢绝了郭隘的邀请,叫上了几个亲信的将领到自己的房间摆好了沙盘讨论军情。郭隘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就向酒宴而去,笙歌艳舞不提。
三日后,叶琦带着其余大军也陆续到达雁来镇。不出十日,两军已经通报了战谍。叶琦这边,战书是在朝时已经写好的,儒家墨客的文笔,写出来的都是声讨对方毁约背信的小人行径,言辞激烈,文笔华丽,却句句透着只要重新签订盟约就可以休战的意思。凌翔只看了一眼,便扔到了一边。
大帐之中,叶琦好脾气的捡起被凌翔扔掉的战书,拍了拍少年的肩,交给身边的传令兵。
“把这个交到呼延赫哲那里。”
“是!”
传令兵接下战书出了帐,凌翔终于忍不住嘲讽出声。
“这种战书,是想打还是想和?倘若想和,还派兵来做什么!”
“凌翔,你可知道这是谁写的?”叶琦笑了笑问到。
“还能是谁,还不是那些主和的懦弱文官!蛮夷的小队骑兵都快打到京城了,他们竟然还在说什么诚信道义!”
“这是小叶子主笔。”
“什么?”凌翔没仔细看那战书的措辞,听到叶琦这么说,也忽然觉得那些用词颇有叶瑛的风范。“他怎么会写这些?他主和?”
“他不是主和,他只是没有办法。凌翔,将军是我,副将军是你,你说他是愿意我们马革裹尸还是愿意我们只是在边境签了盟约就回京?”
凌翔一愣,皱着眉头看了叶琦一眼,下意识的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凌翔,大战在即,午后我会放信鸽报信回京,你有什么要跟小叶子说?”
“……三哥,请帮我给他带四个字,切瑳琢磨。”
叶琦听到这四个字,抬起头疑惑的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落了笔。写完搁笔,沉默良久叶琦终于还是问出口。
“这四个字,取义为何?”
“是、是说大丈夫一定要经历磨难,不可贪生怕死……”凌翔躲躲闪闪的说出。
叶琦挑了挑眉,缓缓念了一遍这四字家书,收起案台的佩剑走出了帐外,只剩凌翔一个人在帐内,看着那写满“已到雁来,一切安好,勿念”的家信,沮丧的低着头。
只盼那四字包含的千言万语,那个在家中煎熬焦虑的人,能懂。
战(中)
第二天将军帐中收到了呼延赫哲的回信,对方的态度依然强硬蛮横,传令的使兵策马而来,在城门口拉弓射箭,把帛信死死的钉在了门梁之上。当时凌翔正跟着叶琦和郭隘在城墙上巡查,一席话还没有谈完凌翔就已经看到远处踏乱一片飞尘的战马,待那名兵士粗鲁而无理的“递”上战书准备拨马返行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将他射下了马。
“将军好箭法。”郭隘淡淡的赞了一声,随手示意几个兵士下城去把那人抬进城内。
几番审问,那个草原的汉子依然死咬着牙,叶琦没办法只好交代下属好好看着他便离开了。
北疆入夜早,申时刚过四面已经一片漆黑,凌翔从将军帐中走出,脸上挂着浓重的疲惫。慢慢踱回自己的住处,却怎么都无法安然休息。
之前数百个夜晚,与叶瑛把酒言欢,往事清晰如昨。那段时间叶瑛晚上不爱出门,凌翔便去陪他,下棋下一整个通宵,直到东方泛白才静静和衣睡去。
凌翔暗暗笑了自己一声,从行囊里找出那管叶瑛送的竹笛,轻轻吹奏起来。
笛声本该优雅柔美,最适合吴乡的软曲,可凌翔却挑了一首最最激烈的战曲,一曲吹罢,炊烟似剑、弯月如勾。
京城的七月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叶瑛穿着最薄的纱衣,高高的束着一头乌亮的发,坐在小院里唯一的一棵大杨树的阴影下。蔷薇花季已过,院中一片油嫩的翠绿,在黄昏微光的照耀下,显得稍稍凉爽了一些。
少年轻柔的拨动着琴弦,面上却透着一股的烦闷。
——今日午时,皇宫里第三次派来了陈公公“邀请”他入宫面圣。
第一次是在大军开拔的第二个早晨,第二次是十日之前的月初,看来叶墨已经等不及。
叶瑛弹完最后一个音符,烦躁的踢了一脚身边的石墩,大喊了一声应宝儿。四处寂静无声,应宝儿不知道又野去了哪里,倒是有从小院经过的其他小厮走进来询问叶瑛有什么事。叶瑛看了看那并不熟悉的下人,摇了摇头进了屋。
自凌翔出征,已经月余。虽然捷报在不断的传来,可是叶瑛心里并不轻松,虽未见过沙场的惨烈,可诗书古籍中都有那“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描述,那个远在边疆的人,不知道最近又是如何。
近日,应宝儿的离奇失踪时间越来越长,叶瑛懒得管教,偶尔问起,应宝儿都是一脸的红晕。“该不会是跟哪家的丫头好上了吧?”叶瑛无奈的笑了笑,最后还是决定完全放任。再有唯一让叶瑛挂怀的就是这两年捡回来的那二百多少年。
两年间,叶瑛和凌翔为这些少年开班办学,请来私塾的先生和武馆的师傅教导他们,这一两年下来,那些少年多半到了该施展抱负的年纪。叶瑛几次跟爹爹说起,都被叶城拦下。这些天,京城酷暑,叶瑛懒得出门,却从应宝儿那里听说,爹爹把这二百余名少年分配到了大姐夫麾下的御林军里做起了普通的士兵。
叶瑛在屋子里踱了一圈,看着窗外夕阳终于缓缓下沉,最终还是决定去回应叶墨的邀约。
换了一身较为庄重的衣服,弃掉了腰带上的佩玉,取而代之的是凌翔为自己亲手打制那把贴身宝剑。叶瑛从院中随口叫来了一名小厮去主屋跟母亲禀告,便跟着那个一直等在门房的陈公公进了宫。
一路上,叶瑛坚持骑马,一直到了皇城根才换上软轿,不知为何,这种执意要表现自己是个男子的念头始终在面对叶墨的时候盘旋着。穿过皇宫重重宫门院落,叶瑛随着陈公公一直走到了叶墨当年做太子时候所住的东宫。
“陈公公,怎么到了这里?皇上接见外臣不应该是在勤政殿么?”叶瑛疑惑的问道。
“佑国侯您有所不知,皇上让奴才去请您的时候就说了,等您入宫一定要带您来东宫。这里是当年皇帝做太子时候居住的地方,也是您幼年常来玩的地方,您也有一阵子没来宫里了,您先随处转转,奴才这就去禀告皇上。”
这名陈公公是从叶墨7、8岁便随侍左右的老公公了,自然也是知道叶瑛小时候常来宫内行走的往事,现在这样说起来,平平淡淡,让叶瑛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了嘴听凭安排。
叶瑛站在原地看着陈公公离去的背影,恍然一下。
那是5岁时候吧,因为淘气抓着徐公公的头发死活不放开,叶墨在一旁好笑的看着,偶尔喝止一下却并不严厉。徐公公偶尔叫一声疼,勾引的小孩儿更加的胆大,两个小手都凑了上去,一直到叶城过来才放开。
还有7岁那年生日,宫里摆了群臣宴庆贺,叶瑛跟在叶墨屁股后面玩弹弓,把从树上掏来的鸟蛋都打在了徐公公的衣服上……
这座东宫,留给少年的,其实都是愉快的往事不是么?
那颗杨树,树干笔直,是为了让太子学会要刚直不阿,却教会了叶瑛爬树的本领;那片小湖和湖心的小小假山,本来寓意江山万里,却让叶瑛早早学会了游泳;那宫殿转角的凉亭本来是给太子念书的场所,却让幼年的叶瑛霸占来吃水果。
所有关于东宫的往事,8岁之前,都那么美妙清晰。
叶瑛走进宫殿大门,闲置了5年的东宫,连摆件都未动,一尘不染。
眼前是熟悉却陌生的场景,仿佛“太子哥哥”生动的面容就晃动在面前,叶瑛淡淡的笑了笑,在偏殿内专为他而设的竹条长椅上缓缓坐了下来。
会被怎样对待呢?
少年又握了握腰间的佩剑,若是一定要的话,毋宁死。
只是战场上的那个人,吉厄未知,倘若就这么什么都不顾的赴死……
叶瑛又笑了笑,即便对叶墨的企图早有了解,可是想必叶墨忍了这么久,总也不该一上来就恶狠狠的动粗吧。
——其实自那日叶瑛生日之后,和叶墨已经有三个多月未见。这三个月来,屡次拒绝皇帝讨好的邀约或者严厉的命令,不知道叶墨,是不是已经忍到极限了呢。
“小叶子,在想什么?”
叶墨的声音从殿门口传入,语调轻快柔和,不似那日暴躁的说“我这一生也不会放过你”时的样子,叶瑛端正了下笑容转过头来。
“皇帝万岁万……”
一个跪拜还未及地已被叶墨扶起,微笑着拉至长椅上坐下,叶瑛从叶墨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恭敬的颔首。
“小叶子,干嘛跟朕这么见外?你看,这不是以前咱们小时候住的地方么,这个藤椅还是当时你吵着要父皇找工匠为你连夜做的呢。”
“那时当时我年纪小,多有逾礼,还请皇上勿怪。”
“小叶子,好好跟朕说话,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
叶瑛不知道该答些什么,闭上嘴沉默。
叶墨站起,走到一旁的小桌上拿起叶瑛一直喜欢的糖果,亲手剥开一个举到叶瑛面前。
“小叶子,你最喜欢北边进贡来的这种东西,朕特意从御膳房那里拿过来的,保证味道没有变,试试?”
“谢皇上。”
叶瑛接过叶墨递来的糖果握在手心,犹豫了一下放进了口中。糖果入口即溶,淡淡的奶香在口腔中蔓延开,甜甜的。
少年笑了笑,甜美的味道让他暂时忘记了警惕身边的男人,所以手指被男人含在嘴里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你、你做什么!”
叶瑛抽动了一下手臂,却没能从叶墨的手掌中抽出,只好惊惧的问道。
“小叶子,你的手指沾了那个奶糖的香味,都是甜的呢。”叶墨对着少年笑了笑,放开了握的很紧的手掌。
“皇、皇上,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臣告退……”
叶瑛从长椅上站起,嘴里的甜味还未完全化开,却慢慢蔓延出苦涩。如若叶墨还是当年那个太子哥哥,肯温柔的看着自己笑一笑,多好。现在面前这个20岁的男人,一统天下、年少轻狂,骨子里是狠辣决绝,面上却是温柔缱绻,叶瑛真的担心万一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就会大难临头。
“这么着急回去么?我已经让陈有德跟定国公通告过了,今晚你就不回府上了,朕要请我们的佑国侯吃一顿丰盛的大餐!你幼时最爱吃的那些东西,一会儿都能吃个遍,好不好?”
“皇上,吃过饭我可以回去么?”
“小叶子,陪朕在东宫住一晚好么?”
“皇上……臣想回家……”
少年依然搜索着最后的一点希望,却在看到叶墨一点点暗下去的脸色之后慢慢失望。
“是,臣明白了,太子哥哥,那么我这顿大餐,你决定什么时候开始享用呢?”
常常是这样,如果嗫喏的恳求没有效果,叶瑛就会歇斯底里的说出当年温韵的那一席话。那样的话,总会触动叶墨的雷点,让男人佛袖而去。
而这次,叶瑛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跟以往完全不同的结局。
战(下)
战场上的厮杀依然在进行着,叶琦和凌翔有条不紊的统领着十万大军的进退,已经在一个月的时间收复了不少被呼延部屠戮过的失地。相对的,呼延大军的阵法却有些混乱,跟以往的威猛不同——这只军队最近像是失了最高指挥官一样,只是被动的应战,不再突袭叶琦的大帐也没再做过战后屠城的事情。
其实确切来说,呼延部的最高统领呼延赫哲的确正因为受了凌翔的一箭,休养身体。
战场上一片萧条,呼延赫哲在大帐中盘腿而坐,□的肩头裹着厚重的纱布,面容凝重。
“大汗,这是从俘虏那里搜来的上好的金创药,听说对箭伤有很有用。”
呼延赫哲接过金创药捏在手心,伤口感染让这个草原男人陷入了持续的高烧中。
“对方的那个小将军叫什么名字你们到底打探出来没有!这场战伤亡如何?都退到这里了,你们再给我打败仗的话就都回家放马养老婆吧!”
“大汗,那个小将军实在是太能打了。上次明明把叶琦的军队骗到坳子里了,就是那个小将军冲进来搅乱了阵型!大汗,哪天抓住这个小将军,我一定要跟他比试!”
“好,等哪天把那个小子抓回来,你跟他比骑马,我要跟他比射箭!呦呵……”
呼延赫哲说着就挥动了一下手臂,却拉动了伤口,让男人疼的皱了皱眉。
“哼,让我抓着这个小子,我一定拜他为师,什么箭法,老子都没练到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这小子竟然一箭就射中我,真是气死我了。”
四周的军士都哈哈的笑了起来,连带着刚刚正说着被气死的男人一起,畅快的笑作一团。
凌翔在叶琦大帐中听到回来的探子说到这一段的时候,简直就是哭笑不得。
“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屡战屡败的时候想的竟然是要活捉我跟我比箭法。”凌翔感叹了一句,“这个呼延赫哲是天生的少一根筋么?”
“凌将军,这就是你不懂了。呼延赫哲这个人天生爽朗豪情,是个狂放不羁的人,否则也不会把兵士都带成这种单独挑出一个都敢单挑千军的性子。而且,你别看最近这几仗他是败了,假使他不是真正的心中有数,也不会这么乐观。”郭隘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
叶琦合上了朝中飞鸽传书来的军令,跟着解释起来。
“凌翔,你知道这个呼延赫哲因何而战?”
“因何?”
“因岁贡过重、国力不支。”叶琦顿了一下,“那你可知草原的部落靠什么生活?”
“靠水草……对了!今年雨水丰沛,草原一定是草肥水美,这一个夏天过去之后,他呼延赫哲就又会有上千位兵将、上万匹良驹,他现在虽败,待到冬天一到,我们在这里元气耗尽,他就可以趁虚而入!”
“所以翔儿,皇帝让我们暂且停战回京,这是新的军令,写明了只要跟呼延赫哲定好盟约,岁贡可以减少,但臣属关系不能改变。而且皇上已经指出了这一点,要我们大军回京,然后换防,待到来年,若是呼延赫哲还要再战,也好有个休养生息的时间。现在我们中原人不喜北疆气候,呼延部可以靠着他们后方的供给且战且休,我们却已经差不多到了极限……”
“三哥我明白了,皇上的军令再正确不过,是小弟目光短浅了。”
“翔儿,若是他日想有所作为,就先要学会这统领大局的本事。而且我想……皇上可能已经忍不住要立后了吧。”叶琦抬了抬头,看到郭隘一副似听非听的样子,咽下了要说的话,只是用眼神扫了凌翔一下。
立后?难道皇帝真的已经决定对小叶子动手了么?
此时的凌翔已经根本懒得跟呼延赫哲计较,就算最初是为了趁打仗的机会掌揽大权,现今也只剩了第一刻奔到少年身边去保护他的欲望。
沉默了一刻,郭隘告辞出帐,凌翔一个猛子从椅子上站起,冲到大案边去看那封新来的军令。
“勿恋战,速回。”
凌翔疑惑的看了叶琦一眼,叶琦会意,从另一侧拿出一封家信。
“这是爹爹叫下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那封信其实并不算长,凌翔却看了半个时辰,信的前半段叶城在千里之外分析了这边战场上的情况,后半段只有一件事,皇帝叶墨正在朝堂之上坚持立后,当然那位皇后,就是小叶子。
“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况,男后?!怎么可能!”
“翔儿,皇帝从很早就对小叶子有宵想之心,你又不是头一次知道。”
“可是!我没有想到他会趁着、趁着我们在外打仗……”
“不趁着在外打仗,难道要等我们都领军回朝?今日统领大军的是我、城内设防的御林军首领是大姐的丈夫,我们都将是衷心护主的人,他可以说是内外无忧。别说立男后,说不定更加出格的事他都做得出来!”
凌翔拧紧了眉,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叶琦的话里有些内容凌翔并不十分清楚,明明叶琦也是极不愿自己的弟弟被皇帝染指的吧,可是为什么又要说出“我们都将是衷心护主的人”这样的话呢?是怒极的反讽还是真的会屈从于叶墨的威慑?
可是冥冥之中却又仿佛明白了叶琦那些话的意思,是说,倘若他日班师回朝的那个人不再是衷心护主的人……便可以一朝倾国、颠覆王朝么?
如若真的可以,那么小叶子……
那日,叶瑛说出了那句话之后,便被叶墨突如其来的拥抱禁锢住了。
叶墨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出来一样狠狠的箍着少年,双手交缠在叶瑛的背后,甚至抓住少年垂下的发丝扯动,让少年的头被迫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