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果欠了你什么,死都不安心。咳咳……咳……”
“那就不要死了吧。”
“……”佐助的神色黯了黯,轻轻开口,“肺朝……百脉,循行于全身的血脉均汇于肺……咳咳……咳……肺主气……通过肺气的敷布……血液才能布散全身……咳……”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睁大的双眼更显得无神:“可是这个地方……早就已经……咳咳……咳咳……”
“那些事都是我心甘情愿,你也不必觉得有所亏欠。”鼬见他咳得厉害,也跟着心疼起来。恨不能帮他分担病痛折磨,哪怕一点也好。
“……时间差不多了。”佐助转开话题,颤抖着撑着桌子站了起来,他顿了顿待气息稍稳,才探手取过桌上纤细如毫毛的针,走到鼬的身后,取下罐筒。
“别太紧张。”佐助的声线还是有点不稳,拈针的手却毫不颤抖。
鼬对他还是免不了担心,刚想说什么,就觉得一阵奇异的感觉从体内深处扩散开来,说是痛,却又不是,有点酸,还有些麻,又胀又重,却很舒服。
“都发黑了……咳咳……”佐助取出针,看到细细的淤血从鼬的皮肤里渗了出来。他呼出一口气,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而且……
他踉跄着退到桌边,紧张地不敢呼吸。胸中的疼痛是……
“咳咳……咳……”口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手中的银针撒了一地,依然无法及时地捂住嘴。
鲜血从嘴角蜿蜒而下,溅在雪白的衣襟上。
这一室的温暖忽然全被抽离,他若置身冰窖。
“佐助!”
黑暗来袭之时,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以及……温暖的怀抱……
作者有话要说:“羽燕投怀”取自《云之遥》娄桑招式名。
“如轻燕飞旋之姿,欲拒还迎……”
☆、八、冰魂雪魄
接下去的几日,鼬与佐助去街市上逛了逛。
樱自然是反对的,但拗不过佐助的固执,加上还有鼬陪在身边,便也就随他去了。
几日下来,佐助虽面有疲倦之色,看起来却是从未有过的快乐。
那种快乐不是很张扬,甚至淡得让人察觉不出,但是那双眼睛却越见得透亮,唇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也许早该让他出去散散心的……
有时候是鼬抱着佐助回来的。那时佐助脸色苍白如纸,陷入了昏迷,好像死了一样。
但是樱仍然忍不住想。不见天日地闭锁在屋里残喘苟活下去,与用生命换取一瞬间的轰轰烈烈不畏凋谢,那个人,终是会选择后者的吧……
本来就是,不想留下遗憾的生命……
虽然对他的身体来说,伤害很大……但是不是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要快乐吗……
那张从未有过笑容的脸……
这样一来,就算心里疼得厉害,却也不忍出言阻止了。
树叶渐渐凋尽,天气渐渐转凉。
暮秋已去,冬日来临,
连鼬这样的壮年男子都感到了渗人的寒意,更别提佐助有多痛苦。
他身上裹着绒绒的狐裘,捧着暖炉,坐在火堆边才稍微好一些。
他坐在那里看着一簇跃动的火焰出神,安静地只有柴火的噼啪声。
摇曳的火光将他的脸映照地绯红,那双眼睛更显得没有生气。
鼬虽然看着他心底有些空落,但也不忍打扰这份宁静,便无声地在他身边坐下,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倒是佐助率先开了口:“不久之后……会有场大雪吧……”
“你这样的身体,还是不要去了吧。只当我从来没有请求过什么。”
“鼬,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鼬没有回话,只是捉了佐助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那双纤细柔软的手,还是凉凉的。他皱起了眉。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数日之后,临安初雪。
这场雪颇大。朔雪遮天,簌簌而下,只一夜就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翌日,鼬一手撑着纸伞,一手搀扶着佐助走出了医馆。
屋外行人鲜见,便觉此间只有二人同行。
鼬去湖边民居向渔家借船。那人仔细看了二人两眼,认出了佐助,道:“这不是神医公子么!这么冷的天还出来?”
“咳咳……只是想去湖上看看雪景。”佐助的脸色冷得像冰。
“说起来,前年还多亏了公子一双妙手,才让老朽这多年来的风湿好了些,大冬天的也没那么疼了。老朽看二位并不是擅驾船的人,若公子不嫌弃,便让老朽效劳吧。”
“多谢。咳咳……”
西湖上笼了层雾,更显得凄冷。
湖面上结了层薄冰,木浆无声地划破湖面,在水中漾出美妙的弧度。
“银装素裹……寂静无声……咳咳……咳……”佐助看着周围的景色,轻轻地说道,“让我想起了西湖二月的杨花……”
鼬的手臂环过了佐助的肩头,让他好靠在自己的身上。
蓬松柔软的狐裘遮掩下,少年的一张脸更显得小巧精致。
柔软的黑色发丝有些凌乱地垂在脸侧,佐助缓缓眨了眼,像是有些疲倦。
“可惜太冷了……咳咳……”
鼬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吃不消了就说,不要硬撑。”
“……有你在。”
佐助的声音很平静,鼬却忍不住抽紧了手臂。
“佐助,和你的快乐比起来,我更在意你能否活得长久。”鼬转过身体,好正视着佐助,“也许樱她已经放开了,可是我无法放开。佐助,原谅我的自私,但是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
“为什么?”他在鼬的眸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惶恐胜过不解。
他看懂了那个眼神,那个曾让他有过一丝动摇的专注的眼神。
那么现在在他眼中,是不是这世间也只有他一个,再无它物?
可是他没有感到欣喜。本是心脏的地方,却好像已经空了,只有磨人的疼,让他忍不住想要落下泪来。
“只是不想失去你。”
佐助闻言垂下了眸子,轻声说道:“好像遇见了你以后……也渐渐地想要活得久一点……可是我们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咳咳……”
他皱起眉,毫不怜惜地狠狠咬住下唇,腥咸的味道缓缓延伸到舌尖。
“如果能……早一些遇到你……”如鲠在喉,抑或不敢再说,只知道,若说了,整个人就会再也控制不住,变得空空如也。
“佐助……”鼬轻叹一声,将那消瘦的身体拥入怀中。他伸手托起佐助的面容,垂首,再无言语。
纸伞没有了持握的手,便静静地落入了湖中。
莹白的冬雪缓缓地坠落,栖在二人的发稍、衣裳。
鼬微微睁开眼,看到佐助的眼睫上沾了白雪,承不住重似地轻颤。
于是他便松开了禁锢,看到佐助脸色潮红双唇微肿,急急地喘息。
飞雪在身周绕了几重,又交叠几遍,将那少年苍白的身影也掩藏。
就算离得这么近,也像是要随着腊月之雪一同飞散。
落入湖中,泛起细细的涟漪。
鼬抬起头,天色阴霾。不知落雪的尽头是在何处,便觉得天空更是高远了。目之所及,一片惨白,浩浩无垠,便觉得大地更是宽广了。
忽然有些萧索,只觉得自己是何等渺小,渺小到对身边的少年,无能为力。
轻若飞雪,澈若玄冰。隔了那纷纷扰扰的白雪,已分不清身边之人,是真实的存在,还是飞雪凝成的幻象。
雪一样苍白的脸色,雪一样寂寞的眼神,雪一样单薄的身影,雪一样脆弱的生命,雪一样荒芜的心,还有……雪一样静谧的魂。
再多的喧嚣,再多的繁华,也会被埋葬在皑皑白雪之下,涤荡为最单纯的素白。
禁了声,失了色,辗转零落,默默消融……
鼬不记得自己会是如此消极的人,可是身边的这个少年,却让他想了太多太多,多到连他都开始害怕,于是他开口,一部分是为了打断自己的思路。
“佐助,你不能与我去庐江。”
佐助被冻地僵硬的脸从绒毛里抬起来,眨了眨眼,便有雪花从眼睫抖落:“这是交易。”
“这个交易我拒绝。”鼬知道他冷,便将他向怀里紧了紧,“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对你的身体伤害太大。”
“咳咳……咳……那你会留在这里吗?”
“已经逗留太久了,也许过几日就要赶回去了。”
“咳……咳咳……既然要走,便让我跟你一起走……否则,结果会和什么‘舟车劳顿’一样……咳咳……”
鼬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佐助,我要去的不是庐江。我的家,在洛阳。”
鼬明显感到佐助的身体颤了颤。
“洛……洛阳……?你究竟是谁……?”
“……宇智波鼬。”
佐助怔了怔,眼神有些微妙,看得鼬有些担心。
“……宇智波……哈,原来是侍中大人啊……咳咳……咳……咳咳……”佐助捂住嘴,痛苦地弓起身子,“那……那么……你让我……咳咳……给谁治病……?”
“……公主。”
“哼,难怪……在衙门关了几天……咳……就没事了……衙门之后……也没再派人来寻事……咳咳……”
“这下子,不想去了吧?早就打破你定的规矩了。”
“咳咳……咳……去……当然去……咳咳……而且无关乎……什么交易,仅仅因为我一时高兴……咳咳……咳咳……”佐助回过头,冷冷看着鼬,唇角的鲜血与青灰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很是诡异。
“佐助,我们回去吧。”鼬看到他这样子,皱起眉,“你快要发病了。”
“……就……就算你是……侍中大人……咳咳……也不会不管我的吧?”
他的手死死揪住鼬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眸中的神光已经开始涣散,原本映着的鼬的影子,也渐渐模糊起来。
他将头靠在鼬的胸前,急促地呼吸着想保持清醒:“侍中大人……咳咳……原谅我先前的……不敬……咳咳……”
怀中的份量沉了起来,鼬的手臂环过少年的身后,将他抱在怀里。
“在你面前的,只是鼬而已。”
不染铜臭之秽,不沾官宦之污的清濯,终究还是会因身份不同而变质吗……
自己本就是喜欢他虽命薄如纸,却坚韧不屈,不畏强权的性格啊……
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呢……
这么长时间的试探、接触、磨合,哪怕是真正的感情,就因为一个身份全部作了废?
西湖幽幽渺渺的落雪,明明是……那么干净……
“老丈,麻烦您载我们回去吧。”
突然之间,已无心欣赏这雾凇沆砀的美景。
漫天飞舞的大雪,真的……太苍凉了……
鼬抱着佐助行过断桥,忽然驻了足。
“佐助,你为何不看看,你不是很喜欢西湖的雪景吗?”他垂下头,发丝散落。怀中少年静静地合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唇角的血迹却异常凄艳。
末了,他又轻轻笑了起来。
“无妨,世间的美景,以后我可以细细说与你听。”
顿住的脚步不再犹豫,碾压地积雪发出吱呀的声音。
雪地上,一窜脚印方才出现,又被雪掩埋。
只有行路的人知道。
来时一双,归时成单。
☆、九、解语霓虹
那日赏雪归来,佐助卧病在床昏睡的好些天。
鼬本想在第二日便启程回洛阳的,但看着佐助宁静的睡颜,又割舍不下。
这一别,恐怕再也见不到了吧。
“鼬公子,樱能否请求您一件事?”樱的神色很郑重。
“但说无妨。”
“请您,不要抛下佐助。”
鼬窒了窒,目光飘向了榻上的少年。
“我带他走,他会死得更早。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樱咬了咬嘴唇,语气坚定:“请您,不要抛下佐助。因为佐助他,很喜欢你。”
“可是他现在可能不大想见我。”鼬的语气有些冷淡。
樱怔了怔,忽然跪在了鼬的面前,一字一顿:“请您,不要抛下佐助。”
“你这是为何……”鼬看着少女笔挺的背脊,叹了口气,“他若跟我走了,他就被毁了……但是我,好像也没有大度到让他永远弥留在西湖的青山秀水中……总觉得,哪怕是毁了他,也要得到他……我便答应你吧。”
“多谢鼬公子。今后鼬公子若有需要樱帮忙之处,樱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佐助醒来后,又歇了几日,便与鼬一同前往洛阳。
一路风尘。
抵达洛阳侍中府时,日已西沉。
从马车上下来,被冷风一吹,佐助不由拉紧了大衣,却仍是忍不住打颤。
连日赶路,佐助的神色更显憔悴倦怠。
侍中府里并不像佐助想得那样奢华,反倒简单整洁,和鼬是同一个风格。
鼬怕佐助不习惯,又怕他忽然发病,便干脆将他安置在自己房中。
晚膳过后,鼬屏退了下人,拒绝了佐助想要去城中游玩的要求,径直把他抱上了床。
佐助吓了一跳,却挣脱不了鼬的禁锢,也只能作罢。
鼬在床沿坐下,二人之间一时沉默起来。佐助看着屋内的烛火,感到眼睛有些干涩,便移开了目光。那眼神飘来飘去,却始终为落在鼬的身上。
“这个地方……只有你?令尊令堂……?咳咳……咳……”
“早些年便辞世了。”鼬的声音有些沉重。
“抱歉。”佐助看着四周,忽然缓缓道,“奇怪了……这里好像有些熟悉……咳咳……”
“是吗?”鼬看了一眼佐助,淡淡道,“本来还担心你不喜欢这里,现下看来,也许可以放心了。”
“哼,我的确是不怎么喜欢这里……咳咳……最好早些把事情办完……咳咳……”
“以你这样的身体,恐怕还是先休息几日比较好。”
“哼,侍中大人,圣上派给你的任务拖了这么久,不怕圣上降罪于你吗?”
话音方落,他便感到手上一紧。他察觉鼬有些恼怒,微微眯起眼睛,冷冷道:“干什么?”
“佐助,叫我鼬。”
佐助沉默了片刻,方轻声道:“临安求医的翩翩鼬公子,与洛阳侍中府的鼬公子,会是一样的吗?”
“在你面前,始终如一。”
“……咳……鼬,你……还没有妻室吗……”佐助的眼神忽然飘了开去。
“妻室?”鼬眯起了漂亮的眼睛,“现在没有。看上的那位可惜亲人亡故,恐怕也无法上门提亲了。”
“有……有心上人了啊……咳咳……那……那你打算怎么办?干……干脆不要了吧……”佐助眨着眼睛看了看鼬,又移开了视线。
大概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显得像个少年那样,单纯可爱吧……
鼬不置可否。佐助半晌等不到回应,有些慌了起来。
“我……我只是……随口说说……咳咳……”
“不。”鼬忽然开口,字正腔圆地说道,“直接抢吧。”
“你……你你……咳咳咳……”佐助再也顾不得什么,惊讶地看着鼬。待对上了那双似笑非笑的深邃眼眸,才发觉鼬像是在看他笑话。
像是明白了什么,佐助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怒意。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
“怎么了?”鼬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
“没……没什么……我……我有些不舒服……”佐助甩开鼬的手,低下了头。
鼬伸手去触碰佐助的脸,嘴角不禁勾起了愉快的弧度:“脸好像有些烫啊……”
“都……都说了是不舒服啊……咳咳……咳……”佐助的声音含含糊糊带了点鼻音,异样地温软。
“我还是想亲自试验一下呢……”鼬强迫佐助抬起头,看到他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去,笑得眉眼弯弯,“你是真的不舒服……还是只是因为……害羞……”
“鼬……嗯……别……”
“放心吧,我早就把下人屏退掉了。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证明给我看吧。”
鼬微微一笑,俯身含住那苍白的双唇。
有些冷呢……
鼬用舌尖勾勒着那张唇美妙的形状,感到佐助整个人颤了颤,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推拒。
看来还不满足呢……真是贪得无厌的孩子……
推拒的双手渐渐环上了鼬的脖子,佐助微微仰着头,主动张开嘴,好让鼬更深地侵入他。
纵然有溺水般的窒息感……但是,他欣然接受。
若能死在这个人温柔的气息里,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于是他微微侧过头,让二人纠缠的双唇严丝合缝。
从浅尝辄止,到难舍难分;从任其索取,到激烈回应。紧抱着自己的双手甚至弄疼了他,他却不管不顾。
这个世界……只有鼬的气息……
我的世界里……只有鼬……
“没想到你原来这么温顺啊?”鼬看着怀里被吻得浑身无力柔若无骨的佐助,出言调侃。
佐助似乎是真的没了力气,也不理会鼬的调侃,兀自阵阵喘息,脸却红得像要滴出血。
每次接吻之后这个少年都是这样……柔软地像是要化去的冰雪……
“你现在还以为,我看上的是别的什么人吗?”鼬看着佐助酡红的面庞失了神,他修长的手指忍不住去触碰那张微微红肿的双唇,细细摩挲勾勒,感到有温热潮湿的气息从香软的檀口中徐徐吐出,缠绕在他的指尖。
手指不由得轻颤。
他忽然一把推开佐助。
“……鼬?”迷迷糊糊的佐助被鼬这么大力一推,也瞬间清醒过来。
“你……你休息一下吧……我先出去……”鼬感到嗓子干得发疼,他起身想要离开,衣角却被佐助一把扯住。
“鼬,你的身体有些烫。咳咳……咳……”佐助皱着眉,伸手触了触鼬的皮肤。
鼬一向挺拔的身影却一阵剧烈地颤抖,他用力打开佐助的手,回头道:“我先出去了。你好好待在这里。”
鼬的发丝有些乱,再加上微红的双眼,让佐助心里忽然有些害怕。
“砰——”
佐助怔怔地看着鼬摔门而出,愣了愣,回想起刚才鼬有些狼狈又有点凶狠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鼬……你……你刚才难道……你……咳咳……咳咳……”
渐渐地他也发不出声音来,只觉得脸像烧灼起来一样烫。
他卧在榻上,明明这几日下来身体感到吃力,却辗转难眠,脑海里纠结缠绕一些有的没的,心里有点不甘心,便又觉得闷闷地透不过气。
最后索性用被褥蒙住脸,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被褥上若有若无的檀香……
鼬……在哪里呢……
☆、十、陌上花开
或许是连日奔波导致的劳累,第二日佐助醒来时,天色已亮。
还在朦胧之间,便听到鼬温和的声音:“快些起来了。沐浴梳洗完毕还要去面圣。”
“唔。”佐助闷闷地应声,转头去看窗外。
天色灰暗,看样子不久洛阳也要下雪了吧……
他打开门的时候,寒风迎面而来,不由得一阵颤抖,低低咳嗽起来。
鼬皱着眉按住他抖动的双肩,柔声道:“身体吃得消吗?”
“咳咳……没事……咳咳……”
他一手扶住门框以稳住身形,一手捂着唇角,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气息。
“她们会服侍你的。我在这里等你。”鼬指了指站在屋外的两名丫鬟,将佐助向前轻轻一推,“你们两个,如果他有什么不适,就尽快来告诉我。”
“是。”两名丫鬟齐齐躬身,礼毕,又对佐助说道,“公子,请随奴婢来。”
佐助回身看了一眼鼬,才缓缓离去。
半个时辰之后,鼬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抬头一看,却见佐助着一袭白衣站在身前。
沐浴之后,他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泛着柔软的光泽。一张脸干净地通透,更显白皙秀丽。
衣上是古朴精致的草叶纹,缀着细碎的花瓣,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拂过了微风,惹得那奇花异草一阵轻颤。
“喂,不是要面圣么?”鼬不发一言的沉默让佐助有些紧张,便抬手轻轻推了推他。
“嗯。”鼬捉住了那只纤细素白的手,不变的凉意传入手心,“你等等。”
鼬起身到衣橱里翻找了片刻,取出一件雪白的大衣。
“貂裘的,应该会暖一点。”说罢将其抖开,为佐助披上,“好了,我们走吧。”
“陛下,这位便是微臣所说的江南神医,佐助公子了。”鼬和佐助正襟危坐,面对着万隆之尊的当今天子。
“朕原先以为,神医该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却不想,竟是位体弱多病的年轻小公子。哈哈,着实有趣!”皇上的目光在佐助脸上停留片刻,露出赞许的目光,“佐助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又生得容貌堂堂。让朕亦不由感叹人才辈出,后生可畏啊!鼬,见到他,恐怕你也要感到惭愧了吧?”
“微臣自然对佐助公子佩服得五体投地。”鼬微微一笑。
“皇上谬赞了。”佐助淡淡说道,“咳咳……听闻公主重病缠身卧床不起,草民还望尽早让公主摆脱病痛折磨……咳咳……”
“好,这便前去。”
从皇上的寝宫到公主的寝宫颇有些距离,鼬看着佐助渐渐苍白的脸色,低声询问。
“不要紧吗?不舒服的话,我可以向皇上建议改日再来。”
佐助吸了口气,淡淡道:“不要紧,早些完事我也可以早些离开这里……咳咳……咳咳……”
“辛苦你了。”
“……我只是想帮你……咳咳……”
行了片刻,终于来到公主的寝宫。
“公主已经昏迷很久了,太医都束手无策。”鼬低声向佐助解释着,佐助微微眯起眼睛,思索着什么,神色专注。
床前垂下层层薄纱,只依稀看得到床上平卧的人影。
因为是给公主看病,所以不能如以前一样,否则就算是僭越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线,交给床前的侍女:“麻烦你将一头绑在公主手腕以下二指的部位。”
而他则牵住线的另一头,坐在凳上。
他微微合上眼睛,只见纤长的睫毛忽闪。
一室的人都陷入了沉默,只静静看着他。
半晌,佐助松开线,转身到书桌前。
鼬早就备好了笔墨纸砚,他便提起笔将药材一一写在纸上。
鼬看着那一排隽秀的字迹,深深皱起了眉。
“佐助,这个方子,太医早就开过了,”
“……没有用吗?咳咳……咳……”佐助悬了笔,思索道,“公主的病照说也不是很严重……咳咳……的确是用这个方子就可以了……咳咳……”
“有没有不用吞服的药方?”
“……不用吞服……?为何有这样的要求……?”
“公主喂不下药,这也是棘手之处。”
“……”佐助有些失落地搁下笔,淡淡道,“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再想想,或许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鼬见他失落的样子,便柔声安慰。
“不……我不知道……咳咳……”佐助看着鼬,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我有很多……咳咳……救不了的人……咳咳……咳咳……神医之名……受之……有愧……咳咳……”
“佐助……”鼬看着佐助渐渐潮湿的双眼,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这是怎么了……?”
“抱歉……唯一能帮到你的地方……我……咳咳……咳……”
“不要自责,我没有怪你。”鼬轻叹一声。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想要帮他,却无法帮他。
“鼬,等等……或许可以……”佐助推开鼬,急急走到皇上面前,长揖道,“皇上,草民听闻公主无法服食药物,想到一法或可奏效。只是此法有待商榷,故先道于陛下,请陛下定夺。”
“请说。”
“用药熏的方法,通过肌肤渗入体内,或可起到药效。咳咳……咳……只是此法需让公主宽衣解带,浸浴于温热药水之中……方能疏通经脉穴道,利于行气……咳咳……”
“唔……”皇上看着面前看起来病气十足的白衣少年,沉吟半晌,“此法关乎到公主的清白,若是不成,又当如何?”
“千刀万剐……万死莫赎……”
“……鼬,你意下如何?”皇上却转而问神色凝重的鼬,“实不相瞒,朕本是打算待公主病愈后,将她许配与你,若你无异议,便让佐助公子试上一试。”
鼬看了看佐助,正对上佐助吃惊愤怒的眸子。
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佐助不要担心,然后正色道:“微臣相信佐助。”
“那么,咳咳……麻烦侍中大人准备一下事宜。药材就按方子去备。”
公主被转入了一个空间较小的书房,而原先书房内的书案、木柜等则被移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装着热水撒入草药的木盆。
书房内很快就蒸腾起浓重的水汽,让人感到窒闷的不适。
鼬宽解开公主的衣带,将她抱入木盆之中。
“此处恐怕令二位有些不适……咳咳……请二位至殿内等候便可……咳咳……”
“皇上,请让微臣留在这里。”
佐助轻笑一声,冷冷道:“难道侍中大人还是信不过在下……咳咳……放心不下你的……咳咳……”
“皇上,佐助身子有恙,微臣恐他体力不支,出什么差错。”鼬也冷冷截断佐助。
“唔……还是让朕留在这里吧。朕也想看看,佐助小公子的回春妙手呐!”
“……”鼬看了一眼佐助,透过雾气模模糊糊地不甚清楚,只知是冷冷别开了脸不愿看他。
鼬叹了一口气,便退了下去。
书房内的药味渐渐浓重起来,充盈的水汽也加重了窒闷之感。
佐助透过迷蒙的雾气,将银针扎入相应的穴道。
白茫茫的水汽蒸得他有点眼花,他只能停下来喘息片刻,再继续施针。
“咳咳……咳咳……”
冷汗从额角滑落,凝在尖尖的下巴,再缓缓滴落,他觉得手脚发软,好像连站都站不住……
还是……不行吗……
他狠狠地咬住下唇,尖锐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便又忙碌了起来。
水雾掩映纤细单薄的白色身影,变得朦朦胧胧好似轻烟。
在旁人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了细细涟漪。
于是更专注地捕捉那道身影,想要看得真切。
佐助将针收好后,咬着牙走到皇上身前。
胸中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脸色煞白,双唇却被血染得妖艳。
“咳咳……咳咳……皇……上……咳咳……针法……已毕……让公主……再……咳咳……咳咳……药熏……半个时辰即可……咳咳……介时……应会苏醒……咳咳……”
“你……”皇上看着昏倒在地的少年,叹了口气,将他抱了起来。
☆、十一、朱阳变色
“陛下,佐助他……”门打开的一瞬,鼬便出现在书房外。
“发病了。”
鼬的目光落到了皇上的怀中,少年苍白的唇角,还有暗红的血迹。
他静静地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暗影,安详地就像曾经昏睡在他的怀中……一样……
“陛下,我来吧。”鼬想要接过佐助,伸出的手却突然僵住。
是他看错了吗?皇上看着佐助的眼神……
他这一次抛却了所有恭敬,用质问与愤怒的眼神去看那个黄袍加身的男人。
看到的却是皇上用衣袖轻轻地拭去佐助嘴角的血迹,背过了身:“让他留在宫里吧。受人好生侍奉,当会多活几年。公主那里你先照看一下,还需半个时辰。朕先带他去休息。”
鼬冷冷地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笑容凝固在唇角鄙夷的弧度,冷得要把人冻伤。
将佐助带来替公主治病,是他这一生做过的,最后悔的事!
佐助醒转的时候,看到的是完全陌生的天顶。
“这里是……”他霍地坐起身,猛烈的动作牵起身体的疼痛,又捂着嘴咳了一阵。
“醒来了?”
出现在面前的不是鼬,佐助心里一阵失落:“鼬呢?”
“已经回去了。”皇上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注视着佐助,未曾移开。
佐助也感受到了那令他讨厌的目光,抿了抿唇,淡淡道:“这里是哪里?”
“朕的寝宫。”
佐助霍地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脸色苍白:“承此隆恩,受宠若惊。佐助已觉身体舒适许多,这便回去。”
“且慢。”皇上伸手按住佐助的肩头,压制住他的动作,“今日久病的公主终于醒转,多亏了你的神技,可有什么想要的?官位、珠宝,朕都可以给你。”
“佐助并没有什么想要的。”
“不贪图爵位钱财,好一个两袖清风的少年,世间能有你如此轻贱名利者,恐怕十个指头都数不满!”皇上拊掌大笑,对佐助更是喜爱。
佐助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冷,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到鼬所在的地方。
“然而朕赏罚分明,既然你救公主一命,自然会有奖赏。朕便把东面新建的乾水殿赏赐给你,从今往后,只需在那里修养身息,勿再操劳。”
“……”佐助垂了首,轻轻冷笑,“谢皇上隆恩。只是……佐助多日来承蒙侍中大人关照,感激不尽……咳咳……还想在今晚与侍中大人好好叙别……咳咳……”
“今后或许还会有再见的机会,也不急在今晚。”
“……佐助不敢怠慢皇上一番好意,也想早些把多余事了,好安心在乾水殿调养……咳咳……皇上亦可当做是佐助的讨赏……”他淡淡一笑,笑容透出深深的无力和憔悴。
“好吧,朕便允了你。”
傍晚的时候天下起了雪,就如那日临安初雪,纷纷扬扬,很快就堆积起来。
夜晚,佐助一人裹着来时鼬给他的貂裘大衣,迎着风雪向侍中府走去。
满目的苍白,好像要迷失了方向,彻骨的寒冷,连血液也要冻结。
到后来,只是茫然地走着。
鼬,你在哪里呢……
就算是身为侍中大人,你也不会……不管我的吧……
他剧烈地咳嗽,弯□子,跪在冰雪之上。
温热的鲜血在雪地上绽成刺目的红莲,扎根入冰雪之下。
身体已经麻木,感觉不到冷,亦感觉不到痛。
他想要站起,却已失了力气。
最后只能静静躺在雪地中,听自己安静微弱的呼吸。
纤秀的手指僵硬地搭在腕下,他缓缓合上眼。
脉浮无力,摇摇晃晃的……怕是……快要撑不住了吧……
而此时,他想做的,也只是想要见见鼬而已……
只是想……再看看他……
鼬沉默地将热水淋浇到少年瘦削的肩头。
看那些水珠缓缓从少年冰玉似的肌肤上滑落。
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气若游丝了……
他垂下眸子,神色黯然。
良久,伸出手,隔着一层亵衣,细致地抚摸着少年的背脊。
消瘦地可以感触到骨骼的身体……
“鼬……是你吗……?”
忽然传来佐助低弱的声音,于鼬,却是一场惊喜。
他再也抑制不住,揽过佐助的双肩,将他抱入怀中。
“鼬……我这是……”佐助看到水中的自己只着了一件亵衣,那亵衣也被水沾地透湿,粘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佐助……”鼬唤着他的名字,紧紧抱住他。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后,还带着鼬身上淡雅的味道。
佐助纤薄的手指如同带露的白莲花瓣,缓缓攀上鼬的手:“鼬……我第一次破例是为你……我并不后悔……可是第二次……我就后悔了……我后悔救她了……”
“对不起……佐助……对不起……”鼬牵过佐助的手,烙上细致温柔的吻,从指尖,一寸寸蔓延。吻去指上的水珠,让那双素白的手上只留下自己的气息。
“鼬,我本来以为,若是有一天我死了,该不会有什么遗憾……这世间没有我留恋的事物……但是我现在……却有……很多事情……割舍不下……我……不想死……我一点也……不想死……可是……若是……眼睁睁看着你……和公主成亲……我…一想起……就觉得……心被掏空了一样……好痛……”
“佐助,别说了……我除你以外,再无他人。”鼬埋首在他的项间。被水浸泡地温软的肌肤,还有着淡淡的清香。
亲吻过柔嫩的皮肤,留下滚烫的温度。
佐助觉得自己要被灼伤了,模糊的视线颤了颤,眼泪再也止不住。
“鼬……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走吧!”他狠狠抑制着自己不让自己痛哭出声,那声音颤抖地走调。
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从身体,到心,全部拿走。
“佐助……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鼬的声音有些奇怪,他像努力隐忍着什么,紧拥着佐助的手臂缓缓松开。
佐助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吻上鼬的双唇。
“我宁愿是死了,也不要被人留在宫里!不求苟活……但求无悔……”
这烫人的温度,早已失控。
那么,就融化在这场烈火之中吧……
“鼬……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暧昧的呻吟从垂落的帘帐中漏了出来,缠绕上屋内幽幽的檀香,一夜抵死缠绵。
……
第二日,鼬睁开眼睛,看到怀中的佐助沉静的睡颜。
脸颊依旧是苍白若纸,静静垂落的眼睫可以看出他睡得很安心。
只是……怀中这具身体的温度……冷得让他绝望……
他用力将佐助揉入怀中,想要用自己的体温温暖那具单薄畏寒的身体。
“佐助……”鼬在他耳边轻轻地唤,牵过他的手,十指相扣。
纤细的腕子上,银针刺破细腻的皮肤,埋入三寸。
“我带你回临安……”
作者有话要说:“朱阳变色”取自《云之遥》久悠招式名。
☆、十二、解鳞回川
又是一年清明。
细雨愁乱了行人的脚步。
仙草居。
精明能干的女子从各个木屉中抓出几味药材,用油纸包好系上整齐漂亮的绳结,微笑着递给对方。
“生意挺不错的嘛……”忽然传来男人低柔好听的嗓音。
女子怔了怔,偏过头去。
纵然男子带了斗笠,她依然认出了他。
于是她笑了起来:“这里生意好,倒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说得也是……”男子叹了口气。
“说起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呢……”
“我么……?我只是一个四处游览,寻山问水的游客罢了。”男人伸手压了压斗笠,声音更加柔和了几分,“我回来看他。”
女子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一定等你很久了……等你向他诉说完这一年的所见所闻,请再来寒舍饮上一壶龙井。”
“荣幸之至。”男子转身,走入细雨之中。
一叶扁舟飘荡在湖面上,沿着断桥,直到尽头。
拂堤绿柳掩映下,冰冷的石碑在雨中孑然而立。
男子停住了脚步,摘下斗笠,轻轻放在石碑之上,任由绵绵细雨打湿了自己的衣襟。
他缓缓在碑前坐下,伸手小心地触摸着碑上的刻字,像是抚摸着那人的脸庞,眼神温柔似水。
与他静静观一场烟雨,涤净风尘。
“佐助,我想你了。”
直至雨停,直至日落。
他重又站了起来,带上斗笠。
“腊月临安初雪,我必会回来与你同赏。”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转身离去。
一程烟雨,一程风雪,抖落尘缘,葬于流波。
纷纷柳绵,萋萋芳草,羁旅天涯,唯尔是乡。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