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如坐针毡地在茶座里坐了半个小时,复又搭乘电梯回房。
却发现独自坐在门外的幸村。
穿着运动服,一手握着球拍,一手握着柠黄色的球,微微喘着气,他的头低着,汗从毛巾质地的发带下渗出,汇聚成汗滴碎落在地板上……还有白圌皙的小圌腿。
真田的视线像是触到了扎眼的东西一样,条件反射地别开了。
只有他高大的影子笼住了坐在地上的幸村。
幸村擦了擦脸,没有抬头,显然是运动后的声带让他的语调有些不稳。
“房卡……”
真田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圌摸出房卡打开门。
“嘀”的一声,那个色调让自己窒息的空间再度暴露在眼前。真田不自觉地后退两步,把站起来的幸村让了进去。
带着球拍来东京,果然是每天都要练习。
真田仍然记得大病初愈后的幸村,如同魔鬼一般疯狂复健——他只能用“魔鬼”、“疯狂”这些词来形容幸村复健时对于自身身体的严厉。那时幸村所执着的东西,真田再清楚不过。他没有劝阻,还陪着幸村做过很多次复健训练的对手。
后来,幸村的身体终于可以再次站在全国大赛的会场上。
可仍然输给了越前龙马。
那是有不少人安慰幸村说,输是因为大病初愈,幸村对于他人温柔的安慰报以微笑,只有真田明白,那样的安慰并非温柔,反而异常残酷。
而对幸村最残酷的人,是幸村自己。
以训练严酷著称的立海网球部部圌长的练习量,从来不必部员少。在输给越前以后,幸村自身的练习更是比复健时期更为繁重。
有一次真田梦见幸村变成了两个,一个幸村把另一个幸村的身体当做了旋转的陀螺,不断地抽着鞭子,陀螺就那样朝着一个方向不停旋转,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面无表情——两个都是。
幸村说,球拍是他的护身符,却在真田的眼睛里幻化成幸村在梦中挥舞的鞭子。
浴圌室里传出了哗哗的水声。
幸村的球拍和球扔放在沙发后的置物台上,没有收进包里。
他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离开房间,又从什么时候开始练习到现在?
真田并不想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和幸村的练习联系在一起,可他又隐隐地察觉到自己的愿望,希望那些不愿假设的假设是成立的。
真田绕过沙发,握起置物台上的幸村的球拍,试着挥了一下。
这不是真田第一次举起幸村的球拍,它的材质比真田的略微轻一些,真田每回举着它挥拍,都举得自己像只受伤的雀鸟笨拙振翅,始终把握不好这轻圌盈的单翼。
这种握着他人的球拍的不适应感,让真田想起了电玩网球的手柄,还有昨天和越前的对战,以及对方那句“明天见”。
——昨天的明天,也就是今天。
湿着头发的幸村,显然没有擦过,只把一块毛巾披在脖子后面,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毛巾上,形成一滩深色的水渍。
现在是凌晨四点半,距离大家约定好一起起床的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幸村湿着头发,一语不发地拉过沙发上原本给真田盖过的被子,把身体埋进床垫和被子之间,背着真田躺了下来。
“我昨天见到了越前龙马。”
这是昨晚的事情以后真田第一次对幸村开口。
“我们来东京了,恰好他也从美国回来了。”
背着真田的幸村看不清表情。
“我想睡一会儿,弦一郎。”
幸村答非所问的声音传了过来,除了疲倦,听不出其他情绪。
“你的头发还湿着,吹干了再睡。”
“不要紧,只睡一会儿就起来。”
只有声音说明对方还没睡去,幸村的身体一动不动。
真田的身体却动了起来,他起身取来了电吹风,插上电源,绕到床前,打开开关。
吹风的轰鸣声,嗡嗡地,带起了幸村后脑那些柔软卷曲的碎发。
“弦一郎,发出这样的噪音真是不体贴。”
幸村拖着疲倦的声音,转过脸,双臂揽了过来。
真田以为对方要勾住自己的脖子,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但幸村只是一把拉过了真田手里的吹风机,连开关都没有关上,牵扯着电线,直接拽掉了插在插座上的插头。
这样危险又粗圌鲁的行为,并不像平日的幸村。
但幸村的表情与平日相比,仅仅是疲倦罢了。
他闭上了眼睛,重新背对真田转过了头。
被动的静谧中,真田不知道幸村是否是真的睡着了,他本该去拿一块毛巾在幸村发丛里揉几圈,吸掉那些还在滴答下滑的水珠,或者再次插上吹风机,把幸村按着也要把他的头发吹干……可真田弦一郎如今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包围着,他甚至无法伸手去触碰对方离自己最近的发丝。
说不上是厌恶,他无法厌恶幸村。如果一定有厌恶的话,那只是对于自身无法控制身为男性的欲圌望的事实。
而恐惧是鲜明的。过往那些竭力想要忽视的恐惧,终于被还原了原本的样子,甚至又放大了数十倍。
抽走空气的话,会窒息。
幸村布下的沉默,就好像抽走了房间里的空气。
当真田一个人从房间走出,合上门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有一种把幸村抛下一个人逃走的负罪感。
可他说不清幸村和自己到底面对的是什么,他只是害怕着。
网球、戏剧、友情……还有或许被成为“性”的东西。
它像是一种本源,在两人相遇的时候种下,在时间的推移中,分裂为好几种形态。
真田所能做的,只是尽量不去思考它。
真田回到茶座一直呆到七点半,手上的杂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七点不到的时候,桑原跟柳抱怨着“丸井的睡相太差”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看见真田一个人坐在茶室,桑原便问起幸村是不是还在睡。
真田却直接忽略了这个问题。
“桑原,今天晚上,我和你换一下房间吧。”
“诶?”
“就我和你换,我和丸井一间,和你幸村一间。”
“虽然丸井的睡相是让我有点困扰……不过你和幸村是怎么……”
桑原说完才似乎察觉到自己问了不该多问的事情,表情尴尬地咳了一声。
“昨天咖啡馆的冷战还在继续的概率是78%。”柳眯着眼睛,语速平稳,“我不认为调换房间可以提高你们和好的几率。”
没有人会猜到他和幸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可能告诉他们。
真田只是抓圌住桑原的肩膀,要桑原再次考虑一下。
在桑原苦恼地答应真田等一下和丸井商量以后,立海的众人陆陆续续从楼上的房间下来,一直到七点半,约定的时间过去了,所有人都到齐了——唯独不见和真田同室的幸村。
“桑原,你上去看一下幸村,为什么还不下来。”
“诶?”
桑原露出了“为什么是我,你自己不去”的无奈表情,但还是充当起了老好人,折回电梯去楼上看看幸村的情况。
过了十多分钟,桑原一个人再度从电梯里下来。
“幸村说身体不太舒服,今天就一个人在酒店休息,让我们直接去玩不用管他。”
“身体不舒服?”
真田的脑海中浮现出幸村刚刚那副疲倦的面容。
“我看他没有什么生病的迹象,就是看上去好像很累,不过应该休息休息问题不大。”
“我去看看……”
脚,几乎是自动地就要往电梯的方向走了,但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真田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把自己拽了回来。
“不,还是算了,他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们现在就去浅草吧。”
从雷门到五重塔,明明都是真田比较感兴趣的游览地,他却走马观花心不在焉,出了寺门便快要忘记了刚刚到底看了什么。只有手中“大凶”的签文紧紧捏着,让他心中的焦躁与不安变得更为显著。
身体不舒服……
万一他的病复发怎么办?
是不是昨天淋雨发烧了?
还是因为一夜没睡还跑去打球体力不支?
真田越来越明白把幸村一个人留在酒店自己赌气和大家离开是个错误,这样的赌气,惩罚到的人仅仅是自己而已。
他无心再做任何事,匆匆和伙伴们打了声招呼,一个人拦了一辆计程车就往回赶。
然而交通并不遂人意,计程车在闹市的十字路口堵塞住,急得人生地不熟的真田恨不得自己跳下车走去酒店。
当他忍不住把头探出车窗焦虑地东张西望的时候,一个熟悉背着网球包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越前龙马?”
被叫的人回过头来,果然是他。
真田塞给司机一张大钞,不顾四周车喇叭不满的警告,穿过拥堵的车道,朝人行道上的越前跑了过去。
“你昨天说‘明天见’是什么意思?是猜到我们今天会在这里遇到?”
“巧合。我是说凌晨约定的比赛,不过你没来嘛。”
“比赛?”
“真是难缠的对手,虽然赢了,不过算是最无法让我轻松的家伙了。”
“和谁?”
真田觉得自己胃部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岩浆,正翻滚着能将整个意识腐蚀的酸液。
“神之子。”
2012.3.13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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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太困,填得有些匆忙就贴出来睡了,现在给15章的情节细节略做了修订填充,不影响大情节。
差不多还有三章完结。
整体完结会重修一次,情节不变,只做细节点处理。
2012.3.14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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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雷门到五重塔,明明都是真田比较感兴趣的游览地,他却走马观花心不在焉,出了寺门便快要忘记了刚刚到底看了什么。只有手中“大凶”的签文紧紧捏着,让他心中的焦躁与不安变得更为显著。
身体不舒服……
万一他的病复发怎么办?
是不是昨天淋雨发烧了?
还是因为一夜没睡还跑去打球体力不支?
“弦一郎,你看上去不是很安定。”
柳看了一眼真田手中“大凶”签纸,眯缝了眼睛看不出情绪。
“眼睛看得见的事物,就算是坏,也总在眼前发生。眼前看不见的,才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比如此刻,真田无法确认幸村的状况。
真田越来越明白把幸村一个人留在酒店自己赌气和大家离开是个错误,这样的赌气,惩罚到的人仅仅是自己而已。
“莲二……”
“弦一郎当时想要留下的想法是80%,但你选择了20%,现在想要回去的心情是99%,我看剩余的1%无法让你提神再留在这里做任何事了,还不如就回去吧。”
虽然柳不可能知道昨晚自己和幸村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所说的完全迎合了真田心中的99%。
仿佛醍醐灌顶,真田向柳道了一声谢,匆匆和伙伴们打了声招呼,一个人拦了一辆计程车就往回赶。
然而交通并不遂人意,计程车在闹市的十字路口堵塞住,急得人生地不熟的真田恨不得自己跳下车走去酒店。
当他忍不住把头探出车窗焦虑地东张西望的时候,一个背着网球包的熟悉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越前龙马?”
被叫的人回过头来,白色帽檐下的脸略显惊讶,果然是他。
真田塞给司机一张大钞,不顾四周车喇叭不满的警告,穿过拥堵的车道,朝人行道上的越前跑了过去。
“你昨天说‘明天见’是什么意思?是猜到我们今天会在这里遇到?”
“巧合。我是说凌晨约定的比赛,不过你没来嘛。”
“比赛?”
“真是难缠的对手,虽然赢了,不过算是最无法让我轻松的家伙了。”
“和谁?”
真田觉得自己胃部像一个巨大的黑色岩浆,正翻滚着能将整个意识腐蚀的酸液。
“神之子。”
16.
在瓦伦西亚进行了一天的训练。调整好了时差,同时适应了这边的风速和温度,真田把自己的状况调整到了打网球以来的最好。
“弦一郎,一定会赢的。”
他接过田中递过的毛巾擦了擦,望着未婚妻激动到微微发红的脸,犹豫地点了点头。
真田是想赢的,求胜的愿望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强烈。因为对方是手冢国光。
但和田中的约定,也使这场比赛胜负的意义变得更为复杂。
赢了手冢就结婚,说出这样的话就不会反悔,无论幸村是否再出现,这是真田唯一可以给等待多年的田中的承诺,无论他的心里是否真的不愿意。
这个世界不是光凭内心的欲念就可以称之为“正确”的。
真田曾经怀疑过伦常,但其后,他所做的是回避了这种质疑,伦常之所以在这个世界运转多年,总有它的道理,虽然真田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是否是“正确”,但他已经尽可能地去回避了“不正确”。
自从那个两人都没有喝酒的酒吧之夜,幸村就再没有在真田面前出现。
真田几乎要忘记自己和五年不见的幸村正身处同一间酒店的事实——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除却训练的时间,每每走过酒店的大堂,他都要克制自己去询问接待员幸村精市住在哪里。
倒是经纪人带来了手冢的房间号,就在真田楼上的那间。
虽然同住一家酒店,像是默契一般,真田没有去找过手冢,手冢也没有来找过他。
仿佛命运一般的,直到正式比赛的那一天早晨,两队人马在电梯里相遇了。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门里手冢和幸村并肩站在一起和人谈笑的情形,比遇上手冢一个人更让真田感到复杂。
说是谈笑,也只是幸村在笑,手冢在听。
谈的人有一头卷曲的金色长发,碧绿色的眼睛,发出的“Yukimura”语调奇怪——说话的女人真田见过,在罗马的剧院后门一直挽着幸村胳膊说话的女人。
真田的视线在幸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看了一眼手冢,多年不见的对手就像电视新闻、比赛录制的那些画面一样,面部轮廓比过去更刚毅一些,显得比过去的少年老成更为成熟了。他看到真田,颔首略微点了点头。
经济人、翻译还有田中跟在真田的身后一起进了电梯,迎着真田游移的视线,那些人也注意到了电梯里的另三个人。
“啊……”
不出所料地,率先发出声音的人是热爱八卦的翻译女士。
她看看手冢,再看看幸村,视线最后落在那个白种女人身上。
“这不是那个欧洲戏剧界最有名的‘舞台女神’Elisa吗?”
被叫到名字的女演员仿佛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即使很突然,仍然露出了魅力十足的笑意,用发音不标准、语法还有些混乱的日语词汇对着真田一行人打招呼。
“你们好……你们……对手……国光?”
气氛静默了两秒,真田努力要把Elisa口中的词汇用逻辑联系起来,他听见有人噗地笑出了声音,那熟悉的笑声是幸村。
“她是说,你们是手冢的对手吗?”
幸村带着笑意解释完Elisa的话,又用真田听不懂的语言对着Elisa说了几句,又将刚刚的日语重复了一遍,好像是在纠正她的日语。女人倒也大方,带着西方女性的爽朗,对幸村指出的自己的错误大笑起来。
一旁总是冷脸的手冢听着幸村和Elisa的对话,嘴角竟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微笑的弧度。
一个是才华横溢的天才导演,一个是舞台剧上的“女神”,一个是国际网球界排名前十的实力新星。
三人之间有一种无法融入的气氛。
明明同在一部电梯中,真田却觉得自己的面前,有一面巨大的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克制住胃部的翻涌,真田捏紧了拳头。他感到身边的田中小心翼翼地拉着自己的衣袖,但真田也没有把拳头放开。
电梯抵达一楼,幸村、手冢、Elisa率先走了出去。
出人意料地,Elisa迈开脚步以前,回头对着真田笑了一下,用生硬的日语说道:“加油!”
真田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很糟糕,他本该回应这个漂亮的女人一个笑容,但他笑不出来。
直到那三个气场异常瞩目的人并肩走出大堂,翻译才恍然大悟地感叹起来:“我想起来了,Yukimura和Elisa经常合作,虽然不是剧团成员,她在那部《败》的欧洲巡演里客串了一个重要角色……诶,我看他们挺般配的,不会是那个吧……”
真田的指甲不长,却要掐入了手心的肉中。
“别乱说……”
出声打断的竟然是向来对八卦不屑的经纪人。
“那女人是手冢的妻子。”
话音一落,真田像是个被木槌轻击的木鱼,脑子里发出了“咚”的一下。
“这是只有业内少数人知道的事情,你们可别说出去……”经纪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线,“那女人是名演员嘛,虽然他们不像电视电影圈那样,可能更艺术一些,可毕竟也算是娱乐圈了,那个圈子,总爱传人是非。”
之前缠着真田要幸村故事的翻译这回抓到了新的兴趣点,她啧了啧嘴感叹道:“手冢那种冰山王子,竟然会找一个戏子……”
“不。”
被厉声打断的翻译诧异地回头看向出声的真田。
“抱歉……不过,‘戏子’并不是一个好词语。”
真田压了压黑色的帽檐,丢下莫名其妙的翻译和不明就里的经纪人,还有若有所思的未婚妻,一个人在最前头,走出了酒店大堂。
比赛的会场离酒店不远驱车十几分钟就到达了。
提前一小时进行热身,真田对自己的状态感到满意。
“弦一郎……”
比赛开始以前,田中最后呼唤了一声真田的名字,却因为声音紧张一句话都说不下去。
真田知道,整个球场里最紧张的人不是真田也不是手冢,而是田中。
“我会努力的。”
真田冲她安慰地点点头,转过身,走向网前,向本次的对手手冢致意。
真田在手冢的后方看到了幸村,和Elisa坐在选手亲友的贵宾区域。
把外套随意地搭在了肩膀上,双手抱胸,右腿搭在左腿上——看到他的一瞬间,真田仿佛错觉回到了中学时代,和幸村第三年参加全国大赛,自己上场和手冢对战,幸村坐在教练席看着自己的样子和现在毫无二致。
只不过,这一次,幸村不是在真田后方,而是手冢的后方。
一开场,真田和手冢的实力发挥都相当稳定,两人比分紧紧咬住。甚至到中场的时候,真田觉得自己的状态更胜一筹。
手冢是真田进入国际网坛以来排位最高的对手。
而和手冢国光这个人比赛的意义对真田太过重大。
他记不清自己到底看过多少次手冢比赛的录像,琢磨对方的每一手招式,他要陪练师模仿手冢的球路,演习对战的情况。
虽然清楚手冢的实力并不是陪练师可以达到的,但压制住手冢的常用招式完全没有问题。
在常用的招式全部被压制以后,手冢只能以相当被动的防守打法来保住比分。
然而战局不到最后一刻的时候,是无法预料的。
有人通过数场比赛累计经验进步,还有人下一秒就是上一秒的进化。
像手冢这样排位的优秀国际选手,如果不具备一定的悟性即时进步灵活改变球路,是不可能常年保持这样的成绩。
到比赛进行到后段,突然使用出新技巧的手冢杀得真田有些措手不及,在追平比分以后更是以领先的趋势乘胜追击。
真田被压制住了。
如今的手冢比过往的被动型打法更具有攻击力,亦或许这样的攻击性正是被真田的穷追猛打逼迫出来的,某种意义上来说,真田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对手。
但真田却无法以这样的心态来思考了。
幸村在看着他。
“拿下比赛吧,真田。”
八年前的幸村,在全国大赛上那么说。
如今的幸村坐在手冢背后的应援席里,一语不发地看着真田。
在这样的距离下,真田看不清他眼睛里的东西,他也不该去看他。
比赛结束。
真田输了。
裁判吹完口哨的一刻,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真田听不见任何声音。
视线所及之物像是无声电影般慢速播放。
他看见田中坐在自己的应援席里无法抑制地失声痛哭,但声音传达不到真田的耳中。
他看见大汗淋漓的手冢露出少有的微笑站在网前对自己伸出右手。
他看见手冢的应援席里,几十个手冢球迷激动地站了起来,张牙舞爪地挥动着他们的标语,互相拥抱。
幸村的身影却消失了。
2012.3.15TBC
17.
真田临走的时候没有带走房卡。
咚咚咚咚——
门敲了好几回,最后几乎烦躁得要用上脚,在鞋底就要触到门板的一刻,门开了。
幸村的脸在黑暗里一闪而过,像是有什么东西沾在他的脸上,折射出光线,还没等真田看清他的表情,就转过身,重新走进内室,背对真田爬上床,像是要继续睡的样子。
“我回来了。”
真田关上门,走到床前,看着幸村略显单薄的背影,轻声说道。
“嗯……弦一郎,我要再睡一会儿,等一下再说话好吗?”
幸村的声音是轻柔的,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存,但声线有些微与平日不同的干哑。
或许原本的真田不会发现它的异样,但此刻的真田却异常敏锐。
其实已经谈不上敏锐,见过越前以后的真田,不可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淡紫色的枕头,有一大片的颜色较深,那是幸村湿着头发躺下的证据。
再下方的位置,还有一小片,像是露水滴落在上面的痕迹。
幸村的头偏了偏,卷曲的头发扫过,自然地将那一小片遮掩住了。
刚才一路疼痛翻涌的真田的胃部,此刻却接近麻木。痛觉神经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刺激过后,失去了原本的灵敏。
真田坐到床上,坐到幸村身边,伸手触碰幸村还没有干透的半湿的头发。
洗发水是某种草本的苦香,被水凝成一股一股的发丝像沼泽里生出的蔓藤。
蔓藤动了动。
“不要碰我。”
幸村沙哑着声音,不是恳求,不是商量,也不是命令,只是听不出感情的陈述。
“我刚才遇见越前了。”
真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与平日无异。
但这句话对于幸村来说却是重大的。
那具包裹在被子里的身体像是中了咒一般瑟缩地颤动起来。
真田看不见幸村的表情,无法获知那是恐惧、愤怒,还是别的情绪。
但这种颤抖证明着总是微笑着淡然处世的幸村的异常——这种异常,真田只在幸村住院时见过,那天幸村被告知可能以后再也无法打网球——而今天,比那一次更为剧烈。
“出……”
有些破裂的第一个音节之后,声音是在一种极其压抑的状态下发出的,就像实验室里被调和在一起的化学**,正在不断分裂、融合又排斥,不到最后一刻无法了解它们是否会将试管炸成灰烬或是重归平静,但此刻,它们仍局促地在狭小的透明玻璃管里反应着,有什么在抗争,有什么在妥协,最后只能汇聚成声音,呜咽着向外界发出警告。
“出去!”
真田无法对此做出顺从的反应,他已经出去了一次,后悔不迭。
但留下来的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挥手给幸村第二次铁拳制裁吗?
幸村不是不倒翁,不是每一次每一拳都能真的让事情朝着理想美好的漫画情节发展。
差点葬送网球生涯的那段重病时期,幸村还没有输给越前龙马,面对病魔这个强大的敌手,幸村做了以生命为赌注的回击。他赢了。
可他输给了越前。
中三的全国大赛像一个微小却确实的黑点,逐渐延伸出数条裂痕,情况早在三年间劣化到濒临瓦解,唯一修复的方法只有再做一次挑战。
越前回国的事情,毕业旅行来东京的事情,显然是幸村一手安排的,他极有可能向越前发出邀战,于是有了今天凌晨的比赛。
可再一次地,在同一个对手面前,幸村输了。
这像是一种自取其辱。
幸村不是那些微笑认输的他人。
他是幸村精市。他把自己摔在了地上。
真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分裂感,仿佛幸村的那些裂痕扩散到了真田的胸口,确确实实地,要流出血来。
这是一种散尽气力的悲痛,真田无法向幸村再度握起手中的拳头。
如果再砸上一拳,恐怕幸村就真的完完全全地碎了。
世界上最难以自控的感受,不是喜悦,不是好奇,不是趋向于“性”的不明情感,而是疼痛。
人类独自面对疼痛时,本能的反应总是蜷缩。
幸村蜷缩在被子里,难以为继的自尊再无法抑制他的颤抖。
但此刻他并不是一个人。
幸村所能感受到的疼痛,确实地传达给了真田。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像是生来就应该联系在一起。
真田痛苦的根源正是幸村的痛苦。
即便他无法全然理解幸村的世界,但疼痛是确实的。
所谓“心疼”的情绪,大概就像是一种自救,仿佛救赎对方就能救赎自己一般地,真田一把掀开被子,用力把幸村的身体翻了过来,面对自己,让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自己的胸口。
只能去拥抱,忘却昨晚那些恐惧,收紧双臂,只能顺应自己的心意去拥抱,如果不去拥抱的话,剩余的也是自身面对疼痛的颤抖。
刚开始是抗拒。
同是男性的幸村,毫不留情地推搡着真田,那些不愿被触碰伤口的自尊本能力量是巨大的,在真田的身体上造成了好几处伤害。
真田毕竟在体格上占据了更大的优势,面对幸村失控的攻击竟也毫无办法,这确实是一个与自己力量相当的男性,看上去单薄的身体蕴藏着巨大的爆发力,深切的悲痛让幸村的气力处于一种极致的顶点。
毫无办法地,又或许是发自本能地,真田做出了他的理智本该严禁的举动。
他把脸压在幸村呼吸急促的面颊上,张嘴撬开了幸村凉薄的唇齿。
昨晚以来,这已经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了,却是真田第一次,遵循自身意愿的主动行为。
刚刚爆发出巨大力量攻击真田的幸村,在真田的怀里明显一僵,但那只是一瞬。很快,幸村的身体就柔软了下来,他的双臂蔓藤一般缠绕上真田的颈脖,唇舌积极地回应着,甚至每当真田想要移开嘴唇的时候,幸村的舌头就诱哄着撩拨真田的唇线反复挑逗。
在这样纠缠的亲吻下,幸村的身体在松垮垮浴袍下露出了大半,皮肤微凉的温度透过真田单薄的衬衫传递过来。
明明两个人都在绝望的痛苦边缘,身体却自然有了反应。
悲哀地感受到自身的热度正抵在幸村浴袍底下露出的白皙皮肤上,真田有些慌张地想要从幸村的身体上挪开。
但幸村却拉住了真田。
他握住真田的手,把它引到和真田一样同为男性的特征部位,那里同样正彰显着欲望。
“嗯……”
真田的手指在幸村的引导下犹豫地触碰着那个白皙又纤长的部位,幸村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发出了低吟,不似那些成人录像带里女人的尖细,却竟比之更为魅惑。
“弦一郎……”
幸村的脸靠了过来,又是一个绵长的亲吻,在真田失神于这个亲吻的空档,裤腰中间的拉链被巧妙地拉开了,昨夜被幸村触碰过多次的地方再度被对方握住。
真田没有再抵抗,他顺应了幸村,也顺应了自身的欲望。
在幸村手指的抚慰下,真田的手指贴着幸村根部的动作不自觉地跟着模仿了起来,而幸村也随着这种变化,从嗓间漏出了低低的喘息。
真田搞不清行将破碎的到底是幸村还是自己。
界限的玻璃轰然倒塌,世界正朝着无法辩白的巨大错误一路狂奔。
不行。
“这样的事情,只有今天……明天我们都要回去……”
真田克制着声音,像是要支撑起什么一般,用最后的理智吐出了这样的字眼。
只这一次。
如同要麻醉彼此的痛苦一般,只允许这一次放纵。
过了今天彼此就必须回到“正常”的轨道中去。
“回去……”
幸村手上动作因为这句话一滞。
“会回去的,弦一郎。”
幸村喃喃地回应道,嘴唇再度贴了上来。
“你一定能回去的。”
当他们各自释放完彼此两次以后,一夜未眠身心俱疲的幸村终于昏睡了过去。
与平日总是挂在脸上的微笑截然相反,幸村清冷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起。
“一切都会过去的。”
真田看着幸村睡去的脸孔那么喃喃自语,在他自己都难以确信的话语之后,他把唇摩挲在对方的唇上,仿佛再不能浪费掉“今天”的一分一秒。
只有“今天”,不用去辩证这些行为的对错,不用去猜测幸村的意思,也不用去压抑身体里任何一种想要触碰的愿望。
放纵下来的精神也变得轻松起来。真田揽住幸村熟睡的身体,闭上双眼,感觉意识和胃痛一道消失在了梦的深处。
可当真田再度醒来的时候,枕边空无一人。
幸村精市消失了。
留下茫然无措的真田一人,就像幸村留在置物台上再没有带走的球拍。
距离他们下一次见面,还有五年。
2012.3.15TBC
下回更新至完结
18.
接到不二周助的电话以前,一个人独居在横滨3LDK高层的真田正在装修成和式的书房中写字。
毛笔悬在半空正要落下“心”字的最后一点,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像是突然被人从睡梦中摇醒,真田搁下笔,一瞬间有些恍惚,望着屏幕上不二的名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按下接听键。
不二的环球采风旅行告一段落,现在已经在国内,突然联络真田是要把之前拍摄的照片给他。
“在报纸上看到说,和手冢的比赛结束以后,你就宣布暂别网坛,是真的吗?”
“嗯,其实没有那么危言耸听,休假三个月,家里有些变故,经纪人也赞成我调整一下状态,其实下个月就会回去打球了。”
“手冢果然很强呢,过去就觉得他是一个会成为职业选手的人。真田君也是旗鼓相当,听声音应该是振作了吧,没有放弃网球真是太好了。”
“谢谢。”
“当年全国最强的几个人里,大家都可惜幸村没有继续打网球,不过我觉得现在的幸村也很厉害,他是戏剧的天才,听说上个月他编导的戏拿到了国际大奖。”
“嗯……我听说了。”
真田电脑的收藏夹里,正夹着这个新闻,新闻图片上的幸村微笑着接过金灿灿的奖杯,和真田相册里他们在立海的第一年夺得全国第一的那张照片上的笑容一模一样。
“那你听说了他要来日本公演的事情吗?
原本以为听见幸村的名字已经足够平静,可听到他要来日本,真田的心脏,还是有了短暂的失序。
“……能……具体说说吗?”
通完电话,真田把手机压在纸边。纸上的墨迹已干,整张的空白里只有一个缺一个点的“心”字,显得残缺而寂寥。
真田再次提笔,悬起的腕部轻轻颤动,几乎要把笔上黑色的墨汁抖落在纸上。
他放下笔,把墨迹已干的纸卷起,收在书房的角落里。
无法圆满它。
这个“心”字,断了太久,最后那一点再去补写也只会显得突兀。
打开电脑,不二已经传来了照片包。
不知是不二有心,还是纯粹意外发错,下载完的文件包中,除了真田的照片,还有幸村的。
真田看也不看自己的相片,直接点开名为“幸村精市”的文件夹,才发现,除了上次在不二的平板里见到的那张,还有很多幸村的照片。
这些都是随机拍摄的画面:幸村指着布景和Elisa说戏、幸村在剧本上做出标记若有所思、幸村神情专注地望着舞台上的表演……应该是不二征得幸村的同意对剧团进行了一整天的跟拍。所有照片里的幸村全部没有看镜头,不似平日那些捉摸不透的笑容,对于戏剧,他的每一个表情都认真而投入,专注到丝毫没有在意相机的存在——就像五年前他在球场上一样。
真田打开浏览器,检索到不二说的公演消息。
日裔导演幸村精市演剧劳伦斯奖金奖作品《败》登陆横滨!
“活跃在欧洲戏剧界的鬼才青年导演Yukimura
Seiichi近日确定了官方日本语译名‘幸村精市’,与此同时,捧得劳伦斯小金人的幸村在获奖发布会上宣布,将于今年四月底带着他最富盛名的作品《败》回到故乡日本神奈川,在横滨体育馆举行演出……”
曾经有人说,球场上的“神之子”生来就是为了打网球的。
现在被称为“鬼才”的幸村则被描述为“为舞台而生”。
过去的幸村精市是属于网球的。现在的幸村精市则是真正属于戏剧的。
真田站在公寓33楼的天台上,眺望横滨体育馆的位置。
真田曾在那里进行过数次职网比赛,原本幸村也早该站在那里。迟到多年以后,幸村却将以另一种形式在那里登场。
生活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但又可能不是讽刺,而是启示。
没有人能够最终评判什么是“正确”。
今年的四月显得异常漫长,或许是因为突然失去了未婚妻,3LDK的公寓显得异常空旷,而突然从紧张的比赛生活中解脱出来,进入休假状态,又让真田显得无所事事。家里人听说他休假,便叫他回去。可真田拒绝了。
一个人平静思考的时间和空间都有了,他却又觉得毫无头绪。
春的大好时节,他不知道一个人去看了多少次樱花,看到头晕目眩,有时看到坐在公园长椅上的老人们,忍不住会拿自己去做比较,悠闲过头了,却又怅然若失,他以为能在这平静中获得什么的时候,却毫无获得的实感。
在樱花盛放的第三天,在散步的途中,真田发现了一家店面小而精致的书店,过去住在这里那么久却从来没有发现。他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进去,在外国文学的第一排,赫然放着一本《麦克白》。
鬼使神差地,在整个书店排得密密麻麻的书架中,真田第一眼就看到了这本书。像是眼中刺一样,让真田别开了眼。他努力想要去寻找其他能够吸引自己的书,因而在书架之间来回穿梭,可每一回,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再次走向那本书的方向。
最后,他像是认输了一般,把那本书买下带回了家。
这不是真田第一次读《麦克白》。在大学的时候,在幸村消失的最初那年,真田曾在学校的图书馆借阅过。
麦克白,执着于野心的悲剧的王,执念不断折磨着他,教他去折磨别人。
麦克白到底是死了,失去胜利王冠的他死在敌人的剑下,这或许是一种幸运与解脱,终于从不得自救的执念中解脱出来。
再读一遍的时候,幸村喜欢《麦克白》的缘由,真田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理解,但终究是似是而非的揣度,文学与艺术的魅力,在于留给人们思考的空间,抽象模糊,暧昧不明。
一千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真田眼中的麦克白,是否是幸村心里的那个,真田不得而知。但现在的真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麦克白就是麦克白,而幸村精市则是幸村精市。
时间总是很狡猾。在4月30日以前的所有日子都显得太过漫长,可真的到了四月的最后一天,又让真田感到了强烈的惶恐。
4月30日,是《败》首次在日本公演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