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一)
乾隆五十五年夏,十三年后又震惊朝野的顾人奚贪污舞弊案终于落下帷幕。
钦差纪晓岚经暗中探访终于寻得真相,扯出一连串官官相护勾结的官吏,乾隆皇帝大怒,立刻下令整治。
同时下旨严惩相关涉案官员。
当年案件的主审官,时任扬州知府,也就是现任的刑部侍郎郑尚庸,明明案件尚有疑点,却为了自己的官场前程,故将疑点视而不见,造成了顾人奚冤假错案的发生。下旨摘去顶戴花翎,革职永不录用。
时任盐道衙门官员,即现任江南织造局领事的吕光博,涉嫌勾结盐帮买卖私盐,为构陷盐城县令顾人奚,指使下属污蔑,捏造顾人奚与盐帮勾结的种种假证,买凶杀人,造成顾人奚畏罪自尽于牢中的假象。下旨斩立决,押往京城,秋后处斩。
盐道衙门官员孙杰,涉嫌勾结盐帮买卖私盐,与吕光博同流合污,并受其指使诬陷盐城县令顾人奚与盐帮勾结,捏造假证,伙同吕光博买凶杀人。下旨斩立决,押往京城,秋后处斩。
等等……
结案后,共缴获赃银一百六十余万两。
其中因吕光博任江南织造局领事为和珅所荐,故和珅荐人不明,负失察之责,罚俸一年,降一级。
“这下好了,银子又能回来了。”
景安一边上茶,一边喜不自禁的说。
随手将花名册子递给景安,阿德摇摇头表示并不乐观,“别高兴得太早,看阿玛的意思,银子拨不拨得过来,还难说得很。”
“这却是为何?”
“黄河年年泛滥,又闹了饥荒,西南战线说不定什么时候粮草吃紧,”阿德一一算着,最后才说:“再说有位纪晓岚纪大人盯着,那一百六十万两能过来个三十万两爷我便谢天谢地了。”
“可是咱们明明拨出了有一百二十多万两的粮草。如此一来我们不是亏空大了么?”景安脸都皱到了一起。
“可不是么……”
阿德头疼的事还不止这一件。
日前阿玛传来的消息里提到过,十三年前的顾人奚一案事有蹊跷,但当时之所以能草草结案,也是得了当今圣上的御笔朱批的,说不定当时他阿玛和珅还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不然给郑尚庸十个胆子也不会如此草率行事。
那时兴之所至,阿德又翻了翻当年的资料,想起之前在二叔和琳那里看到过的卷宗,心里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了。
乾隆四十三年天灾人祸不断,云南战乱纷纷,然而国库空虚拨不出一两银子来,被皇帝催的急了,和珅便把主意打到了赃银身上。
说顾人奚勾结盐帮其实也不算委屈了他,水至清则无鱼,顾人奚贪墨的银子没有二十万两也有个十五万两,只是当时明面上的赃银二十万两,实际缴获后收入国库的足足有八十多万两,瞬间就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阿德有时候在想,或许就是那时,他阿玛和珅才发觉把这些贪官污吏掌握起来,必要时便揪出一串惩处抄家,也不失为一个应急的好办法。
而要掌控这些贪官污吏,首先自己便要成为跟他们一样的人。
或许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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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五十五年九月,正值深秋,万物沉寂。
而京城的茶楼里此时却是正议论纷纷,说的便是前几日出的一场大事。
“听说了吗?”
“你是说……十七贝勒爷那事儿?”
“没错没错。”
“知道啊,那怎么能不知道!”
此时若有不知情者上前询问,定会惹来一阵白眼,仿佛不知道这件事便是如何的不问世事一般。
“你竟不知道?便是前几日十七贝勒爷触怒万岁爷,万岁爷震怒,接着一病不起,十七贝勒亦被禁闭至贝勒府中的事啊!”
你再问这十七贝勒却是为何要触怒乾隆?
这个回答就五花八门了。
“说是因为十七贝勒提到了什么不该提到的人物,惹得皇帝大怒。”
若问是什么不该提到的人物?
“那种事情,咱们怎么能知道!”
“据说前段时间里十七贝勒爷往贝勒府里带了个人,哎呦那叫一个稀罕,你都不知那十七贝勒宝贝的样子,说是府里的福晋一晚上撕碎了好几张帕子呢!”
若问那人是谁?你又如何得知?
“哎呀,还能是谁啊,不是小倌便是妓子,就是某某巷里的某某胡同,啊你不知道?走走走带你去带你去!”
这一种你若是跟他去了……咳咳,后面的事就或未可知了。
再有一种说法,虽然说的人都比较谨慎隐晦,却是头头是道,由不得你不信。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十七贝勒自然得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打算?当今圣上是他亲爹,他打算什么?
“还不懂么?今天当今圣上是他爹,明天说不定就不是了!”
你的意思是……!
“明白了?”
可是为何十七贝勒爷要以身犯险?这样不是失了圣宠吗?
“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啊。”
呃……那十七贝勒爷支持哪位?
“这个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怎么好说呢。”
同一时间,杭州钱塘县。
门户紧闭,手里捧着暖炉,身上裹着夹绒的藏青色长衫,脖子上围了灰白色的兔毛领子,房间里烧了两盆炭火,饶是如此阿德还觉得有些凉意入骨。
暖炉放在腿上,阿德小小的打了个哆嗦,呵着手的时候不小心摸到了冻得通红的鼻尖,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到江南这么些年,最难熬的要属这湿冷湿冷的冬季了,感觉裹上十层冬衣也挡不住那股寒意。
阿德下意识的摸摸手上的扳指。
手上的那枚扳指被体温熏染着,带着淡淡的暖意。
忽然门户大开,景安的声音夹杂着潮湿凌冽的寒风吹进来。
“主子,老爷来消息了,回京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景安边说着边关了门。
“什么时候?”
“老爷说就按主子您说的时间回去。”
“好。”抱着暖炉,阿德转身坐到了矮榻上,“去把顾长卿叫来吧,我有事要交代给他。”
“是。”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阿德忍不住低头,摸摸手上的扳指,眼前浮现出某人不甚清晰的身影。
我要回来了……
你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