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被凌翔的部下找到,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情了。
从冰天雪地里回来,叶瑛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看到凌翔的一瞬间,一根弦“啪”的崩断,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凌翔把叶瑛抱进帐篷,用厚实的被子紧紧裹住,喃喃的安慰,忘之跟着站在一边,眼神凄苦惶惶。
“对、对不起,小叶,对不起……”
叶瑛一直在小声的嗫喏着,凌翔眼神骤移,这才发现一旁的少年将将裹着一件大衣,一身的伤痕。
“你?”凌翔一顿,“你受伤了?”
“是,将军,没事,我回去收拾一下……”
“等一下,伤在哪里?来,我帮你上药。”凌翔拉住少年的手腕,让少年全身一震。
“不、不用……”
“来,坐下……”
少年在凌翔给自己上药的过程中一直微微战栗,先是鞭伤,然后是嘴角的裂伤,最后……是那个无法出口的地方。
“将军,我……”
“转过来。”
少年缓缓转身,俯跪在床前,感受着自己喜欢着的那个人慢慢探进身体的手指,刮弄、旋转。忘之极力压制着噎在喉咙中的申今,身体却不受思想的控制,再从凌翔的手心里转回来时,下身已经微微昂扬。
“……我……”
忘之下意识的捂住身体,满面通红。
凌翔从一边拿来叶瑛的小衣帮忘之穿上,随后掀开被子一角,让少年也钻进去。忘之红着脸到叶瑛的里面,背过身不敢回头。
耳后是凌翔缓缓摩挲叶瑛发根的声音,然后是印在鼻尖的一吻。
忘之闭上眼,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
那些温柔,少年知道,全部都是凌翔对自己的感谢。感谢自己替叶瑛承受的那一切,可是,仅仅是作为感谢的温柔,也足以让少年,完全融化。
悲(下)
第二天,凌翔带着楚山和兵士直接打到了喀布尔和齐赫的大帐。之后,事情越闹越大,等到呼延赫哲想要出面调停的时候,楚山已经把喀布尔的头挂在了旗杆之上。
“小叶子怎么样?”叶琅从马上跳下来,拉住从帐篷里走出的楚山,吓了楚山一跳。
“二小姐!?”
“小叶子呢,他怎么样?”
门内传来叶瑛轻轻的咳嗽,叶琅放开楚山直接进了帐篷。
“小叶子,你怎么样?”
“给王妃请安。”忘之慌忙从床上坐起,打翻了叶瑛正端给他的一大碗奶粥。
叶琅“咦”了一声,叶瑛不声不响的又盛了一碗,把少年按回床,看着少年把粥喝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二姐,是小叶救了我。”
“哦……”
其实凌翔对外也是这么说的。喀布尔和齐赫想要侮辱叶瑛,但是认错了人,即便如此,他们也是奔着叶瑛而去,一样不可饶恕。此时的凌翔正被呼延赫哲关在大帐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二姐,今天大汗会让翔哥哥回来么?”
“会。”
“大汗怎么说?喀布尔的死,要抵命么?”
叶琅沉吟了一下,喀布尔氏是草原上的大族,而喀布尔将军是整个氏族的首领,现在凌翔杀了他,他的部落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可是,抵命,又要怎么抵?
“小叶子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们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事交给大汗去处理。”
“二姐,听说叶墨又派兵来了是么?又要打仗了……”
是啊,又要打仗了。这个冬天,草原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不出8月已经开始下雪,大批的牛羊被冻死,有些小的部落由于找不到水草已经失去了跟都城的联系,靠西的部落越走越远。叶墨趁着这个时候来袭,又恰逢凌翔和喀布尔、齐赫的争斗,如果就这样下去,会是什么情况?
叶瑛忽然明白了“红颜祸水”这四个字真正的含义。
晚间,凌翔被放回来,灰头土脸的钻进大帐,一抬眼看见叶琅叉着腰。
“凌翔!你就是一个笨蛋,我叶家把最心爱的弟弟交给你,你就这么帮我照管?我告诉你,你最好把叶墨那个混蛋给我打回老家去,然后带着小叶子滚蛋!爹爹在封地曾经置过一个宅子,除了叶家人没人知道,过些天你们就给我滚蛋!”
叶琅吼完就出了帐篷,已经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的女人已经完全忘记了小女儿时对凌翔的那种似有非有的喜欢,全部转为对两个弟弟的疼爱。
若是他们好,就好。
这年冬,大军压境。
叶墨亲领将士,千里迢迢而来,雁来重镇,再次成了沙场。
两军交锋的时间长达一个月,呼延部由于大将的内斗,战势越来越不利,几次交战下来,败多胜少。凌翔也在战场上负了伤,就连呼延赫哲本人也在一次短兵相接中被砍到了手臂。
将军帐内,呼延赫哲喘着粗气看忘之给自己上药。
“凌翔,这个叶墨什么毛病,就看上你家那个小少爷一个人了是吧?”
呼延赫哲没好气的嚷了一句,正好被端着热水进门的叶瑛听到。
“大汗……”
“哦。”呼延赫哲自觉失言,转了下眼珠看向一边,马上又想出了个馊主意,“要不然让忘之顶替你家小公子跟叶墨回去得了,反正长的挺像的。”
凌翔苦笑了一下,揽过叶瑛,让忘之去休息,关上帐门,做完这一堆事之后才开口说话:“怎么可能,那个孩子够可怜的了,我不会那么做的。”
叶瑛在凌翔怀里笑了笑,拿起凌翔放在一边的铁衣,缓缓摩挲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呼延赫哲跪下:“大汗,请让我领军出战。”
“什么!?”
惊讶的话从呼延赫哲和凌翔口中说出,两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虽然我只是看过兵书,有纸上谈兵之嫌,但是我请大汗给我一队人马。我和叶墨,总该有个决断。”
叶瑛眼神坚定执着,不容拒绝。呼延赫哲拍桌而笑,第二日派下五千骑兵交予叶瑛,命叶瑛三日后同凌翔出征。
战场上风云变化,转瞬之间叶墨已经吞下了边疆好几个重镇,军队更是愈战愈勇。呼延部且战且退,就快要穷途末路。
凌翔和叶瑛各领一批兵士安营扎寨,忘之偷偷摸摸藏在了运送粮草的军队之中。
晚间为了不影响休息,凌翔和叶瑛分帐而睡。定下了明日的计划、互道了晚安之后,叶瑛回到自己的帐篷。
一进门,叶瑛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但是左右环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异常。叶瑛脱下厚重的将军铁甲,敲了敲紧张了几天的头,一低头就看见桌上倒好的一杯茶水,已经泛凉。
随意的灌进肚子,茶的味道有些特殊,既不像是绿茶的清香也不似奶茶的浓稠,叶瑛又仔细看了看茶杯,杯底一些淡淡的不及化开的白色药粉。叶瑛的头越来越重,随即便倒在了桌子旁边。
暗夜中,忘之带着几个化妆成士兵的小厮偷偷钻进了叶瑛的大帐,将昏睡的少年装进运粮的马车带出兵营。
而忘之换上叶瑛的衣服,学着叶瑛的笔迹写下一份临时改变作战计划的军令,只待明日战场上,用这个“假叶瑛”去换那个淡淡微笑的少年和他深爱的男子,一生的幸福。
第二天,叶瑛统领的五千骑兵被忘之统统交予了凌翔,忘之穿着铁甲挡住大半个脸,遇见凌翔的时候也故意不出声音,凌翔虽然奇怪,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把“叶瑛”尽量收在自己控制的范围内。
等到了战场上,就不再是什么都说得准的。忘之从没看过兵书,更没有临阵的经验,不多一会儿就跟凌翔分散开来,身边只剩楚山和几个贴身的兵士保护着。
这时,眼尖的叶墨一下子就发现了忘之让人高高举起的“叶”字大旗,很快拨马向这个方向而来。忘之虽然不会战术,也没有系统的计划过到了战场上应该怎么办,但是叶墨的大旗却还是认识。楚山一看到叶墨的大股部队都涌了过来,马上就想拉着“叶瑛”回营,可是忘之凭着一股子蛮力挣脱了楚山,驾着马向着主帅叶墨一阵狂奔。
少年只从凌翔那里学过一些皮毛功夫,一冲进阵里就成了活动的目标,没跑出多远就从马上跌下。
战场上,风雷巨变。
那一战,在叶墨捡回“叶瑛”的“尸体”之后结束。战场上,尸骸遍地,叶墨捧着“叶瑛”被鲜血染红的铁甲,一路飞奔回营。凌翔的大军在后方死追了二百里,到山口遭遇埋伏,最后只好先回营再作打算。
呼延赫哲坐在大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美滋滋的喝着奶酒。
凌翔一推开帐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大汗好兴致,难道这么快就收到叶墨退军的文书了!”
“没,收到的是另一个文书,你想不想听?”
“小叶子生死未卜……”
“唔……好像你家小少爷现在正在雁来的油口巷玉河居睡大觉呢。”呼延赫哲一挑眉,看到自己成功的把凌翔吓到,又继续说出,“忘之在信上说他今天会替代叶瑛上战场,所以昨天夜里用迷药把你家小少爷迷晕了送到了雁来镇。他还说让你等叶墨兵退了就去雁来镇找你家小少爷,然后去那个什么只有叶家人知道的地方去隐居。”
“什么!!也就是说今天那个人是他?”
“好像是……”
凌翔听完,马上卸了铠甲,提起剑就向外冲。
“等一下。”呼延赫哲一改刚刚的模样,压低嗓子说道,“凌翔,现在叶墨还没有退军,你身为我的将军,决不可临阵脱逃。再者,忘之是为了你才惨死在战场上,难道你毫无愧疚之心?”
“我……”
“你想怎么样?若是明日叶墨仍然发兵,我要你,取其首级!否则我马上派人到雁来把你的小少爷五花大绑送给叶墨,让他退兵!”
一个君主,无论何时,都是将自己的领土利益作为最高目的,不是么?凌翔握紧了手中的剑,点了点头:“我明日,定取叶墨首级奉上,到时候,希望大汗放过小叶子。”
“好。”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他们约定的那样发展。
第二日,叶墨退兵五百里,并未出战;第三日,派来使者言和,叶墨和主将班师回朝,派副将留守;第四日,雁来镇废关卡,重新开放成两国互通有无的商镇。
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来,流言漫天,呼延赫哲扣住了凌翔不让他出门,凌翔打伤了好几名士兵,最后还是叶琅出面才被说服。
一晃半月过去,叶墨开始在全国各处广招名医入京,凌翔也终于被放行。
临行,凌翔收拾了叶瑛平时喜爱的小物件和当年在叶府拿出来的那些小东西,全部交给叶琅;在呼延赫哲大帐中长拜,以谢呼延赫哲知遇之恩、桃源之义;最后把兵符交给楚山,只拿了自己和叶瑛的两柄贴身宝剑,驾着爱马的烈,匆匆向雁来而行。
展颜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凌翔浅浅沉吟着推开窄巷深处的竹门,门边的风铃叮铃铃想起,惊起躺椅上困顿的少年。
“翔哥哥,我等了你好久。”
“我知道。”
叶瑛拿掉盖在头上的诗书,缓缓站起,嘴角微微翘起,整个人站在阳光下,一派温婉柔和。
凌翔走近,抬起手摩挲少年的发丝,如此真实。
“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少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轻启贝齿:“翔哥哥,我等了你好久,就是想告诉你,从今以后,你和我,再无可能。”
凌翔的手僵硬在少年的头上,眼睛里的神情却像是已经预想了这样的结局,叹了口气,勉强勾起笑容,打起精神拉着少年进到屋里去。
“先进屋再说吧,别着了凉。”
随着凌翔走进屋,各自在椅子上坐好,叶瑛低下头,深深的沉默。
“这几日听来好多消息,忘之……并没有死。”
“真的!?”叶瑛抬头,惊慌失措。
“真的,我听说现在叶墨广招名医,一定是因为忘之没有死。若是他没有死,你……”
“……我,仍然没办法呢。”叶瑛嘲笑了自己一声,“翔哥哥,若是那天被喀布尔和齐赫强抱的人是我,你会如何?你统兵一方,我却只是个……娈童。”
“你不是!”
“你听我说完。翔哥哥,抛下这一切不说,我真的跟你一起走,又如何对得起忘之?等哪日叶墨发现了忘之并不是我,他又会怎么折磨他?叶家一家,爹爹惨死、二姐远嫁边疆、三哥辞官归家,一室零落。我是最不中用的小儿子,如今却心甘情愿的委身人下,甚至欢天喜地的与他共度余生,这样的我,他日死后,拿什么去见爹爹?自古红颜多祸水,可我是个男子,却也引来一场覆国之灾、一场征战之祸,不知中原人都怎样戳我的脊梁骨呢……”
少年说着,眼泪从眼角滑落,白布青衫印上一朵朵水花。
所有这些,是少年迈不过的坎儿,是两人之间感情的羁绊,是恶毒的咒怨紧缚着奔向幸福的双腿,让人深陷。
“我……带你回京!”凌翔起身,拉起叶瑛的胳膊,“回京,送你回家。”
叶瑛抬手抹掉腮边未干的眼泪,轻轻一笑:“翔哥哥,古语常说,百死难辞其咎,说的……就是我吧。好,回京,救不了千万百姓,却总能救回忘之……”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走走停停,一个多月之后,凌翔和叶瑛终于回到了京城。一路上,看尽荒凉颓败,战争的阴云仍然笼罩在所经的每一个城镇,随着距离京城越来越近,叶瑛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他也在害怕,那个禁锢了自己一年之久的男人,不知道会是用如何凶神恶煞的表情面对自己。而凌翔,一直的沉默。
要把自己爱的人,亲手送出,这样的折磨,根本不能忍受。
绝对不可以!
小小的马车赶到京城的城门,叶瑛打开车窗刚好看到一个兵士在张贴皇榜,吓得少年一下子关掉了窗户。
凌翔把马车停到一边的茶摊,自己钻进了人堆儿去看,没一会儿眉开眼笑的回来,钻进马车就捏住了叶瑛的脸。
“忘之病好了!叶墨大赦天下,免税减征,轻徭薄赋,刚刚我听百姓们都在说‘佑国公’的好呢!”
“啊?!”
“是真的,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叶瑛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看着凌翔欢快的背影一阵慌张。
是说,忘之生命无忧的同时,博得了叶墨的喜爱?
一切都未可知,叶瑛晃了晃混乱的头,决定不再庸人自扰。
从叶府的后门停下车,叶瑛脚步刚站稳,就听到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嗷”的一嗓子。
“爷!”应宝儿扔掉手中抱着的一袋大米,撒着欢儿的跑到叶瑛身边,拽完头发捏脸蛋,一阵的研究之后,回过头狠狠踢了一脚门边的石狮子。
“疼疼疼,是真的,是爷!”
叶瑛和凌翔看着应宝儿胡闹,只是淡淡的微笑。
穿长门过柳巷,叶府的一切还一如往昔。唯一不同的是应宝儿的嗓门。
应宝儿是一路嚎着跑到了叶琦和叶舞的小院,吓坏了叶舞怀里才刚刚会吃奶的娃娃。
“爷、爷回来了!三少爷舞公主老夫人,快看快看,是爷跟翔少爷,回来了!!”
随着应宝儿的闹腾,凌翔和叶瑛两个人也很快走到了小院门边,从房门里走出的第一个人是满头银发的叶夫人。
“小叶子……”
老夫人颤着声音念出爱子的昵称,瞬间,泪如雨下。
当夜,叶家亮起了长明灯,一家老小团聚在主屋说了所有未尽的话。
自那一役,叶墨接回了假叶瑛,日夜关照间竟萌生了感情。叶琦去宫中探望,只一次就发现了那个人不是自家弟弟,想叶墨也大概早就明了。应宝儿闹过几次去宫里,最后还装成了江湖郎中,结果一下子就被叶墨和忘之发现。叶墨恼怒的想罚应宝儿,没想到忘之不计前嫌为应宝儿讨饶,应宝儿也免去了皮肉之苦。
这些年,每每大赦天下、开仓放粮都多多少少与叶瑛有关,这次忘之入宫,也依然用的“佑国公”叶瑛的名号。叶墨昭告天下,说当年叶瑛的死讯是假,如今重获至宝,定要十年内免兵灾、祛战火,以谢天恩。所以百姓间对叶瑛的尊敬和喜爱竟只多不少,就连那些一直反对叶墨宠爱男子的大臣也因看过皇帝的痴念而放弃。
叶瑛欣慰的笑了笑,心中的大石一下子落地,轻松了很多。
东边渐白,叶瑛扶着母亲去休息,母子间更有说不完的体己,不提。
第二天过了晌午,应宝儿重新去买米,走到后门的时候,没想到,又一次把一袋白米扔在了地上。
“狗、狗皇帝!”
叶墨背着身眉头一皱,轻柔的把忘之从马车上扶下来,半嗔半笑。
“去通报一声,我来探望叶夫人。”
“哈?!”
“快去!”
应宝儿一步三回头,见鬼一样的往院里跑,跑不出两步“嘭”的撞在凌翔身上,立时发现了问题的严峻性,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皇上驾到!”
叶墨和忘之从后面慢悠悠看着应宝儿,倒是把凌翔弄的一愣。
“翔少爷快带着小少爷从后门……啊不,从前门跑啊!”
“跑不了了,我已经叫人把前门封上了。”叶墨不紧不慢的说。
“狗皇帝!你都有这小子了,你还盯着我们爷!你、你、你,你不是人!”
忘之“噗嗤”一笑,走过来瞪了应宝儿一眼,给凌翔福了一礼,柔声道:“将军好。”
应宝儿一愣,突然觉得有些什么很诡异。还来不及再说句什么,叶瑛和叶舞从小院里抱着奶娃娃走了出来。
几个人视线相对,都是瞬间的晃神。
叶舞怀中的奶娃娃不看时机的大哭了一声,惊醒了垂首立在一边的忘之。
“瑛少爷,那天给你吃了那么大剂量的迷药,你现在可好?”
“好。”叶瑛应道,看着忘之愈见清瘦的身体,“小叶,你身体可全好了?”
“嗯,全好了,都是墨哥哥帮我找了好多名医,甚至把我手寒脚寒的毛病都治好了呢。”忘之回头看了叶墨一眼,对上叶墨情意深重的眼神,又很快娇羞的扭回头。
“墨哥哥么?真好。”
叶瑛缓缓走到叶墨面前,深深拜下,长叩俯首,算是感谢他的放手。
叶墨扶起少年,手微抖,叶瑛刻意的忽略。
此时的忘之走回叶墨身边,被叶墨一把揽入怀里。叶墨抬起头,看向凌翔的方向,微笑着道出:“凌翔,我真是羡慕你。当时把他从战场上捡回来,他念的是你的名字;当初我幽禁小叶子,他日日夜夜也是念的你的名字。不过好在,这一次,我总算扳回一局。”叶墨低下头,看着怀里温顺的少年,自言自语,“我一直以为因爱成痴,因为喜欢才会不顾一切想要得到。可是,后来才懂。是他教会我什么是忧心焦虑、什么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小叶子,对不起。”
阳光万丈,掌控天下的男人低着头抚着少年飘散的发丝缓缓却坚定的说着“对不起”。一时间,仿佛时光可以倒流,这五六年复杂而悲戚的记忆,就真的可以随着三个字远去。
晚饭间,叶瑛仍然心有戚戚,看着大家其乐融融的样子,越来越觉得自己对凌翔所谓“男人的尊严”的坚持,那么可笑。
忘之就那么乖巧的坐在叶墨身边,吃着叶墨给他夹来的饭菜,任由男人把手放在他手中、腰间、怀里,坦坦荡荡,无忧无虑。
席间,叶舞的两个儿子一直折腾个不停,大儿子坐在叶夫人一边,不是不吃这个就是不吃那个,小儿子被忘之抱在怀里,一直咯咯咯的笑着。
饭毕,一家人落座在主屋。叶墨几次提醒忘之要回宫,忘之都抱着小奶娃不肯乖顺的回去,最后叶墨索性就留忘之在叶府住下。
叶瑛知道忘之一定是有些事情要跟自己说,撇下凌翔拉着忘之进了自己的小屋。
“忘之,有事情吧?”
忘之眼睛里都是狡黠的光芒,偷偷拉过叶瑛躲在门后闷闷的说:“我上次看见应宝儿的相好了,他弹琴特别好听,我想拜他为师。”
“哈?”
“就是……你知道应宝儿不喜欢我,我想让你帮我去说,好不好,瑛少爷?”
叶瑛被忘之一说,才想起来自己还答应过要帮应宝儿主持婚礼,再看到忘之渴求的眼神,一瞬间想到了个好主意。
“忘之,我们去应宝儿住的地方,捉奸在床,那样的话他什么都得听你的,好不好?”
“真的?!”
“嗯!”
“好!”
就这样,两个人一路悄声细语顺着墙根走向应宝儿的小屋。
“啊……唔……”
“疼么?我慢一点……”
“没、没关系……再进来一点……啊……”
叶瑛和忘之走到应宝儿窗外的时候,就听到的是这样的话语。两个少年手拉着手,马上感觉到温度在上升。
“真、真的要捉奸在床啊?”
“那个……”
“应宝儿一定会更讨厌我的……”
“应宝儿可能会杀了我。”叶瑛吐了个舌头,也打起退堂鼓来。
门内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体渐渐冲上了高峰,叶瑛和忘之这两个听床的少年也越来越不敢推门而入。过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喘息慢慢缓和了下来,两个人刚要推门,就听见应宝儿温柔的说了一声:“温韵,我好喜欢你。”
叶瑛颤抖着推开门,不可思议的看着床上一脸红晕、半倚半躺在应宝儿怀里的男子。惊疑的道出:“韵先生……”
应宝儿怪叫着拿起棉被遮住两个人的身体,指着门口的两个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叶瑛呆立在门前,看着那张在记忆中已经模糊掉的脸庞、那个清丽脱俗弹琴作诗的师傅、那个临死前也不忘用血泪警醒着自己的人,胸口一阵沉闷。
“瑛少爷,怎么了?”忘之疑惑的问。
“没什么。”叶瑛回过神,依然看着床上的两个人,应宝儿脸庞红红,温韵眉眼低顺。
“韵先生,你没有死。”呆愣好久,叶瑛才平缓的出口。
“嗯,小叶子,我没有死。是他救了我,十几年如一日的对我好、照顾我……”
温韵抬头看向应宝儿。自应宝儿10岁那年,自己在后院被打到闭气晕过去之后,就是他把自己救活过来。之后的几年,用他省下的月银和食物,维持着自己的生命;用他不知道从哪儿淘换讨要来的各种伤药,为自己按摩、复健,支起断肢、养护身体。十三年来,他都是支着一张大大的笑脸,用市井的笑话和身边的趣事,一点点恢复了温韵的精神。
“这样的委身承欢,我已经不觉得羞耻。小叶子,应宝儿跟我说过,你始终因为我那几句话,打不开心结……”温韵掀开被子,走下床,腰上随意的裹了一件应宝儿的衣服,“其实,那时候我才十六岁,说的话,不能作数。直到现在我才懂,有些事情,跟尊严无关。”
温韵说完又走回到床边,轻轻吻了吻应宝儿的嘴唇,把应宝儿本来就红红的脸颊弄的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般。
“我喜欢他,才最重要。”
叶瑛听完,默默的对温韵鞠了一躬,转身跑出小院。
如果只有爱就足够重要,是不是自己,也应该去真的相信。
半个月后,叶瑛在种满蔷薇的小院为应宝儿和温韵办了秘密的婚礼。应宝儿果然缠着叶瑛念完那句“礼成”之后,才恭敬又温柔的把温韵“请”进了洞房。
一个月后,叶墨给温韵赐了“御用琴师”的招牌,允许温韵每日进宫教忘之学琴,同时又在京城开了专门卖琴教琴的琴馆,应宝儿每天以老板娘自居,出出入入都挂着一付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脸。
而叶瑛和凌翔,抛却了后面追着的叶舞家两个小子,每日过着“打家劫舍、拦路抢劫”的生活,今儿去东家吃大餐、明儿去西家蹭喜宴,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这天,又到了叶墨每年春的祭天活动。皇家马车上,叶墨搂着忘之巡视着街道两边的百姓,一晃神,就看到应宝儿拉着温韵一脸不乐意的往店里走,待忘之想多问一句,叶墨很快指了指店里那个正对着一架上好的古琴上下其手的叶瑛。
“一定是小叶子又看上他们家的琴不想给钱了。”
叶墨咬着忘之的耳朵轻声说,逗的忘之低低笑了起来。
店里,叶瑛也确实在打这个主意。一双手对着琴弦拨拨弄弄,挑剔完音不准就挑剔样式老旧,一直到看见温韵被应宝儿拉着进门,马上掏出怀里的一个账本。
“应宝儿,这个账本儿上记得是你在12岁那年从我这翘走的各种零食的钱数,我刚刚数了一下,差不多正好够我买下这把破琴。怎么样?我拿走了哦~”叶瑛无耻的一笑,把账本放在柜台前。
“不行!爷,不带你这样的。我没事,我们老板不乐意,是不是老板?”应宝儿手里捏着温韵的手指,暗示着他说不愿意,谁知一扭头就听见温韵柔柔的说:“小叶子喜欢便拿了吧。”
叶瑛一听,二话没说,敲了敲桌面让店里的小厮帮忙包装带走。
这下可急坏了应宝儿,从琴馆开门,应宝儿都数不清叶瑛到底来顺走过多少件宝贝了。这个古琴可是他花大价钱买来送给温韵的,温韵喜欢了才没半月,这就又让叶瑛拿走了,这次应宝儿可说什么也不愿意。
应宝儿支走店里的小厮,大咧咧站在叶瑛面前,指着那架古琴哭丧着脸说:“爷,那个琴咱不能给你,等温韵喜欢够了,我给绑上大红布条送过去,行么?”
叶瑛一撇嘴,说:“我不捡别人喜欢了剩下的。”
“不管,就不给!”
软的不行来硬的,应宝儿就不信了,今天混世魔王只来了一个,凭叶瑛那小鸡仔都捉不住一个的体力,还能抢的过自己?
“就不给!你就是把天王老子搬出来我也不给!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叶瑛好整以暇的问。
“除非你当着我跟温韵的面亲翔少爷,那样我就把整个店都盘给你!”
“真的??”
“嗯,好人不说假话!”
叶瑛噗嗤一笑,对着躲在柜台后面的凌翔招了招手。凌翔从柜台后面跳出来,从怀里掏出刚刚顺的一个漂亮的鼻烟壶,显摆的摇了摇,简直把应宝儿气的七窍生烟。
“你你你,翔少爷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鼻烟壶是给忘之那小子的,他看着好玩我给他留下的,你你你,你又要抢走!”
应宝儿一跺脚,扑上来就抢,一下子没抢过,嗑在柜台上面。温韵急急的走过来,扶着应宝儿左看右看,没什么大碍,只好无奈的笑着跟凌翔求那个鼻烟壶,才一张嘴又被应宝儿打断:“我不要了,鼻烟壶也不要了,琴也不要了,我要看你们俩亲一口!”
凌翔一愣,寻思了下叶瑛的神色,摆摆手,把鼻烟壶放到柜台上,投降的说:“我不要了还不行。”说罢就走过来想拉着叶瑛回家,没成想叶瑛屁股刚一离座,马上扑到凌翔身上,对着凌翔的嘴就是一口。齿间硌上齿间、鼻子撞上鼻子,端端正正的一口,亲到“吧唧”一响。
听见响声的应宝儿抱着肚子哈哈笑了起来,叶瑛从凌翔身上下来,红透了一张脸,盯着还在笑的应宝儿,“哐当”就是一腿。
“明儿我就把盘下这个店的文书拿来,你要是不签,你就跟我姓!”叶瑛生气的吼道,一屁股坐回椅子,气呼呼的红着脸。
这个时候应宝儿从地上爬起,止住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玉制的长笛,跟那架古琴一起,高高的举到了叶瑛和凌翔面前。
“应宝儿本来就姓爷的姓。”应宝儿轻轻咳了一声,“而且,这个琴也就是给爷的。应宝儿不认几个字,温韵教我说秦晋之好是夫妻,还说琴瑟相和是说两个人相处的好。你们俩一个弹琴一个吹笛子,虽然不是琴瑟,不过也挺好听。爷,翔少爷,这个给你们俩,收了吧。”
叶瑛接过应宝儿手里的乐器,看着一本正经的应宝儿,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爷,你说要跟翔少爷去江南玩,我没去过,不知道好不好玩。但是我听舞公主说,你们好像是不想回来了。这俩玩意儿就当是应宝儿送给你们的礼物,实在不济了还能卖了换钱。”
站在一边的凌翔实在是憋不住笑,“噗嗤”一声打破了应宝儿悲情的气氛,气的应宝儿立马撂挑子不说了,嘴撅的比天高。
这时候温韵赶紧圆场,依旧是柔和的语气轻轻的说道:“我跟他说过好几回,是皇帝给翔少爷派了两江巡史的官,去江南转一圈就回来。他死活不信,偏说是皇帝在使计谋害你们,还去跟舞公主问了好几次。上次舞公主让大少爷把他打了出来……”
叶瑛撇嘴一乐,弹了应宝儿脑门一下,拉起凌翔大踏步的出了门。
仲春的四月,凌翔和叶瑛坐在运河里的大船上,把酒谈诗。
清风明月、柳岸松风,两个人一个抚琴一个吹笛,顺着运河江水直入江南。
自此,蔷薇遍地、歌舞无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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