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以平常的姿态继续,却存在无限寂静,停留着。
小勺一下一下敲着咖啡杯底,瓷器互相碰撞的声音,有些发涩,磨砂式的液体浅浅旋着。她左手托腮,表情越淡越入骨。
“夏小姐。有话不妨直说。”马六三如坐针毡,“我身体不舒服,可不想陪你瞎耗着。”
“你知道朱里在哪么?”
“朱里!你说朱里?!我还想管你要她呢!那个臭三八……”马六三拍案而起,骂骂咧咧,“我的命根子要是真的出事我绝对会把给她碎尸万段……”然后,他自己卡舌,鼓着眼珠子看夏绿,“嘿嘿嘿,我刚、刚才是开玩笑的……哈哈哈!”他欢欣鼓舞地抚掌大笑。好像真讲了个了不得的笑话一样。
夏绿已经面如死灰,“马总,坐下,今天我请客,给个面子吧。”
“嘿嘿嘿。”马六三抹了抹冷汗,讪笑,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大有来头,只好悻悻地重新回到座位上。
夏绿在外套的口袋翻找着什么。
马六三在她一个低眉的顾盼间,瞟见了她眼底冷然黑暗的森林,带着危险的勾勒,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哪知夏绿只是掏出一副黑色的皮质手套。
马六三被她弄得晕头转向,有些后怕地准备逃之夭夭。
夏绿一边戴着手套,一边招呼他,“这家的咖啡很香,喝啊。”
马六三去意已决。
夏绿蓦地捧住马六三至少三个巴掌大的猪脸,神色一凛,“听清楚,你要是再敢碰我的朱里一根汗毛,我有本事把你碎尸万段。”她说话的语气明明极轻,却非常的有力量。
马六三没想到这个看似风轻云淡的女人有这样骇人的一面,他险些就屁滚尿流了,向来欺善怕恶、狗腿势力的他,连声讨饶,“我要是见着她,就叫她三声姑奶奶行了吧!绝对不会对她不敬!”
从马六三刚才的话可以料定他不知道朱里的去处,但他曾对朱里图谋不轨,夏绿气不打一处来,她缩回手,先扯下左手的手套。
马六三正打算喝口咖啡润润干燥的嗓子。
夏绿丢了一个手套到他脸上,手套很有灵性地弹到他的搪瓷杯子里。飞扬跋扈地嚣张扩散,和咖啡融为一体。
马六三被个小妮子这样折腾,觉得面子挂不住了自尊心也受到很大的伤害,他见夏绿第二个手套又要扔过来。大叔无法淡定了,便想也不想气急败坏地抢过,反击夏绿。
夏绿一个闪身,轻易躲开。-_-Y胜利。
“啊——”后桌的妹子大叫一声,扯着破锣嗓子骂,“妈逼的!你们有病啊!要投篮别来咖啡馆,去篮球场啊!”
店长童晓兮赶紧出来打圆场,“我重新给你冲一杯摩卡。”
“算我账上。”夏绿回头歉意地说。
其实吧,童晓兮觉得这个客人很有意思,看着稳重内敛,可是方才的行径又幼稚可爱……
“靠!”马六三脑袋短路奋不顾身地踹了一下椅子,然后又立马捂着一个不雅的地方,龇牙咧嘴地离开。脚呈大大的内八状。
夏绿的视线持续放在他身上。
“客人……客人。”
夏绿回过神。不同于之前沉静的模样,她又诠释了皱眉也是一大魅力。
“手套还要么?”童晓兮用一把不锈钢镊子夹起一个湿答答的手套问。
“不要了。”夏绿不好意思地说,“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啊。”童晓兮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帮你洗洗。”
“啊……”夏绿意义未明,“噢。”结了帐后,她出了店门。
马六三鬼鬼祟祟地在街角探头探脑。好像确认没什么问题了,他咳了口老痰,拨了下所剩无几的头发,整了整西装外套,又装模作样地把时尚波点领带摆正,接着朝一个巷口信步走去,嘴上还哼着“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的口水歌。
夏绿买了顶黑色鸭舌帽,戴在头上。把帽沿压低。
素净的侧脸,近距离特写下长长的睫毛,斜插入耳畔柔软发梢的优美下颌线,投影在青鸟的瞳孔中。
“夏阿兰要发威了么?有意思!”青鸟手持一个单筒高倍望远镜,幸灾乐祸地吹起口哨。
夏绿悄悄跟着马六三到了一栋土黄色的大楼。她的手机震动,使得她不得不赶紧躲到墙后面。
按下接听键,眼看着马六三上了楼。夏绿才开口,“妈。”
“现在变成几天不回家了?”
“……”夏绿无话可说。她伤了杜若的心,杜若对她又何尝不是?
“阿兰。”杜若顿了顿,苦涩地说,“你的药在第二个柜子里,记得按时吃……我这几天要去找个老朋友,你,照顾好自己。”
夏绿抿着嘴唇,吸了一口气,“……嗯。”
“那,没甚么事了。”
“好……”夏绿欲言又止。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
夏绿缓缓将手机放入口袋。然后拿出纸笔画了路线图。
等了快两个小时,马六三才下楼,他依然在唱那首歌,醉态毕露,这个家伙到马路上拦了辆的士,手不安分地搔了搔屁股。简直是现场直播猪样年华。
运气很背,夏绿还等不来另一辆的士。
“嘿!怎么又是你,在我店门口等人么?”童晓兮拍拍夏绿的肩膀。
“这样……”夏绿转头瞧见她放在玻璃门外的摩托车,“车借我一下吧。我会尽快还你。”没等童晓兮答应,她便骑上车启动油门,飞速前进。
这会,马六三走马观花地逛过几条街。看样子还不打算回家。
夏绿在集市中,瞅见了一个卖京剧面具的小摊子。她选中的角色是美猴王……于是她全副武装了,招摇地推着摩托车继续跟在马六三身后。
席间,马六三回头不经意和她对视一眼,还傻笑一下。这位二师弟并未起疑呢。
青鸟在远处笑得快趴下,差点从屋顶摔下去,差点可以参加残奥会。
马六三终于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小店停下。
“哟嗬!马总,你还知道要来啊!我以为你把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呢!”夏绿在外面隐隐约约听到这句抱怨。
下个地点。
“你多久没来了你说!这几月房租都是我自己垫的!”委屈的泣诉。
……
下下个地点。
“你敢再贪心点么?造反了这是!!”马六三摔杯子的声音。
“我错了错了……”
……
第N个地点。
……
马六三总算消停了,搭车奔往杂志社的方向。
“朱里。我会让他好看。”
各种情绪在身体里游走冲撞,夏绿低眉敛目,不动声色,眼神却无所畏惧。
作者有话要说:二师弟,受死吧。- -
☆、很想很想的那种
赵晨砚算是杂志社里和夏绿比较熟络的人。
夏绿很庆幸自己存了他的联系方式,思考了半分钟后,她拨通了他的电话,“赵大哥,我有个独家消息要给你。”
“嗯?夏绿,你居然会打给我。”
“你们老板破产了。趁早辞职吧,顺带告诉你的同仁们。”
“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详细点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夏绿倒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据我调查,马总在结婚前,为了留住初恋情人便把自己的两处房产过户到她名下。马总现在住的是妻子的别墅。问题是他婚后不检点的行为越来越多,包养后宫佳丽无数。而他的这些情妇之所以一直心甘情愿跟他,除了他每月付出的生活费外,她们还同他签订了合约,有的协议是一年期限有的是三年甚至更多。但如果,马总违约了呢,到时候要闹的分手费可是一笔大数目。嗯……大概十五分钟前,我打了个电话给马总的正室向她揭发了马总的恶行,她无法相信她的丈夫情妇人数到达了这种惊人的地步。我看,他们离婚是迟早的事,离婚的话,财产分割对马总来说相当不利。另外,我走访了他和情妇们的各个据点,明确通知她们马总没有能力继续包养她们了。虽然她们将信将疑,但是我估计,明天你们一上班,会有一群女人去闹事,讨债。何不在今晚先准备好辞呈?别白打工,赵大哥。”她一口气说完,没有多余的表情。
“真的啊?!!”赵晨砚有种梦游的感觉,难道是晚上西姆酒喝多了么?
“这事你们朱总编知道,所以她及早脱身了,你没觉得她那样的工作狂人这段时间不去上班很蹊跷么?”夏绿坐在摩托车上,“我和她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而告知你这件事也是为了你好。”
“太可怕了!”赵晨砚咋舌。
“和你所有的同事一起递交辞呈吧,当然,该讨的工资也是要讨的。”夏绿在月光下抚着无名指上的那枚廉价却珍贵的戒指,“我明天也会过去,把朱里的东西全部搬走。”
“好……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大一个新闻。我得准备一下了……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了……”
“嗯。拜拜。”夏绿合上手机。然后她觉得四周寂静无声,好寂寞。这几天从曙到暮的奔波终于要尘埃落定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再摸上自己冰冷的脸,学着朱里的样子描摹自己的眉,触到紧锁的眉头,朱里留下的味道,越来越淡了。但是扎根在心里。深深的。有时候夏绿可以听到她张扬的笑声和调戏的话语。当凝视悬在墙上时,刹那消失了声音、温度、光线……果然,还是寂寞。
跑了一天,摩托车的油耗尽了。夏绿把那个面具挂在车把上,一个人在钴蓝深邃的天幕下一步一个脚印地推着那辆车往回走。
咖啡店打烊了。
夏绿认为自己有义务守夜,等到明天店长过来再亲自把车钥匙交给她。夏绿跨坐上软皮车座,浑身无力地趴在车头。很快进入梦乡。
“亲,还以为你要黑化了,唉,仍然是纯良得紧啊。看来杜姨托我暗中保护你是对的,三更半夜的你这样也行,我看得各种紧张啊……”青鸟伸了个懒腰,“不过,让马六三那只猪有苦头吃也算是给我们的顺水人情呢。毕竟自己人不好下手,这回就靠你了。可爱的亲,谢谢你的包邮哟!”
日光斜切复刻在每一粒尘土上。闪闪发亮。
“醒醒。”有人拍拍夏绿的后背。
夏绿睁开朦胧的双眼,迷茫地问,“嗯?”
“你不会是等了我一夜吧?!”童晓兮虽然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还是惊讶无比。
“你来了啊。喏。”夏绿把钥匙递给她,“昨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请你原谅。”
“不……”童晓兮看着在青天白云下礼貌欠身的夏绿,脑子嗖的一声,窜出美若天仙这个俗滥至极的词。
“我还有事。那个……”夏绿指着摩托车,“油我下次给你加满。可以么?”
“可以的。”童晓兮招招手,“那么,下次见。”
“好。”
“嗯?这面具……”
“你喜欢么?”
“喜欢。”
“那拿去吧。我先走了。”
她都不笑。不爱笑的冰山美人一般笑起来都很令人惊艳。
童晓兮见夏绿在一棵枫树下伫立,在路灯旁走走停停,在步行街的广场中央叹气,在来来往往的车辆中一度失神。
不要被撞不要被撞。童晓兮替她祈祷着。阿门。
夏绿去了阿寿餐厅,做上一顿丰盛的午饭,正悉数往便当盒里装。
张春寿纳闷地围在她身边转,“你不对劲啊。”
“呵。”夏绿的台词在笑,表情没有在笑。眼神都是飘忽的。
“还是给那个人做的么?”张春寿摇头晃脑,“话说你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上班了,我又联系不上你,以为你把我们抛弃了呢。”
“不是啊。”
不知道夏绿回答的是前一个问题还是后一个问题。张春寿搓捻着胡须,想,她会不会是卡在爱情瓶脖子期了?现在的年轻人啊……
“老板再见。”夏绿提着便当盒就走。
熟悉的路段。
平行的双轨。
柏油马路的味道。
抬起头,二楼那一排长窗的某一扇窗口,想到曾经埋首坐着画图纸写策划的她,单调却别有情韵。
杂志社内一片喧哗。
纷沓的脚步声跺地声抗议声,声声入耳。同预想的如出一辙。
而那个众矢之的,马六三正拼命解释拼命推脱。
唇枪舌战,好不热闹。
“我昨天就高度怀疑你了!不滚床单不付房租,说什么单纯去看望看望我!我呸!老娘真没见过你这么单纯的人!”
“原来他和陈妈也有一腿!天啊,我平时还管陈妈叫阿姨呢!”
“你再说一遍!!”
……
“我们的工资没着落可不行!说什么现在辞职就不能拿工资!你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给我们了是吧!”
“难怪了,这蓝色墨水空了好几天了,他都没让小李去买!” 有员工拧下打印机上的连供六色墨水,泼向马六三。
“拜托!这种琐事我是没空理,小李那个蠢货记性不好啊!”马六三暴怒。
……
夏绿坐在朱里的位置上,开饭了。
“够了!我说了!给我时间,给我时间,给我时间!我会解决问题的!”马六三焦头烂额,一个转头,他发现了夏绿,眼神瞬间变得怨毒,“一定是你……是你给我设的局对不对!该死的贱人!!!”他的眼球暴突,猖狂地掏出一把64式手枪,躁乱的情绪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他要爆发!
“啊!!!”
作鸟兽散的人们陷入恐慌。
“去死吧!”
夏绿正深情地看着朱里写在草稿纸上的一句话:我想你。是很想很想的那种。
这不是自己以前唯一一次主动发给她的短信内容么?
嘭——
作者有话要说:连环计,三面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