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掌中雪(鼬佐,古架)
作者:小月郎
备注:
盛开于掌心,不化的冰雪。
☆、一、迟雨寒秋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在晋江发文不明真相@_@有看文的请多多关照……如果真有人看或者有评论神马的,就太好啦~\(≧▽≦)/~
雨又过了一道,似有还无。
窗外湖上烟雨凄迷,像笼了薄纱,水色惨淡。
天空灰灰暗暗,墨云低垂,像是要沉沉压降下来。
透着刺骨寒意的风从半开的窗外流窜进来,带着湖水微腥的凉薄,将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又撩动着榻前素纱,钻入帐内。
他不由得蹙起了纤秀的眉头,缩起身子紧了紧裹身的被子。
“公子……怎么又把窗户打开了……”少女连责备的声音都是细声细气小心翼翼。
“……偶尔透透风……咳咳……咳……”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胸口气息一窒,剧烈咳嗽起来。
“……公子的身子是受不得寒的……”少女不再征求他的意见,走到窗边将窗子关上。她知道那个常年卧于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少年身体有多孱弱,真是像瓷偶一样,一不小心就会破碎。
他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时候,屋里静谧地没有一丝生气,那苍白精致的侧脸,垂顺在脸侧的墨色发丝,雪色涂霜的亵衣以及静静放在被上的消瘦的手臂,都让他看起来是静止的水墨画。美则美矣,了无生气。
这个仿佛只剩了一口气的病怏怏的少年,却是民间有名的神医,有着常人望尘莫及的回春妙手。
因为身子有病,所以专研医术。虽然年纪尚轻,但从小就在父亲身边看过很多病例,再加上天资聪颖,虽然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小少年,却有了一身的高明医术。只是这医术再高明,救了再多的人,他却救不了自己。
不治之症。
苍白无力的四个字,剥夺了他的一生。
父亲将祖传的医馆留给了他,他便好好地接管着。其实他的身体状况根本就不适合治理医馆,这只会更快地耗尽他仅存不多的心血,但他还是一声不响地受了。而且,他凭一己之力,加之沉静稳重的心性,以及如同历尽沧桑之人的淡然和老练,把这间不大的医馆打理地很好。
也许是自己长年为病痛折磨,又见惯了生死,所以尽管他眼底的阴郁越积越多,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性格渐渐地冷淡孤僻,对世间事物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执着和留恋,便也无人愿意靠近。
和他在一起,只能感到朝不保夕的恐惧,和命悬一线的绝望。
所以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笑容,所以那个孤独的人无人陪伴。
想到这里她无奈地笑了笑。怎么是无人愿意靠近,就算是想要靠近,也会被他带着尖锐冰棱的话语所伤。这个人,根本就不需要别人走近。
“咳咳……咳……樱,把《伤寒论》给我……”
“……公子还是先休息一下吧。”名为樱的少女皱起眉头,只是递给了他一个精致的铜制手炉。
“已经休息了大半日了……难道今天没有病人吗?还是你草草打发了?!”少年没有底气的话语突然严厉起来,然而他终是气短,又低低咳了起来。
“你看你这样,怎么替人看病……还没治好别人,自己倒先死了……”樱没有避讳“死”这一字,因为少年对此是从来不在意的,相反,整天把“死”字挂在嘴上说得最多的就是他,“有些病其他大夫也能看,我就让他们找别人了。”
“我又不是真的病到了连路都不能走……本来人就不多,这么闲着也无事……咳咳……”手中手炉的温度让他感到有些灼烫,便搁置了一边,“樱,把《伤寒论》给我。”
“……真是的。”樱不满地将书递给他,又道,“我去给你煎药。”
“又喝药吗?”少年的眼神有些幽怨起来,突然挑起唇角冷笑道,“喝了我就不会死吗?”
樱已在他身边服侍了许多年,知道他心里真正想着什么,只是莞尔一笑:“一个大夫还嫌药苦。”便推门出去。
一出了屋子,就觉得一阵寒气逼面。明明只是秋天,从屋里到屋外,好像是突然进入了寒冬一样……
就算是燃了火炉,那样孱弱的身子骨,还是会感到冷……吗……
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连他都救不了的人,便没有人能救。自己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看着他渐渐死去吧……
她捂住嘴,眉头拧到了一起。她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夺眶而出,鼻子酸酸的很难过。
不,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
外面天色这么昏暗,大概是要下大雨了吧……
她去药房抓了药,在炉边坐下,添了点柴火,用文火煎煮着。
这些药其实喝了……也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只是徒劳地补补那气虚的身子而已……
而且什么名贵的好药材,都被城里那个为富不仁的奸商给抢走了……!
樱从小是个孤儿,四处漂泊无处可依,终有一日昏倒在路边,奄奄一息。是这间医馆的前主人将她带了回去。正是那双救人无数的圣手,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在医馆养病的时候,每天都是那个少年给她送药。
少年很沉默,很少和她说话,每日把药端来,看着她喝完就离开。
安静地不留痕迹。
其实她也看得出来,那个少年才是真正的病邪缠身。
那样苍白的脸色,那样黯淡的眼神,不要说是医者,就是外行人也明白。
她有些过意不去。那个少年才是应该被悉心呵护的,现在却要他来照顾她。
在她病好之后,老主人知她无处可去,便让她留在了医馆。
她自然开心,不仅仅是因为有了依靠,而且……
她偷偷地去看身边的少年,却见他只是垂首看着医书,安安静静,心无旁骛。
那时候还小,少年缩在略显宽大的狐裘里更显得消瘦单薄,小小的脸庞被一堆茸毛遮了大半,煞白煞白,发丝却是漆黑如墨。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的阴影更显得他神色憔悴。
这少年是西湖山水孕育出的仙灵,有着绝世的澄澈与灵秀……
她这样想着,看得出神。
直到少年压抑不住地轻轻咳了起来,她才惊觉,有些尴尬地匆匆跑开,脸红了一路。
后来她向老主人拜师,想要行医。但是一向很宠她的老主人拒绝了。
为什么。她问,我也想帮佐助治病啊!
老主人宽大的手在她的发间揉了揉。
女娃儿,真是对不住你了……
老主人让她习了武。
纵然女孩家习武是一件颇惹是非的不雅之事,她也毫无怨言。她明白老主人的安排。
一念老主人临终,那一句交托了所有希望的话,她不忍拒绝,也无法拒绝。
——佐儿以后……就拜托你了……
不,不止这些年来的恩情。就算没有老主人的嘱托,她也会担起保护少主人的责任。因为这也是她的私心……
将棕色的液体倒入青色的瓷碗中,雾气氤氲,淡淡的苦味立时充盈鼻端,樱不禁皱了皱眉。
“公子,吃药了。”她轻轻推开门,将碗小心放在桌上。
樱行至床边将榻前幔帐系起,然后端起瓷碗递给床上有些倦色的少年。
接过瓷碗的时候,那双素白的手轻轻颤了一下,几滴棕色的液体溅在苍白的皮肤上,带着灼烫的温度。
他皱了皱眉头,轻轻垂下眼睫,一口将苦涩的药液饮尽。
“咳……咳咳……咳咳……”液体的热度和味道让他的气息一窒,又开始剧烈咳嗽。
樱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她能感觉到,亵衣下,那消瘦的身子。
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好受……这样的日子,也让她越来越感到绝望。
只是就算是这样让她压抑与难受的日子,也不知道可以持续多久。
“樱,明天麻烦你去天目山采些药材。”待气顺了,他又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但依然很好听,有些温软又有些清冷。
“可是我怕……”
“不会有事的。药材还是自己挖来的放心,不是吗?”他轻轻冷笑,眼里有了些别的情绪。
樱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我过几天再去,等你身子好一些了。”
“随你。”
“公子,先休息吧……”她扶着他躺下,为他掖好被角,“不打扰了。”
☆、二、风卷岚起
几日后,天空放晴。樱前往天目山采药。临行前嘱托邻家的大娘照看着点。
而医馆则拉开了大门,少年捧着手炉替人看病。
因为偌大医馆只有佐助和樱二人,樱离开了,便剩下佐助一人。
帮人看病开方还要抓药,着实有些麻烦,所幸来他这里的人向来不多。
呵,大概是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死人一样,也没有多少人愿意见吧……
而且,自己看病,从来都是不出医馆的,有些病危之人无法出门,便也不能来找他看。
“老伯只是外感病邪,并无大碍,只需按方子服几帖药便可。”说罢他起身去药柜前抓了几把药,用纸包好,将线捆扎地整洁漂亮,递给桌边的老者。
“诶,谢谢小兄弟。”老者掏出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摇头叹息,“明明是个挺俊俏的娃儿,怎么偏偏……”
他又低头看起手里的医书,也不知听没听见。
可是渐渐地屋外的喧嚣又传入了他耳,让他难以专注。
总是这样,偶尔有了人息,一转眼就又没有了……
好像一个人在静静等死一样……
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们这样喧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为哪一个事物有那样喧闹的情绪……
从很早以前……这颗心,就死了吗……
罢了。他将书合拢,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披上大衣走入院子,细碎的桂花瓣落了满地,还有余香。
他有些出神,前几日还见满树金黄,香气馥郁,什么时候就只剩下残枝败蕊了呢……
他眯了眯眼,又觉得有些可笑了。不知道为什么近几日那些无聊的想法又多了起来。明明早就纠缠过了,得出了结论,怎么又出现了呢……
还是没法看开吗……
只是有些不甘心,除了阴霾,什么也没有……
他紧了紧衣襟,拽过一根树枝嗅了嗅,树枝上残存的桂花香若有似无。
哼……也许只有我能感觉到你的香气了吧……我们是一样的……
“呦……看样子今天那凶婆娘不在……”突然院外传来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
佐助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他看向院外,冷冷一笑。
“吉田先生竟然叫了这么多人来对付在下一个将死之人,真是太抬举在下了。”他当然没有调笑的意思,便也就冷下声音。
“哼,你身边那个女人厉害的很,在下自然要多提防一些,免得又吃了苦头。”为首穿着一袭锦袍的男子摇着一把折扇,脸露憎恨之色。他的眼睛不老实地在佐助身上打量了一阵,又露出轻薄的笑意,“啪”一声合了折扇,作揖道:“在下只是想请您去府上替人看病,您好歹卖我个面子。”
“面子?那是什么东西?”佐助冷冷笑道。
“呐……在下可是带了银子来的……”他抬眼见佐助没有兴趣的样子,挥了挥手,“来人,把箱子抬过来!”
几个家丁抬着箱子前来,那檀木箱子看样子还挺沉。
佐助撇了一眼抱臂冷嗤。
“把你这些肮脏的东西从这里拿出去,这些来路不明的钱,我看着就恶心。”
“嘶……我就是想请公子去府上看个病,这……怎么那么困难呢……”他摸了摸下巴,眼珠子转了一圈。
“你们家的人就是吃多了撑的,改天把那些个山珍海味全倒了,吃几天馒头咸菜也就什么病都没有了。”佐助说完就要转身进屋,“吉田公子,请你滚出去。”
“诶——你这人怎么这态度,医德何在?!”那个吉田公子慌张地提高了声音,一边使眼色派下人制止佐助。
佐助感到身体一顿,偏头看到一只粗短的手抓着自己的胳膊,不由有些恼火:“有钱的不救,当官的不救。这是我这里的规矩。怎么,你要是不服,请另寻高人。我这条命你若想要尽管拿去,我谢你还来不及。”
“哎呦……公子这话说得,在下佩服公子还来不及,怎么会要公子的命呢……“他用折扇掩住半张脸,只看到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吉田,你在我面前何必装模作样。你以为我会傻到就被你说了这么两句,就忘记你是个卖假药害死我父亲的奸商?!!咳咳……咳……咳……”
“呦,天地良心!我可是将那些名贵药材亲手交给你爹的,你爹自己换了假药,反而倒打一耙……”
“你……你胡说!你这奸商……你……咳咳……咳……爹……爹才不会……咳……”
“这件案子可是上过公堂的,怎么,你是对知县大人的决定有什么不满吗?还是说,你对知县大人的公正存有异议呢?”
“呸!你和那老家伙根本就是勾结在一起……咳咳……你们……”
“愚蠢!你爹那只老狐狸既是名医,难道看不出那药有假?!可是他当时没有向我提出,正好证明了我的清白。你爹将名贵药材私藏,理由难道你不明白?看看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你会不明白?!如此一来,到公堂上一告,还能讹我们家点钱……哼哼,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情……幸而知县大人明镜高悬铁面无私,才使在下不至含冤!”
“你闭嘴……你这不要脸的……咳咳……咳……”他感到血气一阵上涌,腥咸的味道在喉头弥散开来。纤细的手指捂住嘴,渐渐地感到淡淡的温度流入了指缝。
这样子……根本连一句话都讲不全……真没用……自己真是没用……对着害死父亲的凶手,根本什么也不能做……
吉田摇折扇的动作一顿,眼神冷了下来。他看着剧烈咳嗽的佐助,淡淡开口:“我本是想请你去府上看个病,对你礼让再三,你偏要提这些讨厌的事情。人都说医者悬壶济世,没想到这神医却是如此没有医德仁心的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可别怪我不懂怜香惜玉,顾不得你这娇贵的身子下手太狠!”
他抬了抬下巴,拽着佐助的那个下人立马将脸色煞白的佐助按倒在地。
禁锢他的力量将他压得胸口疼痛,他努力挣扎着想要摆脱,却根本毫无效果。
泥土还有些湿气,凉凉冷冷。地上那一地落花,尚有冷香,反而比枝上的浓郁。
是吗……零落入泥土,反而更香吗……
他低低冷笑一声,又轻轻咳起来,有液体缓缓从嘴角淌了出来,大概是红色的吧……
他看到一双鹿皮靴子停在了眼前,然后下巴被一个粗暴的力量拧了过去。
“手无缚鸡之力,比个女人还要没用……”吉田的声音充满了嘲弄。
佐助撇开眼神不去看他,一脸淡然。
“本来是让你去看病的,但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反正人你又不救,我那只剩了一口气的婶婶肯定已经见阎王去了……我该告你害死了一条人命,杀人偿命,这种事你不会不明白吧?”他见佐助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心下更是恼恨,捏着下巴的手便转而抚上了他的脸。
佐助感到那双手在脸上肆无忌惮地抚摸,心里一阵愤怒。
然而他依旧不看吉田一眼。只要不理他,就会让吉田心下不痛快。
自己会怎样无所谓。反正这条烂命,不要也罢……
“到这般田地还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我该说你什么好呢……”吉田拂去他散落在脸侧的发丝,双眼紧盯着那精致的面孔,“要不这样吧,这间医馆给我,我就不去衙门告你……要不然,那时候什么夹棍板子一来,你连哭都哭不出来,就去阴间给我婶婶看病去了……嗯?!”
他的手用力一捏,佐助吃痛,却也没有出声。发病的痛楚他都要忍受,这点痛又算什么。
“哼,我现在还就想去阴间给你婶婶看病去了。是啊,你说的没错,医者要有医德,我怎么能丢下你婶婶不管呢……”他的眼神忽然刺向吉田,只是有些失了神采。
“到现在还嘴硬……我看你的样子,也支持不了多久……”吉田捏着他的下巴打量了片刻,那被鲜血染得鲜红的双唇透着魅人的妖艳,“啧,让你这样的人白白死掉还真是可惜啊……把你卖给别人的话……也没人会买具丧尸回家吧……你有什么价值呢……”他突然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恶质的笑,“就算是作为一个玩具,就凭这样的体质,也很难让主人满意呢……”
佐助未等他说完便啐了一口,鲜红的血液溅在吉田的脸上,缓缓滑落。
吉田皱了皱眉头,冷冷道:“真是臭啊……把这小子带回府里,我要让他好好服侍我,把他爹欠的那点债全部还上!”
“啊——你们!!!”
从天目山采药回来的樱一见院内的情景,立马甩了竹篓抽出匕首,任药材洒了一地。
“老爷,那婆娘回来了!”
“该死的,怎么偏偏这时候!别慌,人质还在我们手上不是吗?”吉田从地上一把拽起佐助,“她能怎么办呢?还敢妄动吗?”
“哼,樱,你难道不能动了吗?!”佐助冷冷笑了一声。
话音方落,佐助便觉得脖子上一凉,便料到有人将刀架在了他的颈上。
“吉田,我什么时候怕死过……樱!还愣着干什么!”
“不……公子……我不能……”
“废物!咳……咳咳……唔……咳咳……”
“公子……”
“咦,刚才挺威风的样子,现在又不行了吗?”吉田感到佐助的身体在不停颤抖,揶揄地说道,“啧……这么可怜的样子看得我都不忍心了……这样吧,你让我们离开,我们也把你这位娇贵的公子放了,如何?”
“啊?可是老爷,这间医馆……”
“急什么,这医馆迟早会变成吉田家的绸缎庄……哼,今天就先吓吓他……”吉田一松手,狠狠推了佐助一把。
樱来不及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佐助摔倒在地。
“樱姑娘,你可要好生照看好你家的这位公子。改天在下会来向姑娘要人的……”吉田摇了摇折扇,带着一干家丁与樱擦肩而过。
“你这个……”樱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纵然心下愤怒,躲过了这一劫,终究是好的……这个人,迟早……会让他尝到苦头的!
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扶起地上的佐助。却见佐助已颤抖地撑起了身子,想要站起。
“公子……”她伸出手,却顿住了。白衣上点点滴滴的鲜血,像是绽开在深雪中的红梅。难得有了这样刺目的颜色,却让人心痛。
然而就在她愣神之际,佐助牵起了唇角露出鄙薄地神色,对着她冷冷说了一句:“废物!”便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子跑了出去……
“哼,跟着我干什么……咳……咳咳……难道你还想给我收尸?!”
湖边,风吹着佐助的衣发,他扶着一棵无叶的杨柳,弯着身子轻轻咳嗽。
“佐助,你别这样……”樱不敢上前,她生怕佐助会直接转身跳入澹澹湖水之中。
最不在意他性命的人,便是他自己。
“你看不惯我这样,大可以离开。”佐助抬袖抹去嘴角的殷红,勉强站直身子,“我从来就没有求你留下来照顾我!”
“你……!”樱看着他似笑非笑的冷漠表情,忽然感到可笑。
这么多年的照顾,倒是自己死皮赖脸地赖在这里了……一不合意就是废物……
他又没有求她……
“……你走开……”佐助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抬手想要推开她,“我根本就不用你管……咳……咳咳……”
我一个人……明明也可以的……
我和你们……有什么差别……无非只是……只是……
他的手死死捂着胸口,好像这样就可以把胸口的疼痛和血腥气全部压回体内一样。
这点痛苦……算什么……和死比起来……
就这样一步一顿地走着,身体渐渐地感到冷,力气被一点一点抽空。
再坚持,也是痴心妄想而已……
最后终是会……被黑暗……
“佐助……为什么要这样逞强……”樱看着那个苍白的身影委顿在地,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风卷岚起”,所谓风波乍起,是一场波澜,也就是一场动乱。这里也就是指那个叫吉田的来闹事……嗯嗯……
☆、三、飞水余霜
那日,樱将昏迷的佐助带回医馆,悉心看护。
佐助醒来后,二人皆不提当日之事。
虽然佐助依然冰冷着脸没有说什么,但他这几日肯安安静静地养着身子,樱便觉得他这也是对她无声的道歉了。
从那件事之后,樱更是不敢让佐助一人留在医馆。那个吉田,对这间医馆觊觎已久,只要一得了空子,肯定就会下手。自己虽然抵得了一时,但是时间一长,若吉田动用了官府的力量,那么自己的抵抗,也是杯水车薪。
不过幸好这几日来吉田都没有再上门寻事,樱便能一门心思好好照顾佐助。
这天午后,天色又沉了下来,怕是不久就会有一场大雨。
反正佐助现在最好一门心思养病,别再操劳些别的什么,便干脆走出去把门关了。
然后就在她想要插栓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真是的,刚才还没有人……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又把门打开。
“这位姑娘,为何早早的就关门?”
樱本想随便把来者打发走,但是那人低沉柔和的声音让她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个年轻的男子,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男子有着一张俊美的面孔,一双眼睛更是生得漂亮,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
不过她渐渐地想起了佐助……总觉得这个男子,和佐助有些像呢……
“公子是……”
“在下是来求医的,还望姑娘引荐。”男子礼貌性地一笑,俯身作揖。
樱的目光忽然瞥见了男子腰间悬着的青色玉佩,温润的色泽和细腻的雕刻,恐怕价值不菲吧?
“公子,实在抱歉。只是本医馆有规矩在先。第一,当官的不救。第二,有钱的不救。所以……”
“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在下是为一个很重要的人而来。”
“公子,且不提医馆的规矩,我家主人也只能在馆内替人看病,和别的大夫不一样。”
“啊,这一点在下知道,听临安的百姓说,公子自幼体弱多病,不宜奔波劳累。只是那人实在是万尊之躯,不试上一试又怎么知道有没有希望?还望姑娘成全。”说着,男子从袖中掏出一只狭长的木盒,“不怕姑娘笑话,在下思量金银珠宝乃是俗物,反倒污了贵方公子,便寻了一支长白山千年人参作为谢礼,希望也能为公子贵恙出一份绵薄之力……”
樱打开盒子看了看,暗暗吃了一惊,又重新打量了男子一眼。若真是千年人参,可见他诚意。这样名贵不可多得的灵药,他竟然说送就送,此人一定大有来头。
若是送钱,她自然不放在眼里,可是此等良机,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她咬了咬下唇,让了一步:“看公子文质彬彬,也不像坏人,请公子进来吧……”
“多谢姑娘。在下单名一个‘鼬’字,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樱。少主人现在正在屋里休息,愿不愿意救人还要他说了算。鼬公子恐怕还要在偏房等一会儿,待在下禀明了少主人,再答复公子。怠慢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无妨。这支人参无论如何还请姑娘收下。”鼬淡淡一笑,犹若陌上春风,樱突然感到一丝宽慰。这个男子,给人很安心的感觉。
“公子,吃药了。”再度推开门扉,屋内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照往常一样将瓷碗递给佐助,见他接了去,微阖了双眼。
她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到佐助冷哼了一声。
“参须……?”佐助抬眼,目光冷彻,“哪来的?!”
“是……”樱窒了一下,赶忙理好慌乱的心绪想要开口,却已然有人接过她的话。
“是在下给姑娘的,考虑到或许公子需要。”鼬不知何时倚在了门边,淡淡说道,“在下对公子实在好奇,所以擅自前来,还望原宥。”
佐助皱了皱眉,转而问樱:“是你让他进来的?!”
“是……因为……”
“把他赶出去。”
“啊……可是公子……”樱有些为难地转头看了看鼬,见鼬温文尔雅的样子又不好意思真的赶他走,“鼬公子是好人,那人参……是他给的,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你还有脸提!为了什么破人参就谁都可以进了?!”佐助截断她的话,手轻轻一斜,碗沿便是一倾,热腾腾的药液便全倒在了地上,“我的死活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操心……”
“佐助!!”樱心疼地看着地上流散的药,心下恼恨。
也许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了……
这人怎么可以倔到这个地步……!
“把这里收拾干净。咳咳……”佐助掀开被子下了床,缓缓走到鼬面前,打量了一番。鼬比他高,他便抬起头用不屑地眼神看着他,冷笑道,“莫名其妙地跑到这里来讨好我,你究竟图谋什么?”
“久闻临安神医妙手回春,还以为起码是个七旬老者,没想到竟是为年轻的小公子。”鼬当然感觉得到佐助的排斥,但是他决定装会儿糊涂。就算这少年再不欢迎他,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哼,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有钱人……咳咳……咳……嘴上说的好听……心里不知道在算计什么……咳咳……”
“小公子这么说,未免太一概而论。在下不过是想请小公子给人看个病,怎么也成了居心叵测之人了。医者,不就是替人看病的吗?”
“哼,天底下医生多的是……咳……又为什么偏偏要来找我?!”
“那个人的病,别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恐怕只有身为神医的小公子才有办法了吧?”鼬微微一笑,看着眼前的少年。
“别人不会治……我就会治……?哈……若真是这样,我自己又怎么会……”佐助猝然住口,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
为什么要对一个外人说这种事……
胸口……又痛起来了……
他突然感到心跳很快,身体的不适越来越强烈。
难道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发病……
“……樱……把他赶出去!”他咬着牙忍着剧痛,却觉得冷汗涔涔而下,视线渐渐地模糊起来,两腿也渐渐地发软。
“你怎么了?”鼬见他的脸色苍白若纸,真像将死之人一样,心下也有些慌。
“你出去……从这里滚出去……咳咳……咳咳……”
已经……坚持不住了……
突然眼前一黑,他便倒了下去。
“公子!”樱慌忙要去扶他,佐助却已被另一个人抱在了怀里。
“他的身体竟然这么虚弱……”鼬看了一眼床幔之后的人影,叹了口气。这屋里充盈着一股淡淡地药味,让他至今有些不适。
“是……给鼬公子添麻烦了。”
“不,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莽撞,他也不会突然发病。真是抱歉。”
“鼬公子不必自责。那一支人参,还不知该怎么感谢。”
“说起来,贵公子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病情……”
“佐助他……一直以来身体就不好,又没有办法治……性格有些孤僻,无人亲近,也不大会和人相处……公子不要见怪。”
“他叫佐助吗?”鼬眯起漂亮的凤眼,若有所思,“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一直都是樱姑娘在照顾他吗?”
“是。”
“樱姑娘真是费心了。”鼬看了一眼樱,见她有些窘迫的样子,又笑道,“樱姑娘对贵公子真是上心。”
“啊……这……只是老主人的嘱托罢了……”虽是这么说着,樱却觉得脸上发烫。
鼬看她害羞了,莞尔一笑也不言语。
“咳咳……”幔帐后传来轻轻的咳嗽声,接着一阵窸窣。
“公子,你醒了?我这就去打水……”樱看了一眼鼬,退了出去。
“你怎么还赖在这里?!”纤细苍白如同管玉的手指撩开帘帐,佐助看到鼬坐在桌边,不由得凝起眉。
“目的没有达到,当然不能离开了。”鼬理所当然地说道,眼睛却紧盯着佐助。
刚刚醒过来的佐助发丝有些凌乱,神色也更显憔悴。
他感到鼬的目光刻意地停留在他身上,低低咳了一声,道:“我不救。这个答复不会改变。”“没关系,我会慢慢让你改变主意。”鼬知他尴尬,便收回了目光,拉了拉被自己压折的衣袖。
“笃笃”,敲门声响起,而后樱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屋。
她将铜盆放在床边,用纱布沾了温水,又抬起佐助的一只手臂,轻轻擦拭。
而佐助静静靠在床头,阖了眼闭目养神,看上去还挺舒服的样子。
鼬看着觉得有趣,便出声道:“樱姑娘,若不嫌弃,不知可否让在下效劳?”
“啊,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客人来……”
“无妨,反正有求于人,这点事又算什么。我记得贵公子的药方才被他洒了,煎药的事在下帮不上忙,还得麻烦樱姑娘。而且这样的事……还是交给我会比较方便。”
“鼬公子,你总是这么客气,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以后鼬公子若有什么难处,樱若帮得上忙,定会全力相助。”樱郑重地说道,将手中的纱布递给鼬,便退了出去。
鼬在床边坐下,正看到佐助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微微挑眉:“怎么?”
佐助冷哼了一声,重又闭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这间医馆……还是……连我这个废人你也想要……?”
“噗……哈哈……”
“笑什么?!咳……咳咳……”
“得到了这间医馆和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说了我只是想请公子给人治病。”鼬牵起他的手,用温热的纱布认真地擦拭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自己当做个物品一样,什么要不要的……”
佐助皱着眉想甩开他,却觉得那力道大地惊人。
看样子鼬根本就不想放手。
“哼,我看你仪表堂堂,还以为是个规矩人……”佐助微微抬起下巴,语含嘲讽,斜睨着他。
他不习惯和别人有太多的接触,不管是交流上,还是肢体上。
他不知道鼬是真的觉得无所谓,还是故意要气他。毕竟自己对他的态度不好,他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不可能对自己如此有耐心,又愿意不求回报地帮助自己。
佐助是真的感到有些无措了,那双手上传来的温度,肌肤不经意间的触碰,让他不适。心中那种没有着落般的空虚感,让他想要快快逃离这种陌生的场景。
他无法追寻那些复杂的感情究竟因何而起,便简单地将其归于一种不适应——这个叫做鼬的男人,让他不舒服。
鼬的长发垂散下来,更让佐助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嘴角轻轻扬起的弧度,却显得他有些小小的得意。
“就算再怎么讨好我……我也不会答应……”
鼬不答,轻轻皱起了眉。屋内火盆里生着火,但是这双手,还是有些冰凉。
他看着握在掌心少年的手,有些出神。那双细细长长不失秀丽的手感觉上是那么小,十指灵巧如管玉,素白的手背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青色的筋脉。
“听闻西湖六月,碧叶连天,荷花映日,美不胜收。只是不知那白莲可曾有此纤细洁白。”他开口的时候有些吃惊,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说这种轻浮的话语,若是说了一半就更显奇怪,便干脆放平静了声音让自己看上去只是无心之语。
“西湖六月的……荷花吗……”佐助显然没有意识到鼬说了什么,倒像是沉浸到了另一个世界里,语气也软了下来,“那自然是很美的……”
“是吗……什么时候很想看看呢……”鼬抬头看到他有些失神地样子,柔声笑道。
“鼬……公子,麻烦去把窗打开好吗?”
“啊,叫我鼬便可。”
此后,佐助只是专注地看着窗外景色,没有理会鼬。
鼬察觉他眼中的神色,竟有欣羡与贪恋,不知为何觉得心脏有些抽痛地难受。
他记得自己好像并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只是这少年……
他的肤色不是润泽的白皙,而是苍白中带着一点灰暗,没有血色,此时那默然的神色让他看起来更是憔悴。眼中的神光有些黯淡,显得有些空洞,乌黑地就像是绽开的墨晕。双唇的颜色很淡,一点若有若无的绯红。光滑的下巴因为消瘦的缘故,看上去尖尖小小的。
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看着外面喧嚣的世界。
这样的安静,好像远离了人世。
就是这样,躲在一隅,静谧地要被世人遗忘一样的苍白的生命吗……?
翦冰裁玉一样的精致与清澈,看上去却像是没有生命一样的傀儡。
这个少年是不是……早就心如死灰了……
作者有话要说:“飞水余霜”取自《云之遥》淳于恒招式名。
“似冬末春雨骤临,洗去大地寒霜……”
☆、四、暮时雪霁
佐助吃药时,窗外已下起了雨。雨水打在青瓦上,滴滴答答的声响在屋内安静的氛围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空灵的水声,带着轻颤的回音,从天幕垂下的水晶帘子,迷离了视线。
“鼬公子,现下屋外雨势正大,不如便留下来用膳吧?”樱打心底感激鼬,便出言挽留。
“这是医馆,又不是客栈,你难道还想把他留下来过夜?!”
“樱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可是你家公子好像不大乐意呢……”鼬微微一笑,起身理了理衣袍。
“佐助,鼬公子对我们有大恩,你就不能……”
“恩?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哼,那只是对你而言……”
“真是的……”樱有些懊恼地叹了一声,无奈地看向鼬,“鼬公子真是抱歉……”
“无妨,叨扰了大半日,也给你们添了麻烦。见到贵公子似乎有些精神的样子,在下也就放心了。今日便在此告辞。”
“让我送公子一程吧。”
“多谢。”
终于清静了……
佐助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个叫鼬的男人,真是奇怪。
这般想着,目光又不经意地飘到了窗外,他百看不厌的景致。
如若有朝一日能被喧嚣侵扰,抛了这一命又如何呢……
反正,也活不久了……
接连几日,鼬日日登门拜访。
佐助依旧板着张冷冰冰的脸,说话也毫不客气。但是无论他说什么,鼬就是不急不气,很有耐心,甚至还能很有涵养地微笑倾听。
放了参片的药佐助依旧看也不看直接倒掉,怎么也不领鼬的情。樱还颇有些尴尬,但是看看鼬,又好像无所谓似的,最后发现三个人里,反而自己最是过意不去。
后来渐渐地就觉得这两个人有些奇怪了。大概是长时间单方面的冷战,僵持不下的气氛着实让她难堪。一方面私心里总是偏向佐助,另一方面又感激鼬的帮助,她帮哪边都不是,便苦恼了很久。再后来就觉得,这两个人都有点不可理喻。
这日早上,鼬对她说城里庙会热闹地很,一个女孩子家应该去逛逛,并说佐助有他照料请她放心。樱想着与其看他们冷战,不如出去散散心,反正鼬公子她是很放心的,便一早就离了医馆。
“你当这医馆是你家?未经主人允许想进就进想走就走?”佐助坐在阶前眯起眼睛看着院内打扫落叶的鼬,“你究竟凭恃了什么这么嚣张……”
“有求于人,不应该积极一些么?”
“……哼,你这样和我干耗着,就算有一天我肯替你口中久病之人看病,恐怕他早已驾鹤西去了……”他将手炉抱得紧了一点,又拉了拉大衣尽量裹住自己的身子。
“反正说不动你她也是死,我这样好歹也算尽了力,若她命该如此,我谁也不怨。”
“啊,那我告诉你他命该如此。如何,你可以走了吧?”
“神医又不是神算,你说的算什么数?”
“呵,就算我替他看病,你难道不怕我故意将他医死?!”
“你不怕毁了名声的话,我倒要提防一些。”
“……名声?”佐助的语气有些奇怪起来,“救活人的是神医,那么对病症束手无策的是什么?治死人的又是什么?!只要一有差池就是一条人命,一有疏忽就会从人人感激的神医变成人人咒骂的庸医!名声这种东西,在我死后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