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一)
……
“让他陪我,我不让你陪,就不让你陪!”
烟花炸开,红衣小童拽着身边那人的袖子,皱着一张小脸气呼呼的冲永璘嫩声道。
“禀皇上,固伦额驸,头等侍卫,满洲副都统,三等轻车都尉纽祜禄?丰绅殷德,于昨天夜里去了。”
气氛忽然凝重的让人窒息,侍卫以头触地,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永璘手一抖,杯盏碎裂。
“十五哥哥不想看他吗?十五哥,你不是最爱他那身皮肉吗?”
一身孝服旗装的妇人推开永璘的手,状若疯狂的冲龙椅上那人厉声质问,声声凄切。
……
昏暗中响起粗重的喘息声,永璘瞪大了眼睛,眼底空洞无神的看向床顶,只觉得脑子还在轰隆作响,脑海中不时闪过的只言片语都让他浑身血脉逆流,身上冷汗淋淋,僵直的动弹不得。
身边传来福晋钮祜禄氏平稳而细微的呼吸声,永璘闭上眼睛,感觉心脏剧烈跳动着,想要从他的胸口出来似得,黑暗中犹能见到和府空荡破败的院落里,那人温柔而诡异的轻笑,似乎就在不远处。
窗外,一弯新月遥遥挂在微亮的天际。
乾隆五十三年,七月中旬,初秋新至,然未到白露,温度已经开始转凉,没了夏日的酷暑难耐,天气一连晴了好几天,风轻云淡的适宜得很,京城里的大户人家已经开始吩咐家里的针线丫头筹备着赶制秋装了,绸缎铺的生意一下子火了起来。
景安(还记得他不?)自店里出来,顺着人流正要回府去,迎面瞧见一人,忙甩手屈膝行礼道:“十七贝勒吉祥!”
来人正是十七贝勒永璘。
这位十七贝勒跟自己主子交好是众人皆知的事,景安跟在主子身边,平日里也经常见着这位爷,只是自年前十七贝勒跟户部尚书阿里衮之女订婚以后,这两人的来往一下子少了许多。
而自己主子一向是不怎么出门理人的,所以看起来是这两人的来往少了,其实只是这十七贝勒来找的少了,景安有段时间心里也在嘀咕主子是不是什么地方惹了这位爷,却见自家主子还是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他也就没说出来,心里还是疑惑的。
那时不只景安疑惑,京城里知道这事的世子贝勒们都冷眼瞧着,想看看那往日里清高不驯的丰绅殷德在遭遇了这一番冷遇之后,会不会自己主动找上门去。
有好事者甚至开了盘口,赌丰绅殷德能撑到几时。
不过那些人肯定是失算了,因为正月里一过,十七贝勒出了宫建了府成了婚,这俩人又好的跟以前一样了,甚至说,十七贝勒对丰绅殷德看起来比以往更上心了。
这就奇了怪了。
虽说据知情人士透露,前段时间的冷遇不过是因为要准备出宫建府的事宜繁多,又赶上大婚在即,实在是抽不出身来。不过对于这种说法,京城里不少人都是心怀疑惑,想着这丰绅殷德到底是什么人啊,能让堂堂一个皇子贝勒巴巴的上赶着粘上去?
莫不是,被什么神鬼精怪附了身?
不过这种说法随即遭到了反驳抨击。
反驳者也是有理有据的,这丰绅殷德跟十七贝勒数年前的初次见面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了,地点就在潭柘寺里,潭柘寺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有得道高僧坐镇的,而且年后刚刚圆寂的了然禅师更是收了丰绅殷德做关门的俗家弟子,若是神鬼精怪大师会看不出来?所以说什么鬼神精怪附身,均是一派胡言!
此言一出,京城里言论的风向立马调了个头,这会子又说丰绅殷德是什么嫡仙下凡,佛童托生一类的,大多人都知道这跟前面的神鬼附身一样,只能是听听而已,当不得真。
而世家子弟里也有瞧见过这位甚少出门的丰绅殷德,说是虽为人清冷疏远,却是因自小在寺里长大一直吃斋念佛,不怎么会跟人打交道的缘故,有时跟他说话时感觉也还好,不是什么不易近人的性子。于是有大多数人都随之附和起来,看不惯的也不敢说什么,谁让人家有个权倾朝野的阿玛呢?
眼见着这和府在长达两个多月的流言蜚语中依然没什么反应,人丰绅殷德也是该干嘛干嘛,期间还被乾隆召进宫一次,说是要听他讲经。这下有些明眼人就瞧得出,估计讲经是虚的,给人丰绅殷德撑腰倒是实打实的了,心里暗自道,这丰绅殷德惹不得。
有皇帝插手,这流言第二天就没了影子。
丰绅殷德也依旧是那个被十七贝勒视若珍宝的丰绅殷德。
不过今个儿的十七贝勒瞧着有些不同啊。
景安保持着行礼问安的姿势,偷眼看了十七贝勒一下,往日里这位爷都是随手一摆就问起自己主子的近况来,怎么今日自己跪了有一会子了贝勒爷还是没反应?
不过景安深知主子的事容不得他们这些奴才妄加猜测,平日里亦是谨言慎行,从不敢给自己主子惹麻烦,见十七贝勒不说话便老实跪着并不出声。
要说十七贝勒闪神也不过是一会的事,见景安还跪着便要他起身,随后嘴唇微微一动,就在景安以为他要问起主子的事的时候,十七贝勒眼神闪了闪,挥手要他退下。
景安退到一边,才想起刚刚一瞧时,发现贝勒爷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不会是又出什么事了吧。
景安如此想着,一回府里就直奔福裕斋找主子去了。
而出乎景安意料的是,他主子的脸色也不太好。
阿德似乎是刚起,只身着细软的雪白单衣,靠着两个垫子仰面倚在矮榻上,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搁在额头,丫鬟蓝希正拧了帕子给他擦脸。
时光荏苒,留下或总会带走些美好或丑恶的,而上天对于阿德似乎更加优待。
此时的阿德已经脱离了肉粉团子的队伍,蜕变成完完全全的少年模样,不但身量一下子拔高了不少,那张小脸也减去了些许婴儿肥,眉眼稍稍长开了些,五官生的越发致臻致善,灵秀逼人,尤其瞧人的时候,那双眼睛清灵透彻,隐隐映出人影来,端的让人忍不住连连顾盼。
只是他身形依旧消瘦,再配上那张小脸,不言语时倒是同那些未出阁的小姐姑娘有的一拼。
阿德也因此越发的不喜出门了。
将浸了水的湿帕子搭在额上,阿德觉得自己脑仁还在一跳一跳的疼。
昨夜梦魇忽至,将他几乎要抛之脑后的不堪旧事重演了个遍,偏偏他明知那是梦,却不知为何竟怎么都醒不过来,浑浑噩噩的捱到鸡鸣时分,方才冷汗淋淋的醒来。
阿德咬住下唇,双目微阖。梦中他将死之时,隐隐听到一声极轻且弱的“阿德”,声音有些似曾相识,想了许久却又想不起是哪一个,遂摇了摇头,心想说不定是梦里的幻觉,况且那时他已是将死之人,神志恍惚,许是已逝至亲相唤也不得知。
听到脚步声,阿德抬眼。
“蓝希,把我的念珠拿过来。”
“是。”
景安上前两步,递上一根指节长短的竹管,又躬身道:“爷,今儿早上南边又来了消息。”
阿德将竹管收好,随口道:“什么事?”
“是景书传来的,”景安轻声道,“说是徐先生恐怕不大好了。”
阿德眼皮一跳,“几日传来的?”
“早上才到,看日期是三天前的事了。”
深吸一口气,阿德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基本无修改
——2012.4.22
乾隆五十三年,阿德十三,永璘十七(都是虚岁
咳,明天大概有更新(望天
众:把那个‘大概’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