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抱歉……”鼬走到他身前缓缓蹲下,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道,“我并非不了解那种小心翼翼不能出一丝差错的严苛。很累,而且,有些时候尽了力,依然无法被人理解,受人非议。可是这么多年来你做得很好,不是吗……”
佐助有些不忍看鼬的目光。那双如黑夜一样能够包容了一切的黑眸,那种带着宽慰的柔和目光,他忽然不敢对视。
看了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就要融化了……
这么多年的坚冰,如若消融,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于是他低下头,牵了唇角,依旧用他冰冷的语调说道:“救人一命,不过是我一时高兴。救了他们对我有什么好处?反正有这么一手本领,无聊的时候救几个人,不过是打发时间……”
“你本来就不求好处的!”鼬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他伸手托起佐助的面容,强迫他看着他,“一不救当官之人,说明你不图名位;二不救有钱之人,说明你不图钱财。因为你活不久,所以你图的是命,可是这种东西是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救人一命,就好像你自己的命也延长了……你就是,这样想的吧?!”
佐助睁大了漆黑的眸子怔怔看着他,脸色惨白,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哈……哈哈……”良久,他突然大笑起来,激烈的情绪引得体内气息大乱,他又甩开鼬的手,弓起身子不住咳嗽,“你好像……很笃定的样子……咳咳……咳……怎么,以为自己……说中了吗……咳咳……很可惜……我没有你想得……咳咳……那么……咳……善良……这条命……我也一点都不想要……与其……活着……受苦……咳……还不如……早早……辞世……咳咳……咳……我……不救当官的人……和有钱的人……仅仅是因为……咳咳……我和他们有仇……咳……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咳咳……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席话在我看来……咳……有多荒唐可笑……咳咳……”
他看到鼬抿紧了双唇皱起眉,又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相貌俊美气质深沉的男人……总觉得……很像……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去触碰他的眉宇。
不想看他皱眉的样子……
嘁,欠了他那么多……真是讨厌的男人……
伸出的手随着咳嗽而颤抖,却没有退缩。直到苍白的手被另一双温暖的大手捉住,他才像如梦初醒般地颤了颤。
“冷吗?”鼬感到手中的那只手凉凉的,心下有些空落,却故作轻松地挑了眉,用颇为不在意的语气问。
“你别以为……这样做我就会心软……”他却板着脸清浅地言。
“那么,是怎么样的仇恨呢?可以告诉我吗?”鼬是很认真地听着佐助的话,就算那语句在剧烈的咳嗽中被分割地支离破碎。
“与你无关。”
“或许我可以帮上什么。”
“帮上了又怎样,帮不上又怎样……哼,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余下的时日过完……咳咳……不想和别人再有过多的牵扯……”
“你不是很想出去走走吗?”鼬忽然转移了话题。他是很想了解这个病气十足的清秀少年——姣好的容貌与孱弱的身体,仿佛同时受到了上苍的垂青和鄙弃——但是他察觉到这个少年对外人的排斥,所以他要有足够的耐心,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
“我有这么说过吗?”佐助很快地回了一句,看着鼬的眼神有些戒备起来。
“没有。”鼬微微一笑,颇有涵养,“你这样的反应……是想告诉我我说对了吗?”
“无聊。”
“你的眼睛。”鼬突然沉声说,“你的眼睛,太空洞了。”
“哼,眼神空洞的,不是死人就是瞎子。”虽然用的是不屑的语气,佐助还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心下还是不由得有些在意……这双眼睛,看不到西湖山水,映不出亭台楼阁,早就已经没有用了……
以前见过的那些旖旎风景,再也不会出现在这双眼睛里了吧……
“什么时候陪我去街市上走走吧,算我求你。”鼬见他有些失神的模样,声音更是放柔了几分。
“……我这样的身体……你想让我死得更早一点吗?”
“你不是想快快结束这痛苦的一生吗?”
“……那么,报酬。”
“你想要什么?”
“珍珠玉石翡翠玛瑙,一样都不能少。”
“就这些吗?”
“就这些……?哼,我可没在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
“哼……好大的口气……”
……
二人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间或有人前来看病,鼬见佐助看了一眼便能道出病情,写出药方,真是有几分出神入化,亦不禁暗暗赞叹。心想或许那个人若得他医治,身体真的能康复。
然后他渐渐就觉得,纵然佐助的命或许不长,照说是最该叹息时光短暂的,却偏偏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发呆走神。好像就算是这样短的寿命,都空余了太多。
他无事可做,便看着屋外的景色走神。那时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世界永永远远定格成了眼前这一幅画。
苍白的少年,和寂寞的眼神。
这样的少年,大概心早就已经荒芜了吧……
午时方过,樱还未回。
鼬本想让佐助回屋小憩一会儿,佐助却说天气不错想多晒晒太阳。
见佐助似乎心情不错,鼬也不忍抚他意,于是鼬在院内摆了矮几,二人坐在院内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鼬知这医馆内有套茶具,是老主人生前留下的。自老主人走后,便尘封起来。
如今这般情景,鼬向佐助问起,佐助也没有出声反对,他便翻了出来洗净,将一件件茶具摆在矮几上,颇有架势。
“听闻临安的龙井乃是绿茶中的一绝,来到临安本该尝尝这用虎跑泉水泡的龙井,只可惜来的不是时节……”鼬叹息似的一笑。
“秋天还是饮乌龙比较好。”佐助抱着手炉坐在一边淡淡看鼬忙着备水。大概是午后阳光洒落的点点暖意,他的声音也显示出了一点慵懒。
待一切准备就绪,鼬坐在矮几前正了正神色。
佐助看他严肃认真的样子,抬了抬下巴挖苦他:“你又要干什么?拜祖宗么?”
“我懂一点茶艺。”鼬将闻香杯倒扣在茶海上,“反正闲来无事,看看何妨?”
“如果是我爹,说不定会很喜欢你。”佐助挑了挑眉,语气颇为不在意。
“令尊也喜茶道?”
“茶具为证。”
“哦,如果向你父亲提亲,他大概会很爽快地答应吧?”鼬看着他弯起唇角,语气却很郑重“聘礼我都想好了……送套宝贵的茶具。”
佐助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缓缓眨了眨眼,才慢慢道:“哦,你什么时候看上樱的?”
“噗……哈哈……”鼬见他突然间迟钝的样子很是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只是逗逗你而已。”
“你笑话我?!”佐助恼怒地皱起眉,又抿紧了唇不知该说什么,瞪着鼬看了半晌,才泄了气,“无聊。”
☆、五、春水平湖
鼬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眼神落在几上的茶具,双手沉稳又灵活地翻弄着若琛。
佐助微阖了双眼,见着那些繁复的动作,优雅飘逸。他的目光全集中在那双手上。
干净修长的手指看起来很有力度。那只对佐助而言稍嫌沉重的紫砂玉书煨,在鼬的手里倾倒出流畅的水线,蒸起薄薄的水汽。
鼬一边娴熟地操作着手中的茶具,一边给佐助解说,看似一心二用,而他落在茶具上的眼神,专注地好像这世间只剩了一人、一茶,再无它物。
淅淅沥沥的水声,茶具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伴着鼬低沉柔和的嗓音,在佐助耳边徘徊。于是佐助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朦朦胧胧地有些倦意。
直到他感觉到鼬似乎向他投来了目光,才一下子清醒过来,却发现鼬依旧专注于茶艺,心下舒了一口气。
他大概只是用到了离自己较近的茶具吧……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也显出严肃认真的样子来。
但此时,再看鼬专心致志的样子,心里却是有些无聊地发闷。鼬说的关于乌龙的一些事,他也没怎么听进去。
……
行至“祥龙行雨”之时,有人打断了这个安宁的午后。
“佐助公子真有闲情雅致啊……”
“唰”地一声,是折扇抖开的声音。
鼬扣着孟臣罐的手微微一抖,水珠便沿着闻香杯外壁滑落入了茶海。然而他只一停顿,便不再理会。
佐助冷哼一声,皱起眉头。
“在下与公子虽算不上什么生死之交,但也算是有缘,奈何公子对在下颇有偏见,这样的良辰美景也不曾邀请在下,在下只好登门造访了。打扰之处,还请公子大人大量,多多包涵。”一句话绕来绕去说得文绉绉的,语气却没一点正经。
鼬只觉身边一道人影晃过,接着听到佐助冰冷的声音。
“吉田,绸缎庄的生意不照顾着不要紧吗?”
“……啧,公子此言差矣~”吉田故意和佐助贴得很近,一只手从背后向少年纤细的腰肢探去,“绸缎庄的生意再重要……也重要不过你啊~”
佐助自然是厌恶他的,但见鼬茶具玩得起劲,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有些恼怒,便只是微微移了一步:“有客人在,你别来惹麻烦。”
“啧……当然要趁着那个凶婆娘不在来看看我的小美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哪会有什么客人。”吉田眯细了眼睛揶揄地一笑,手下再不迟疑,一下揽过了佐助的腰,将他强行抱在怀里。
佐助这才后悔当初不该对他客气,挣扎起来。但是他的挣扎向来是无用的,无非是把自己搞得咳嗽不止。
“放开我!咳……咳咳……”佐助怒吼道,苍白的脸上浮起了病态的嫣红。
以前吉田就算再胆大,也不曾如此明目张胆地对他动手动脚,他便以为吉田的主要目的还是在医馆上。没想到这一次,他竟然这样羞辱自己!
然而令佐助更气愤的是,鼬居然还是不闻不问慢条斯理地用水温洗着杯具,然后将水倒入茶海。
真是风度翩翩、泰然自若啊!!
“嘛……别拒绝我啊……”吉田挑眉笑着对怀里兀自用力挣扎的佐助说道,“过不了几天,这间医馆就是我家的了,而你……也会成为我的仆人……早点习惯,对你来说会比较好……”
“咳咳……咳……”佐助说不上话,用手捂住嘴不住地咳嗽。
“笃”,乌龙茶艺已毕。鼬手中的公道杯搁置在了茶海上,他抬起头来。那双深邃的黑眸,一瞬间满是冰霜。
吉田起先以为他只是一个茶艺师,一直没有在意,此时方见,便觉他俊美非凡,想必来头不小。
“你小子……攀上贵人啦?”吉田的左手箍住他的腰,右手则卡住他的脖子,拖着他退离了鼬,“哼……不过临安城里,我们吉田家才是老大……”
佐助觉得呼吸不过来。他的脸色已经显得青白,试图掰着吉田扼住他喉咙的手的手指指节苍白。
“你很没用啊……”鼬看着佐助痛苦的样子轻轻一笑,又转而向吉田作揖道,“没想到吉田公子对佐助公子那么在意。”
“阁下是谁?似乎不是临安人士。”吉田见鼬没有要帮佐助的意思,对自己的礼数也毫不含糊,便也稍稍松了戒备,料想佐助也逃不出这里,便放开了他。
“在下庐江人士,因家中有人病重,寻常医生无法医治,便想来请神医屈尊前去。”鼬说到这里,面露苦色,“奈何鼎鼎大名的神医并无悬壶济世之志……”
鼬声音一顿,看了佐助一眼,见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给他机会,径自接了下去:“看公子是富贵人家,在城里也是德高望重,要什么人得不到?为何偏偏对这样一个……恕在下直言,佐助公子顽疾在身,已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沾到他反倒惹了秽气。公子这样的人,为了他,不值当。”
“哼,说起来,他还要还他爹欠我家的债。”吉田用折扇指着佐助,眼中满是揶揄,“这身子虽然娇贵,但总还是能服侍在下的。若是做吉田家的下人,说不定丧葬之事会办得颇为体面呢……”
“吉田,对一个外人说这么多干什么……咳咳……咳……”
“呦~没想到佐助公子今天心情挺不错的么……”吉田眯起眼睛,“以前一说起这事,可是急得要拼命呢……只可惜,什么都没做,自己先昏了过去……”
“你……咳咳……咳……”
“吉田公子,不知这间医馆的老主人欠了您什么?”鼬看着捂着嘴咳嗽地厉害的佐助,仿佛不耐烦似地皱了皱眉,脸色依旧云淡风轻。
“那老狐狸卖假药,还说是从我们吉田家购置的,告到官府那里,想讹吉田家的钱财……幸好,县令大人明察秋毫,看出那老狐狸背地里使的伎俩,才没让他阴谋得逞。”吉田啪地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动,“那老狐狸诡计被揭穿后,觉得再无颜面对人,就自杀了。”
“哼,吉田,家父在天有灵,你这样颠倒是非……咳咳……歪曲黑白,他可都听在耳里看在眼里……你……咳咳……就不怕遭报应?!”佐助冰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吉田,嘴角的笑容也是冷冰冰的。
被那样脸色苍白目光阴冷的人盯着,吉田也有些不自在起来。好像真是看到了从地下爬出的死人一样,他的脸色也白了几分,然而他告诫自己不可慌了神,在对面的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重病之人,便打量着医馆分散注意力,一边嗤笑道:“我说的句句属实,又为何惧怕什么天谴报应。我看今天就是个好日子,不如今日就将这医馆,交给我们吉田家吧?”
“你休想!咳咳……咳……咳咳……”
“来人!把这医馆给拆了!还有这位佐助公子……在下要请他到府上好好做做客。”吉田果然是带了人来的,此时一声令下,十几名手持木棍的壮汉走入院中。
“你们……!”佐助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看鼬。
而鼬则上前一步,冷声道:“想拆这医馆,还要问我同不同意。”
由于鼬之前不冷不淡的态度,吉田以为他只是一个求医不成的外乡人而已,和佐助并无太多瓜葛,没想到鼬突然站了出来阻拦自己,有些出乎意料。
然而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他也没有多顾虑,立马展露了凶恶的一面:“你一个外乡人,劝你还是少掺和吉田家的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那真是抱歉了。在下对佐助公子有事相求,自然不能让他去你府上,而且,有求于人,当然就要多多讨好对方……所以,在下也会坐视不管。”鼬一改之前温文儒雅的模样,神色凌然,低沉的声音亦有着不可撼动的坚定。
“哼,你献什么殷勤……咳咳……我的事不用你管!”
“区区一个商人,无官无爵,就凭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横行霸道,我还真是看不下去。所以,这件事我管定了!”
“哼,口气不小,等下就让你们都尝尝苦头。大家上!”吉田一挥折扇,便退到了院门口,而那十余名肌肉虬结的壮汉,渐渐围住了鼬和佐助。
作者有话要说:“春水平湖”取自《云之遥》玉澧招式名。
“如春寒乍暖之初,湖底万物复苏兴闹于时,突降天雨,平息一切纷扰”
☆、六、倚风寒霎
“这下是你活该了……”佐助看着那些凶悍的男子,冷冷哼了一声,极具嘲讽。
他倒是不怎么怕的样子,反倒很有要看鼬麻烦的架势,挑着唇角抱臂看着身前的鼬。
鼬见他有些小得意,也冷冷甩了他一句:“我可没你那么不中用。下面,就让你见识见识。”
话音一落,鼬忽然矮身窜入众人之中。
佐助虽然对鼬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但是当鼬真的面对那十多个壮汉的时候,他还是惊了一下。好在他的脸色本就苍白,别人也看不出他心底那突如其来的波动。
幸而佐助是个手到擒来的“废人”,所以那几个人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于是他反而落得清闲,这下,他便能更好地看看鼬究竟有多强。
佐助这次才发觉,自己对鼬一点也不了解。鼬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一扫之前文人墨客形象,在十余名一看就是身强体壮膂力不小的汉子包围下,那一看就在体态上处了劣势的人竟稳稳占了上风!
而鼬更是凭借了精悍修长的身形,在速度上占足了优势。那些壮汉有时一拥而上,鼬早已闪避开去,反倒是自己人撞了自己人。鼬的身法也是妙绝,那些抡来的木棍棒子被他一一闪避格挡开去,动作流畅又优雅。
也许他在膂力上不及众人,但是他的力量却用得又刁又巧,伤在要害之处,而且下手并不留情。更难能可贵的是,纵使是面对一群实力显然与他相差好几许的乌合之众,他却未曾轻敌。依然是那样谨慎认真。
而这样优雅又认真的模样……
佐助又想起之前他煮水品茗,也是这样的认真优雅。就像是艺术品一般的完美,令他……
“你那么高兴啊……”突然身后传来吉田轻蔑的声音,接着颈上一凉。
刚才自己……看上去很高兴吗……?
佐助在微微的愣神之后,冷笑道:“吉田公子莫不是被他吓傻了?用死来威胁我,是最不明智的选择了……”
“别高兴地太早!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找来那个怪人,但是只要我到官府上一告……这里的一切,什么不是我的?”吉田拖长了语调,说得意味深长。
“哼……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佐助的身体颤抖了起来。临安的县令早已经被吉田贿赂,而自己,什么也没有,是万万斗不过官府的。当年爹也是这样……明明是清白的,却因为那个唯利是图的狗官一句刑罚,活活气得送了性命!
一世英名,就因为那个狗官毁于一旦!
什么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什么感恩戴德,涌泉相报……等真的官府令下,一个个都不敢做声!
这就是名医的下场,这就是救死扶伤、仁心仁术的名医的下场!!
“咳……咳咳……”佐助低低地咳嗽,手却不迟疑地攀上了吉田握着匕首抵在他颈边的手,“如果这样……咳咳……你还是有得不到的东西吧……咳……”
“佐助!你要干什么?!”却是鼬已解决了那几个汉子,现下见到佐助这边情况危急,原本平静的心也突然有些慌乱。
他冲过来给了吉田一记手刀,吉田便昏了过去。
“你刚才……想把这种东西嵌到皮肤里?!你疯了?!”鼬看着佐助手上握着的匕首,心下恼火,不由得声音也凶了起来。
“本来说不定……一切事情都要与我无关了……咳……咳咳……不过你这下子……给我惹了大麻烦……咳咳……”佐助扔了匕首,不满地说道。
“给你惹了大麻烦?!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现在就已经死了!”
“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佐助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轻,他像是疲倦了,垂下纤长的眼睫,“咳咳……咳……我有让你救我吗?咳……咳咳……你怎知我不是想死呢?!”
鼬看着佐助掩着唇角,弓起身子低低咳嗽,心里突然有些空落。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出来有些唐突。
“你先回屋休息一下,这里交给我。”半晌,他才伸出手,想要扶住佐助颤抖的身体。
然而还未触及佐助的衣角,就已被他一把打开。
“别碰我……免得沾了秽气!”佐助的声音有些阴冷,他咬紧了嘴唇,挺直了身体,一步一步向屋内走去。
鼬皱起了眉头,有什么话就是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目光无意间瞥到自己的袖口,上面沾着的细小血迹令他一惊。
“佐助!”
应声而落是少年苍白消瘦的身影,一如断了线的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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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斥着药香的室内,门窗紧闭,温暖得有些窒闷。
鼬搬了张矮凳坐在床边,一手支着床沿,目光垂落在少年双目紧闭苍白如纸的睡颜上。
“早知道……就不去什么庙会了……”樱端了水进来,声音里有些懊恼和歉疚。
“不……这次是我不好……”鼬把声音压得比樱还要低,“若不是我说了那种话……他还不至于这样……真是抱歉。”
“鼬公子,请别这么说……佐助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樱淡淡一笑,神色凄然,“以前给病情严重的病人看病,他总是把病情说得轻一点,好让对方不要太担心,但是他很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根本骗不了自己……可是他从来不说,都闷在心里……他总是……一个人……一点也……不开心……”
樱的声音颤抖地走了音,她皱起眉头,捂住嘴后退了一步。
鼬看她眼框都红了,潮湿的双眼马上就要落下泪来。
“你去帮他煎药吧,这里交给我。”
“让鼬公子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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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着热水的纱布轻轻擦拭着少年白皙得近乎通透的皮肤。
像是握在掌中的冰雪,被温水濯洗过将要消融。
鼬没来由地心里添堵,箍着少年手臂的五指下意识地用了力。
自己从来没有服侍过别人。他那样的身份,从来都是受人服侍的。
可是当他面对这个少年时,耐心好得超乎他的想象。可以很细致很小心地对待,没有一丝不耐。
而且自己似乎,还很喜欢这样的寂静与缓慢。
他解开少年的衣衫,看到的是消瘦地能隐约看出骨骼的身体。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他还是不由觉得心痛。
玲珑浮凸的锁骨,起伏缓慢的胸膛,苍白病态的肤色。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少年在不经意间就会消逝的生命。一如轻烟,没有预兆,倏然不见。
有点……想抱他……
鼬怔了怔,才抑制住刚才有些冲动的想法。
转而用温水浸湿了纱布,替他擦拭身体。
指腹触碰过柔软的皮肤,他突然觉得屋内的温度高得让他感到窒闷,额角细细沁出了汗。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速度,轻描淡写地替他将身体擦完,然后将纱布丢入盆中,端起铜盆走了出去。
秋风吹入堂前,他才感到透了一口气。
鼬在樱身旁坐下的时候,樱正拿着蒲扇轻轻煽动着炉火。
“他最近几次发病……一次比一次严重。”鼬看着炉膛内跃动的火焰,淡淡说道,“他昏过去的时候我请过别的大夫……情况很糟糕。”
樱挥着扇子的手颤了颤,没有说话,很快又一下一下有规律地煽动着。
“我本来有个弟弟,比我小五岁的弟弟。”鼬突然转了话题,“只是生下后因为是多病之体,便被遗弃了。明明家境并不贫穷,却不愿替他治病。大概是不想把精力花在一个对家庭没有利用价值的废物身上吧……”
这下樱停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看着鼬,汗水沿着脸颊流淌下来:“你难道……是说佐助?”
“姑娘明眼人,已经看出来了吗?”
“公子的容貌,的确和他有几分相似。那么,公子有跟他说起过这件事吗?”
“没有,而且,也不打算告诉他。他不喜欢富贵人家,告诉他,只会对他的身体伤害更大。”鼬的声音一顿,忽然眯起眼睛,“官差?”
樱闻言脸色白了几分,丢下蒲扇跑了出去。
鼬寻思定是那个吉田在这里吃了亏,跑去官府告状,这下官差来此恐怕是来抓人的,便也跟了出去。
“樱姑娘,本官听闻令公子今日下午出手打人伤了临安绸缎庄的吉田公子,是不是……应该请公子去衙门走一遭啊?”身着红袍的县令手捻长须,话说得慢条斯理。
“哈,真是可笑!难道县令大人认为,我家公子那样的身体,可能出手伤人吗?!”樱面对众人,神色傲然,颇有魄力。想来早就恨透了县令,便也不敬不惧了。
“这本官就不知了……既然是吉田公子鸣冤击鼓,本官自然是要审理此案的。”
“那么县令大人,敢问您是要如何审理呢?!是不是上个夹棍挨几顿板子,此案就结了呢?!”
“你——大胆刁民!竟敢侮辱本官!”那位县令对着樱吹胡子瞪眼,半晌才发觉失态,清了清嗓子,“罢了,只要把你家的那位公子交出来,本官便不和你一女子计较!”
“这位……县令大人。”却是一直保持沉默的鼬不急不徐开了口,“您可抓错人了。”
县令一开始就觉得此人气度不凡,貌似颇有来头,但见他一直站在一边不曾开口,也就没怎么在意,现下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哦,此话怎讲?”
“出手打伤人的是在下,并不是佐助公子。想必大人要捉的,应该是在下吧?相反,佐助公子与这件事毫无干系。”
那县令本是照吉田的意思来抓佐助的,没想到鼬竟然主动坦诚,便也不能放任他不管。
“咳嗯……那就把他和乱民佐助一起抓起来!”
“且慢。大人可以先让在下与吉田对簿公堂,若大人仍认为佐助与此案脱不了干系,再来捉拿他也不迟。佐助是逃不走的,这一点,您可以放心。”鼬语句虽是委婉,但语气强硬,神色冰冷,那县令竟一时不敢违抗。
县令忽然觉得,这个人令他不敢拂逆。
“唔……这样也罢。谅那药培子公子也逃不掉。来人!把他带走!”
“鼬公子……您这是为何……”樱吃惊地看着鼬。
几名官差上前给鼬戴上镣铐,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鼬不躲也不反抗,泰然处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微微笑着安慰樱:“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虽然鼬这么有把握地说了,但樱还是不得不担心。还有的就是歉疚。毕竟,鼬帮他们实在太多了。
但是她又能如何帮助鼬呢……罢了,炉子上药还在煎着。
她路过堂前的时候,忽然在暗处瞥到一抹苍白。
“公子?您醒了?”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鼬公子被抓走的事,他知道吗?
佐助从暗处走出来,神色黯然,墨黑的眸子没有神采,苍白的唇角还沾着殷红的血迹,他看起来有些阴森。
“愚蠢的男人。”他微微倾了头,唇角挑起鄙薄的冷笑。
“佐助,你不要这样说鼬公子!”
“你这么帮他说话?咳咳……咳……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没想到别人做几件事情就把你收买了。”佐助抬起眼死死盯着樱,语气咄咄逼人,“是他自己愿意去的。那么有恃无恐的样子,多了不起……咳……咳咳……”
他无法再说下去,胸口撕裂般的疼痛,甚至让他站都站不稳。
“佐助……你为什么要强撑着出来?!”樱一扶住佐助,便感到佐助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手上,“简直太胡来了!”
“咳咳……咳咳……”松开掩住嘴的手,掌心是一片鲜红。
可是就算这样,他还是无法停止,仿佛要把整个肺咳出来才罢休。
“我先带你回屋吧。”樱无奈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倚风寒霎”取自《云之遥》淳于恒招式名。
“借寒风冷冽之力,洞彻世间邪恶魔气”
☆、七、羽燕投怀
自从鼬那日被带走后,他已好几日没有出现。樱心里担心,但是佐助这边情况很不容乐观,她也脱不开身。差人打听,也是说法不一。
她不知道佐助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饭也不吃药也不喝,怎样都劝不动,整个人消瘦地只剩了把骨头。
“佐助……你喝点水吧。”她无奈地看着榻上的少年,“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了,但是,也不能这样对待自己……”
佐助闻言只是转过了无神的眸子,淡淡抛出两个字:“出去。”
“……我把水放在桌上。”知道劝说无用,樱懊恼地将碗搁在桌上,便出了去。
“怎么了?一副苦恼的样子。”她突然听到鼬的声音。
“啊——鼬公子……你……?”
“啊,回来了。”鼬微微一笑,“到县令府上作客,待得有点久了。”
樱有些吃惊,仔细看了看鼬,浑身上下依旧光鲜,没看出什么大碍。好像真是被县令请去作客一样。
“鼬公子真是厉害……”她若有所思地说。
“先别说这个,究竟出了什么事,是佐助……?”鼬的神色凝重起来,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担忧。
一提起佐助,樱也担忧起来:“他不肯吃饭……也不喝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身子已经很虚了,再这样下去……”
“我去劝劝他。”
“鼬公子,请稍等。药快煎好了。”
床上的少年看到他的时候,黑色的眸子里神光颤动,消瘦的双手下意识地揪紧了被褥。
“你最近很不听话的样子。”鼬讪笑着在床沿坐下,看着佐助。
瘦了好多。
佐助的目光在鼬身上打量了片刻,讽道:“你本事挺大,去衙门走了趟,更精神了。”
鼬挑眉想了想,忽然说:“你想死?”
“啊?”
“喝药。”鼬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为什么要喝药?”佐助也挑眉用闲淡的语气问,脸上有着无力的笑容。
“因为你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鼬淡淡地看着佐助,看得紧,让佐助不自然地别过了脸。
“哼,是为了可以让你利用吧?咳咳……咳……”
“你觉得我是要利用你?”鼬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少年的脊骨有些硌人。
“……咳咳……咳……”佐助咳了半晌,才停息,脸上浮起了一片潮红,“如果我身体好一点……就可以帮你替人看病了……咳……”
“你这是与我怄气?”
“你不配。”佐助说完之后,垂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
只是感到……有些委屈……
自己身患绝症,未曾觉得委屈;承担了经营医馆的重任,未曾觉得委屈;被吉田欺辱,未曾觉得委屈;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觉得委屈得……很难受……
与发病时候的痛苦不一样……只是……很难过而已……却比病痛还要可怕……
“佐助?”鼬见他沉默,便试探着唤了一声。
“……你出去……我不想见你……”佐助轻轻的声音传来,带着细细的颤抖。
“佐助。”鼬伸手托起了他的面容。近距离地凝视,这张清秀的脸依旧毫无瑕疵,让他看起来更显苍白憔悴。纤长的眼睫被打湿了,粘连成一缕一缕,如娇弱的花丝。那双眼,透澈黯淡。自己,伤到他了……
“无论如何,把药喝了。”鼬皱了皱眉头,抬起碗喝了一口药。
苦涩的味道充溢了口腔。
“你要干……唔……”
鼬炙热的呼吸拂在脸上,一丝丝的痒。
药味好像淡了……却有淡淡的檀香……那是……鼬身上的……味道吗……?
有些喘不过气……
但是……并不是……很讨厌……
因为……好温暖……
长睫如羽轻落,掩住雾气氤氲的眼眸。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口,药汁流入口中,或来不及吞咽,从嘴角淌下。
鼬并没有太多的停留,很快离开了那双苍白柔软的唇。
“我……我自己来……”佐助看鼬的目的旨在喂药,觉得脸烫地像在烧,便在间隙抢白。
“我对你一点也不放心。”鼬冰冷地打断他,又喝了一口药,一手挑起佐助尖尖的下巴,探首含住那泛起一丝绯红的双唇。
佐助推拒了两下,不见效果,也就作罢。
……
一碗药早已饮尽,搁置在一边的碗空空如也。
屋内只有暧昧的喘息声。
鼬一手揽过佐助肩头将他揉入怀中,深情又不失小心地亲吻着他。
佐助早就意识模糊半阖了双眼神色迷离,软软地靠在鼬的怀里,细瘦的双手无力地揪着鼬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这缠绵的长吻才结束。佐助的眼里像布了水汽,眼神更是没有焦点,脸色是从未见过的潮红,而那双被鼬用唇舌揉拈过的唇微微红肿,像带露轻颤的夕颜花,晶莹如玉。
见惯了佐助总是脸色苍白神色惨淡的样子,鼬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在懵懂中竟生出一丝媚色,便挪不开眼,怔怔地看了好久。
佐助被看得有些尴尬,便低了头,闷闷说道:“味道很差吧?咳咳……咳……”
鼬挑了挑眉,去看佐助发梢之下露出的白皙的颈。似乎感觉到了他火热的视线,那截苍白的颈上也蔓延来了诱人的红晕。
“还好,没想到还能尝出一丝甜味……”鼬忍俊不禁。
“那个药……咳咳……明明很苦的……”佐助嘀咕了一句,轻若蚊吟。
鼬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我什么时候是在说药了?”
佐助闻言抬起头来,奇怪地看着他。
“我原先也以后会是苦的,并且一开始的确是苦的,但是在苦涩的最深处,却是清甜。”鼬淡淡说道,“你挺适合当医生的。”
“……为什么?”
“因为你和药是一样的。”鼬浅浅一笑。
“你……胡说什么啊……咳咳……咳……”佐助这下才明白鼬在说什么,不知道浮现的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反倒比先前还要失落。
“那么……要我喂你吃饭吗?”
“不……不用了!”
“那你再睡会儿吧,我让樱去备点饭菜。”
“……鼬,你的左手,今天看起来,咳咳……有些僵硬……咳……”
“是吗?可是它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啊。好了,我先出去了。”
“一滴不剩。”鼬挑眉看着樱,将碗倒扣过来。
樱瞧着那碗沿果然没有药汁滴下,脸上也露出了喜色:“还是鼬公子有办法。”
“估计今后也会乖乖地吃饭喝药了吧。”
“鼬公子,可以告诉我,你用了什么方法吗?”
“方法啊……”鼬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笑容不自禁地爬上了挑起的唇角,“保密。”
樱怔了怔。倒不是因为自己的要求被拒绝了,而是鼬不同以往的笑容。她所见过的,都是出于礼貌的笑,而这一次,似乎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令他高兴的事,连眼神都柔和起来。
佐助能碰到这样的男人,真是……太好了……
是夜,晚膳过后,鼬与二人告别,却在此当口被佐助出言拦住。
鼬不知佐助是出于何意,好奇地看着他披衣下床,缓缓地走到他身边。
“咳咳……”似乎是有些站不住,佐助的手自然而然地按住了鼬的肩。
鼬的眼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皱起眉头。是故意用了力气的吧?
“很痛吧?咳咳……”佐助苍白着一张脸,弓起身子轻轻地咳嗽,“樱,去把罐筒和针拿出来。”
“啊……公子难道是要……”樱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什么,半晌,才迟疑道,“可是这种事太耗精力了……”
“哼,你不是很感激他吗?”佐助冷冷一笑,“没事,不会很久的……咳咳……咳……”
“都这样还说没事,”鼬看着他,神色无奈,“我去找别的大夫就可以了。”
“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了?”
“……那就麻烦你了。”
屋里依旧生着火,温暖地有些窒闷。
鼬坐在桌前,解开上衣,将一束长发别到了胸前。他的头微微倾向右肩,肩颈处的线条流畅优美。
鼬只能用余光瞥到佐助在他身后忙着走动,却不知道他究竟在干什么。
“看来不是去县令府上作客了么……”佐助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怎么受寒了……咳咳……”
鼬沉默了片刻,才道:“作客之前,的确在牢里待了几日。又湿又冷的,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咳咳……你这是……咳……自找的……”佐助凝起眉,压抑着胸中有些紊乱的气息。心下庆幸鼬现在背对着他。
“你真的没问题么……”鼬的声音里透出了担忧。
“闭嘴。”佐助冷冷说了一声,顿了顿稳住气息。
二人之间便沉默了下来。
鼬忽然感到佐助冰凉的手指触到了肩头,仿佛透着寒气一样,让他忍不住颤了颤。
“咳咳……”佐助拿着一根点着的细干柴,凑到罐筒内的片刻,便抽了出来,将罐筒扣在鼬的肩下一寸部位,用力按了按。
“没想到你终于松口了。”鼬看着佐助在他对面坐下,微微一笑。
“这是有条件的。”佐助的目光飘向了紧闭的窗户,很快又收了回来,“陪我看一场雪。”
“就这样?”
“……就这样……咳咳……咳……然后,我跟随你去庐江。”他墨黑地眸子看向鼬,依旧有些黯淡,却很坚定。
“改变主意了?”这一段时间来请求的事终于有了结果,可是鼬非但没有显出一丝一毫的喜悦,反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