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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鼬佐]娑罗双树(附番外)
作者:小月郎
备注:
谁看谁知道……QAAAAQ
☆、上篇·荣(1)
蜡台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空气里似乎又蕴起了淡而熟稔的香气。
那香气每晚都会闻到,但我从来找不到它的源头,更说不出究竟是属于什么东西的香气。
非花非露,只是故人的气息,亦是这间屋子原本主人的气息。
故人啊……
我记得那夜的烛火也如此摇曳。半明半灭地照着他,笼着他,护着他,他就那样蜷抱着自己,静静地看着我。
冷吗?他身体的温度总是让我忍不住这样问。
半晌无人回答,才突然发觉我竟自言自语起来了。
我才想起那夜摇曳的烛火全然不是这样的摇曳。眼前的烛火,是被风吹得将息。
我知道夜已经深了。每次从思绪里回过神来,都会发现竟已过了子时。
那烛火孱弱,潭边夜来风大,还未及我关上窗户,就挣扎了两下熄灭了,我只好拿出火石又将它点燃。
一直以来都好像学不会用火石。
倒真不是我笨。幼时我学东西从来不如何费力,只是从哪一日起,却再也学不会新的东西。是以我颇花废了一番力气,才将它点燃。我以前,是从不用这种方式点燃它的,是以我一直不大相信这烛火,觉得它太易熄灭。
我住的这处,是在京城之外的一片青山之中,位置偏僻得很。
记得当时寻到这里,杂草都长了半人高,看样子还挺热闹,环顾四周,却是清清冷冷。不过这正是我需要的,青山秀水,无人打扰,一个人安安静静,乐得清闲。
然后我在院子里栽了棵槐树,埋了些旧物什在树下,也不知会不会坏了风水。这我并不在意,何况就算要坏风水,这屋子的风水也在更多年前就坏得不能再坏了。
其实这槐树早些年的时候,一直一副病怏怏的姿态,无论我怎样好心伺候,都没有长势。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大约是有些认栽地任其自生自灭,我去了别的地方,回来的时候倒惊讶地发现它有了不错的长势,枝繁叶茂颇有精神。如今许多年过去,那槐树已是亭亭如盖,坐在屋里看去,就好像檐下驻了朵墨云。
我寻了这处僻静的地方本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也不让别人再打扰我们。一开始也想过这样的日子久了是否会有些孤独,可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也有人会找来。
虽是三三两两,来的也是断断续续,但几年下来人也不少。不知是近年来才如此,还是一直如此。若是一直如此,他或许没有我想得那样孤单吧,我为此感到高兴。
难得回来一趟,我今日一早就把屋子打扫了一遍,有些累了便坐在槐树下的桌旁休息。小憩了片刻睁开眼,远远看到有人过来,看穿着似乎是个术士,年纪挺轻。
他看到我时很惊讶,一双眼睛盯着我也忘了挪开。这表情我看了不止一遍,所有来这里的人看到我都挺惊讶的,有些姑娘的表情还要不可置信,好像看到了什么精怪似的。不过我觉得我也快成精怪了,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一人,任谁都会吓到,所以我并没有对他的失礼感到一丝一毫的愤怒,何况他看起来很累。
在他歇脚的间隙我给他了一碗水,他感激地看了看我,又有些不好意思。
闲来无事我便和他攀谈了几句。我问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他说是来找一个很厉害的术士云云。
很厉害的术士。听到这几个字,我都忍不住冷笑。
你是要找宇智波鼬吧?我打断他直接说了出来。
年轻人脸色变了变,比之前更为惊讶地看着我,那惊讶中还带着一丝狂喜。
我似乎都能从他的表情里猜到他想说什么,干脆地挥了挥手。
不少你这样穿着打扮的人经此处问过他的行踪,我也是只闻其名,不识其人,更不知其何往。
果然,我话一出口,那年轻人眼中的狂喜就消失了,颓丧地坐了下来。
其实都传说他成仙了,也许人世间真的找不到他呢。年轻人说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一两点钦佩之意。这神态我也熟悉,像他们术士,修炼数十载不就是为了所谓的力量所谓的飞升么,说起其中翘楚宇智波鼬,各个都是一副神往的样子。
哦,那还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我佯作毫不知情地赞了一句,看着槐树投下的阴影。
何止是了不起!年轻人大概不满我敷衍的赞扬,渐渐说了开去。
我淡淡笑着听他说,也不想扫他兴致,虽然他的这些话,我已经听别人说了很多。
总的说来,宇智波鼬在现在的术士们眼里,或许就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力量,也是无法超越的存在,毕竟宇智波一族曾那样辉煌过,毕竟宇智波鼬是宇智波一族数百代来独一无二的天才。
我曾问过一个途经此地的术士,究竟什么才叫天才?他笃定地告诉我,宇智波鼬便是天才。所有的世人所谓的天才在他面前,都太过平庸。
那么他又是如何得来的天才之名?
于是那人说,他八岁掌握阴术,仅仅花了五年就贯通阳术,弱冠之年另辟蹊径,一日之间幽冥自成。从此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甚至无人能在他面前胜过一招半式。
听到这里我便笑了起来,问他,你说无人能在他面前胜过一招半式……那么你见过他的法术吗?
他被我问得一愣,竟答不上来,有些尴尬,半晌才悻悻道,我哪有幸见到,都是听别人说的。
嗯,别人说的无错。我点点头,算是给他解围。
他又疑惑起来,看了我半晌,问,你见过?
我笑笑,没有,只是有人告诉我,世人云“挥袖月碎,覆手云湮”,说的便是他翻天彻地的仙神之力,那肯定无人能敌了。
这话我倒非胡诌,宇智波鼬的确无人能敌。因为宇智波一族是如此优秀而强大,因为他是将那些优秀而强大的术士,斩尽杀绝的人。
那年轻人还在说着,我也没有打断他,只又给他倒了碗水。那年轻人看来也是真的崇敬宇智波,说起来头头是道,我甚至觉得他比宇智波鼬本人还要了解宇智波一族,便也乐得像听说书似的听他兴奋地述说,偶尔想些别的。
宇智波氏是古老的术士宗族。王朝更替常常是连年征战,而宇智波一族不仅能安于世外保全其身,更能以惊世之才在战争中杀敌无数,扭转乾坤。
据说皇宫内收藏着一幅画卷。第一眼所见,是一个人的背影,白衣翩翩,淡然而随意地立在那里,恍若仙人降临尘寰;第二眼所见,才是那人面对的千军万马,如黑云压境,透来沉重压抑的杀伐凶气。
只是这一切都被那个白色的身影淡化了。千军万马,在那个背影淡然的姿态面前,便轻如鸿毛。要它毁灭,不废吹灰之力。
这便是宇智波,这便是被皇室敬重,被视为历朝恩人的宇智波。
年轻人说到这里顿了顿,我心里一笑,知道这些都只是铺垫,而他下面所要说的,才是他最想说的。
宇智波一族,女子花容月貌,男子风姿卓然,皆是世人倾慕之对象,而身为宇智波族长独子的宇智波鼬,更是惊才绝艳,名冠京城。
他是翩翩浊世佳公子,相貌文采举世无双;他更是纤尘未染谪仙人,风骨术法独步天下。有多少人愿掷千金,只为求得机会见其一面。
只是那个无比辉煌的一族,却在一夜过后从人间消失。那夜只见火光冲天,像要洞穿了整个天际,第二日,偌大的宇智波一族,以及宇智波一族那堪比皇宫的宏伟奢华的府邸,都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了它曾拥有的那片土地上烈火烧过的痕迹,时至今日仍是寸草不生。
宇智波鼬此后很少在京城露面,本以为他亦在那场火中丧命,惹了多少少女伤心欲绝。没想到半月后有人曾于画楼偶然瞥见其踪影,才知他仍然活着,只是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时人们才纷纷传说,他早已飞升成仙,而那场大火,正是他飞升前所历的天劫。
我沉默着听他说完,才问他,你找宇智波鼬做什么?
他恐怕觉得我有些蠢笨,急道,当然是拜师啊!
为什么要找他拜师呢……我低低笑了两声,这些年轻术士的想法,我从来觉得可笑。他不收任何徒弟。
没人找到过他,更没人知道他收不收徒弟,总得要试一试呀!年轻人看样子是越来越讨厌我了。
我站起身摘了片槐树叶,递给他。他怔了怔,不明所以地接过。
其实我给他槐树叶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为了打断他,好让他听我说话而已。这招似乎还挺有效,我在好几个人身上都试成功了。
你说宇智波鼬是天才,我却认识一个比他更独一无二的天才。你说宇智波鼬相貌文采风骨术法无人可比,我却认识一个比他更出色更强大的少年。看着年轻人越来越气恼的神色,我仍不打算住口。这是我想要告诉所有人的,纵然这么做并不会改变那个人的结局。
和那个人比起来,宇智波鼬什么也不是。
这番话我对所有来到此处的人都说过,而每次只要我说出了这番话,他们都会愤愤离去。这次也没有例外,我也知道这不会有例外,因为我侮辱了他们的信仰。
只是我的话还未说完,我还未告诉他们,那个比宇智波鼬还要出色还要强大的天才,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多年,就葬在这棵槐树下。
只是这句话我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那年轻人已经走了,离去的时候还固执地说着一定要找到宇智波鼬的话。
真巧。他在找宇智波鼬,宇智波鼬也在找人。
还有,宇智波鼬没有成仙,而且永远成不了仙。因为他的罪孽太重,执念太深。
我知道,却依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我还隐瞒了很多事。其实我认识宇智波鼬,我见过他的法术,我亲眼见他袖风扬起一场大火将宇智波烧得灰飞烟灭。
我也知道宇智波鼬现在身在何处。
因为他们口中的那个年轻天才术士,就是我。
宇智波鼬就在这里,前一刻还在听他们讲述他和他的家族,但他们所要找的宇智波鼬,早就不存在了。
我坐到槐树下。每次向别人提起他,我都想坐在这槐树下好好静一静。泥土里都蕴着那熟稔的香气,一丝一缕,莫名地就让我想起他瘦弱纤细的样子。我常想起那年他沉睡在槐树下,呼吸轻浅。
佐助,没有人相信我啊……
我只是一个庸人,真正的天才,早已长眠地下。
那样让人倾羡的声名本不属于我。它本该属于佐助。
世人习阴阳术法登峰造极者,并非没有。我表兄止水便是阴阳大术法家,若单论阴阳之术的威力,他并不比我差多少。能让我有此声名者,皆是那幽冥之法,而这幽冥之法,则是我抢来的。
幽冥术法并非常人能够修习,乃是先祖呕心沥血想要获得的他界之法。所以得到了幽冥之力的我,登上了力量的顶峰。
阴阳幽冥,三大法术,振袖之暇就能将生命送往阎罗地狱,在术士千百年来的修行史上,我是第一个,也是空前绝后的唯一一个。
然而自二十岁得到无人能及之力量的那一天起,身为术士的我本应从此俯瞰众生风光无限,这世间却如抽离了魂魄,迅速地黯淡下去,于我而言完全失去了意义。
世人都道我是宇智波族长的独子,却不知我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小我五岁的弟弟。
也无怪乎外人不知道他的存在,因为连身为他兄长的我,也只见过他五面。当时见到他,我从未想过,这仅有的五面,便是我这一生对他屈指可数的印象。若我知道此后再也见不到他,我想那时我该会好好待他,也不至现在这般后悔。只是那几次见面,我依旧一次一次在脑海里描绘,深刻而又清晰,一辈子也忘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是因为太长了所以才分开的,于是求围观求评求回复QAAAAAAAAAAQ
☆、上篇·荣(2)
第一面,是在我五岁那年,他出生的夜晚。
我记得那夜,宇智波府灯火通明,彻夜不寐。
我看得出,一直不苟言笑的父亲在那天夜晚是高兴的,而且是从未见过的欣喜若狂。他把那个孩子抱在手中甚至舍不得放下。
族人都说我天资聪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父亲也常在我术法有所精进之时对我露出欣赏赞许的目光,但他从未对我有过这样的欢喜。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父亲也会有如此兴奋的时候。
父亲素来是一个感情内敛的人,能让他露出这般明显的如获至宝的表情,只会因为这个孩子的资质较我更为上乘。若说我是百年难遇,或许,他便是千年难遇吧。
他和我不一样,也许他会超越我。
我在门外看着父母欢喜的神色,淡淡地想着。可是我并不嫉妒。无妨,我会很努力地修行。
鼬,进来。父亲看到了在门外踌躇的我,便唤我进屋。
鼬,这是佐助。你的弟弟,佐助。父亲与我说话时,目光却一直落在佐助身上,仿佛离开一瞬都舍不得。
佐……助……我看着襁褓里皮肤又红又皱的丑陋婴儿,低低地念着他的名字。不算难听,但是我不喜欢。
那时的我只知自己不喜欢他,却不知道自己究竟不喜欢他的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现在想来,该是不喜欢父亲寄予在他名字里的意义吧。
当然,那个时候的我绝不会承认自己对佐助有那样一种排斥的情绪。
然而父亲并没有给我也没打算给我适应佐助的时间。因为第二天,佐助就从家里消失了。
整一个宇智波府邸,都找不到他的影子。就好像他从来不存在一样,就好像前夜通明的灯火都只是我的梦寐。家里人的行止和之前一致无二,连下人都不曾提起,只有母亲苍白的脸色是掩饰不了的,昨晚的那个孩子,切切实实地被我抱在怀里,在我怀里挣动,在我怀里哭叫。
此后八年,我一直随父亲修行。我本以为父亲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佐助身上,可事实上,他一直在我身边亲自教导我。
早些时候我偶尔会问起佐助的去向。起初有些担心父亲会因此不满,但父亲的脸色却没多大的变化,只说他在别处修行,敷衍的意味很明显。
那为什么不让他与我一同修行?我不甘地追问。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该问的,但是向来我问了,父亲也不会生气。
父亲顿了顿,目光里浮现了喜悦。
每当提起佐助,父亲都会流露出这样的喜悦。让严肃刻板的父亲都无法掩饰住赞赏,这种事我再努力也做不到,但是佐助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
或许他早已取代了我,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
父亲说,他和你不一样。
那时我尚不知父亲说的不一样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揣测着应是说我和他的资质不同,连修行都不该是同一层次。但我知道再问下去父亲也不会告诉我,便没有再问。可是心中仍就较量不休。
其实我也不过是以自己的感受根据父亲的只言片语猜测罢了,因为我对佐助一点也不了解。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的容貌是什么样的。我对他的了解只停留于那个晚上。我的弟弟,名字是佐助,小我五岁,很受父亲喜爱。仅此而已。
后来父亲对我训练日日严格,每日忙忙碌碌筋疲力尽,便也没有闲心再去顾及其他。而那个名为佐助的弟弟,于我也成了一个莫须有的存在,我甚至都不敢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如今想来其实我的少爷日子过得一直平平淡淡。修行,除妖,便如此往复循环,命里实在难有几次波折,而这唯独的几次波折,都与佐助有干。
我十三岁那年的某日,父亲外出,府上却来了妖物。
当然,没有哪个妖物会蠢到原模原样上宇智波府来,因为宇智波就算是三岁小儿都懂得一些基础的驱邪之法。当时管家说是有人登门拜访,客人自称是慕名而来,想要见识宇智波的术法。
既然父亲不在,自然是由我迎客。
可是我见到他的时候,立马就察觉出了他身上的妖气。
能蒙蔽宇智波家的其余人,说明它还有些道行,但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那时我在术法修炼上已有大成,要解决那样的妖物于我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当时我有些轻蔑地看着它被我祭出的火焰烧成灰烬,但实则是我大意了。我早该想到,敢闯到宇智波府的妖物,哪会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小角色。
白骨——三成功力的少阳之火烧不尽的东西。而且是纯粹的白骨,森冷森冷碎得或长或短。
这个妖物应该早就死了。同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以前除妖的时候,也曾感觉到类似的东西,凉如水,冷如冰,在妖物死后渐渐流散开去。
父亲说,那是魂魄。
魂魄,我看不到的东西。
父亲又说,若能感受到魂魄,便说明灵力已经十分高强。只是再高强的灵力,也无法触碰它、伤害它。因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物。
也就是说,不论我有多么强大的力量,都对它束手无策。
而现在,魂魄正在汇聚。这反常的现象,让我有不好的预感。
魂魄汇聚在一起,便成了鬼。
鬼,冥界的生灵,本是与人界无瓜葛的生灵。是以一旦侵入人界的地盘,那一定是有着未了的心愿或是强烈的怨恨了。
事实上就算在京城,宇智波一族触手可及的地方,也是有鬼存在的。只要它们不伤害百姓,我族便向来不插手。一来冥界有其掌司执事,自会处理;二来我们连触碰它们的力量都没有,若是无端招惹了是非,就大为不妙了。但现在鬼在府中,是断不能随它去了。
想来这妖物的本身便是鬼,只是附在了白骨之上,便有了肉体。
能于枯骨之上再造血肉,道行也不浅啊。至于来这里的目的,肯定是想靠杀死我们来增进修为了。
而且很明显,它是想杀死我。因为现在的宇智波府上,就属我灵力最高了。
竟着了它的道,这下恐怕要遭殃了。
我小心戒备着,静下心感受着魂魄的变化。
渐渐地凝止不动,已然成形。它要进攻了。
默然于胸中念着咒文,藏在袖中的手结着阳明之术的印,虽然伤不到它,但幽冥之物惧怕光亮,阳术应该还是能将它驱逐出去的。
我抬袖一挥,火球已汹涌而出,准确无误地击向那只鬼。
但是,击空了。
就在我挥袖的那一瞬,那只鬼的气息就忽然飘向了府邸的深处。
它本是想攻击我的,但很显然在刚才那一瞬,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
而吸引它的,只可能是比我灵力更高的术士。
诧异于这府中除父亲之外竟还有着灵力长于我的人,又担心着它会伤害族人,不及多想我就循着那阵阴气追去。
最后那只鬼的气息消失在了后园的竹林。凭空消失了。
我抬眼看了看四周,先前追得急没有注意,现在就发觉这是完全陌生的景致。
府中竟有此等地方,我在这里住了十三年,竟从来不知道。
然而我并不需要多久就能想到,这里有一个结界。
我想那结界应该不是第一天在这里了,应是父亲布下的,本就在府邸深处很少人来此,平日里更看不见。今日父亲外出,附在结界上的灵力有所减弱,再加上我的灵力渐强,追击时无意间闯入了此处,这才被我发现。
然而随即心里又疑惑起来。父亲为何要在府里布置结界?是要隐藏什么东西吗?
如果这里有着父亲要隐藏的东西,我该离开这里。父亲觉得我能看到的东西,他迟早会让我看到,我不必急于一时,而若他不希望我看到的东西,我是绝不该探查的。
但是现在情况有些特殊,我总不能任那只鬼在里面作乱自己离开。
穿过竹林,竟发现那是一片十分广阔的空间。之所以说是空间,是因为我不知道头顶上那鲜红的一片是否能称之为天。
这是一个与人界迥异的世界,大地也是鲜血般的红色。道路延伸向前,在离我百步之遥横亘着一道河川,河上是一座木桥,再过去是一片黑色的影子,隔得太远,我看不清楚。
幼时第一次见到这诡异的景象,我甚至以为我已经离开了人世。想起那只鬼闯进了这里,我又不禁想难道这里竟是鬼界?
这路便是黄泉,这河便是忘川,这桥便是奈何?
可这儿既无书上所说的牛头马面,亦无孟婆,更无十殿阎罗,不可能是鬼界。
府中竟会有这样的地方?难怪父亲要用结界来掩饰了,这实在,太过、太过匪夷所思了。
起初追进来是为了捉鬼,后来却完全是由于好奇心的驱使了。
掌中祭起少阳之火向前走去,越靠近河水越感到阴气扑面。森冷的风吹拂过来,像是凄凄恻恻的怪笑,那一瞬我觉得血液凝滞。
之前所见那鲜血浸透的大地,实则是遍野盛开的曼珠沙华,像一片巨大的血泊,风一吹,便像是血液在脉脉流动,然而中间有一条通向河岸的小道,竟像是人为。
难道这里还住着什么人?
可这里的阴气极重,普通人是无法在这里生存的。
我执火走到河边,曼珠沙华紧密地簇拥在桥头,却被那浑浊黑黄的河水生生扼住了长势。曼珠沙华是一种颇有邪性的花朵,却惧怕这河水,看样子这条河就大有名堂。
我伸手在河面上缓缓拂过,指尖流火一带而过,原本沉寂的河水中便起了一阵波动,好像有什么在逃窜。
是被囚禁在水中的死魂。
我搜寻了一遍,却寻不到方才那只鬼的气息——是渡过河了吗?
桥的另一头被阴沉浓厚的雾气笼罩住,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
应是向深处逃了。
这个地方透着不祥,那只鬼闯入了这个阴气浓重,沉积了鬼刹之气的地方,形势只会于它有利,于我不利。
以防偷袭,我直接祭出了太阳之火。明亮的火光带着炽热的温度冲破了那片云雾,我隐约看到,桥对面的景致。
依旧是绽成血泊的曼珠沙华,但在那花海之中,立着一棵槐树。
槐树是聚阴之物,其下多有鬼。
树周围绕着银白色的光,也不知是什么。或许是魂魄的样子吧。
我走过桥步入花海,向闪烁着白光的槐树走去。
我从未见过长得如此之盛的槐树,突兀地立在血色的大地里,孤零零的。那株槐树就像扎根在血海之中,汲取着鲜血为养料,才长得云盖遮天,远远看去像是墨绿的浓云,笼罩此间。
越是靠近那株槐树,阴气越盛,连我手中的火光都颤抖起来。传说中来自冥界的彼岸又一次被生生扼了脚步,渐渐疏离枯萎。
那时年少的我大概还有些自以为是,本以为见识了桥那头的场景,在这里再见到什么都不足为怪了。
可我仍是吃了一惊。因我看到,槐树投下的阴晦黑影与银白色的流光交叠之处,那奇诡的光影交织之隙,竟睡着一个孩童。
没有人告诉我他是谁,但在看到他的那一瞬,我便知道他是我的弟弟,佐助。
没有缘由,毫不怀疑,我知道他就是佐助。
这便是我与他的第二次相见。十三岁的我,八岁的佐助。
彼时他正倚睡于槐树之下,微垂着头,静静阖着双眼,垂下的眼睫如同蝴蝶纤细柔软的触须,乌木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脸侧,一张小巧圆润的脸蛋清秀干净,眉目分明,看起来很是乖巧。
他的身周有银白色柔和的流光萦绕,照得他笼在阴影里的脸色白得通透。这样与外界差别巨大的环境,以及佐助在此处静谧安然的睡颜,甚至让我心下起疑,他并非人类。
那时我想,莫非他已经死了?
我伸手想要去试探他的气息,那些流光像是有意识的活物,在我伸手的一瞬间渐渐凝聚在我的掌前。
是在阻止我吗?
这团银光的行动,亦是否是由他的意识驱使?
我释放出更多的灵力去探寻他的气息。
没有,什么也没有。
在这里,除了我自身的灵力,什么也感触不到。
八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模样,他看起来小小的这么可爱。
那时我只顾着看他,却没注意到渐渐靠近的恶灵。
待到反应过来,已发觉晚了。那带着冰冷血腥味的气息已然逼近。
然而那只恶灵的目标并不是我。它是被佐助吸引过来的。它的目标是沉眠树下毫无防备的佐助。
小心!本能地脱口而出,我上前想要截住那向佐助欺近的邪恶气息,幸而之前为了防御已经做了准备,情急之下听到一声清冽的啼鸣,我才稍稍松了口气,手心竟是冷汗。
然而赶在炎凤振翅之前,佐助身周原本柔和的流光突然发出强烈的明光,忽地腾起,势如箭矢砸向身侧。那一瞬的变故来得太快,我的目光都来不及捕捉,凝神去看,只看到空中留下的淡色微芒。
嗤嗤之声不绝于耳,我感到那恶灵在四处逃窜。然而它显然是逃不走的,那白色的流光极速地追击过去,疾风骤雨一般,空气里爆出极强的灵力,卷起惊涛骇浪,扩散到身前竟将我都逼退了一步,盘旋上空的炎凤随之成了缕缕星火落下来,在那强大灵力的侵扰中很快便已熄灭。我不得不用少阴之术筑起一道水屏,免受那些灵力的侵扰。
渐渐地那些流光不再追击,我知道一定是那恶灵已经跑不走了,魂魄在一点一点破碎。
那些白色的光束一时又像是柔柔细雨打入湖心,在激荡起层层涟漪之后消散成了点点萤光。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去感受,那个魂魄在渐渐消逝。风一过,便散得干干净净。
那个我看不到,触不到,更无法杀死的鬼,已经死了。就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杀死它的,是佐助。
父亲说过,鬼是冥界的生灵,人类是无法将它斩杀的。
父亲说,那个孩子和你不一样。
我有些明
白了。
难道,他是从冥界来的?或是,我身处之处,真的便是冥界?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如同瓷瓶打碎在地的破裂声。
我低下头去看佐助,就见到他闭合的嘴角淌下鲜红的血迹。
他受伤了。但是是在什么时候?
我自诧异,正此时佐助睁开了眼。
他没有一丝惊讶,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一点变化,好像没看见我似的。对于我来说,他尚是陌生人,那么对于他来说,我也是一样的吧。他倒是比我更镇定了。
接着他缓缓站了起来,右手横悬于腰前,单膝跪下,然后双手在身前空握,举至头顶,垂下的广袖几乎遮住了他的身子,继而他的双手平分开来,伏身向我行礼。
兄长大人。
语调清冷,像是来自遥远的天际,还带着空空的回响。他的声音却是孩童的孺糯,软软地让人想捏一把。
我并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和别人打交道的人,平日里修行便是独自一人,久了也便成了一种习惯。至于对于那些小小的孩子,我是更谈不上喜爱,因为他们与我的瓜葛实在少之又少,我从来没有哄他们的时间,更没有哄他们的兴致。如此说来我这人有些自私。
是啊,我素来自私,对我喜欢的人,也不例外。
可佐助不一样。他和别的孩子太过不同,像是天生就吸引人,至少在那时的我看来,他小小年纪,灵力强大,法术了得,容貌也很秀气,长大了,恐怕会让很多姑娘心里惦着。
那时的我便已开始想象他长大之后的事,直到今日我都时常忍不住会想,若是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经历过哪些事情,又会和谁在一起。可一切都只能在我脑海中描绘,他再也长不大了。
彼时的他还那么小,我本以为他还有很多年的时间可以慢慢长大。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八岁那年的模样,甚至还清楚地记得他身上那件显得宽大的白色衣袍袖口,绣的是蝴蝶的花纹。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第一眼便认出我的,也许是和我一样的一种直觉。
这是否就是兄弟之间那奇妙的血缘。我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我的弟弟。
然而这终究是我与他成长时第一次见面,我对他知道的并不多,也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
宇智波一族等级制度森严,就算是父子兄弟辈的亲人之间,礼节都要求严肃认真。
佐助的礼行得很到位,挑不出一丝缺点,甚至比府里的旁系亲属还要完美。
在长辈面前,小辈便如家仆低贱。
我为自己的姓氏骄傲,可是我从来不喜欢宇智波这些迂腐的礼法。他做得再完美,我都不会因此赞扬他。
我看着他,看着他瘦小的身影。
这样臣服在我身前的佐助,被礼教束缚住的佐助,从他下跪的那一刻起,便是我的仆人。
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还未想清楚那是什么,已经出言让他起身。
他又伏低身子,说了声谢兄长大人,才敛袂站起。
他稚气未脱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微微蹙起的眉间压抑着什么,看起来有些悲伤。这是我唯一能看出的情绪。
明明那么小,却比历经世事的老者还要平静冷淡。
之前的感动又变成了不适,连着之前他行的大礼一起令我不舒服。不是不喜欢他,而是不喜欢这样的他。
他的唇角依旧残留了那抹鲜红的血迹,我有些担心,就施法替他疗伤。
他一开始似乎还有些害怕,但我没让他逃,他便乖乖地让我替他疗伤。
我想他或许是把我的要求当做了命令,才没有拒绝。
这其间他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一时又觉得我们之间太过生疏。血脉相连的兄弟,处在一起却毫无交流。
我是第一次这么想去了解一个人,这八年他过得怎样,做些了什么,学的是什么法术,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我总是见不到他。可是我平日里的沉默与少言都成了恶习,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就在我替他疗完伤,打算离开的时候,佐助忽然说,槐树要死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直是平淡无奇不掺一丝感情的。
我回头看了看那株槐树,枝繁叶茂,根本不像快要死去的样子。
佐助抬起右手轻轻贴在树干上,相触的地方银色光芒闪烁不定。
槐树说它不想死。您能救它吗?
佐助静静地望着我。没有流光的照耀,他的脸色依旧是白皙的。那双眸子乌沉沉的,像是月光下的宝石,还透着清亮。
他的眼神也很平静,甚至是空茫。好像一眼望去就能看透了三界,生死轮回,因缘起灭,都映照在那双黑澈的眼睛里。
而我,自然也被他看得透彻。但是这种眼神却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好像它天生就该是这样,从不需刻意捏造。
哥哥,您能救救槐树吗?它很痛苦。佐助又问。
不,我不能。我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佐助垂首,将额头抵在树上,声音浸满悲伤。
对不起,救不了你。
听着他的话,我有些无所适从。
这个仿佛来自幽冥鬼地的孩子,这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以及他所拥有的纤细善良的心,让我感到无力。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从未想过为一草一木的死而悲伤,可是现在他却这样悲伤。这份悲伤让我无地自容。
纵然一直以来涤荡妖魔救济世人,但是这看似干净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却是不争的事实。
哥哥,槐树让我送它一程。佐助没有感情语调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像是一阵微风。
他说的话我并不能完全听懂,亦不知这是否只是出于他的臆想,便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下意识地点点头,让开一步。
佐助抬起头,看着高大的槐树。他抬起手,宽大的白色衣袖如垂天之云,我看到他的手抚上了树干,如先前一样腾起了白光,而这一次,我确确实实看到了他将手伸入了那白色的光芒中,探入了树干。
那双平静的眸子陡然凌厉,显露出杀戮的冰冷,我看在眼里,心中也不由得有些畏惧。
那一刻我似乎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修罗。
就在我晃神之际,那只白嫩的小手已经从槐树中收了回来。
攥紧的小拳头像是握着什么。
请你安息吧。佐助松开手,悲悯的目光从手心缓缓移到空中。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魂魄的存在,然后渐渐流散。
再次看向那株槐树,惊讶地发现来时还如万千绿蝶栖息于上的云冠华盖,只剩下了光秃扭曲的枝桠。深褐色的枯枝指向天际,像是干枯满是褶皱与血痂的鬼手。
槐树已经死了。刚才佐助抓住的,是槐树的魂魄。
他能触碰到灵魂。
曼珠沙华在哭泣。就在我暗自讶异的时候,佐助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如水。
您弄疼它了。
说来奇怪,每次听到他说话,我都会吓一跳。我想他眼睛里的世界和我们大多数人所看到的世界不大一样,所以对他所说的东西总是充满一种未知的恐惧感。
如果他的言行连对于我来说都有些难以理解,那么以他的所作所为,在世人眼里,他大概就像怪物一样吧。
我顺着他低垂的目光向下看去,一株鲜血般妖艳的彼岸被我踩在脚下,碾入土中。
抱歉。对这个我并不大熟悉的弟弟,我反而有种敬畏感。他说话行事总让我感到他是执掌生死的神明,纵然他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小孩童。
和他在一起,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想着是追着恶鬼而来,现下恶鬼早已除去,也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便向他道明了自己离开的意思。
我本还想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毕竟这个地方,阴气太重了,对他肯定有害无益。然而他抢在我开口之前乖巧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柔软的声音像是触到了心,我莫名其妙地心下一动。忍不住回头,看到他垂着头绞着手指,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彼时枯死的槐树模样丑陋地伫立在他身后,红色的曼珠沙华再无阻拦开遍了玄黑的大地。他的衣摆没入花海浸入血泊,绽开一朵朵血色的花,他瘦弱的身影却依旧纤白未染。
佐助,再见了。我放柔了声音,微笑着向他道别。
佐助忽然抬起头,清亮平静的眸子看着我。
然后,他又一次缓缓地、庄重地、一丝不苟地对我行了大礼。
我看着他小小的身影隐没在花丛里,忽然有些惆怅。
我是你的兄长,不是你的主人。
忽然觉得落寞。
再次走上那座木桥时,我已明白他在这里的原因。他那怪物一样的可怕能力,这里的环境不仅能助他修行,更是束缚他这种可怕力量的牢笼。
他一定越不过这道河。除非有一天,他的力量强大到能敌过这条河里的恶灵。
可是凶狠的恶灵啊……该是比妖物还要凶残的吧。
魂魄之间的厮杀,代价不仅仅是流几滴血而已。
就像除妖会损耗灵力,那么他呢?损耗的是否是生命?
这样危险的事情为什么他还要去做。后来我才明白,佐助便是那种,为了得到强大的力量,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力量……
我又何尝不是呢。一直以来修行术法,追求强大的力量,何等寂寞。直至失去了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才知悔恨,才知收手,可是一切都晚了,什么也回不来了。
可是那时我已然决定,要得到至高无上的力量。要强大到他在我身边的时候,不再需要那些伤人七分伤己三分的法术。
☆、上篇·荣(3)
走出结界的时候,父亲正在那儿等着我。
父亲的脸色很不好,眼神里有一丝愠怒。那时我便明白,他大概是不希望我与佐助相见的吧,否则他也不会八年来将佐助独自一人安置于结界之内,甚至连一点他的消息都不透露给我。
他这样生气,也是因为我吧。父亲很喜爱佐助,而对我,他总是很严厉的。
你见到他了?父亲板着脸,语气不悦。
是,父亲大人。我答得恭谨,以此来消减些父亲的愠怒。。
佐助怎么样?父亲没来由地问了一句,我怔了怔,不知他问的是我对佐助的看法,还是佐助的状况。
父亲,佐助他好像能看到一些东西……
他能看到的是什么?父亲把问题抛给我。
父亲他是知道的,佐助的能力,他最清楚不过,可是他却来问我——是想试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