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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ofMay
我们所有的昨天,
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死亡的土壤中的路。
熄灭了吧,
熄灭了吧,
短促的烛光!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
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
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
充满着喧哗和骚动,
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麦克白》
0.
到头来,自己所做的那些事情或许都是错的。
已经不清楚错误的起点是在哪里。
是现在?是在中学时的网球部?还是最初彼此的相识?
姑且称得上是一个固执的男人,他绝不会轻易对自己的意志产生动摇——那都是在关于幸村精市以外的事情上。
真田弦一郞躺在那张曾经那个人一起躺过的床上,无法感受到身旁的床单上那个空洞的凹陷痕迹有任何一丝人的体温。
他已经走了。
他确实走了。
从床边那个位置消失之后再没有出现。
这是个预兆。
在那些惶惶、内疚与不知所措不断绞痛心脏的数个日子后,失踪的幸村精市再没有回来。
但终于,他不再是“失踪的”。
中学时代一起打网球的朋友圈里流传了一星期的消息终于传到了真田的耳朵里并得到了教练和学校方面的证实。
幸村精市上周放弃进入职网。
幸村精市已经在大洋彼方的戏剧学院呆了三天。
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在他颓然地放下教练的领子之后,真田弦一郎终于明白自己被幸村精市彻底丢下了。
——和网球一起。
1.
“弦一郎的鞋码今年是又大了一码吧。”
幸村的声音从耳侧轻轻擦过,像一缕烟般轻悠,但只是轻轻吐露的一句话,就把眼前这份价值不菲的礼物给否定掉了。
那是一双限量版的名牌球鞋,田中真理子选的,说是为了庆祝立海大高中网球部三连霸,特意送给真田的。
这双确实穿不下。
自己的脚在今年又长了一码,这是两个月前才发现的事情,除了操持每个家庭成员生活细节的母亲以外,就只有真田自己知道了,从来没有告诉过幸村。
但幸村却知道,就在这一刻,从嘴里吐出来看似不经意的判断轻易地就在那个女孩的精心准备几个月的谋划上画了一个叉。
“精市……”
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真田很清楚幸村总是有自己的方法精准地判断出情况。这和柳的计算是不同的,那是一种感性化的却异常犀利的直觉。
“这种事情,只要你站在我身边,低头看一眼脚就知道了。”
还披着运动外套的幸村把头巾解下,坐到了刚拆开礼物包装的真田的旁边。
左脚靠了过来,抵着自己的右脚。
过去,幸村的脚比自己的小一码,现在则是两码。
“是这样没错吧?”
身为全国大赛冠军队伍的部长的青年,连接过奖杯时都只是云淡风轻的表情,此刻却因为这般小事,对副部长露出了孩童般得意的笑容。
“嗯,没错。”
左脚和右脚,还没有把运动短裤换成长裤的两条小腿碰在一起,幸村在运动后才逐渐微热起来的体温传递了过来,却仍比自己低。
“弦一郎今年也长得更高了。站在你旁边,感觉我还像个小孩子一样,真让人嫉妒。”
幸村的脸上却不是嫉妒的表情,刚刚因为判断鞋码而露出的得意笑容还挂在嘴角。他转头看了眼网球部室内刚刚放上去没几天的那个奖杯,然后站了起来。
小腿一侧另一个人的温度消失了。
“今年我们又赢了,进入高中以来三连霸呢。”
幸村走向自己的柜子,把外套脱下来,然后撩起运动衫的下摆,准备脱下换上校服衬衫。
“嗯。”
真田的视线飞快从那个露出腰部一片白皙皮肤的身体上转了过去,眼睛仿佛无处安放,只好盯着那双自己穿不下的新球鞋。
“但是,进入高中以后,就没有手冢和越前了。”
“……”
虽然知道它们一直存在,对于自己和幸村来说,永远不可能消失。
那两个名字,却仍像是被打入胃部的两颗钉子一样,让真田忍不住轻蹙了一下眉头。
“不管怎么说,还是赢了,辛苦你了,弦一郎。”
“嗯……”
真田低沉着声音答应着已经换好衣服的幸村,站起来走向自己的衣柜。
接下来就像是两人之间约定好一样的沉默。
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事情,要是不说那两个名字的话……但真田也很清楚,幸村不可能不提他们。就算幸村今天不提,那两个名字也总是以其他形式不断地提醒着他们的存在,比如今天早上的体育报。
真田把运动衫和运动短裤脱下,换上校服衬衫和校裤。
这样还能穿着中学制服的日子也没剩多少天了。
全国大赛结束也就意味着快要毕业了。
虽然真田和幸村都已经决定直升立海大,学习环境不过是从高中部转入隔壁的大学部,但大学部的网球教练已经将未来的规划放在他们的面前:进入大学就要成为预备役,准备职业联赛,真正踏入职业网球的世界。
再也不是简单的学校社团活动。
再也不是业余兴趣。
那一颗黄色的小球,将成为他们的未来。
……或许是一生。
“呐,弦一郎,这双鞋如果不丢掉的话,能给我处理吗?”
刚扣好最后一粒纽扣的真田回过头,看着幸村正笑吟吟地举着那份不合脚的礼物。
“怎么处理?”
真田刚刚是想,要不还是把鞋子退还给田中。
“我要穿。”
根本没等真田反应,幸村已经弯下腰把自己的球鞋脱了下来,一只脚放进了一只新鞋里。
“它不是比你的大一码吗?”
真田以为幸村在开玩笑,眼见幸村把另一只脚也放了另一只新鞋,系上鞋带,然后把原本的球鞋扔进了部室的垃圾箱。
“看,我能穿。”
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幸村站起来,绕着部室走了一圈。
“人不能穿比自己小的鞋,但大的却没有问题。”幸村最后在更衣镜前停了下来,低头端详着那双原本属于真田的新鞋,“我的脚今年也很快能再长一码吧。”
“嗯。”
真田答应了一声,视线透过镜子撞上刚好抬起头的幸村。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真田再熟悉不过。
2012.1.17TBC
2.
正式进入职网的第三年,真田也快从大学毕业了,一边读书一边进行着职业联赛的真田比起其他全职选手的成长还要快。
任谁都不怀疑真田弦一郎是一个对自己的要求相当严厉的人。
比任何人都严厉。
除了学习,每日花大量的时间投入训练,在其他年轻选手吃喝玩乐陪女朋友逛街的时候,真田还站在球场上——当然,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女朋友。
只要有空,田中真里子一定坐在训练场的角落里,有时是捧着书,有时是听音乐,有时只是坐着,静静看着男朋友近乎自虐般的自我训练。
看上去像是仍在女孩追求男孩的追求期一般,女孩锲而不舍地想要换得男孩的一次注视……其实,他们已经交往三年了。
天下雨了。
一开始像是老化的水龙头,一滴一滴的水珠读秒一般跌落。
露天球场的真田,眼睛只是注视着那一颗颗从自动机器里飞弹起的黄色弹球。
挥拍。击打。挥拍。击打。
雨水渐渐密集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停下,只是余光瞥了一眼。田中真理子还坐在哪里,衣服半湿,不断用手帕擦着脸。
“回去。”
他的视线回到了高速飞来的球体,高声的语调用的是命令式,手里的动作完全没有停下。
而对方到底会不会执行这句话,他完全没有表现出在乎的样子。
真田弦一郎是个古板得近乎乏味的男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不是一个温柔的人,或者说,田中真理子并不是他温柔的对象。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田中真理子能够从13岁就读同一所国中开始一直坚持喜欢他到大学毕业的23岁。
十年时间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有多么宝贵?
真田弦一郎很清楚这点,即使谈不上温柔的他也给了女孩订婚的承诺,但却附带了一项苛刻到近乎诡异的条件“打倒手冢以后”。
真田弦一郎进入职网第三年,手冢国光已经在德国联赛中磨砺了七年,如今在国际锦标赛上大放异彩,稳扎稳打地固定在国际排名前十。
而真田在一个月后大学毕业才会正式进入职网的国际舞台。无论他的执拍岁月有多少年,在那个舞台上,他还是一个菜鸟。
如果真田在高中时也选择和手冢一样前往国外,或许也不会有了这样几年经历上的差距。
但国中快毕业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小学毕业的时候,他问幸村,你打算如何?
国中毕业的时候,他问幸村,你打算如何?
高中毕业的时候,他问幸村,你打算如何?
那时候幸村没有说要去国外。
那时候幸村说“网球就是我自己”。
那时候幸村从来不会说“我再也不打网球了”。
即使在幸村入院期间,都没有作出过那样近乎决绝的宣言。
大学要毕业了,田中真理子问他,你打算如何?
这是幸村精市消失的第四年。
雨越下越大,远处隐隐传来了雷鸣。
真田只是对自己严厉,并没有智力障害,他收拾了训练器械走进室内。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听见背后气喘吁吁的女声,声调里略带委屈地叫他。
“弦一郎。”
女孩漆黑的长发不断滴着水,原本红润的脸颊因为淋雨变得苍白。
楚楚可怜。
凄惨的样子放到谁面前都不会说是装出来的。
“……”
不知道说什么好。
显然她是一直要坚持等他训练完才一直淋雨到现在。
那是自己的责任。
真田以为业已麻木的内疚感不会再来了,可它活着他的良心里那么真切。
真田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意义不明的“太松懈了”。
真田租的房子离训练场不远,他撑开训练场的备用伞,把田中带了回去。让全身湿透的人赶紧洗个热水澡应该是常识。
雨水把田中的衬衫打得湿透,布料变得透明,显出里面的内衣轮廓。
本是一幅撩人的景象……
真田只是略过一眼,视线直直地望着前方的路。
没有害羞。也没有慌张。只是一眼无关紧要的画面。
手上的伞几乎全部都遮在田中的头顶,真田自己却离得远远的,这样显得他远远伸开支撑伞柄的手臂显得有些滑稽。
但他笑不出来。
过去他就不是一个爱笑的人,只是幸村常常捉弄他,不断致力于激发他脸上新的表情并以此为乐。
四年来有没有笑过一次?
他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
“我洗好了。”
田中从浴室里出来,穿着男友真田的衬衫。女子白皙滑嫩的大腿皮肤袒露无遗。
“哦。”
真田的视线仍在体育报上,对出现在单身男子房间内的难得风景熟视无睹。
“弦一郎很温柔。”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田中显然是钻进了真田刚刚帮她铺好的床铺,“谢谢你让我今天在这里过夜。”
“不客气。”
如果现在让有些发着低烧衣服都没有干透只能穿自己衬衫的女友回去也确实太不温柔了,况且田中也不是第一天在这里留宿。田中家人对此毫不在意。
等真田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田中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真田放轻手脚,钻进了被窝。
当做睡衣穿的短袖T恤裸露的部分触到女友温热的皮肤,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看来这样的身体并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真田的脸朝向另一边,僵直着身体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睡眠降临。
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背后缠绕上来。
女人的脸贴着自己的脖子,撒娇似地呢喃着什么,但真田听不清。
然后女人的手触到了自己的腰际,触到男人性征的部分,真田没有拒绝,也没有转过身回应。
那显然是女人的手,纤细,柔软,手心温热。
五分钟过去了,女人的手徒劳地放下。
真田的身体还是跟她那样努力的触摸之前一模一样。
他听见田中在背后压抑着声音饮泣。
为什么要哭呢?
这种时候丢脸的,明明应该是身为男人的自己。
她很爱他。
他也曾努力想要爱她。
但是显然,他什么都给不了,精神和肉体都是一样的。
四年了。
被幸村精市抛下的真田弦一郎,球技突飞猛进,学了很多中学时代没有学过的知识,有了女朋友还订了婚。
他的时间还在走。
但还有一部分时间,从四年前开始,就再也没有走过。
2012.1.20TBC
3.
直升测验不过是一个形式。对于立海大学来说,不可能拒绝幸村和真田这样一路从国中直升给立海带来无数荣耀的优秀体育生,况且,他们俩平日的学习成绩也不错。他们两个甚至已经接到了大学网球部教练的邀请,从下周开始就可以进入大学部的场地和大学的前辈们一起训练。虽是铁板钉钉的内定人才,真田和幸村都还是老老实实地参加了直升测验。在文化课上,真田勤勉,幸村聪敏,就算没有优秀体育生这样的内定,应付这种题目完全绰绰有余。若是换作明年的切原赤也,倒可能在会有一些麻烦。
他们两个是一起从测验的考场出来的。不需要多余的语言,慢悠悠地在学校里踱步,穿过走廊,穿过花坛,一起走向训练场。这是最后一次使用高中部的训练场了,下周他们就能站在右手边的隔壁,大学部的球场上。而左边,则是他们曾经就读过的国中部。
国中毕业的时候,真田曾经问过幸村打算如何,是直升,还是考虑去欧美直接进入职业训练。就像德国的手冢——但这句话并没有说出来,在幸村提以前,真田不会主动说出那个名字。是的,不会,那个名字,是幸村的“工具”,或者说,“武器”……受力的对象是真田。
幸村对未来的考量,并没有他掌握球队荣誉时的魄力。开始他给真田的答案是“还在考虑”。从高中部发出邀请,幸村一直持续考虑了一个月。那时真田的家人都催促着真田自己快点下决定。真田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催促,像个不良少年一样黑着脸拒绝学校、家人的三方会谈。其实他对未来丝毫不迷茫,他总是跟着幸村做下决定,迷茫的不是真田本人,而是幸村。“幸村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听上去似乎毫无主见,但这就是真田的主见。虽然他们两个看待事物的角度总是会有微妙的偏差,但他从来不否定幸村做法的正确性,他觉得幸村看待事物的直觉比自己犀利,这样或许是一个偷懒的方法,跟着幸村的决定,远比自己的决定明智得多。这并非依赖,而是信赖。
“直升吧。”考虑了一个月以后幸村那么说,当天真田就和幸村一起递交了高中部的直升申请。“这样又能一起夺取天下了,目标是高中三年全国大会的三连霸。”这是真田从心底里赞同这个决定的理由,这样的决定完全符合自己的期待。虽说如果幸村决定去海外网坛,他也会设法跟去,但作为一个一直被人吐槽的“老派的中学生”,他更喜欢日本。幸村却没有像当年和真田一起进入立海国中那样回应他“一起夺取天下”的宣言。“如果上了高中,等高二的时候,或许还能跟那个小鬼对上几场。”
那个小鬼……越前龙马。
真田的胃部不适了起来,他没有忽略幸村总是微笑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真田下意识地捂住了胃的部分,记得自己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幸村病发的时候。后来那种痉挛感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幸村手术成功,那莫名的胃痛不药而医。但那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短暂的预告。在全国大会最后一场单打,幸村输给“那个小鬼”的时候,那种痉挛终于正式登场,自那以后,时不时地提醒着真田,他的身体里,幸村的身体里,或者说是在他和幸村之间埋伏着的……某个隐疾。
真田从不怀疑幸村决定的正确性。但直到高中生活正式开始,他感到了自己面对幸村时内心竟升起了某种名为“逃避”的感情。“逃避”,以及“恐惧”。“后悔”这个字眼真田弦一郎不敢去想,内心深处的某个不愿承认的自己竟然隐约后悔听从幸村的决定一起直升立海高中。
“上周手冢在德国又拿下了一场比赛呢。”“要是手冢没去德国,而是在青学的高中,今天的胜利不一定是我们的。““如果今天的对手是手冢,这样的球路根本行不通吧,弦一郎。”“弦一郎,上一次你和手冢的对决,如果按照你自己的方法正面对决,根本赢不了吧。”……
手冢……手冢……手冢……那是幸村嘴边的咒语。胃部的痉挛持续折磨着真田。高三伊始,幸村带来了“越前龙马没有进入青学高中部,而是去美国”的消息。痉挛到达了巅峰。
手冢并不是痉挛的根源。手冢只是表相,只是仅仅针对于真田的表相。根源在于幸村。如果幸村也会有痉挛的感觉,那咒语就是“越前龙马”。
“那个小鬼,赢了我和你。”幸村的眼睛在微笑。幸村的眼睛在……微笑……
幸村微笑着跳入名为“失败者”的深渊。真田怎么允许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他跳下去?他拉不了他。他和他一起跳了下去。
大学部发出直升邀请的时候,幸村的考虑比国三时果断了很多。“去大学部吧,然后成为职业选手。”形式终于开始朝着积极、正面的方向发展。真田以为,这是个转折,接受职网的训练,然后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地进入国际大赛,虽然现在不行,他们总能够从那个咒语中解脱,他们正朝着那个舞台前进,迟早能够对上越前和手冢。然后一切不甘的痉挛,总会有一个了结。
在高中部最后的部内活动,幸村和真田接受了几个部内伙伴的挑战,连打了几场都是轻松胜利。他们当然不会对这样的胜利得意洋洋,原本属于胜利者的喜悦,在国三的全国大会中已经被剥夺了。但此刻的真田心情却已然放松很多。就算幸村再提手冢,他胃部的痉挛也没有过去那么严重了。
“真田君,给。”一场对战结束,真田下场,接过田中真理子递来的水壶。他对她的出现习以为常。她从国中开始的心意,就算真田再迟钝也不可能没有察觉。一开始他总是生硬地拒绝,但在被柳指出这样太伤人之后,他慢慢接受她的好意,但同时表现出了男女之间的距离。
“我们是朋友,但是仅此而已了。”直升测验前一个月,面对田中的告白,真田毫不犹豫地当场直白回复。“没有关系,这种结果我猜到了,只是单方面地想告诉真田君我的心意,我知道真田君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和幸村君一起直升立海大然后进入职网,我也打算直升立海大,大学也能够继续看见真田君真好。”田中比想象中的豁达。真田注意到了这句话的某个关键词:“和幸村君一起”……他不否认这是事实,只是,他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很在意这点。如果不是“和幸村一起”,一切会怎么样呢?他抹消了脑中的那个念头。那种假设不需要。
“刚才的测验,真田君一定很顺利吧。”田中看着喝水的真田,轻轻问道。“嗯,题目不难。”真田放下水壶,视线望向正中的球场里正在接受切原赤也挑战的幸村。“我今天也觉得做题感觉不错,看来到了大学部真田君也甩不开我了。”听女孩半开玩笑地那么说着,真田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不过他不想追求其中的深意。“谢谢你了,田中。”“哪里的话……诶,不过,真田君没有穿我送的球鞋呢,不喜欢吗?”“……”突然被提起了几乎快遗忘的球鞋的事情,真田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眼睛不自觉地望向了球场上的幸村。没错,他今天穿着……今天没有什么重要的比赛,即使大一码不合脚,即使真田曾试图阻挠,幸村还是穿着它来了。
像是感受到了真田的视线,刚刚打完一局的幸村抬起眼睛,微笑着看向了这边。糟糕……真田下意识地意识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向田中,只见田中原本一直望着自己的眼睛正直直地投向球场中的幸村。幸村不是在冲自己笑……他微笑的对象是田中。
“为什么……”一直乐观开朗的田中慌乱地捂住了嘴,但挡不住指尖流露出的颤抖的声音,“为什么在幸村君的脚上?”
田中好像是哭了……虽然离开的时候她努力想要微笑,但眼睛里泪水没有在真田面前憋住。即使如此她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轻声道歉着转过身快步离开球场。该道歉的人……是自己吧。这是真田第一次对田中产生这样强烈的内疚感。
幸村打赢切原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情。然后部里的大家一起去吃了一顿散伙饭。高涨的气氛里,只有沉默不语的真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晚上在KTV唱完歌,真田与平日放学一样,和幸村结伴回家。“不要穿那双球鞋了,精市。”在路灯稀少的小路上,真田对幸村那么说道。“好啊。”意外地,幸村竟然毫不犹豫地干脆答应了。
在真田还来不及对上一句答应反应的时候,身边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精市?”脑子完全来不及思考,眼前的幸村在一盏路灯下蹲了下来,然后……解开鞋带。
“你干什么,精市?”“鞋子不合脚,所以不想穿了。”脱掉了鞋子,裸露出穿着白色运动袜的双足,幸村在路灯下抬起头,一如既往地冲真田微笑。
“精市……”真田来不及阻止,幸村已经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只穿着袜子,一个人朝着前方的路径直走了起来。一切都来得太快,站在路中央的真田望着幸村的背影,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胃又开始痉挛了……但这种痉挛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真田握紧拳头,想要冲着自己的胃狠狠打上一拳。但眼见没穿鞋子的幸村越来越远,他放弃了那种愚蠢的念头,捡起鞋子,飞快追了上去,一把拉住那个袜子已经沾上污迹的原本洁癖的人。
“你喜欢的话,随便穿没有关系。”“可是,我不喜欢呀,弦一郎。”幸村精市抬起头,脸上没有微笑,也不是生气,好像是认真地在回答这个问题。
“穿上它,精市。”“我不喜欢这双鞋。”
一个提着鞋。一个赤着脚。一个拉着另一个。另一个没有挣脱,但也不打算就犯。两个少年在路灯昏暗的小路上僵持着。
“对不……”真田嘴里的话一出口就被幸村打断。“谁也没有错。”幸村肯定地说着,静了两秒,突然伸手接过真田手里的球鞋,却没有要穿上的意思。
幸村精市叹了一口气。“我们回家吧,弦一郎。”穿着白色球袜的脚抬了起来,露出脚跟一抹红色的血迹。真田这才发现好像是刚才幸村的脚在路上磕到了什么。“你背我回去吧,弦一郎,我的脚好像不太好走。”
明明伤口在对方的脚上,一瞬间,真田感到自己的脚跟一阵发麻。
“以后我不会穿了,我是真的不喜欢那双鞋,弦一郎。”伏在真田背后的人在他耳边轻轻说着,只有两个人的路上,听得格外真切。“嗯。”真田点点头,他听到背后的人好像笑了。
“谢谢你,弦一郎。”他可以想象那双眼睛里熟悉的笑意。
神奈川的路灯映出的两个少年交叠的身影,就好似一个人一样。
——一个驼背的人。
2012.1.20TBC
4.
田中大概是因为很了解真田的讳疾忌医,从来没有跟他提过。但真田自己也了解问题的严重性。一开始脑子里产生那种想法的时候,羞耻感紧跟而来。
是不是应该去看一下医生?一个运动员要去医院做生理上的检查,听上去有些讽刺。而真田自己很清楚,问题不是出在生理。
那就是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可他从来不相信那套。在精神上,真田以为自己是绝对强韧的,仿佛有一扇金刚筑成的门,不会轻易接受他人的渗入。
这辈子,他只允许过一个人的渗入。或许是因为相识太久,很多年以来潜移默化,等意识到的时候,另一个人早就在那里了。甚至是一种渗透。那个人没有取代过他自己,可没有那个人的真田弦一郎并不是完整的。
像被切断的器官一般。好比是一个人在事故中突然失去右手,他很坚强,他花了一些时间接受了自此残废的事实,并逐渐用左手取代右手,吃饭、写字,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原本是右手做的事,渐渐回复日常的生活能力。他还在生活着,活下去。只是,那段残肢缺失的位置却无法忽视。畸形的断面不断提醒着那里原本有着什么,主宰着自己过去的生活。午夜梦回时,他还能每每梦见自己挥动着双手,好像从来没有失去过一样。
关于幸村精市的梦不再像最初的那年那么频繁。但只要是幸村出现的梦里,真田从来记不起那个人早已经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了四年。他不能否认,每一次在球场看到有人戴着头带或者仅仅是把运动夹克披在肩上,他总会在一瞬间把对方错看成幸村,连一点点相似的细节都杯弓蛇影。
两个月前,真田去东京参加一个小型比赛。那次比赛的场地附近有一家私人心理诊所。比赛结束后,真田背着背包在诊所门口呆立许久,直到有护士出来送走客人时发现了他,中年女护士露出热情的笑容邀请他进去聊聊烦恼。真田当时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压低了帽子,面无表情地离开了那里。或许在他人眼中那是个沉默、稳健的,甚至可以说是“cool”的背影。真田却觉得自己的样子简直是落荒而逃。
他并没有做好去和某个人面对面聊一聊那些事情的准备。一开始,曾经的伙伴们似乎都避讳着在真田的面前谈论幸村的话题。久而久之,他们也跟上时间的脚步,逐渐遗忘了那个突然放弃网球远赴海外的“神之子”。他甚至不曾和那个看待事物异常清晰的柳谈论过此事。所有人都知道幸村对于真田来说非常重要,但他们并不了解幸村和真田之间的全部。真田从没有和任何人分享过他和幸村之间所有的事情,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明白的事情,在幸村走后就只剩真田一个人独自品味。
滴——手机传来了蜂鸣,是刚刚到家的田中给真田发来邮件:已经安全到家,谢谢照顾,别忘了好好吃饭。
邮件最后附着一颗爱心符号,和第一行字隔着很远,要拖到最下方才能看到。真田仿佛可以看见田中拿着粉色的手机打下一大串回车最后小心翼翼地把一颗心添加在结尾的画面。
或许,并不是真的消失不了。
合上手机,真田打开电脑联网,键入了“心理咨询”的字眼。他在检索页里挑了一个免费初期咨询的医师聊天室。
【女朋友触摸那里的时候却硬不起来?自己做呢?】“……可以。”【那果然是心理问题呢,你来咨询是正确的选择。】
在网络聊天室里提到那样的字眼,并不比面对面的谈论这件事情减轻羞耻感。但终究虚假的ID让自己心理上有所安慰。
【你觉得你女朋友长得难看吗?】“不,挺漂亮的。”
【你讨厌她?】“不讨厌……”
【但你并不爱她是吗?】“……嗯。”
【可是男人的身体都是诚实的,不爱还不足以构成生理上的障碍。】
【你是不是有过一次不愉快的性经验?】
手指悬停在键盘的上方,渐渐失去温度。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性龘虐待?】【不合伦常的性行为?】【强迫的性爱?】【对于男性来说……大概是被同性强奸?】
“庸医!”真田的眼睛不愿意在这些文字上再多停留半秒,直接关掉了视窗。
啪——鼠标从写字台跌落到了地板,零件在脚边的位置散落开来。重新装一下应该还能用。
真田弯下腰。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2012.1.24TBC
5.
倘若没有幸村的话,“手冢国光”这个名字对于真田的意义大约也是非常重要的,但不至于像一个诅咒。
真田自小的荣辱感是强烈的,但因为太早就认识了幸村,他有些分不清这份执着的好胜心到底是自己的天性,还是幸村从小影响自己的关系。
如果从来没有认识幸村,会是怎样的一种人生?
大约不会坚持打网球到高中,不会以职网为人生定位。
大约会更侧重剑道的练习,从初中到高中都会选择剑道部。
大约不会跟家人坚持要进入立海大,搞不好还会去东京,成为手冢的同学。
但那些“如果”只是“如果”而已,倘若有平行空间,那样一个真田弦一郎的人生也和自己无关。
他们在一起太久了,久到真田偶尔会想不起刚刚认识幸村的情形,久到他觉得他们仿佛在出生前就认识一般。
幸村却是记得的。
他常常会念起真田“第一次在网球俱乐部认识的时候因为自己叫真田,我叫幸村所以特别要和我对战一场”、“小学的时候就和现在一样,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没变的是指体貌以外的一切。
真田本来就不是擅长隐藏自己的人,幸村太了解他,他在幸村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但真田却不敢说自己了解幸村。
他熟悉他眼睛里的笑意,熟悉他骨子里的好胜,每当他做出任何一件事来,真田都会在心底里肯定“确实是幸村的风格”。
真田只能对结果加以肯定,却从来无法预测出幸村将要做的事情。
他太善变了。
幸村的网球没有特别的招式,五感剥夺只是一种打球模式,他总是根据对手的球路加以相应的回击,随机应变,以至于变得难测。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幸村对于网球的执着。
国中时代,幸村在手术以前,曾经问过真田一个问题:
网球对你来说是什么?
真田说,网球就是唯一。
幸村说,网球就是我自己。
真田没有说出口的是,在他的生命里,幸村和网球同样也是划上等号的。
网球=幸村=真田的唯一
如果把这样偷换概念的等式说给柳听,恐怕要被那理科达人狠狠嘲笑一番。
他不会为此感到脸红,在那时的真田心里,不会想到太复杂的关系成分,网球和幸村都相伴自己生命的时间太长,这样的等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算幸村是真田的唯一,真田对幸村来说,却很难说。
每当真田发现自己所不了解的那部分幸村时,心中总有一种不安的惶恐。
比如在国中二年级的海原祭上。
那一次,真田看了幸村导演的他们班上的话剧《茶花女》。
在那以前,真田并不知道幸村还有这方面的兴趣,直到最后“综合监督赏”颁奖,被念到名字的幸村从真田旁边的座位站起,走向舞台接过奖杯时,真田才通过颁奖主持人之口获知幸村同时担任了整部剧的企划、演出和脚本。
仿佛自己和台下所有的陌生人一样,是最后一个知道。
幸村就是这样。
如果你不问他,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他就几乎不会说关于自己的事情,总是不动声色,对于
真田这种并不敏锐的人来说,在结果发生以前甚至无法察觉任何蛛丝马迹。
演剧部门的颁奖结束以后,真田陪着手握奖杯的幸村一起逛了海原祭里的摊位,纵使真田心有疑问,喉咙像哽了颗核桃,憋了半天也问不出口。
真田在生气。他觉得自己像幸村人生中的局外人。
他确定自己不是在生幸村的气,他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为什么对一切如此迟钝。
直到夕阳西下,和幸村并肩一起回家的路上,真田才憋出一句显得过于笨拙的问题:“你喜欢戏剧吗?”
幸村只是很随意地回答了“嗯”,好像在他眼中确实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过了一会儿却又补上一句就内容的分量来说不算轻的话:
“如果以后不打网球的话,说不定会去搞戏剧呢。”
原本和幸村并行的真田的脚不由地顿了一下,幸村却仍保持着自己的步调在前面走着。
“以后不打网球的话”,这种事情,真田想都没有想过。
但幸村却说了。
之后的真田脑中也有掠过“以后不打网球的话,可能会专注剑道吧”这种设想,但在此以前,他想的却是“原来村也有那种打算”;而在此以后,他立刻否定为了“幸村一定不会不打网球,我也不会”。
真田很快就在脑中否定了幸村那个“如果”的可能性,他快走了几步,追上幸村,继续刚才笨拙的提问。
“《茶花女》……很喜欢吗?”
“嗯……确实……挺喜欢法国文学。”
真田知道幸村在学法语,他也记得幸村说过,将来想去法国打网球。
“不过戏剧方面的话,最喜欢的倒是英国的一部,是莎士比亚的。”
以为幸村要说出什么冷僻的外国戏剧,听到是莎士比亚,真田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对这个脍炙人口的名字不可能一无所知。
“《罗密欧与朱丽叶》《哈姆雷特》《仲夏夜之梦》……”
“没错,不过我最喜欢的那部是《麦克白》。”
《麦克白》……这个名字虽然熟悉,在真田脑中也就仅此而已了。
它说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故事?
完全无法假装知道而接口的真田有些尴尬地沉默了。
“噗……”仿佛早知道会变成这种情况,当时的幸村看着真田为难的样子不以为意笑了笑,“如果我将来真的去搞戏剧,弦一郎一定会看不懂的。”
“不要小看我了,精市。”
真田有些赌气地回嘴,但回神想想,那不过是幸村揶揄自己的一句玩笑而已。
抬头发现幸村那双好看的眼睛果然满是捉弄意味地观察着自己的表情,真田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了。
那是幸村病倒前的两个月。
大概是那天的夕阳烧得特别红艳,那个场景一直在真田的脑海中记忆犹新。
在那之后,病愈复归的幸村也曾给部里安排了气氛轻松的演剧,却一次也没有提过《麦克白》。
直到高中毕业升上大学间隙的休假里,网球部的毕业生们约好一起去东京游玩几天,出发当天早晨,真田去幸村家里接他,发现他的桌上和东京地图一起放着海外剧团《麦克白》东京公演的票。
——只有一张。
真田什么都没有问,就像他自己也会练剑,他对幸村除了网球之外偶尔独来独往的兴趣报以尊重和理解。
真田并不知道这场公演对幸村精市的人生有着怎样的意义,更不知道那时幸村提议去东京不只是为了看一场话剧。
6.
第一次被海外的体育记者采访时,真田刚从大学毕业一年。
此刻的真田在国际网球界称号是“日本第一剑士”:“剑士”指的是他的网球打法融入了一些剑道的元素;而“日本第一”则是指真田弦一郎自从在日本国内的联赛中从未丢过一分。
“不败”的王冠稳稳地戴在真田弦一郎的头上,虽然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他中学时代那个“皇帝“的绰号。
再没有人提起这个“皇帝”曾输给手冢国光、曾输给越前龙马……曾输给幸村精市。
当然或许过不久关于真田输给手冢和越前的那些事迹就会被翻出来。真田的国际排名越来越往前,也就离他们两个越来越近,对战指日可待,那时体育记者就会发挥出堪比文娱记者的八卦能力。“站在国际网坛的三个日本裔男人曾在学生时代交过手”——这种花边历史迟早要被挖出来的。
那天听到经纪人说有人想拍一些自己练习时的照片,真田以为就是那一类的记者。
为了参加比赛初次抵达意大利的真田并没有余裕观光,到罗马几天都在练习,练习时他的双眼专注于网球,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拍摄者是谁。
而当摄影师走到陪练的底线外,不二周助那张弯着眼睛的笑脸出现在相机后面的一刻,真田一失神把球打出了界。
“刚刚那球好可惜,不过倒是拍到了有趣的照片。《日本第一剑士出界的一瞬间》,听上去是个不错的标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