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秦半两他们几乎前后脚到,他跟唐敬宗都没有带别的人。
宋放带着许成宽,胡峰带着八个遮了面相的壮汉,棺材就是那八个人抬着。
漆黑的寿材棺头跟棺尾都没有刻「寿」字,是一副图案——百鬼夜行。
胡峰给师父上香后跟我说:“赶紧装棺,鬼门关开之前必须下葬。”
我没问要埋去哪里,“嗯,我把师父背出来。”
唐敬宗说:“我跟你一起进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唐敬宗似乎有些害怕,脸色苍白。
三天了,每晚师父房间里都会传出一些动静,我听到师父跟鬼说话,似乎还起了争执,奇怪的是这次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房间里没有怪味,这个时节的气温如果换做普通人肯定会发出异味。
师父仰面躺着,没有盖被子,穿着整整齐齐的一套鬼师服,面上显出——鬼相。
鬼相是阴气凝聚而成,呈黑色。
师父的鬼相在笑。
我惊道:“唐师傅,为什么会这样?”
师父没有交代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唐敬宗沉声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你别慌,等我把鬼相压回去,你就按鬼师入殓的规矩来。”
他说完右手结印,脚踏罡步,口诵镇鬼诀,话落道印打在师父面门上。
鬼相被压了回去,显露出师父本来的面貌,皮肤呈青灰色。
“浮生,赶紧让你师父入殓。”
我不再犹豫,闭上眼默念鬼文,睁开时眼白消失,双脚离地半寸。
我双手托起师父,感觉到的重量是人死后的魂重。
每个人的魂重都有差异,走阴人如果想找渡鬼过阴河,渡鬼都会用阴船称魂重,超过七钱七分的一律不许上船。
我把师父放入棺中,最后看了一眼推上棺盖。“宋师傅,请钉棺吧!”
宋放避开我的目光,跟许成宽一起动手。
我走到外面,暖融融的阳光照在身上,感到脚踏实地的时候才转回正堂。
唐敬宗跟秦半两在角落处说话,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秦半两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问道:“从你师父过世后你有没有梦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前两夜我都没有合眼,就昨晚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好像做了一个梦,有些模糊。
我努力回忆,最后也只想起零星半点,“我不确定有没有记岔,印象里有很多人对着什么东西朝拜,全部都是一道道黑影,也可能不是人。”
秦半两追问:“别的呢,没了?”
我摇摇头,即便有我也记不清了。
唐敬宗叹道:“先这样吧,这时候急也没用。”
“唐师傅,秦师傅,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而且我师父他……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唐敬宗跟秦半两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秦半两说:“眼下我们也没多少头绪,想说也无从说起,等你什么时候看清梦里的场景再说。行了,我去准备扎纸的事。”
唐敬宗说:“你忙你的。浮生,咱们去院子里,我给你把符画上。”
我见他取出一个檀木盒子,外面还打了一道雷符,朱砂没必要那么宝贝。
里面装着一个小瓷瓶,隐隐有浮光闪动。
我有些好奇,“唐师傅,这是什么东西?”
唐敬宗笑说:“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来的好东西。”他左手拿着瓷瓶,右手拿着铜芯符笔,“坐下,把衣服脱了。”
我依言照做,嘴巴没闲着,“这么宝贝的东西用我身上算不算暴殄天物?”
“恰恰相反,这叫物尽其用。”
唐敬宗说话的功夫笔走蛇龙,耳畔似乎有一道不甘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发出来的。
我怕开口影响到唐敬宗,打算等他收笔后再问。
一两分钟后,唐敬宗收笔,“成了!”
我勾着头往后背上看,什么都没有,耳畔的声音也没了,如果不是丝丝缕缕的凉意还在,我都怀疑什么也没画。
“唐师傅,刚才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那是龙吟。”
我穿衣服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龙吟?这世上真的有过龙这种生物?”
唐敬宗点头,“飞龙山就在这里,有些传闻真真假假,空穴来风必有因。”
他说完苦笑一声,补充道:“与其说是飞龙山,叫葬龙山更合适。”
“谁有本事斩龙?”
“当年参与者众多,真要说致命一击,算起来是你们这一脉的祖师爷。”
我从没听师父提过这样的过往,“鬼师还能斩龙?”
“毕竟有违天道,大概也是这个缘故之后的鬼师都没有传承那项本领。鬼至阴,龙至刚至阳,阴阳既相生相克,也相辅相成。你有了这道符镇身,以后中元节都不用睡七星棺了。”
睡不睡七星棺我不在意,既然有法子避免,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选择这个时候?
“唐师傅,头七我师父会回来看我吗?”
有太多的疑问,我不确定那天师父是有所避讳还是来不及告诉我,有机会我想问问他。
“鬼相已显,估计是不会了。”
我心中一慌,“难道我以后都没机会见师父了?”
唐敬宗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说不准。”
“浮生,要起棺了。”这时胡峰朝我喊了一声。
我赶紧进去,点了三炷香绕着棺材走了一圈,然后面朝外跪在地上。
棺材放在两条板凳上,已经套好小龙杠,四名壮汉分前后站定。
胡峰摇响招魂铃,大喊一声:“起!”
四名壮汉憋的脸红脖子粗也没把棺材抬起半分。
胡峰惊道:“怎么回事?”
他朝院子里站在大龙杠旁边的人喊道:“淳元,你们也进来!”
换八名壮汉使力,照样抬不起来。
“我来!”
唐敬宗咬破食指,以精血为墨,在棺材上方画了一道破魔符,收手后腿一软就要跌倒在地。
宋放及时扶住,“你先坐着休息一会。”
我不能回头,急道:“胡师傅,发生什么事了?”
胡峰喝道:“你别管,跪好!”
这一次总算顺利起棺,放上大龙杠上套好后,胡峰在前引路。
“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胡峰,那么急做什么,好歹等我们这些故交上柱香再说。”
正在这时,大门口出现一伙人,为首开口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