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执事的心中都有一把尺子,他衡量自己的行为和心理的尺度——一个完美的执事会把握好他对主人的溺爱程度,包括所有的节制条款,但是忠诚度永远没有上限——这就是狱寺一直向着奋斗的目标。虽然好像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少……纲吉,你看,比赛开始了。”狱寺提醒纲吉,不过对方好像并不关心,“你,怎么了……”
“咦……没什么。”纲吉回过头来给了一个掩饰的表情,略带一丝忧伤,“如果我要变成另外一个人……我的意思是,一个领导者,一个掌管生杀大权的人,一个君王式的人物,你会接受吗?”
“会的。”没有任何的犹豫,狱寺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知道你是因为指环以及暗杀的事情在烦恼——六道骸之前也对你施压了吧——的确,这是大家的期望。不过,在我这里你完全不用觉得有压力,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无论你变得怎么样,你都是沢田纲吉,都是我的少爷。”狱寺没有透露自己曾经私自许下的守护生生世世的誓言,这种肉麻八点档的句子没有必要吐露给已经烦恼无比的对方。所以连这句话他也讲得有些过分轻松。
“呵呵……我就知道狱寺会这么回答的。”于是狱寺看见对方用戴着蓝宝石指环的右手捂着肚子笑开了,贡多拉也欢快地摇着,“……我决定了,我的岚之守护者就是你了!”
“呃……”
“来,把手拿过来。”纲吉像是恶作剧般地扯来对方的右手,果断地从马甲的里口袋掏出红色宝石的岚属性指环给对方戴上,“我可不是心血来潮,这件事我已经想了好久了。”
“呃……”端详手中的指环的某人还是不敢相信。
“……因为四百年前的岚Galting,也是大空的左右手啊……”早晨琐碎的阳光打在纲吉棕色的头发上,显出丝丝的金色,狱寺说不清楚,这场景是梦里还是前世某时刻的重现。或者说这世上本就有一种隐约成文的轮回,每个人都像六道骸一样要接受前缘的牵连。
不过,狱寺觉得自己是三生有幸,能够在这里陪伴你——我的大空。
“哎……狱寺你干什么!!!……船要翻的……喂!”面对突然将自己团团抱住的狱寺,纲吉突然慌了神,贡多拉在两人的拉扯中剧烈摇晃。
最后纲吉终于冷静下来,听见对方在自己耳边喃喃:“阿纲,我觉得我好幸福。”
十七年的存在,你终于亲口对我说出“左右手”这个我梦寐以求的定义——好吧,于是请原谅我拥抱以及用昵称等各种无礼的举动,仅此一次,就让我这么放纵一次吧,我的少爷。
这天威尼斯的桥上下阶梯都铺上了木板,围观人群的欢呼,以及选手奋力踩踏木板的声响不绝于耳。
“啪。”
一声枪响从赛场中间响起,同样划破纲吉这边片刻的温馨宁静。
混乱,随后到来。
尖叫声以及随后的枪声此起彼伏于远处的人群中,纲吉吃了一惊,随后站起身想将情况看得清楚一些,贡多拉当然摇得厉害。
“啪。”是更真切地听清楚的一声枪响。
纲吉是身心都感觉到了,火烫的子弹擦过身体,在手臂上留下长长的血痕,火烙过的感觉随后变为麻木的痛楚。
“少爷!”狱寺一时间失了神,但幸好贡多拉频繁的摇晃让杀手失了准头,“船家!快,船家!……”
狱寺本来想向船家亮明身份,请他帮忙马上将贡多拉停靠到岸上以便混迹于混乱的人群中,但是没想到此时船家手中正握着刚才出弹的枪支对着纲吉的胸口。情急之下,狱寺一下子扑过去,子弹刚好打在他的背部,他的右侧,本来是瞄准纲吉的左侧心脏的。
就在那一刹那,纲吉的眼前一片红光——红色炽热的粘稠血液在戒指火红色火焰的耀眼光芒下喷射而出,像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将杀手推下了贡多拉。
杀手的枪支进水后便无效了,他只好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但此时河岸已经被闻讯而来的总督府自卫军包围了,最后他选择默默地沉入河底自杀。
马上就有军人跳下水来推动公爵的贡多拉靠岸。此时大约半个贡多拉已经被血液喷溅到了,淡淡的血丝混在行船的涟漪里。无助的公爵抱着执事温热的肢体对岸上的指挥官喊:“一群废物,你们刚才都干什么去了啊!——愣着干什么,快去叫云雀来啊!——快去……”
“……谁来救救他啊!!!”这句话是失声地喊出来的。
“少爷……这种场合……不能……哭出来啊。”到这个时候了,执事还是没有忘记自己对公爵公众形象的监督责任。
“知道了……你也给我记住——不准死,绝对不要死。”什么知道了啊,这明明已经是哭腔了啊。
“嗯。”轻声地应了一句后人便昏了过去。
随后还不等公爵着急,云雀那里已经派人过来了。几个护理人员利索地将狱寺抬上了马车,没有片刻停留便离开了。只剩下公爵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遥望,也许,是生与死的距离。
“哎呀,公爵,您伤得也不轻呢。”说话的人是草壁哲矢,云雀的副手,却不是一个专业的医生,他是为了云雀另外一个地□份而存在的好帮手。他从刚才的那辆车里下来,却没有再上去。
“哦……”公爵的左袖子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偶尔还有血液从指间滴下,“的确呢。”
“看来委员长预料得没错——我带了应急的药物过来,现在就给您处理一下伤口吧。”
是的,纲吉一直都知道,草壁先生大块头的外表下有一颗温柔细腻的心,而云雀医师虽然表面上很可怕,但是从来不缺少一个医师应该有的父母之怀。
“谢谢……对了,刚才赛场那边怎么了?”
“也是杀手,冲着假公爵来的,不过最后马上被笹川先生制服了——那孩子和笹川先生都有受伤,不过都不是太重。”
“那就好……哎。”
“伤口我只能先止一下血,其余的委员长晚一些会来处理的。”草壁歉意地笑笑。
“不用总是麻烦他了,叫其他医生看一下就好了。”其实是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不能受虐,尤其是可以避免的虐。
“这样不可以啊,他说为了公爵的安全,以后公爵身体方面的医药照料无论大小都要由他亲手操办。”公爵府的马车很快就来了,草壁扶公爵上了车直奔并盛医院,“请您谅解他的苦心。”
“呵呵。”这两声干笑有些苦涩。
“狱寺先生的手术委员长决定亲自来做,一个创口的话处理时间应该不会很长,之后他要见您……”草壁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公爵,“……你们一起去监狱,审问杀手。”
对方点头。
等云雀做完手术时间已经中午了。毋庸置疑,狱寺的伤是最严重的,但幸运的是手术很成功,估计术后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阳光从铁艺的花窗外涌散开来,会客厅阴翳的大理石地面被切割成碎片。好像公爵这样走进去,银白色的碎片会随着硬底皮靴引起的震动来上下跃动。
这里复古正式的装饰风格估计是老医师留下来的,但是一切都异常地新,对于一个习惯于破坏的主人来说,未免有些不正常。阳台上是一张小圆桌,左右各一把高脚椅,公爵便随便坐了上去。
从这里可以鸟瞰整个医院,白色的建筑物是仿东方的拜占庭设计,有过分相似教堂的氛围。然后是脚旁白色围栏的下面,喷泉、花圃、以及各类艺术雕塑形成一个类似于公园的有机整体,偶尔有灰色的鸽子越过某个树梢,一切给人安宁之感。
但是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维持意大利王国平衡的黑暗中心就在这里。
当年王室平定内乱借助了黑道的力量,条件是为他们的子孙许下富贵以及安宁,这片安乐之土便是作为欧洲商贸中心的威尼斯。而Sawada家族当初在创业的时候就与扎根在威尼斯的他们相处甚好,家族封爵后,王室也乘机将黑道管理这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了Sawada。不过不得不承认,Sawada关心威尼斯人的一贯作风的确对混上了威尼斯血统的黑色卓有成效。老公爵遇难后,十人议会觉得小公爵年纪尚小不适合管理,打算收回管理权,以削弱Sawada家族势力,此时年纪少长的云雀恭弥适时出手打垮一干警卫,支持Sawada家族的议员就托词让云雀代管,才保住了Sawada的家族武装。
白色的医者与黑色的武者,这里,本身就是灰色的存在。
公爵让路过的护士沏了两杯茶,坐着跟那个替身的男孩聊了聊家常,男孩的伤势看来比自己要轻得多,只是被好心人推到躲避时的一些擦伤。不过公爵的愧疚心还是没有减淡的迹象。
“……好好的礼服都擦破了,我下次叫人再做一套新的送给你……”这是对一个孩子的赔礼道歉,公爵呷了口茶,假装淡然的贵族气质。
“我可不是为了衣服才帮忙的……我是因为啊……”男孩倒是豪爽地将茶水一饮而尽,像是借酒壮胆一般,“……我是因为真的很喜欢您啊!”
“小屁孩,真不害臊。”接话的是云雀恭弥,手术刚做完,白大褂上血迹斑斑,不过比这更狰狞的是略带愤怒的神情。这不,看到他那男孩子就开溜了。
“哎——云雀,这杯茶是我的耶……”公爵看着他望了望那只没有茶水的杯子,又顺手将有茶水的送到嘴边。
“堂堂威尼斯公爵连杯茶都不舍得?”好家伙,放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空杯子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茶我喝过了,这是间接接吻你知不知道——好吧,这句话它没有敢出来。
“……”公爵随后的命运就是被狠狠地瞪一眼。
“狱寺呢,他怎么样了。”
“福大命大,没有大碍了——现在正在休息,你没有必要去打扰他。”这句话的话外音就是你得马上跟我走。
云雀脱下带血的大褂随意丢弃在地上,□了精瘦的上体,又走几步拿起沙发上衬衫穿上,在最外面套上一件深蓝色的毛线外套。配上服帖柔顺的墨黑色短发,白皙的皮肤,瓜子脸以及丹凤眼,这个年轻人给陌生人一种文质彬彬的错觉,没错,是错觉。
医生是这个文明社会里唯一一种合法拿起屠刀宰人的职业,好像就是形容云雀恭弥一般,这个第一眼使人赞叹惊艳的有为好青年的暴力使总督府和公爵府都敬畏七分。他的本职是医生,业余喜好是咬杀食草动物,虽然有些食草动物被咬杀后的残局还是要他自己收拾,比如说公爵,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并且将除了自己和不可抗因素之外使公爵受伤害的人员简单归类为违反风纪。
当然,就算是企图也不可以,这次对于那个倒霉犯人的特殊审问恐怕就源于这种扭曲的嫉妒心吧。
“草壁先生给你带了午餐上车,你应该趁热吃掉。”颠簸的马车上,公爵忍不住提醒专心观赏窗外风景的云雀,毕竟他没有按时吃饭是因为为自己家的事情忙碌。
“……你在命令我吗。”
“没有啊……没有。”假装天真无知地摇头,“……你继续。”
“……忘了……还没有给你处理伤口呢。”吃午餐之前,公爵就换了一件衬衫,还在伤口处多扎了几层纱布,不过现在血还是渗了出来。
“……没关系的。”
“……”
“真的没关系的。”
“……”
“啊……给你说了没关系的——呃……痛痛痛……你不会轻点吗。”
“……”
“呃——我这句绝对不是在命令你……”
……
淡定的马车夫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欺凌事件,对于一个普通人加旁观者,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不闻不问。
好吧,其实是眼不见为净,上层社会的奢靡生活啊。——如果车夫误会了的话,他会这么说服自己不去干涉。
【作者写到这里是这个表情——囧】
连接总督府【历史上公爵府和总督府是同一座,公爵和总督当然也是同一人,这里我把他们分开了。】和地牢的是一条名为叹息的桥,死囚们从这里走向地狱,与等候在桥下的家人诀别。桥的造型属早期巴洛克式风格,呈房屋状,上部穹隆覆盖,封闭得很严实,只有向运河一侧有两个小窗,于是抬头只能看见片面的蓝天。
公爵缓步走在桥体上,脚步不由地沉重起来,灰白色桥面上的斑斑血迹似乎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传说那个因为在这里看见自己深爱的妻子在桥下与别的男子拥吻寻求永远而撞花窗自杀的痴情男子,或许就在这个地方结束了自己罪恶的生命。
“这里看不见天空吗?”公爵问自己。
于是再走进去,就便都是黑暗……
地牢是个阴暗潮湿而晦气的地方,公爵知道云雀恭弥是这里的常客,大多数用于解剖的尸体都是从这里运出去的,而对于生活在光鲜华丽的贵族环境中的公爵,进到里面来还是第一次。
地牢里开辟了一条只够两个人并行的小道,两边是石砌的墙壁,每间牢房开了一个铁门和一个铁窗。狱卒以及两位客人的沉闷的脚步声,每下似乎都会带出许多类似于铁链在地面摩擦的声音。沿路的犯人们借着阴暗的光线端详这个稀客的到来。他是谁,每个威尼斯人应该都很清楚,圣马可的比喻散发着不可侵犯的光芒。
公爵听到沉沉的闷响,听到犯人们用不清不楚的口齿表达着,或求救声或诅咒声或仅仅是一声叹息。
“一片晦暗,这里不曾有过黎明。”这句话公爵依旧是说给自己听的,不过有人应了上来。
“这个世界是因为有黑暗,所以才有光明,才有人们对光明的渴望的——您知道吗?”说话的是那个不怎么起眼的狱卒,他看了一眼公爵右手上的大空指环,善意地笑了,“主教大人说过,稍安勿躁,真正的光明将从黑暗中破晓而出。”
真正的光明将从黑暗中破晓而出。
“你相信他吗?”公爵问。
狱卒点头。毋庸置疑,六道骸的恶魔血统到头来都没有成为他事业上的绊脚石,信众们更多的是从他摆脱血统皈依神明的故事中获得更大的信仰的力量和冲破逆境的支持。虽然故事的真相也许并不像传言那般美丽动人。
“我也相信。”
“哼,那个骗人的术士……我终有一天要把他咬杀……”
“云雀!!!”下文遭到公爵喝止。
“……”瞪。
“……我是说……到了没有……”算了,片刻威严以后是兔子本性的暴露无疑。
考虑到公爵手上的伤势,云雀也把不敬的一拐子给省掉了。
好吧,下次补上。
……
审讯的正规程序本应该是漫长繁复的。但是,对于云雀来说,可能只要几拐子的时间,就可以Game over了——当然,成功Over掉的可能是犯人的小命。
不过,对于公爵来说,更是不可思议。
他粗略端详了一下绑在十字架上的年轻人的伤势,然后淡淡地对总督府派来负责审问的警官说:“放了他吧。”
“……公爵……这……”刚刚拷打完犯人,坐在一边喝茶休息,准备看看一向文雅的小公爵对仇人深恶痛绝的发泄的警官听到这句话不禁都把含在嘴里的茶统统喷了出来。
“没听清楚吗?”公爵随意环顾了一下四周,给后一句话全部加上了重音,“放,了,他。”
“公爵,三思呀,他可是一心想杀死你的人啊,就算你现在想一刀杀了他也毫不过分的……”
“恐怕你理解错了——我这句话不是请求,是命令。”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让本以为熟悉他脾气的警官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有错,错的是指使他的人。”
“可是……公爵大人,朝廷明确表示要严惩杀手的啊。”
杀人灭口吗?朝廷真是有意思,不过,那只小动物似乎更有意思。云雀心里这么想着,一直没有插手公爵的交涉。
“随便拿具烧焦的尸体出去,就说我用了火刑——至于这个人,我会给他一个新的身份,让他去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这个反正不用你操心。”
“呃……知道了。”警官纯属是迫于淫威,他甚至在对话中都不敢正视公爵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怕从里面读出一些更让人后怕的东西。
比如说,君临天下的气势。
……
几个星期之后,那个年轻人的伤终于养得差不多了。
公爵是在医院里才听护士说,病人其实是个女人。公爵每天都抽空去看看她,不过自称是叫马克的邻家孩子。女人说自己叫托尼,以前一直以男人的身份在朝廷做杀手,她的搭档文森特是唯一知道她女儿身的人,也是她的未婚夫。他两本来决定在完成这项任务之后结婚隐居。
相处久了之后,托尼想让马克帮忙给自己取一个女名。马克说,就“Dawn”【道恩,英语,也是“破晓”的意思】吧。于是她将自己的长发绾起,这个世上多了一个叫道恩的美丽女子。
这是道恩离别的前一天,马克陪道恩去文森特自杀的那条运河。道恩的白纱裙在威尼斯的晨风中飘扬,她向河中投下红色的花瓣,一切就像一场简约的婚礼。【作者:好吧,纲吉是托婚纱的花童~~O__O”…】
是的,婚礼。
“……公爵大人。”道恩回过头来叫身后的马克,“我这样叫您合适吗?”
“呃……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啊。”这是孩子似的惊奇。
“一个杀手如果连自己的猎物也不认识,怎么行呢?——不过……”道恩将最后一朵玫瑰递到公爵眼前,“对不起——不,谢谢。”
第二天,道恩带着公爵亲笔写的介绍信从繁忙的威尼斯港启程,踏上去英国的旅程。
“去英国吧,寻找你崭新的人生。”
这句话,她将永远记着。
还有,那个孩子略带忧伤的笑颜。
——“公爵大人,你相信吗?走出监狱的那一刻,我相信我在威尼斯看到了最澄澈的天空,是不沾染浊世纤尘的透明之色。”(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