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一)
却说大暑前一日,天气异常的燥热憋闷,一层层乌云沉沉的压在人头顶上,晌午头的光景看上去竟比凌晨亮不了多少,空气里弥漫着躁动的不安,来来往往的人都不时抬头看看天色,接着加紧了脚步。
四周安静无风,柳枝静静地垂在湖面,西湖上一只游荡的画船中,团团围坐着七八个形色各异的人物,皆神色紧张,一脸凝重。
“此事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说话的是那日在徐子臻府上出现过的黄姓老者,他看看左右,又开口道,“诸位兄弟大义,今日不成功,便成仁!”
“黄老大哥此言差矣,今日我等必会取了那鞑子皇帝的狗头,如此一来,何愁以后大事不成?”在座的一个五短身材的矮个男人厉声道,眼中划过一丝令人惊悸的厉芒。
“祝兄弟说的是,我等只为报仇雪恨,匡扶大明汉室,必将那狗皇帝的人头拿下!”
“没错没错!”
“就是!杀了那鞑子皇帝!”
就在众人都义愤填膺的扬言谋反之时,坐在角落里一个壮硕男子忽然高声道:“黄老爷子真能确定,那鞑子皇帝确实会来那地方?”
“瞿先生信不过黄某?”
黄老爷子脸色一变。
“非也,黄老爷子瞿某自然信得过,”那瞿先生生性谨慎,闻言正色道,“瞿某只是对那位冒着抄家灭族危险,为众兄弟潜伏清庭的义士十分仰慕,不知黄老爷子子可否透露一二?”
“那是自然!”
黄老爷子一脸正色,“那人身居高官,年幼时族人却因文字狱被狗皇帝斩尽,只逃出他一人,后来阴差阳错入了我天地会,但因身份隐秘只有会中几位堂主知晓,这人一直为我们传递消息,这次鞑子皇帝南巡,我们趁此定下计谋,将鞑子皇帝引入我们事先埋伏好的地方,然后一网打尽!”黄老爷子脸上坚毅之色越发重了:“诸位,成败荣辱在此一举!”
“黄老爷子,怎么不见文昌兄弟啊?”瞿先生走过黄老爷子身旁,悄声问道。
“那个孽徒!”黄老爷子脸色阴沉,“瞿先生不必管他。”
“天色已晚,福将军若无要事,和珅便要送客了。”
“我……”福康安欲言又止的看着和珅,神情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垂了垂头强笑道:“横竖我也无事,和大人便早些歇息吧。”
将福康安送至门口,和珅揉了揉眉心,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是和珅在回忆的分界线————————
和珅还记得那日醒来时这人脸上抑制不住喜悦的表情,当时就觉得奇怪,再后来这人对着自己的时候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和珅自记事至今还没有被人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的,甚至让他有了自己命不久矣的错觉,正纳着闷,第二日私下里听徐子臻不经意提起才知道,这人被徐子臻一向无人能及的演技骗得团团转,以为他身受酷刑,一直昏迷至今。实际上,那次和珅不过是因为连续服用徐子臻提供的安神汤药,有些嗜睡而已。
和珅得知之后真想长叹一声不复醒,谁知道这徐子臻跟和琳到底在想什么,一门心思地要他跟那个福康安重修旧好,和琳还托徐子臻传话说什么‘年少之情’‘总角之意’。
早过去八百年前的事了!
眼前浮现出徐子臻在转述这些话时奇差无比的脸色,还有那暗沉沉的眼神,和珅心里越发觉得不踏实。最近子臻对他的态度也是奇怪的很,有时阴阳怪气有时又百般依顺,让和珅忍不住觉着自己是不是老了,怎么别人在想什么他都猜不出。
而第二天和珅告诉福康安实情的时候,这人却只是一愣,之后浑不在意的该干啥干啥,眼中还有一丝心疼。
福康安不信。
这是和珅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跟这位福大将军被动的针锋相对了这么多年了,对与福康安这个人和珅自认还是有些了解的。福康安身为家中幺子,虽没被惯得骄纵霸道,但也是个执拗得主,看人时若瞧着顺眼了,那是跟自己人似的护的严严实实,但若第一次瞧着不顺眼,以后你就别想在让他看在眼里了。
曾几何时,他和珅也是那前一类的。
只是后来……
扯回神时,和珅无奈的发现眼前这人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是又软化了几分,态度也更加外露,不时眼带担忧的瞧着自己,他自幼成熟,甚少有这种被人护着的感觉,这时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些诡异……
任由和珅怎么说,福康安都是一副‘你说吧我知道你只是嘴上硬其实心里很需要人安慰’的样子,眼见事情成了这个样子,和珅长叹一口气,自暴自弃的开始宽衣解带。
和珅只顾着要澄清自己重伤的谣言,眼前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让福康安看看自己身上到底有没有伤,扣子才解了一半,就听到福康安惊慌的声音。
“你这是做什么?”
和珅只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解了扣子手一颤就要掀开衣服,“我让你瞧瞧,早就同你说了我没受伤!”
说着衣衫半退,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泛着淡淡的柔和光泽,和珅身材精瘦颀长,裹在衣衫下的身体丝毫不显得羸弱。
而一边的福康安已经呆了,见状慌忙转过身去,一会儿又转回来,一脸无措的看了看和珅,眼神游移着不看他的身体,“你、你快披上衣服!别受凉了,我先走一步!”说完不待和珅反应过来,转身拔腿便走。
“喂!”
和珅拽住自己的衣服,一脸莫名其妙。
再之后,这福康安便经常看着他出神,有一两次还提到年少时在官学时的日子来,都被和珅拿话头转到别处去了。
都这么长时间了,记都记不清了,提那些做什么?
和珅皱着眉暗自摇了摇头,下意识将香囊里的那块犀角抛之脑后。
————————我是和珅回忆结束的分界线————————
“明日之事,你有把握吗?”
“咳——自然。”
“那就好,不枉大哥对你一片信任。”
“呵,”徐子臻假笑一声,“二爷这话,真是让徐某惶恐啊。”
“哼,”和琳淡淡的哼了一声,应景的勾勾嘴唇,“那还真是难得。”
徐子臻见和琳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心里暗啧一声,这小子数年不见气势越发的足了,于是柔声道:“和二爷还跟子臻闹脾气?”说着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先给你练练,”和琳瞥了他一眼,不爽道:“大哥的脾气可比我足,你事了之后赶紧的找个太医。”
“你还是放宽了心吧。”
徐子臻叹息一声,并不领情:“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
“你真是——”和琳似乎想说什么,但到底没说出来,只撇头闷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子臻一怔,脸色悚然变得雪白,当下闭目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基本无修改
——2012.4.22
最后一段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