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踱到王府大门前,之间俩看门的家仆背朝里,面朝外,直挺挺地站立着,跟俩树桩似的。
看着外头的世界,我心头忽然痒痒的。
在端王府被关了这么久,我现在就跟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一样,对外头的世界又好奇又向往。
我小心翼翼地踮着脚朝门口走去,像趁他们不注意溜出去。
他们是瞎子,他们是瞎子……
我在心里祈祷。
事实证明他们不是瞎子……
在我就快要成功出逃的时候,两根棍子骤然出现,在我面前停下,形成一个交叉,彻底挡住前路。
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守门大哥见我受惊的样子,赶忙把我扶了起来,道:“杜公子,抱歉了,王爷有令,公子不可擅自出府。”
呜呜呜,我就知道我会失败。
存着一丝侥幸心理,我十分讨好地笑嘻嘻道:“两位大哥,你们要是真的感到抱歉的话,便放了我出去吧。”
见二人面无表情,我急了:“要不然……要不然我便告诉司马陵,你俩蓄意吓唬我。”
两位大哥笑了笑,头摇了摇。
我龟裂,他俩是不是在看我耍猴呢?
我心头一阵怒气,扯了其中一个的棍子,那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竟被我抢到了长棍。
“既不让我出去,便和我决一死战吧!”我吼道。
说着,我挥舞起长棍,奋力向另一个人抡去。
哼,叫你们见识一下我杜灼的功夫!
想不到那人竟手一挥,棒一挡,化解了我的攻势,我气急了眼,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朝那守门人步步紧逼。
谁知道那人竟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打太极一般,轻而易举地化解了我所有的进攻,棍棒时不时挥舞到旁侧的翠竹,竹叶纷纷哗哗地落下。
那人只顾防守下盘,被我钻到了空子,我奋身一跃,双手举棒,打算给他迎头一击。
哈哈哈!你死定了!
看我泰山压顶……
结果泰山没压到顶,反而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暴漏了,那人迫不得已举棒在我腿上一击,登时从腿上传来剧痛。
我败了……
我像只死苍蝇一样从天而降,哐当一下落地,腿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了,俩人本只想陪我玩玩,谁也没想到会伤了我,一下子都慌了神,其中一人赶忙跑来,掀起□衣衫一看。
娘啊,好大一个包。
我巨吼一声,又把二人下了一跳。
“怎么……怎么办……”其中一个六神无主道。
“快,快找王爷啊!”另一个道。
二人商议一番,便一溜烟地跑去了。
空留我在原地黑线:“找个屁王爷啊,还不快给我找郎中,奶奶的,我疼啊……”
七手八脚地被抬进房间后,几个家仆又是送水又是敷药,急三火四的样子倒是让我一惊。
半晌司马进门,我赶忙道:“你不要怪那二位大哥,不是他们的错。”
“谁要怪他们了?可不是你硬要逞强?”司马怒道。
我又自作聪明了……
司马看着我红肿的小腿,露出个怪怪的神色,半晌,才颤抖着问:“可好些了?”
“疼!!”
“谁叫你不守规矩不长记性,你,你就那么不想和我呆在一起?”
我愣。
我委屈不已:“可我也想要‘自由’嘛,你成天关着我,我好闷的……”
司马摸了摸我的头,假慈悲道:“改日有空,我便带你出去。”
“你每回都这样说!”我来气了。
“这回一定说话算话。”
“不要!你明日便带我出去玩!就这么说定了!”
司马大骇:“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腿,肿得这样高,能去哪?”
“你背我出去,不就成了?”
“我背你?”司马眼睛瞪起来。
我假哭:“呜呜呜,还说要我给你机会呢,这下给了你机会,你倒不要,呜呜呜……”
“我堂堂九王爷,竟要背你……”司马痛苦地扶额,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真是冤孽,我答应了便是。”
喔哈哈哈哈,成了!
我乐不可支道:“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不要反悔!”
司马一副受骗上当的样子,奈何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只得答应。
我大爷似的往床铺上一躺,合上了眼道:“好啦好啦,你可以走了,我要休养。”
司马气鼓了脸,愤愤离开了。
呼,重获自由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城中有烟火攒动,夜市喧闹繁华,一袭漆黑夜空竟活生生被灯光万丈染成不夜天。
这番晴朗夜,这番美好景色,爽!
当然,我身下还有个帅哥,更爽!
我心旷神怡,不由唱起以前听过的调子:
出鞘剑杀气荡,风起无月的战场,千军万马独身闯,一身是胆好儿郎!儿女情前世帐,你的笑活着怎么忘?
美人泪,断人肠,这能取人性命是胭脂烫。
绝别诗两三行,写在三月春雨的路上,若还能打着伞走在你的身旁。
绝别诗两三行,谁来为我黄泉路上唱?
我身下的司马焦躁不已:“杜灼!你唱些什么!好生不吉利的歌!”
我气急了,狠拍身下这个不懂欣赏的人,吼叫道:“我还没有唱完,莫来打断我!”
于是我硬是把剩下的两句坚持唱完:
若我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来人世走这趟……
“别唱了,你这调子诡异的很,听得我发毛。”司马道。
“去!想说我跑调便直说!”我随手一捶司马。
哎,最近越来越暴力了。
司马怒气冲冲:“杜灼!别忘了现在可是我在背着你。”
喔哈哈哈,听着司马气喘吁吁的音儿可真令人开心呀!
我把手举起来,放肆大叫道:“我好开心!司马陵你开不开心!”
司马也大喊:“不开心!”
我跟着长啸:“为——什——么——”
司马停下步子嘶喊着:“因为你——好——重——”
远方有美丽的灯火,一闪一闪地耀人眼睛。
我傻子一样地大笑,京城喧闹,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在意。
就这样,和他隐匿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
多好。
14
14、夜游 ...
“司马陵……”
“干什么?”
“你放我下来吧,我其实勉强走得动。”
“你逞什么强?”
“我说真的……我只是想让你背背我而已……”
“……”
于是我像麻袋一样被司马陵甩下来了。
就算知道我邪恶的私心也不用这样夸张吧?脚踝到底是受了伤,接触到地面时传来隐隐的痛,我一个趔趄,竟没站稳。
“你骗我?”司马不悦地挑眉。
我瘪嘴,委屈道:“没有……我脚踝还疼呢……”
“那你刚刚怎么又要我把你放下?”司马盯着我问道。
“怕你累呗!”
哼,若不是看司马气喘如牛的样子心里有点愧疚,我才不会多那么一嘴,这下可好,事实暴露,又该被司马气了。
司马愣一下,最后竟然恶质地哼了声,径自走了。
“喂喂喂!你等等我,我脚可疼呢!”
花街灯如昼,清朗夏夜,天上繁星闪耀。
今夜京城好像格外热闹,街上卖些物什的连成了片儿,来来回回的人潮几乎摩肩接踵,时不时出现几对璧人,甜甜蜜蜜,好不令人羡慕。
我追上司马,朝他道:“今日好热闹嘿!”
司马若有所思了一会,忽然叫了声:“今日好像是七夕吧……”
听司马这么一讲,我也惊了一惊,王府里呆了几个月,我几乎快过得糊涂了,七夕已至我竟还不知道。
“怪不得,你看这街上,在一起公子小姐可真不少,”我坏笑,“司马陵,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像是偷偷跑出来幽会的情人?”
司马也笑:“像,你是被禁在家中的小姐,我是私自把你偷出来幽会的书生。”
我登时眼前一黑:“我想我大抵应是个富家公子吧。”
恰好走到一家卖簪子的铺子前,司马拿起一根缀着珍珠的银簪,顺手把银簪插在我发中,还得意地振振有词道:“小姐可莫胡言乱语了。”
我气得七窍生烟,拿下头上的簪子便往司马手臂上狠狠扎去,司马陵这厮皮糙肉厚,竟没流血,买簪子的姑娘看着我俩呵呵地笑。
“呵,”司马嘴一咧,像想到了什么,把嘴巴凑到我耳边轻道:“你人都是我的了,还做什么富家公子?”
我闻言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瞄了瞄周围的行人,好在司马陵声音小,那些个句子只让我听了个清楚。
不知道为什么,司马陵每次把我当姑娘来对待,我就心烦得很。
我狠狠地瞪他一眼,不理他,去前方凑热闹去了。
前方有个塑泥偶的老爷爷,老爷爷手中正仔细地捏着一个尚未成型的泥球球,虽然还没完成,但是已初现出一个小孩模样,周围围了好些个人,老爷爷的手极灵巧,用画龙点睛来形容亦不为过,人群中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我拽着司马凑到最前方。
司马低声怒道:“这种小孩子喜爱的玩意,你也爱看?”
“吵什么!老爷爷做的多好啊!”
泥塑已经快完成了,活泼小童的模样也愈发深刻起来,我使劲扯司马,低低地道:“司马陵,把这个买了吧,我喜欢。”
“什么?府里玉雕多得数不胜数,你从未关心过,现在怎么要我买这么个泥做的玩意。”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就是偏爱民族风!”
“你自己买吧,富家公子,我不管你了。”
“我没有钱……”
“那便不买啰。”
“司!马!陵!”我一着急,把他的名字喊得震天响。
然后呢,这三个字迅速地把所有人集中在泥塑上的注意力迁移到我们俩身上。
非常戏剧性地,人群中先是爆发出几声惊叫:
“司马……陵?”
“那不是九王爷么?!”
“我瞅瞅我瞅瞅……哎呀,可不就是九王爷!”
“九王爷!我,我,我的心要跳出来了。”
大祸酿成……
人群渐渐拥挤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这里,我和司马也逐渐进入十分危险的境况,时而有流氓的手在司马的身上乱摸,更有中年妇人的声音响起:
“老头子,快快快把咱家闺女叫出来,叫她看看九王爷,咱家以后的夫婿,一定要找这样——的——呃啊!”
还没说完便没入了层层涌动的人海中了。
我的妈啊,太雷人了,司马陵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啊?为什么他一露面就变成超级巨星,连欧巴桑的心都能被他俘获!
慌乱中,我的手被人牵起,司马陵大吼一声:“跟我走!”
人多得跟锅里沸腾的饺子一样,人声鼎沸中我与司马费力地穿梭,我朝司马负气地喊:“司马陵!这什么情况!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知道!”司马只顾狂奔,头也不会地答道。
人群跟着我们移动。
“你慢点!我的脚!哎哟我跑不动啊!”
司马一急,突然大吼一声,吓退了不少围观的好奇宝宝,然后向我冲过来,竟把我打横抱起,向远处头也不回地飞奔。
这是什么……
我窝在司马结实的胸口处,嗅着他淡淡的体香,激动的不成样子。
连我自己都鄙视我自己了……
不知道飞奔了多久,后面的人群终于被甩掉了,司马的流星大步也渐渐缓慢下来,脱力般地把我放下,头发都凌乱了。
我道:“没事吧?”
司马边喘气边摇头。
“想不到你挺有人气。”
“你以为我……愿意啊……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戴个面罩出来……”
我扑哧一声笑了:“司马陵,看来我以后要把好好看着,免得被哪家好色妇人捉去做了乘龙快婿。”
司马呸我。
二人都冷静下来时,方开始注意周围的环境,漆黑的小巷中有幽暗的灯光从巷口传来,刚刚喧闹的气氛一扫而空。
“看这夜色多好。”我道。
司马没理我,自己很文艺地吟起诗来: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吟完诗,司马又自言自语:“杜灼,你说我喜欢你什么呢?你不会书,不会画,不会琴艺,不会棋术,脑袋简单,思想幼稚,就连房中之事也不得要领,为何我会喜欢你?”
我脸一热。
若司马单是跟我陈述一番我的种种缺点,我定会跟他厮杀个你死我活,这回他竟然这样讲,我心中竟有一点点暖。
像一滴水滴入海洋那样的,泛着羞涩的,小小涟漪。
“我有什么不好!简单幼稚又怎么?你知不知道,简单快乐才是真。”
“呵呵,谁说你有什么不好了?你很好。”
这还差不多。
我乘胜追击,也假怒道:“那你呢,你以为自己又好到哪里去,脾气又差,性格又冷,一点点都不会关心人,跟块木头似的,我……我干嘛喜欢你?”
“你干嘛不喜欢我?”司马咯吱我,我哈哈大笑停不下来,直流眼泪。
视线忽然扫过巷子尽头的一处,红符飘扬,似是求签之地。
我求饶道:“别闹了!别闹了……看那边……”
司马这才停手,往小巷里头看去,一咕噜爬起来道:“等着!”
好一会司马才回来,从一个小小竹筒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接过纸条,借着暗淡的光读起来。
签上写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我问道:“什么意思?”
司马沉吟道:“我也参不透,我向那婆婆问了问签中真谛,她没回答,只是在我手中写了二字。”
“什么字?”
“随缘。”
“随缘?你这是为谁求的签?”
“我,和你。”
“我们么?随缘……随缘……是说什么呢……”
司马见我苦思冥想,道:“既然已叫我们随缘了,那还有何必要参透天机呢?就听天由命,任由命运安排,不是很好么?”
听天由命……
是啊,有些事情是我们所不能决定的,硬要逆天而行,得到的结果往往是最让人遗憾的,因果劫数,自有老天安排,想不通,便干脆不想了吧。
与司马在城中折腾了好久,肚子也咕咕叫起来,快饿死了。
我朝司马叫:“司马陵,我饿了。”
“饿了?”
“对,饿疯了!”
“呵呵,那跟我来吧,这位富家公子,且让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伸出手,司马拉起坐在地上的我,我拍拍屁股上的尘土,一马当先走在司马前头,潇洒地道:“小姐启程——”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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