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煮了六遍。”朱里不服气地说,“不对,是七遍。”
“那厨房还健在?”杨舒荷惊讶地问。
“放里面的黄豆不小心撒了。”朱里撇过脸,“至少要捡上一天。”
夏绿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在门边说个没完。
朱里察觉到她的视线,就下逐客令了,“不送。”
“那,夏绿你一定等不及了吧。”朱里笑意盈盈地拧开保温瓶的盖子。
唉,她就是这样,自信过度,夏绿想,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就说,“嗯,等不及了。朱里,快。”
但是朱里舀上一口汤过来的时候,夏绿警惕起来,手拽紧了床单。
居然留下了这么大的阴影,朱里暗笑,“我保证,你会喜欢的。”
夏绿含住了汤匙。在绝对的寂静中,一股热流窜升上来汇成势不可挡的滔滔波澜。真的……很好喝。出乎意料的好喝。再看朱里那受了伤的十根手指头,她突然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样?”朱里见她在发呆,不禁问道。
“朱里,还是跟以前一样,很好喝。特别好喝。”
“没变过?”
“没有。”
“对了,刚才我还回了家里一趟,喏,请柬。我们学校的。”朱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烫了金的红色铜版纸。
“嗯?”夏绿努力将那请柬抚平,“百年校庆……”标点符号都显得隆重,日期是三天后。
“夏绿以前就是系里的佼佼者,傅教授一定很想要你出席吧。”朱里吹吹那汤,“亲爱的,继续喝。”
“我也蛮想去的。”
“我是无所谓,以前我就是个让教授头疼的人。”但是朱里拉着夏绿雀跃地说,“不过我知道你会去,我也得跟去照顾你不是。”
“啊。是。你都知道。”夏绿掀开被子,“上来。”
朱里把那保温瓶搁桌上,坐在床上和夏绿挨在一起。
“傅教授取笑过你上课老是把视线放我身上的事你记不记得?”夏绿问。
这是仅次于“眉毛胡子一把抓”的糗事。
那年课堂上的朱里再次因为走神而被教授叫起来。
“朱里同学,我这边在给你们讲黄金比例,你不看我,却一直看夏绿同学,让老师情何以堪呢?”
朱里陷入遐思,又因为傅教授的话羞得无地自容,头脑发热地应道,“老师啊,完美的手臂曲线、坚/挺的上围曲线、圆润的下围曲线、玲珑的腰部曲线、圆滑的臀部曲线、匀称的大腿曲线、修长的小腿曲线、纤细的足裹关节……这些你通通没有,为什么我要看你?”
“噗——”
这节课的气氛被调动起来。隔壁音乐楼传来了手风琴悠扬的韵律。沉洪的女低音徐徐咏唱,“啊啊啊啊啊——”
打瞌睡的同学也支起了下巴看热闹。
傅教授推推老花眼镜,严肃地说,“我的颧面宽和颞面宽的比例就不错,你不能这样偏心。”
这时,夏绿从素描纸上抬起头,转着铅笔,浅笑,幽人一默,“老师是人鱼小姐噢。”
那时候的傅教授穿着一件橘色套装,下半身紧得很,活像胡萝卜。
朱里笑得可欢了……
“那这几天你好好休养。店里的事我帮你打理。”朱里又开始对她东摸西摸。
“嗯。很期待啊……”
作者有话要说:再来小清新一下。
☆、盗版天堂
主治医师的千叮咛万嘱咐让夏绿的耳朵差点起茧,最后他又强调说,“本来是不允许你现在出院的……”
“但你还是恭喜我吧。”夏绿挥挥手。
从医院回到公寓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还要你特地接送,这样两头跑很累吧。”
“我没那么娇弱。”朱里却在她温柔的臂膀中松弛下去。她的任何手势任何音节对自己来说都是意义深刻。
有时是天性,有时是思想,无法用其他东西来衡量。
“明天就提前半个小时过去吧。我们可以先在操场上散散步。”夏绿有些迫不及待了。时间真是奇特的激流,它不予桨橹,所有的人远洋着,风也不给担保,又派遣一个又一个的消息来拜访。
六月也快过去了啊……
夏绿去厨房切了一盘什锦水果,端了出来,微笑,“朱里,吃吧。”然后她又进入厨房。
怎么说呢,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厨房,可以乱得这么的有个性。夏绿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收拾。
“夏绿,出来,我们今天到外面吃顿饭,约会啊。”朱里心血来潮。
“好啊。朱里,你等我一下就是……”
“你在干嘛呢?”朱里往嘴内送了一块酸酸甜甜的菠萝。
对于朱里的粗神经夏绿不予置评,她只简单地应道,“在找一只常用的杯子。”和一副陶瓷餐具、一瓶白猫洗洁精、一块竹纤维抹布……
“那你快点。我也准备一下。”
“噢!”还有我很中意的那个调料托盘,在哪……夏绿把这句话吞回肚子。
朱里倒在床上等夏绿。
即使夏绿换了另外一身衣服,那些绷带让她看起来还是很像木乃伊。
“我有预感,你明天还会是我们系上的焦点。”朱里若有所思地说。
“不知道要不要拿根拐杖。”
“不知道要不要带个相机。”
“不知道要不要把电池扔掉。”
“不知道要不要送你回医院。”
“嗯。我输了。”夏绿自觉地结束了“不知道”的游戏。
眩晕的阳光几近透明,化作白云,变成春风,洗礼了看不见尽头的街道。
“夏绿,你要么?”朱里在一个麻辣烫的摊子前停下。
“不卫生。”夏绿正要摇头。
朱里望着那五彩缤纷的美食,完全忽略了夏绿的话,“你要哪几样菜?得了,我帮你点吧。”
夏绿蹙眉,无奈地回道,“点吧。”
看样子,朱里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胃口特别好。姑且顺着她吧,不过以后绝对不会让她肆虐自己的胃的。夏绿想。
两人在一张滑腻的小桌子旁坐下。
夏绿腾出一只手拿掉不知何时黏在朱里蓬乱缭翘的头发上的一块小小葱花。
“好吃吧!”朱里觉得要听到夏绿亲口称赞才满意。
“嗯。”夏绿喝着汤。
“原来你比较喜欢喝汤。”朱里把汤都倒给了夏绿。
“……”夏绿想,“嗯”一声的代价好大啊……
好吧。这就是正式约会。很有味道。
解决完麻辣烫之后又吃了汤圆紧接着吃了冰淇淋。然后带了一大桶爆米花去看恐怖电影。朱里胆子很大,有一幕场景特别血腥人的内脏什么的被抛在混沌的夜色中,她还能看得目不转睛。夏绿茫然地钻进了她的怀中,猛地警醒,这家伙以前说她很怕看恐怖电影,老是以此为由蹭床睡,如今看来根本是骗人的!
朱里笑啊笑。周围的人莫名地转头看她。她还嫌回头率不够高似的,眼神暧昧地搂住夏绿。大家继续看她。电影播完了……
散场的时候,有人喊住她,“朱里!?”
居然是陶云磊,他的脸仍是如刀刻般坚毅英挺,身上有淡淡的古龙香水味。
“好久不见。”朱里说。
“嗯。”陶云磊的笑有点唏嘘的成分,只见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长相极其普通的女人,个子不高,头发绑得很紧,饱满的天庭垂下一小撮刘海,她抱着一个胖嘟嘟的小宝宝。
“云磊,她是?”
“我老婆。”陶云磊拥住那个害羞的女人,炫耀一般,“还有我儿子。”
“哇,很可爱诶。”夏绿的表情很兴奋,“可以让我抱抱么?”
“当然可以。”那个女人听到有人夸自己的孩子可爱,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你还在原来公司上班么?”朱里问。
“对啊。我和她,在相亲的时候就特别投缘噢。”陶云磊好像热衷于谈论他的后续爱情史,也不理会这个话题的加入有多生硬,“现在组成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小家庭。”
“嗯。恭喜你。”
两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交流。
倒是夏绿,和那个小孩挺玩得来的。还亲了他好几口。
这边的几个人找不到话说的时候就看夏绿。
最后陶云磊凑在朱里的耳边,说,“你们,怎么不生一个啊?”
他的态度令朱里不悦。
“再说吧。”朱里并没有明确的表示,她走了过去,要拉夏绿的手,夏绿全神贯注跟那孩子闹着,让朱里扑了个空,她盯着夏绿一分钟,才问道,“你好了么?”
夏绿很没心眼地应道,“还没。”
于是三人就近坐在座位上,托着下巴观赏小孩逗趣图。
“她的伤看上去不轻。竟然这么有精力。”陶云磊打破沉默。
“嗯。”朱里喊道,“夏绿,走吧。”
这个灯影,罹了蔷薇色的水牢。罩住潮意的小亭。
“不要再暴饮暴食了。朱里。”夏绿实在摸不透她,胃明明很不好,还这样折腾。她此刻的神情也不像是在享受。更像是在发泄。
朱里突然愣神地看向远处,她揉揉眼睛,“夏绿,快跟上。”
“怎么了?”
绵软的沙滩轮廓丰满地铺在脚下,风儿和未知的植物磨出了窸窣的声响。很淡,淡得惬意淡得过瘾。
夜晚让大海显得加倍空旷,如披着一件神秘的黑纱衣。
几处灯光在粼粼的海波上舞动。
很棒的氛围。
“夏绿……”朱里有话要说,却被夏绿封住了嘴唇。
既然你不踮起脚尖吻我,那么就让我俯□吻你。
夏绿闭上眼睛,朱里睁大眼睛。
那不远处,上演着同样的一幕。
白泽在吻江子含?!
这什么跟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
大家好,晚安。
☆、脑子一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接到夏绿的电话时,杨舒荷正蜷在沙发上一个人玩纸牌,按着花色整理,虽然无聊但她很投入,手机被夹在脑袋和肩膀之间要掉不掉的,她懒懒地哼声,“嗯?”
几秒钟后,她声音有些颤抖地问,“你们在哪?”
车子飞驰在大道上。快到不能再快。
窗户开着,空气清冽,吸进肺里,神清气爽。
似乎有另外一片天空。平静而且晴朗。
那一年约好晨曦一起去登山,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你不知道山在哪里。
没有互留电话号码的两个傻瓜。
不去介意森林的消逝,不去顾首不谢的花丛。杨舒荷席地而坐。
暮色渐沉时,那个气喘吁吁的人满脸泪水,委屈地说,“我把整个市区的山都爬遍了。总算找到你了!还以为你会先走呢!”
“既然那么认为,又为什么要把整个市区的山都爬遍了?你吃饱撑着啊。江大白痴。”杨舒荷困惑地说。
“今天……”江子含用脏脏的手背擦着泪水,破涕为笑,“今天想告白来着。脑子一热,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站在杨舒荷跟前,吸了吸鼻子,“舒荷!我现在太累了太饿了,所以泪腺变发达了神经也特别脆弱你不可以笑话我。我……”
“我已经无法理解你的逻辑。”杨舒荷开她玩笑,“会长大人再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舒荷,你要不要好好听我讲话呢?”江子含气结,“不挖苦我你就会不舒服是不是?”
“你想太多了。说吧。”
“舒荷,我喜欢你哟!”只是一点点的坚强,一点点的勇气,她凝视前方的落日,也许正是因为年少,才更无法控制自己,但因为无法控制或许能够到达想要到达的地方,更远的地方,她问,“你喜欢我么?”原来就算准备了许多年月的情话等到真正吐露出来的时候,都会变瘦。江子含喃喃道,“喜欢么?”
“你对我可以更诚实点么?”杨舒荷的语气不愠不火,似乎带着鼓励。
江子含杵在原地,“这样还不够诚实?”她的心如五雷轰顶,几乎要冷笑,重复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杨舒荷站起身,拍了拍黏在裤子上的落叶枯草,她微笑,吐字清晰而可怕,“不喜欢。”
……
近桥、远桥。过桥。一排排铁栅长栏,红灯绿灯。水果摊,橱窗。
满满的都是她的声音。
“那你现在在哪?我穿着睡衣呢,还是小叮当款的。五分钟?!好吧,好好,马上过去。”
“你又和老头子吵架啦?!嗯,我过去陪你,你别再喝酒了……算了,你喝多少我就喝多少!”
“舒荷,其实我还有一点点喜欢你啦。一点点噢……”
“别看她了好么?”
“我随传随到,不离不弃。我是无敌女金刚,江子含!”
……
她们四人随意在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落脚。江子含大嚼山珍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白泽嗔笑,“又没人跟你抢。”
只要和“九王”有挂钩,诈尸都不足为奇。夏绿定定地看着江子含。
江子含今天化了大浓妆,五官尤其冶艳。她穿着一件无袖的黑色连衣裙,露出性感的香肩和雪白的大腿。
她始终低着头,几缕棕发散了下来,夏绿不确定,她的眼眶是不是有泪水在打转。
“所以,你姐等下会过来么?”江子含突然发问。眼神疲惫却又格外晶亮。
夏绿终于看清了,她成功地将泪水吞了回去的痕迹。
“是的。江总监。”
然后江子含继续默默地吃着碟子里的食物。一向清冷的白泽却很积极主动地夹了许多菜给她。江子含把头转向白泽,眼神是柔和而宽慰的。
杨舒荷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温馨的一幕。
“别看她了好么?”这句话在脑海里叫嚣——叫嚣,分裂。
……
竟然是这种感觉……杨舒荷侧过脸,故作轻松,“噢,江。”真好,她想着,又说,“你还活着啊。”太好了,她歪着脑袋,来不及笑,眼泪就这么,滴落下来。
“姐……”夏绿特地腾出一个位置给杨舒荷,那个位置正好是江子含的右手边。
“舒荷啊。”江子含欲言又止,等她看到她的泪水时,彻底愣住。
杨舒荷皱了皱眉头,一手捂着脸,待到要坐下的时候不慎将桌上的杯子碰倒,她的眉头依然紧锁,没止住泪水,所以泪腺也发达了是么?她问自己,果然是这样,脑子一热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的手伸进口袋,好像把什么东西往里藏。
“那你……”杨舒荷斟了一杯酒,抚额,“现在是换了新东家啦?”她努力缓和情绪,意有所指,视线探寻地移到白泽身上。
江子含叹气。埋头,用筷子肆虐着食物,把它们扯成一块一块。缄口不语,或者说,她在搜索合适的台词。
这时候,白泽替她作出回答,“她本来就是我的人。我们是更元老级的青梅竹马。”
“是啊。我是‘九王’的人。”江子含放下筷子,“这是你和夏铭旭绝对猜不到的……”
“喂。”夏绿想说什么,朱里在桌子底下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
夏绿也知道这会千万别掺和进去,否则只怕会越弄越乱,但她还是这样说,“江总监,我姐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很不好。”
杨舒荷把杯子抵在唇上,沉吟道,“夏绿,别插话!”她俄而对上江子含的眼睛,“江,你真是一鸣惊人啊。那你之前全部都是在作戏吗?有没有觉得我很好耍?”
“说实话。”江子含神色沉着,“一点也不好玩。”她给人一种不同往昔的违和感。
杨舒荷拽起她的衣领,眼神锐气逼人,声音却趋于温柔,“话说你今天打扮得真美,是给我看的么?你好得意。”
“杨总,不要这样。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话好好说。”白泽的话却是在火上浇油。
“说什么?表扬她得了最佳间谍奖?最佳演技奖?”杨舒荷的每句话皆是在嘲讽。
“舒荷。”江子含难以呼吸,眼眸深沉,“你刚才说我美?哪里美?舒荷,我最近脸都失去光泽了啊。”
“江,我现在非常讨厌你。我没心情和你闹。”杨舒荷握紧拳头,“我问你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对我是诚实的?”她顿了顿,“有过那样的时刻么?”
她看不到江子含浓妆艳抹下的脸越来越苍白,看不到她的生命之火随时都会熄灭。
江子含不躲不闪,直视杨舒荷,眼里盛满渴望,她对其他三个人说道,“让我和舒荷独处一下好么?我有些事想告诉她。我有自己的打算。”
白泽叹息道,“可以。就当做是告别吧。”
“滚吧。”杨舒荷充满敌意地怒视她。
“子含,事情解决后你打我手机,我会来接你。”白泽叮嘱道,“凡事别太逞强。那样对谁都不好。”
“那,我们也走吧。”朱里握住夏绿的手。
“嗯。”夏绿转过头,“姐,别老喝酒。”
“去吧。有我在。”江子含说。
杨舒荷嘲笑道,“江,请别轻易说出这种话。”
这一桌只剩下她们两人了。外面偶尔有车经过,亮起一树流霞。
江子含别开脸,像在看路灯的侧影。
杨舒荷灌完了一瓶酒,往桌上用力一放,就自己走过去找老板要了好几瓶酒。
杨舒荷坐到她的对面。她们之间隔着一排琼浆。
“你喝多少我就喝多少。”江子含说。
“不,我要自己喝!”杨舒荷推开她的手,一瓶接着一瓶灌着,灌到最后,剧烈咳嗽起来,呛得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她给了你什么?你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你啊。”江子含笑,诚挚地说,“舒荷,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那你回到我的身边来。”杨舒荷的脸上有惊喜的表情,“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我刚才说了……我有自己的打算。”
杨舒荷盯着她许久许久,然后又开始喝酒。
到了醉醺醺的地步了。她大声质问道,“你这次怎么不骗我了?是我没有利用价值了么?江子含,你能不能别跟一鸵鸟似的,十几年来老藏在土堆让我看不见真实的你。你可以骗我啊,继续骗啊,我很欢迎!我装傻的功夫也不是盖的。”
“舒荷,你真的不能再喝下去了。我送你回去吧。”江子含去柜台付了帐。
折回时见杨舒荷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了桌上。
“你还是这样。我都习惯了。”江子含苦笑,搀扶起她。
“江,你不是有话想对我说么?”
“嗯。”
“说吧,我现在特清醒。”
“……”
夜更深重些。风凉飕飕的。
引擎低吟。车子绕过一个圆盘。
“我想吐……”
轻度催眠的快感。杨舒荷紧紧抓住江子含的手臂,把脸埋在她的手心,“江……”她脚步虚浮。
江子含带她回到车厢内。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彼此。
“说吧。”杨舒荷终于率先开口。
“舒荷。”江子含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我知道夏铭旭洗钱的地方了。他分账的手法实在巧妙,前段时间他把一笔巨款汇入一家外贸公司,然后……”
杨舒荷恨极了她那副公事公办的脸,“你说的事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件事我只告诉你……舒荷。”她去开车里的抽屉,拿出纸和笔。
杨舒荷瘫倒在座位上,没有力气生气了,她闭上了眼睛,嘟哝,“……江,我本来以为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原来是错觉……”她的语速越来越慢,“都是错觉罢了……”
她睡着了。
“我觉得你并不想对夏铭旭赶尽杀绝。所以我只告诉你,让你自己做决定。”江子含在那张纸上写下一长串地址,“舒荷,是这样的,我现在身体有点不舒服,白泽帮我联系到国外一家不错的医院……我只是想跟你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我。”她无奈地笑,“你就睡着了啊。我还想看到你更多在乎的表情。”她凑过去抱住杨舒荷,将手中那张纸对折,放进她的口袋。
触到的东西让江子含的表情凝滞。
那对戒闪着银色的光芒。上面印着一圈凹纹。仔细看,分别是江子含和杨舒荷的姓名缩写。
这是杨舒荷准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求婚戒指。她随时带在身上,怀着希望等她。
“你愿意嫁给我么?”江子含一个人玩着对话,“……我愿意。”她拿走了属于她的那枚,“等我。我只在你听不到的时候才敢说。”
作者有话要说:下午写得太急,有错别字。修了下。
☆、来三发百合(上篇)
“我啊,这十几年来的年华真是……一言难尽。好像一度生活在幻景中。只有在她身边才能有踏实的感觉,她那里的土地更真实,她那里的房屋更安全。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没有一丝的矫揉造作,她会跟我提起,某一天她在路上看到的一只卷毛狗,很可爱。有时候质疑我的品味和我争吵不休。常常因为一句话一件小事大动肝火,说我是个讨厌的家伙……”说到这里她咳了几声,把电话换给另外一只耳朵听,一会儿后说道,“嗯……她误会我了啊。但是要怎样解释这个误会呢。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算误会吧,虽然我一开始接近她仅仅是因为我对她有好感。后面的事情是我始料未及的,阻挡不了的。”她黯然地放下翘着的二郎腿,声音飘渺起来,“然而,她不知道,在她面前的我就是最真实的我,会哭会笑会闹会吃醋,除了她,其余的我都可以疯掉。我说真的。”
她单手取出纸牌饶有耐心地按花色整理,这是她独有的放松模式,她锁着眉头一边盯着纸牌上的“王”,一边说,“我们‘九王’的头头似乎很早之前就和夏铭旭有着极大的仇怨。我被委派任务的时候正是我情窦初开的时候。我不想接受也不想拒绝。如果是别人顶替我,我会不甘心的。”
“……唉。当她望向你时,我知道我不能够抱怨也没资格抱怨,还是那么输,爱是那么输,透过痛苦去看,那样的画面显得更美,美得让人心碎。是我祈盼已久的情景呐,只是被深情注视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罢了。呵呵。过去?嗯,是过去了,但是也有永远过不去的东西……噢,你说得对,我这样的人容易得内伤。”
“其实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那天我腹部中了两枪,失血过多,命在旦夕,我的伙伴白泽出现了,来接我了,当时情况十分紧急,条件有限……所以,输血过程中感染了病毒对我来说是不算意外的意外。我一直把白泽当做是我的姐姐,她是个好姐姐,看似没心没肺的她为我哭了,我珍惜每个会为我哭的人,毕竟这样的人是极为少数的。”
“你要我亲口这样说?好傻的感觉,咳咳咳。”
“哎呀。轮到你对我说教了。好孩子,这么有感染力怕了你啦。哈哈,也难怪,你家小妖精非你不可。”
“好,我说,我说总行了吧……”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情绪像是被施了魔法,如此澎湃,感动,以及释怀,“我想活下去。我会努力的……我现在比谁都想活下去!够大声么?”
她继而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是我怕。很怕……”她收牌,又用拇指翻弄着,“你不要告诉她我今天对你说的话。我不希望她在不确定的条件下傻傻等待。是啊,不确定,哈,我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就这样死掉。唯一能确定的是,我想活下去,和她在一起。”她炫耀道,“她买的戒指可好看了。看一辈子都不够啊。”
“等你回来。”夏绿最后这样应道,“你要回来。”
浅草载满露珠。夏绿抿着嘴唇望向窗外。阳光下的鸟群如同夏天的表情被装订了起来,成为一幅无框的画。
“夏小绿,你今天怎么回事,一副忧国忧民的书生模样,到现在都还没跟我讲过一句话。是皮痒了么?”朱里开着车,问道。
“啊,是么?”夏绿回过神来,明显没听清朱里的话,她迷迷糊糊地说,“有一种绿药膏挺好用的,要不等下经过便利商店的时候我去买。”
朱里敛眉,腾出一只手轻轻地打了她一下,然后继续认真地驾驶。
夏绿下意识地捂住被打的地方,又开始想事情。
“朱里。”
“嗯?”
“拐个弯,我们先去看看我姐现在怎样了吧。”
“好。”
“你真好。”夏绿不由得赞叹道。
“当然是有条件的,晚上的那部恐怖片你要和我一起看。”朱里知道,夏绿一害怕就会死死抓着某样东西,如果有人坐她旁边就更好办了,不仅可以享受到她的“按摩”还可以趁此机会占尽一切便宜,想到这边,朱里的嘴角扬起。
夏绿看到她那神秘的微笑,背脊发凉,“朱里,你在打什么算盘?”
“没啊。”
夏绿也不知道朱里整天在想什么鬼,索性不去管了,“要开着灯看。”
“嗯啊。”朱里的指尖轻敲方向盘,那双凤眸有着逗弄的意味。
“朱里,我说的可不是台灯。”
杨舒荷的别墅大门敞开着。一走进去,就可以看到她站在自家庭院发呆,凉风习习,雏菊羞怯地在她脚边晃动。她背对着她们。
夏绿想起小的时候,她经常是这幅样子,很不好接近。接近的话会被她的冰冷冻住。
“杨舒荷,早安!”朱里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杨舒荷转过身来,双目如潭,表情疏离,“嗨。小妖精。”
“吃过早餐没?”夏绿的台词直指中心。
“没。”
夏绿径直去了厨房。
“其实没必要特地来看我。”
“她会回来的。然后所有的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杨舒荷呆过去一秒,笑道,“好啊,你学我。”
“还欠一个拥抱。”话音刚落,朱里便搂住她,“姐姐,等下要把夏绿做的早餐吃完噢。”
到学校时,已经十点多了。停车位满满的,朱里只好把车停到一个老远的地方。
夏绿今天穿着一件长袖T恤,倒是把绷带遮住了,除了脖子那边还能看到一点点。她的脸还是惨白惨白的。
朱里拉着她的手,说,“等下你要是累了就使个眼色给我,我们早点回家。”她快快乐乐地扯了扯夏绿那卷起了一个小边的袖子。
“好。”夏绿看向前方拥挤的人流,分析着从哪个方向比较容易突破,顷刻露出一个微笑,“跟我来。我们先去拜访教授吧。”
果然。这个时候,傅教授在美术楼二楼左起的第一间教室内。许多系上的老同学都到了,也有新一届的学生,几乎要满座了。
傅教授的话题离不开本专业,这会正讲述着元素与元素之间的视觉蒙太奇处理法。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她吸引过去。津津有味地听着。
夏绿和朱里在后排的一个靠窗位置坐下。恍惚间,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这些课桌椅显得特别亲切。夏绿很享受地托着下巴听课,朱里则侧着脸趴在桌上看她。
“不同的元素通过一个共性的连接点,巧妙地组合在一起,构成新的人事物。例如……”傅教授终于发现夏绿了,她的笑容和蔼眼放光华,却吐出让大家大跌眼镜的话,“你们看夏绿同学,就算不去掉那些衣服,里面的绷带让她看起来像木乃伊!”她觉得自己报一箭之仇了,可得意了,“哈哈哈。”
夏绿还是保持那个姿势悠闲地坐着。并没有反驳,打算让着她。谁叫傅教授越来越像个小孩子呢。
朱里看在眼里,不同意她的“消极抵抗”,于是举手。
“你这小妮子!说!”傅教授拍桌子。
“老师。”朱里眼带笑意,“根据这种象形、象意手法,你的百褶裙让你成为了一个完美至极的洋葱。营养丰富呢。”
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你你你……”傅教授认栽。
夏绿靠着椅背,“老师是还没开花的水仙噢。”
又用这么委婉的手法,朱里捏捏她的耳朵,“哈哈哈,不愧是夏绿……”
后来众人围坐在一起。开起了校友座谈会。
席间傅教授询问了夏绿的伤是哪来的,夏绿很干脆地答道,“撞栏杆上了。”
“我们这一届不太平哟。不是听说沈华清同学……死了么?”这次说话的是朱里以前的舍友,张心源。
张心源被朱里奉为张大恩人。一旦朱里跑去夏绿的公寓迟迟不归,而系上的生活委员来检查时,张心源都会一人分饰两角帮朱里蒙混过关。久而久之,这口技进步神速,学起朱里说话时倒有七分像。
夏绿和朱里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一言不发。
“夏绿,他不是住在你隔壁么?你知道他的死因么?以前沈华清还追过朱里呢!”张心源说得起劲,“可惜了,我那时候还觉得他们挺相配的。没想到人就没了。”
“对呀,怎么就死了呀?天妒英才么?”其他人也在发问。
“不清楚。”朱里冷冷回道,“这个话题太沉重。别提了。”
“都是命啊。”傅教授转移了话题,“照我看来,夏绿和朱里才是天生一对呢。”
在场的人无不大笑。气氛像是以切换方式快速进行的。
“这难道也是一种蒙太奇手法?”有人打趣道。
“光用文字说明是不够的。”张心源有意看了朱里一眼,在一片惊呼声中吻住夏绿。
“啊。”夏绿皱眉,拨开她的脸。
“这样!”张心源笑着说,“转化成画面,才够生动。发散思维了没?”
作者有话要说:又来更文了,勤快吧。
最近更文时间基本定在晚上九点左右。
☆、来三发百合(中篇)
“张心源,你还是跟个疯子一样!”朱里抓住她的手腕,“你干嘛调戏良家妇女!”
这个措辞……夏绿的眉毛耷拉着,吐了一口气。
“良家妇女?!”张心源挑眉娇笑,“夏绿不一样,她从来都是一副对恋爱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你都不知道她拒绝过多少个追求者。她以前还对我说过‘爱不爱什么的好麻烦’这类的话呢。我刚才那样一下哪会产生什么影响嘛!”
“……”夏绿木然地拉着椅子坐到傅教授身后。
“什么时候说过?”
“小里!念大学的时候你就一副夏绿专属于你的样子,夏绿也的确只让你一个人近她身,但这不代表你了解她的一切掌握她的一切。”张心源抽回手,插着腰,淡然自若地说,“我们之前都是摄影协会的,她可是有自由之身的时刻噢。而且,你后来不是休学了么,她就是在那时候表明立场的。”
这是在跟我抢人么?朱里想到这边,就万分恼火地瞪着她,“跟你说话真是会晕头转向的。”
“诶?你为什么觉得不平衡呢?”
在场的观众只觉前额都要冒一排星星了。
窗外有鸟儿简短的叫声。
眨巴眼的工夫。
一晃神过来。
她已经含住了朱里的唇。
朱里吃了一惊。
“哇——”嘘声四起。
“一直很希望你和沈华清在一起的。唉。好失望啊小里。”她在被推开之前压低声音这样对朱里说。
“张同学!”那边的夏绿站起身,凳子倒在地上。
张心源也不回头,对朱里笑着,“不是吧?她很在意?”
饱满到不能再饱满的窃窃私语声,敲出浓烈的暧昧味道。
“各位同学!礼堂那边有节目可以看,时间差不多了!我们现在过去吧!”傅教授突然说着,然后拎起包,看似很随意地说,“这回舞社的同学有参与噢!”
“啊!真的么?那快走吧!”
“现场肯定震撼呐!”
“以前大一的时候就超级崇拜那群人的说!!”
刚才的情况已经被抛之脑后了。
傅教授带队浩浩荡荡地走向门外。
这边的夏绿站在朱里前面,“我和朱里……我们,在交往了。怎么说呢?好伤大脑细胞啊……”她想到了什么,眼神中带着某种天真,声线还是那么的澄澈,“嗯,反正我不想再看到你对她做那种事!”
没料到夏绿肯在这样的场合挑明关系,胸口好吵,吵到不可开交,朱里一时忘情,从后面搂住夏绿的腰,脑袋蹭到她的肩膀上,灼热的嘴唇贴在她的发丝上,脖颈上,吐纳的温热气息仿佛会侵入她的骨髓。
夏绿难为情地偏过头,她的手怯怯地覆在朱里的手背上,并没有抗拒的意思。
“不可能啊,不可能。”张心源愣在原地,“小里,你真的把你的夏女神给收服了!?”
时间的洪流释放出绷紧的沉重。
那是一个星期日将尽的午后。
朱里因为前晚睡觉时踢被子而得了感冒,发着高烧。张心源打来了一脸盆的水,蹲在地上,拧了毛巾,然后细心地擦拭着朱里额上的冷汗。
“夏绿……我……”
霎时张心源屏住呼吸,似乎是想要一头扎进她断断续续的句子中一探究竟。
“夏绿……我爱你。”
舒徐的风穿过阳台从容地进了宿舍。脖子很酸,张心源跪坐着,懒懒地趴在朱里面前,她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复又抬起头。
半掩着的门嘎吱嘎吱地响着,日光偶尔泻进来。
张心源望向门的那边,又扭头凝视朱里,心想,不会有人看见的。她几乎要吻上朱里了。
夏绿推门而入,“嗯?”她花了几秒钟消化眼前的画面后摆了摆手,苦笑,“不好意思啊,我……”
“来找朱里的么?”张心源用轻快的口气说道,“这家伙身体不舒服呢!给她烦死了啦。”
“难怪下午没见她去找我,她正缠着我帮她画期末作业呢。”夏绿是个很喜欢笑的人,笑起来非常祥和且迷人,她耸肩,“我来照顾她吧。”
张心源把位置让给了她,站起来靠着两米高的衣橱,从她那个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夏绿的脸上因接近朱里而泛起的红晕,她问,“你想不想知道她刚才说的梦话?”
“想啊。”
她没想到夏绿的答案会这么直接,不过也好,她莞尔一笑,“她说的是‘夏绿,我爱你’。”
这句话仿佛通过扩音器刺入夏绿心间,耳神经也震慑着,夏绿说,“噢,听说沈同学最近在追她呢。”
“嗯。对呀。”张心源双手背在身后,无所谓地说,“他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人。不过朱里喜欢的人是你。”
“不。”夏绿收起笑容,“我不能接受啊。”
“我猜到了。那你,一定不可以扰乱她。我也不追她。好么?”
这样的事实导致夏绿和朱里大学里的甜蜜时光开始夹杂着心酸。
再次和张心源碰面的时候,她说,“我们一起帮助沈华清追朱里吧!他上次说准备放弃了,这可不行!我们得想个法子!”
夏绿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深深切切地知道,她还想在幸福中多沉浸一会儿,这幸福有点像偷来的。这种优柔寡断被动地成为挽留的手段。她依然和朱里成双入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宠溺,笑容仍是那么包容。
……
“或者说,你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张心源很难过,胸腔鸣着哀叹,“夏绿。”原来她这次问的是夏绿,“教教我可以么?”
“你在说些什么东西?”朱里被她弄糊涂了。
“朱里,我们现在回家吧。我有点累了。”夏绿回过身。
“嗯。”朱里的凤眸柔得像水。
夏绿牵着朱里的手就要走,张心源叫住她,“夏绿,你这样太犯规了啊。”
“张心源,你搞什么鬼?”朱里对自己的昔日舍友有点忍无可忍了,“你一定要闹我们是吧?看在我们以前的交情的份上刚才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你回家去洗洗睡吧。”
“……小里。”张心源像在闲话家常一样,“先别走。晚上大伙儿定在金星大酒店聚餐呢。”
“那……”夏绿举棋不定。
“你跟教授说一下,我们有事先走了。”朱里冷淡地回道,可是当她转向夏绿的时候,笑容十分灿烂,“阿兰,恐怖片在等着我们呢。”
“……”夏绿还能说什么呢,“好。”
上车之前夏绿抢着要当司机。朱里考虑到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没答应她。
望着后视镜内的缩地术,杉树林,茶屋,河流,如幻如惑。
“又在想什么了?”朱里瞟她一眼。
“没啊。”夏绿正襟危坐。
“晚上吃什么呢?”
两人异口同声。
“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朱里得意地笑,“我做给你吃吧。亲爱的。”
“不行,你最近太劳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