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在异国的酒吧里,不二很是自若,真田则略为拘谨。提出一起喝一杯的人是真田,真的相处起来,倒不知说些什么好了。话题一直是不二那边主导着,他问了些真田目前的情况,又聊了聊自己以摄影师的身份开始周游各国取景时遇到的趣事。
其实真田过去也不怎么和不二打过交道。只是他乡遇故知,即使是年少时代算不上特别熟络的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遇见之后总有种亲切感……当然除此以外,真田有一种毫无缘由的预感。
他觉得不二会带来什么。
“其实本来来意大利没有做什么特别要拍什么的打算,只是所谓的‘艺术家’都要来采风一下,自己也不能免俗地要来看看。”不二自嘲地笑笑,掏出相机里的存储卡接上随身的平板电脑,向真田展示自己在意大利拍摄的相片,“出发以前没定下什么主题,想着碰到有意思的东西就拍下来,意大利真是名不虚传,确实拍到不少东西。”
虽然并不太懂摄影,但真田的视线还是极为认真地在每张相片中都停留很久,从每一道光影里去捕捉美感。
他对于任何一种艺术作品都抱持着尊重,即使不了解,他也会以诚意的姿态去品味,一如当年静静看着一个人坐在画室里涂抹色彩时一样。
“没想到到这里没几天,随便买了张报纸,就在上面看到了以前打网球时的熟人……”真田翻看照片的同时,不二却不给自己的照片做任何自夸或是自谦的介绍,只是兀自说着自己在意大利的经历,“还是两个。”
“两个?”
“嗯,两个,还都是立海大……你们两个不会是说好一起来的吧?我先给那个人拍了照片,然后再来拍拍你。”
像是有人在耳畔摇起一枚细小的铃铛,鼓膜上清脆一声,真田只觉得脑中晃过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上滑动了一下,下一张……一张熟悉的侧脸清晰地映在平板的屏幕上。
“啊,你看,正好到这张。幸村他这几年真是完全没什么变化呢。”
嗡——
一阵轻声的耳鸣,不算太严重,但那震荡仿佛从耳道一直落进了胸腔,真田的手下意识地捂住胃。数年未发的那古怪的胃疼瞬间奇袭,如同一个许久未见面的老朋友一样让真田不知所措。
那照片就像盛暑里一道未有云层遮挡的日光,只是看了一眼就被灼伤视线,即使用力闭上眼睛,照片里那人眉眼的残像还在黑色的底上不断地跳跃。
它不像是现在才映上去的,而是早就埋伏在真田的胃部,一下子窜过了胸口,在他的脑海中灼烧着。
他知道那几乎是徒劳的。真田索性睁开了眼睛,直视起屏幕上那张五年未曾再见的脸。
照片中的幸村确实没有变,发型也好,五官也好,白皙的皮肤也不见晒黑,一切几乎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在镜头里侧着脸,双臂抱胸——这也是真田再熟悉不过的幸村的习惯动作。表情却不是过去那种常挂的微笑,而是视线专注地看着什么——就像过去他在打网球时那样专注。
“真田的话……一定是已经和幸村见过了吧?”
似乎是察觉到了真田不自然的表情,不二略微迟疑地问了一句。
“……没有。”
——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五年前我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突然之间就已经变成全家移民,只知道是去海外,连个能问的人都找不到。”
真田觉得自己滑稽极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在未曾同校过的不二看来都是甚为亲密的。
“外人”看来如此,实际又是如何呢?
五年以前自己又未尝不是幸村那片未知世界的另一个“外人”?
大概仅仅是认识的早,一起打网球的时间比较长的队友而已……真田对于幸村的意义就仅在于网球……除此之外,大概还有一些逾越的但更似消遣的关系……那是多余的,真田根本不愿意去回想。
而五年后,他仍然是幸村精市,却不再是那个说着“网球就是我自己”的幸村精市,网球不再重要,幸村不需要网球,也不需要真田,无论是物理距离还是精神世界的距离,幸村决绝地丢开真田消失了。五年里,真田对于幸村状况的了解完全空如白纸,现在连幸村在哪里干着什么都要由一个周游世界恰好路过的人告诉真田……
这种熟悉的苦涩和刚才见到幸村相片时的激荡相比确实微不足道,像两味调料融为一体,变为了更复杂的情绪。
“他现在在意大利?在做什么?”
胸口梗了个肿块似的,问出这种问题的真田觉得自己变得更加可笑了……可这些都不重要。
“嗯,他在法国学了几年戏剧,这次来意大利演出。他对戏剧很有天分,编导的舞台剧已经在欧洲搞了几次公演,在艺术圈小有名气呢。”
后来的谈话真田几乎没有再说话,几乎都是不二说着他三天前所知的关于幸村的事情,虽然信息不多,对于五年未曾得到对方一丝消息的真田来说却像是面前突然展开了幸村精市整整五年的生活画面一般。
不二还拿出了那张日报——体育版写着日本选手真田弦一郎来罗马参加联赛的消息,文娱版则刊登着剧院的舞台剧演出信息。
导演:法籍日裔幸村精市。
YukimuraSeiichi
即使无法读懂报纸上所有的意大利语,真田弦一郎也绝不会搞错那个五年来都未曾叫出口的名字。
真田拿着报纸,视线稳稳落在那个名字上,他觉得自己的手指没有丝毫颤动。
嘴唇默默地蠕动了一下,却像失声一样,仍然发不出一个单词。
没有追问真田和幸村之间的事情,不二只是像要安抚他一般给为真田斟了一小杯酒,放缓了音调。
“我是三天前见的幸村,提到了你,他好像知道你要来比赛。”
2012.2.7TBC
7.
从真田记事起,去东京就意味着网球比赛,几乎都没有闲暇在那里好好玩乐一番。而真田本来对东京并没有特别的好感,比起东京,他更中意京都。
但当幸村提出毕业旅行去东京的建议的时候的,真田给东京投了一票。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幸村定然有他的道理,而真田跟随幸村的决定。
最后大家一起决定下来去东京的瞬间,明明是如愿的幸村,脸上竟然流露出了一丝异样——这种异样真田无法用单单一个词汇去形容,而且它的出现和消失都太快了,以至于让他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那是一种难以察觉的,同时混合着恐惧、兴奋甚至是悲戚的眼神,致使幸村的瞳孔在难以察觉的一瞬放大,如果不是真田正好回头看他,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微小的变化。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真田下意识地伸出手,撩过幸村的前发,手心贴着他平滑的额头。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幸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真田宽大的手掌边缘触到了幸村的睫毛,痒痒的。
明明已是春季,贴着真田手心的额头却沁凉的,但那是幸村的正常温度。
“嗯……没有发烧。”
但为什么总是那么冷?
真田的手没有放开,像下意识地要把手掌的温度分一点过去似的。
“噗……”
闭着眼睛的幸村低低地笑起来。
“没事的,病都痊愈好多年了,不要动不动就把我当个病人。况且为什么生病就一定是发烧呢?弦一郎的常识也太奇怪了。”
“虽然生病不一定会发烧,但发烧一定是生病。总之……不要松懈了。”
真田收回了手,对方额头沁凉的触感还留在自己的皮肤上。
幸村睁开了眼,被真田手掌压过的睫毛根根分明,像是上面也结着笑意。
“今天下午,可以陪我去老地方打一场吗?”
“嗯。”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幸村突然想去,真田必然不会有异议的。
老地方,指的是一所靠近海岸的废弃工厂的停车场。
传说在那里的第一家工厂曾经创下过垄断全国行业的业绩,破产以后老板半夜在流水线车间上吊了。第二、第三家买下场地的工厂都相继破产,成了地产商和工厂主都不愿去碰的不祥之地,被废弃不久以后,当时还在读小学的幸村发现了那个停车场,第二天放学跑去另一间学校抓住真田,一起搭网划线,建成了简易的网球场。
“这里正好在你家和我家中间的位置,以后要是网球俱乐部没活动,想打球就在这里碰头。”
那时候真田还没有想到他和幸村对网球的热情竟然如此之大,除了有俱乐部活动的日子,他们几乎天天都在这里打网球。无论是俱乐部还是两人合力建立的简易网球场,只要一直打网球,也就一直会和不同校的幸村见面。
从小学起,真田就是乐意见到幸村的,那个姓氏和自己的连在一起就会变成战国豪杰的男孩子,漂亮的笑脸总是很温和,网球却是极厉害的。
真田从来都不需要也没想过要弄清自己坚持着这个爱好到底是因为太喜欢网球还是为了能每天见到幸村精市。
不过“老地方”自从两人一起进入立海大附中的网球部就不太常去了,毕竟有学校的场地可以练习。
如果幸村把真田约在“老地方”,那就是不希望他人在场的只有两个人的练习赛。
在咖啡店草草告别了计划一起毕业旅行的同伴们,两人分别回家换好衣服,带上球具,几乎同时出现在“老地方”。
即使是练习赛,真田也不会松懈以待,幸村也不是会因为相熟多年而手下留情的人。
打到中途的时候,真田的败势已经很明显了。虽然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每回输给幸村,真田还是会感到一种比输给其他人加倍的挫败感。
“你知道吗,真田,有时候人一旦起了个失败的开头,就会一直输下去。”
面对已经打得气喘吁吁的真田,幸村在对面气息平静地说着。在比赛中,幸村和真田都是互称姓氏。
下面的10个球,幸村依旧从容不迫地一一回击,无论使用怎样的招式,都无法找出对面的死角。
“太难看了,真田,你就是这样才一直输给手冢。”
刺痛。
“你已经输了。下面继续比赛已经毫无意义。你赢不了我,也赢不了手冢国光。”
痉挛。
结局惨败。
虽然输也算是预料之中的,只没想到输得如此凄惨。
不只是胃部,连手脚都在痉挛。
坚持到最后一分的真田,在完结的一球击出了幸村的界外以后,双腿无法控制地发着抖,在支撑不住身体而即将跪下的一刻,幸村已经来到这边扶住了真田的身体。
就像幸村说的,太难看了。
想要拒绝幸村的帮助,但身体持续着颤抖无法控制。
是被剥夺五感了吗?
“我没有。”
仿佛直接听到了心中的疑问,幸村就是那么直接回答没有说出口的真田的。
“弦一郎,你会忘记失败的滋味吗?”
怎么会忘记呢?失败就是,每一次听见幸村嘴里手冢的名字,胃就会痉挛到想吐。
怎么会忘记呢?每一回要忘记的时候,幸村就不断在身边提醒自己,你是个失败的“皇帝”。
怎么会忘记呢?因为幸村精市不允许真田忘记。
真田被幸村扶到不远处海边的沙滩一道坐下。细碎的沙很快陷进了鞋里,幸村不以为然地脱掉了鞋和袜子,光脚埋入了沙粒中。
小时候,他们偶尔在打完球的时候一起倒在沙滩上,常常是累得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起听着海浪击打沙滩的声音。
有次幸村突然谈起在俱乐部听说的中学生团体大赛,那时候的他已经在小学生的JR网球赛上保持全胜的记录了。
“如果我们中学都去立海大附中,就能去打团体赛……只要是我和弦一郎在一起,一定能三年称霸全国,应该挺有趣吧。”
明明是“称霸全国”的大话题,幸村却语气平静地说着,即便如此,那阵子刚刚在JR大赛上输给手冢的真田倒情绪高涨起来。
“那时候还会遇见手冢国光吧?”
“即使遇上了,下一次,弦一郎一定能够打败他。”
那时的幸村精市是那么说的。
现在的幸村精市,输给越前龙马以后的幸村精市,成为了真田那未知痉挛的一切根源。
然而在沙滩上坐下的幸村只是望着贴近海岸线渐渐下沉的夕阳,仿佛变回了过去那个男孩。刚刚那些关于痉挛的咒语,一句都没有再提。
“身体好些了吗?”
“没有事。”
“谢谢,弦一郎。”
“嗯?”
“陪我打球的事情。”
“哦……”
“作为谢礼,你可以亲我一下。”
“嗯……啊?”
“玩笑。”
幸村像平日一样,无所谓地笑起来,又漫无边际地说起了去东京游玩的计划。
真田压低了帽檐,试图让思绪紧跟上幸村嘴边的话题。
或许是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真田一下子忘记了关于失败者的咒语,也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幸村捏在手里,像网球一样被准确无误地瞄准,游刃有余地击向了半空。
2012.2.11TBC
8.
真田保持着比赛前先在会场热身的好习惯,在罗马的比赛当天,提前四个小时就出发。
前往会场的车上,真田通过翻译询问司机,那张报纸上的剧院在哪里。
“就在今天的球场附近,等一下就能路过。”
等真的路过的时候,司机特意询问要不要停一下。
真田没有回答,热情的司机却自作主张地停下车来。
真田摇下车窗,近在咫尺的剧院外墙悬挂着一张巨幅宣传海报。
一个巨大的黑色铁王冠孤独地映在鲜红的底上,没有一个人物。
王冠中间原本应是镶嵌宝石的地方却镂空写着一个日语汉字。
——“败”。
海报下方密密麻麻写着宣传词和演出信息,在那些看不懂的文字中间,真田只认出了“YukimuraSeiichi”。
“这海报真有意思,设计者不是日本人就是中国人吧?你有兴趣?要不要下车去看看?”
“不用了,比赛要紧。”
真田回答有些困惑的翻译,没有一丝迟疑。
他重新摇上车窗,闭上眼睛,对异国的街景再无兴趣。
原本天气预报说那日是阴天,然而一开场便下起了零星的小雨。
真田的第一球发球失误。
原因简单到愚蠢,他的视线不在场内,而是在观众席上。
太松懈了。
发出第二球之前他闭上了眼睛,把从未真正出现在看台上的那个人影从脑中扫除。
“他好像知道你要来比赛。”
仅仅是因为不二的那一句而平添了杂念,虽然真田知道,那个人就算了解自己正身处此处也没有出现其实如此正常的事情……这五年来,明明知道自己一直在立海大,一直在职网,那个人也未曾出现过一回。
第二球,仍然发球失误,对手先行得分。
“弦一郎,你会忘记失败的滋味吗?”
真田咽下一口口水,竭力把回忆排出身体之外,想让胃部渐渐平静下来。
但是不行,对面那张显然是白种人的脸也渐渐幻化成一张回忆中的脸孔,微笑着,无论真田打出什么样的招式,每一个球都被轻巧回击。
才刚一开始,对手就轻易领先了两分。
真田握着球拍,手心的冷汗打湿了手胶。身上的运动服湿漉漉的贴紧皮肤,也不知道到底是汗水还是雨水。
在真田眼中,这样的雨算不得大。小学的时候和幸村在简易的网球场练习,比这更大的雨都照打不误。
然而比赛却不再继续了,裁判组认为接下去的雨势会越来越大,为避免事故,还是推迟到明天。
就像是老天突然帮了一把败势尽显的真田,虽然他并不因此感到高兴,反而油然而生了一股耻辱感,即使他自己也知道,今天的发挥绝不是平日的水准。
只是收拾球具的功夫,雨倒真是越下越大。真田正要转身,视线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牢牢钉在了雨水中国已然人影稀释的看台上某个正在离去的背影
幸村?
经济人撑着伞进入场内,催促着真田赶快回酒店。
真田却把球具包一把塞进了经纪人的怀里,一脚跨过了隔离,冲上了看台。
“幸村!”
真田的音量不小,在宏大的雨水声中也清晰可辨。然而那声大叫似乎是徒劳,当真田进入看台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其他人。
真田无法分辨那到底是自己的一时错觉,还是他真的来过。
雨水彻底沾湿了他的帽子,他把它摘下,一只手不断擦脸,一只手紧紧压住把不断滴水的前发,
“精市!”
他再叫了一回,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背后气喘吁吁的经济人,催促着真田回酒店的车正在场外等候。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然,明天一定会输。”
真田对经济人抛下不明不白的话,也不管愣在原地的对方是否明白,就冒雨匆匆地奔出场外。
他忘记自己到底跑了多久,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一阵无头苍蝇般的寻找很快便让真田迷了路。
真田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仿佛心中缠绕多年的困惑具象化成了现在这般强烈隐喻的形态。
等冷静下来发现刚才一时冲动从球场直接冲了出来,身上没有钱也没有手机。
太松懈了。
真田在心中责备自己,但不是后悔就那么跑了出来。
即使没有找到那个人,他仍然觉得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这场大雨中大叫着痛快,好像压抑五年的力量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语言不通,连路牌都看不懂。
独自沿着陌生的街道一直走,看上去落魄又滑稽,但真田并不怎么在意他人的目光,反正这里没有什么人认识自己,若是碰上认识的人,反倒可以让对方带自己回酒店。这样的心情竟然是豁然而轻松的。
鲜红的底色上写着“败”字的黑色王冠——有三层楼高的巨幅海报不可能让真田错过。
不知不觉竟然就走到剧院来了。
如果在这里的话,见到那个人的可能性的确很高。
然而浑身湿透的真田此刻像个落魄的乞丐,没有钱根本买不了票入场。
真田有些踌躇地绕到了剧院的后门,屋檐底下站在一个保安,见了浑身湿透的真田,神色相当古怪,但也只是警戒地看着他,大概以为他只是来屋檐下避雨,没有做任何驱散。
剧院的后面入口处竖着一个公告架,透明的玻璃下面压着小张的海报。浑身湿透的真田伸出手指,一滴雨水从他的指尖滑出,落在黑色王冠的“败”字上,沿着平滑的玻璃滚下,拖出长长的水渍,划过“YukimuraSeiichi”的字母Y。
“Yukimura……”
仿佛为了呼应真田的视线一般,耳畔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虽然发音有些奇怪,但的确是叫着那个日本姓氏。
声音从里面发出,有一个女声絮絮地说着话,像是和人在聊天,越来越近,在那扇门里,很快出现了好几个人影。
无论何时,真田都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白皙的皮肤,在男性中尤为精致的五官,过于清澈反而难以捉摸的目光,嘴角总是带着笑意……
幸村精市确实没有变。
原本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真的看到他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真田的双腿却像是被打入地下的桩子,只能呆愣在原地。
昏暗中,幸村的目光转了过来,只是一瞬,从真田的脸上擦过。甚至没有停留到一秒钟。
真田试图张嘴,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沙哑又模糊的声响,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叫住他。
仿佛代替无法开口的真田一般,那个刚刚叫着幸村名字的女声再度响起。
“Yukimura……”
一个打扮入时的西方美女正亲密地挽着幸村的胳膊,在幸村耳边说着除了幸村的名字以外真田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几句话下来,幸村只是淡淡地笑,熟识幸村的人都了解,那不一定是被女人的话逗笑的,他平日的表情就一直如此。
他就带着笑意和真田擦肩而过,再没有多看屋檐下那个浑身湿透的人一眼。
身体里的冲动,连同喉咙里的声音都像是泡沫一般散尽。
直到背后的幸村越走越远,许久再也听不见那女声叫着幸村名字嬉笑的声音。真田才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转身望去。
剧院后面的小巷再无人迹,只有雨幕,淅淅沥沥地洗刷着地面,不留一丝有人经过的痕迹。
真田望着雨幕,头脑中那人的影子比过去的任何记忆都要鲜活。
从剧院走出的幸村……
他的头发是湿的。
2012.2.16TBC
9.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前往东京毕业旅行的车上,右手支着头面向窗外的幸村突然这样问道。
“诶?”
虽然幸村的视线是朝着车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但在这排只有幸村和真田的双人座上,幸村不可能是在问其他人。
真田有些措手不及,倏时脸涨得通红,连忙压低了帽檐。
“现在……”
“‘现在考虑这样的事情还太早了’——弦一郎一定还是会这样说吧。”幸村淡淡截断真田的话,脸还是朝着窗外,看不到表情,“从很小的时候你就总是那么说。可是,现在已经不算早,我们都要上大学了。”
知道幸村说的没错,真田不知道如何接口,只好选择沉默。
其实,如果可以,真希望永远不要和幸村谈论这个话题。
如果可以,也希望时间不要走得太快。
只要被提及这样的话题,真田竟然会对未来产生一种恐惧。
“田中真理子,那个女孩从我们国中时起就喜欢你了吧?听说这次也直升成功了。”
真田不由得记起了那双运动鞋,脑中就像是扎进了刺一般生疼。
幸村向来擅长谈论人们不愿意听到的话题,在他需要的时候。
虽然真田并不清楚此刻幸村的用意,或者说,真田只是不想弄清楚。
偶尔他觉得幸村太过了解自己,其实是可怕的事情。
“如果不讨厌的话,不如就和她交往好了。”
停下来。
“反正她那么喜欢你,弦一郎也不会吃亏。”
停下来。
“其实,毕业典礼上我也被女孩子告白了,三个,还没有回复,要是弦一郎也恋爱的话,那我就随便选一个好了。”
够了。
“不要说了!”
真田难以忍耐地脱口而出,音量没有控制好,连坐在前面戴着耳机的丸井都万分诧异地转过头来。
但幸村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仍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望着窗外。
“没事!”
虽然口气不像有事的样子,但是被真田那么吼过的人见幸村无动于衷,也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大家都生怕小一年的切原不在就换成自己被迁怒,于是各自假装没事一样转回头去该睡的睡该戴耳机的戴耳机。
“噗……”
等无关人员全部转过头去,沉默的半分钟后,幸村发出了他那惯用的笑声。
“弦一郎,你生气了……肯定不是生我的气,我知道的。”
这时候又能怎么回答幸村呢?
真田知道每次发生这种情况,面对幸村淡然的笑容,就明白自己不过是生自己的气罢了。
“也想看看弦一郎生我气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真田看着幸村的后脑,微微卷曲的头发柔顺地贴着那个人白皙的颈子,明明是看上去是那么温顺的一个人,但真田知道他骨子里那些刺尖锐锋利,鳞次节比,甚至有时幸村自己就是一整片的逆鳞,坚硬顽固,一触即发。
每一次这样,真田都感觉幸村的口气里藏着某种暗示,隐晦地邀请着真田去破坏什么,但他做不到。
真田不是怕他。
真田一直竭力在保护着,他不能顺从幸村的意思去破坏掉。
“精市……”
只是叫着他的名字,真田时常懊悔自己实在笨拙,不知道如何把自己对幸村的理解用语言表达出来。
但幸村好像已经明白。
仍旧是右手支着头,左手却不知何时在真田的身侧垂落,因为常年打网球而结茧的修长指尖轻触到真田的右手。
真田犹豫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幸村微凉的手。
10.
被延期的罗马场比赛第二天阳光灿烂,真田重新出现在球场上。
仿佛昨日的表现只是做戏,在被延续的比赛中,真田一分都没有让对手得到。
比赛最后,真田胜出,第一次交手的对手有些错愕却又心服口服地递来右手,真田握了握,心中略带歉意……选手的心理素质也是胜负的一项因素,如果昨天比赛没有中止,他就在昨天输给对手,也是自己活该。
过去他从未否定过幸村剥夺五感的打法。
今天第一次将视线投向观众席,在无数掌声和叫好声中,真田向四方看台的观众分别做了日式的鞠躬,然后是漫长的环视……
幸村没有来。
昨天幸村走后,孤身一人的真田只是在剧院附近徘徊。最后竟然是司机载着翻译和经济人在剧院正门的大海报前面找到了真田。
“上午路过时就觉得你很在意的样子,果然是来这里了?”
翻译用夸张的口气表达了一番对真田行为的难以置信,经纪人则沉着脸,催着司机快回宾馆让真田洗个热水澡。
“明天你要是赢了,我可以让你在这里多留一天,到时候你要来看这海报画得那么不吉利的舞台剧就尽情看吧,但要是因为你今天的行为导致健康状态变差影响明天的比赛,我就要和你解除合同。”
翻译听见经纪人的话,忙打圆场说经纪人刚刚为了找真田有多辛苦。
真田其实一点也不在意经纪人那种只重胜负结果的口气,如果对方像田中真理子一般反过来总是柔声安慰自己,他反而会觉得难以承受。
虽然世间常大赞“重在参与”,但真田却了解,胜负真的很重要,尤其是越看重网球,胜负的意义就越发变得重要。
对于那样看重网球的人,又能如何去承受“输”,如何去接受“享受网球”那种轻松过头的少年漫画台词?
“网球就是我自己。”
胜负确实很重要。
确实如此。
真田获胜下场以后,从昨天起一直到比赛开始都一直阴沉着脸的经纪人终于赞许地冲真田点点头,还特意安排了司机和翻译送真田去剧院。
一路上,望着街边的风景,真田回忆那日见到幸村的情形。
——昨天,他的头发是湿的,是淋到了雨的关系吗?
那么,昨天他确实是来看比赛了……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去看的?是真田一开始环顾观众席之前,还是之后?所以真田才在一开场没有见到他?
如果幸村不愿意看到自己,真田也不奇怪,毕竟这五年来,他都未曾在真田面前出现过,而且走时还是那么突然,一丝线索都没有留下。
毕竟他们曾经做过那么糟糕的事……
虽然那时候幸村完全没有后悔什么的样子,就像是他早计划好了,他得到了结果。
真田回想起来却希望一切从未发生过。
也许这也是幸村不愿再见自己的原因。
真田曾经试图用网络搜索引擎寻找幸村的信息,然而得到的“幸村精市”的结果都是关于他们在中、小学时打网球的新闻。
直到不二出现带来了那张报纸,真田望着Yukimura
Seiichi的名字许久,才突然明白了什么,回到宾馆就在国际版的搜索引擎里键入了这组罗马拼音,倏时出现了百万条结果——英语的、法语的或是欧洲各种真田分辨不出区别的语言。
借助网页翻译器,虽然翻译得乱七八糟,真田对搜索结果的前十个页面每一个网页都看了,有关于幸村在法国某戏剧学院的优异表现、有关于幸村在欧洲戏剧界成名后接受的访谈……甚至还有幸村和几位欧美当红女演员的绯闻。
真田曾摘抄了几个句子,把人名替换掉给精通几门欧洲语言的翻译看,翻译皱着眉头说那些词几乎都是形容情场风流浪子的。大约是描述,那个人如何有才华,却在异性问题上作风相当的不检点。
“从这些句子的描述来看,应该是那个人的风流就算放在作风开放的欧美,也到了被人诟病的程度。”
真田当时听完,一把将自己原本递给翻译看的写着几个句子的纸条扯回,当下在目瞪口呆的翻译面前撕了粉碎。
“没意思。”
他说,手心里那些厚纸的碎片深深在他掌心的皮肤里掐了好几个印记。
“才华横溢、笑容犹如天使般的东方绅士,私底下却是个情场浪子。”坐在车上同行的翻译突然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个总是话很多的中年女人好像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谈资,“昨天看到那海报以后我就回去上网查了一下那个舞台剧,导演是叫Yukimura的人,果然是个日裔,也查不到具体的汉字写法是哪个,所有公开的资料都是用罗马音标写名字,都说他才华横溢,还在戏剧学院读书的时候就已经有好几部作品在欧洲艺术圈出名了,是少有的天才。我查到他的照片了,长得挺帅,不当演员只当个导演实在太可惜了。只是这个人的私生活风评很差,不但和女人之间有各种纠葛,好像还是个GAY……不过艺术圈嘛,都很正常的。”
明明都是些自己不想听的事情,但是真田却没有制止对方说下去……哪怕再多一个人在他面前谈论幸村也好。
“我昨天在剧院拿了张宣传DM看,那个叫《败》的舞台剧,内容介绍非常奇怪,说是‘画家版的麦克白’,讲的是一个现代的画家,很有才能也同时雄心勃勃,从小就是被人奉为‘神之子’的天才,自恃甚高,在他最盛名的时候常有人找他斗画,可他竟然被一个小孩子打败,画家承受不了这个结果,最后留下一幅画着自己头部和身体被斩断的画然后失踪了……大概是暗示画家最后自杀去了。剧情很意识流的,反正我应该是看不懂的。”翻译滔滔不绝,显然她对这个剧情本身不能理解也不感兴趣,但有某一个地方却吸引了她,“其实我觉得好玩的是,主角的名字借用了一个日本历史人物,你猜猜是哪个?”
真田没有回答。
因为对他来说,根本不需要猜。
“真田幸村。”
心中的答案从他人的口中得到证实,真田已经分不清此刻翻涌在自己胃部的感受到底是痛苦还是欣喜……
在他们失散的五年间,幸村却以另一种形式让两个人的名字被联系了起来。
“你叫真田,那个人叫Yukimura,那个舞台剧主角的名字又叫‘真田幸村’,而且你还那么在意这个舞台剧,上次给我看的那些句子其实是写他的事情吧,你和那个导演是不是认识?”
“嗯……”
真田不擅长撒谎,虽然他并不想让那个无关的中年女人兴奋起来。
“你们是什么关系?”
“在他出国以前,是同一个网球部的队友……之后就没联系了。”
嘴里说出的就是事实了,没有半分撒谎。
除此之外的关系,真田至今没有了解它的意义,即便它已然在某一方面影响了真田的正常生活。
八卦起来的女人就是穷追不舍,即使她是昨天才刚刚知道那个Yukimura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比较难以捉摸的人吧。”
“具体点的形容词?随便说说啦。”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五年前的幸村精市,五年后的Yukimura
Seiichi……过去那么久他都没有被真正了解,而此刻又恍如隔世。
正在翻译有些失望于无法从真田口中获得什么八卦的时候,车已经在剧院门口停下。
真田错愕怎么刚刚车驶入附近都没有注意到,明明那副海报是那么鲜艳,让人无法忽视,然而当他抬头望去,三层楼高的大幅海报已经换成了另一部剧,没有幸村的署名。
“太遗憾了,竟然昨天就是那剧在罗马的最后一场,剧团巡回去了别的地方,也不晓得是哪里……诶,真田,你怎么了?”
真田冲翻译摆摆手,扶住罗马式的门廊柱,在剧院门口的台阶上剧烈地吐了起来。
前日的疲劳受冷和某些旧疾作祟交织,发起高烧的真田被经济人送往医院紧急治疗,他在挂点滴的长廊上得知了刚在德国结束的某场比赛的晋级名单……
下一场的对手:手冢国光。
不知为何,竟然松了一口气。
2012.2.20TBC
11.
去东京的路途并不是太长。到达酒店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深紫色调的房间,纱缦笼罩的双人床,包装各异的情龘趣用品……说是酒店,更正确的名称应该是lovehotel。负责订酒店的仁王被真田狠击了一下后背,原本微驼的身躯也不见动摇。“读大学之前总要见见世面,况且两人一间,男人和男人又不能怎样。”除了反应特别大的真田,其余的人听完这句话后都没有异议。“太松懈了!”也不知是因为羞涩还是愤怒而涨红脸的真田看向幸村,对方只是弯起浅色的眼眉低笑,笑意中不存在任何不稳妥的含义。“挺有趣。”即使是在这种语境下别有他意的玩笑,由幸村说出来却完全没有猥亵的感觉。
幸村和真田被安排在一间。这样分配没有人会提出异议……或许除了没有说出口的真田自己。过去并不是没有和幸村同住的经历,但那是在一些合宿活动中,同住的当然还有其他同伴。第一次和幸村单独两人一间,还是在这种房间里的双人床。同是男性本应是坦荡的。真田却没来由地恐惧。
下午原本的活动安排是去东京铁塔。这种毫无创意的游览路线是桑原定的,大家普遍对此兴趣缺缺,于是在中途被丸井强行将目的地修改成了秋叶原。
幸村没有参加,下午他单独给自己安排了去看《麦克白》的演出。真田一直送到酒店门口,拦下计程车,俨然一副要坐上去一直要把幸村送到剧院门口的架势。在打开车门脚跨向车内的一刻,真田的肩膀被已经坐入车内的幸村推了一下。“啪”的一声,在真田失去平衡连连后退的瞬间,车门被关上了。“不用担心,过去常来看演出,东京的剧院我比你熟,你不送也是走不丢的。”坐在车后座的人一边摇上车窗,一边隔着缓缓升起的玻璃冲真田露出“不用担心”的微笑。然后幸村对着司机说着什么,大概是报出剧院的地址,完全升起的车窗把他的声音隔得模糊。真田听不真切,就见幸村在玻璃后面冲他摆摆手,手还没有放下,东京的计程车却像要草草结束这一幕分别的情境般倏时绝尘而去。
真田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些讨厌东京。毫无缘由地。
“打电玩这种事情用得着特意跑来秋叶原吗?神奈川不一样也有?”面对桑原的吐槽丸井不以为然,看着格斗游戏画面的眼睛根本没有挪开,他一边吹着嘴里的胶糖一边说话,让人佩服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在这种情况下也能清晰发音的。“不一样!在秋叶原打电玩的气氛和神奈川完全不一样!与其吐槽我不如吐槽那边那个跑到秋叶原的电玩城还要打网球的家伙。”丸井说的人自然是真田,一个人握着电玩的球拍手柄挥舞,旁若无人地使出专业姿势对着画面中虚拟的对手击打。真田专注的神情加上连连破关得分的高成绩吸引了周遭不少年轻人围观,更有少女尖叫着拍手,掏出手机把真田的样子拍下来。
只有网球部的同伴们知道他是心情不好,理由多半是因为幸村,没有人愿意多问,谁也不想在切原不在的场合下成为新的牺牲品。
空空的游戏手柄,并没有真正的网球落在拍网上的重量感。真田无法像幸村一样做到想象练习,光是换成游戏手柄,就能明白这种练习对于一个视网球为生命的人来说是多么空虚。更不用说,只能每天坐在病床上听着同伴们讲述球场胜负……
今天早上在神奈川,真田去接幸村,发现幸村的行李包旁边还放着球具包。“是要把球拍一起带上去毕业旅行吗?”向来以严苛训练著称的真田也没有带上球拍去旅行。“不要在意,大家都以放松的心情去玩,不用想网球的事情。我是有时觉得球拍就像护身符一样,不带着离开的话有些不安心。”幸村笑了笑,仿佛带球拍去东京的意义真的只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身体却越过正要帮他提行李的真田,把球具包背到身上,不再让其他人碰的样子。
想到早晨的情形,真田更觉得此刻手里握着的游戏手柄是多么愚蠢的玩意。轻松过关的成绩并不能让他愉悦起来,比起球场上的实战,这样的把戏也只能被称为“游戏”了。最后两枚游戏币用完的时候,真田正要把手柄放回机器的插口,却听见有个声音混在围观人群的赞美声中,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