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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月郎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34

而我,宇智波佐助,他的弟弟,恐怕这世上除我之外,只有三个人会知道我的存在。

默默无闻,为宇智波鼬而生,为宇智波鼬而死,作为一个储存着他将来极致力量的容器而活,以将那力量供奉给他为终结,一个什么也不需拥有的工具,仅此而已。死了,便是死了,连一个挂念的人都没有。如今他抛弃了那份力量,便连我存在过的痕迹都一并抹去了。

我到现在都不明白,哥哥对我来说究竟是什么,而我对他来说,又是什么。

他是我尊敬喜爱的兄长,是我用生命侍奉的主人。从记事起,就一直远远看着他,直到死后,也是如此。

过了这许多年也渐渐看开了,知道缘分不可强求。如果我和他的缘分始终要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我无论如何挣扎,都是没有用的。有缘,便该满足了。

是以,就算依旧维持了这样的相处方式,我也并不怨恨什么。反正,我一直都是这样看着他的。

☆、下篇·枯(2)

远远地看他一眼,这便是我的缘。

看他挥袖之间便落了冰针疾雨,冷漠的眸子里倒映着绚丽的光华,俊美的面容却是一派沉静,淡淡看着身前凶狠的妖物死去。我知他呼风唤雨,无上威严就像神灵。

每当这时,身边的父亲就会露出赞许的目光,然后他说,看到了吗,佐助,那就是你的主人。

神采奕奕,满是自豪。他一直都以哥哥为骄傲,他看着哥哥的目光总是嘉许带着欣慰。

是。幼小的我轻轻地应,并不十分了解父亲的意思,却知道远处的那个男人是我这一生的全部。这觉悟不需父亲点破。

虽然哥哥只比我大了五岁,但我知道,以他对法术的掌握程度来说,与常人相比,他的年龄已经小了太多。

哥哥他,真的很厉害。

那时,我对哥哥有敬佩也有羡慕。我多希望父亲哪一日也能这样看着我,虽然不说什么,目光却饱含了赞扬。我想我一定要努力修炼法术,变得比哥哥更厉害。那时,或许父亲也会表扬我呢。

可我和哥哥的命不一样。不是所有人都能吸引别人的目光的,我从来就不是这种人。那些赞许那些倾慕都是属于哥哥的,无论我做什么,都抢不走。

我永远都没有机会学他那些华丽漂亮的法术。因为我有一双和常人不一样的眼睛,因为我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魂魄。

父亲看着我的目光我并不喜欢。他看着我的时候,或许根本就不在意我是谁。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渐渐有了这样一种意识。只要我有这双眼睛,有这触碰魂魄的能力,哪怕我只是一具腐烂的尸体,他依然会用欣喜若狂的目光看我。

我清楚,但也只能接受。

可是那时我还太小,只是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修炼法术,一定要努力。

哥哥的日常修炼几乎要到日落才会结束。依稀记得黄昏里他指尖碧色的光芒,这与绯红的夕阳截然不同的色泽是如此夺目。待到那光芒渐渐地消散无形,他白色的衣上落满霞色。

我坐在那里看他缓缓走来,心里就莫名地高兴。后来按捺不住兴冲冲地跑上前去想和他搭话,可他径直从我身边经过,没有看我一眼,更没有停下脚步。

父亲大人。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过头见他向父亲行礼,便又只好走回去跪坐在父亲身边。这其中的原因,有几分是出于礼教我并不知晓,或许更多的,只是为了看看他。

那个时候的他也只是一个孩子,但看得出眉目俊朗,神色恭谨而平淡。

嗯。每到了那时,父亲就敛住了赞许的目光,好像对他的修行漠不关心,只让他继续努力。

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忽然变得这么冷淡,他看着哥哥的时候明明那么自豪。

是。哥哥这么应着,微微皱了眉,毫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对父亲冷淡的反应并不在意,只是看起来无比疲倦。

后来我见到他夜里独自修炼,才知道他并非不在意父亲的态度,只是毫无怨言地尽自己所能去修炼,以让父亲满意。

偶尔也会想,每日这样平淡枯燥的修炼,他累不累,他厌不厌?只为了一个赞扬,只为了一个肯定,就这样废寝忘食?可他终是日复一日不曾懈怠。

有好几次我追着他离去的脚步想跟他说说话。我很想让他不要失落,更不要让自己这么辛苦,父亲其实很喜欢他的,而且他真的好厉害,施法又快又稳,法术很漂亮,威力又大。可是无一例外的,我还没碰上他的衣袖,他就已经走远了。

毕竟比我长了五岁,那个时候的我,无论怎样拼命去追,都追不上他。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过我一眼。

明明从我身前走过,可是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从来没有一次落在我身上。

佐助,过来。父亲坐在原处向我招手,目光比方才还冷。

其实我有些害怕父亲,总是不大敢接近他,可我更不敢忤逆他,便依言走了过去。

佐助,他要的是力量。父亲说着,目光里满是赞许。

力量。这才是他要的东西。

而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孩子罢了。他追求的东西或许我永远都不会明白。

但我明了,他没日没夜的修炼究竟是为了什么。兴致在此,想要成为最厉害的术士,想要拥有超万物的力量,所以废寝忘食也不觉得累了。

他不会对他不需要的东西多倾注哪怕一点点感情。所以,他一眼也不愿看我。

不过那都是我五岁以前的认知了。那时候还觉得挺委屈的,以为是他故意不理我。可等我学了心法,慢慢接触了一些法术上的东西后,我才知道,他看不见我,是因为父亲在我身上下了隐身的咒术。

明白了这件事后觉得自己未免狭隘。哥哥这么善良的人,怎会故意不理我。但我想,就算他看到了我又会怎样呢,他依然会追求着无上的力量步步前行,他的目的从来这么明确。

他很聪明,大概就是所谓的天纵奇才吧。很多法术父亲只需教他一遍,他便能掌握,甚至运用自如,就算是第一次施法也不会出差错。

我在一旁听着父亲说那些咒,又复杂又冗长。还有结印,也是繁琐。我常常只能记得结印,自己动手学样的时候仍是生涩而缓慢。至于那些咒,默念起来已是磕磕绊绊,更有一大半是完全记不得了。

我渐渐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会偏爱哥哥。和哥哥比起来,我简直笨死了。

以哥哥的天赋,加之他勤奋的修行,修为增进便是飞快,别人难以望其项背。

记得在我连字都认不全,更妄论接触法术入门心法的时候,他便以惊人的速度学完了阴系法术。

而父亲对他阴系法术的考核,那场景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在脑海。

只能称之为震撼。

他将阴术从少阴境至太阴境都使了一遍,行云流水却又招招分明,碧蓝的光华激荡在他的身侧,瞬息万变的法术让人眼花缭乱。他的身影却是从容不迫,一举手一抬足皆是优雅,袖里乾坤,蕴藏着无法撼动的力量,将那妖物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时我还讶异,那么柔和的流水,竟会有这么巨大的威力,足以将妖物困在方寸之间任人宰割,要它生便生,要它死就死。

他的结印十分迅速,就算分心念咒也是毫无差错,幻化出青碧的水龙,纵横吟啸,将他对面的妖物缠得无法动弹。随后他的身影凭空折下,骈指点在地上,身周碧芒都顺着他白色的衣袂如水波灌入地底。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招了。

没有人能躲得过。虽然那时他的面前只有一头妖物,但若是有十头乃至上百头,都逃不过的。

那冰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我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也没看清楚,只听到爆裂的声音,他的灵力从地底涌出便凝成了尖锐的冰棱,那妖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已断气。

是啊……逃不过的,只有被刺穿的命运……连我也不例外。

现在回想起来都像一种错觉,只是一道碧芒方在眼前闪现,刹那满目鲜红。

他站在场中面色如常地看过来,黑色的长发白色的衣袂在黄昏微凉的风中飞飏。薄暮下那冰棱兀自闪着寒光,大地还在为之震动。

其实他不用这么麻烦,他随便哪一招都可以将那妖物秒杀。父亲说过那妖物并不厉害。可偏偏是不厉害,更是困难。因为他要哥哥使出所有的法术。

所有。这意味着对不同法术的效用要更为了如指掌,对法术威力的控制也要更为精确,巧妙地让妖物变成他牢笼中的猎物,甚者,股掌中的玩物。否则,那妖物很快就死了,他根本无法使完所有的法术。

虽然是一面倒的趋势,也没有出乎意料的结果,但是那一场战斗依然令人惊心动魄。连我这个三岁的孩子都看得出这其中的精彩,简直完美到无可挑剔,何况父亲。

我转而去看他的时候,发现他似乎都看呆了。

真难得有什么东西能让父亲都震撼到一时无语的,哥哥他做到了。

也只有哥哥能够做到。

在我往后修习法术的时日中,亦受到过父亲考验。无论我如何竭尽全力想让他满意,他眼神里对我的厌恶从不改变,更不可能令他感到震惊。

他唯有的几次震惊,都是见了哥哥的法术之后才流露出来的。

那个时候哥哥只是一脸淡然地走过来,我坐在父亲身侧,再没有像以前那样冲上去想要和他说话,纵然他以前每次都只是经过我身边就去了父亲那里。我忽然觉得我和他的距离是那么远。他就像是神祇一样,手握着强大的力量。而我则要渺小太多,渺小到,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粒尘芥,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左右。

神,是用来膜拜的。如果早些明白这个道理,或许以后也不会如此煎熬,可是我直到死前都还存了那么一点点妄想,想要靠近他,想要陪着他。于是就成了如今这样尴尬的局面,于是就成了如今这样可悲的东西。

可悲,还可笑。什么都没有了,连魂魄也是残破不堪的,活得不干不净,死也死不干净。

如今也只存了一个要陪着他的念头,其余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生前想说给他听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毫无意义,也毫无可能。

毕竟,他是我的主人。只是我的主人。

这念头自三岁那次见他阴系法术考核起便谨记于心,并且,从不怀疑。

我所有的一切,都将供奉给他。辅佐他,是我降生这世间的意义。

是以,能看到他出神入化的法术,看到他飘逸潇洒的身影,每日修行结束更可以走近了好好看他一眼,除此之外,我并不敢有别的奢求。

唯有一件事,纵然渐渐地不再奢望,但最后还是作了遗憾留在心底。

他从来看不到我。

那时还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遗憾,为什么总想让他看到我,只是好希望他的眼睛里能映出我的样子。他的眼睛很漂亮,虽然那时的他只有八岁,但那双黑色的眼眸又安静又深邃,和他这个人一样,都蕴藏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读懂过,包括现在。

或许他知道的、经历的事情永远超过了他这个年龄的人该知道、该经历的东西,所以比他小了五岁,十五年内几乎未涉世的我,恐怕永远无缘看懂了。

那时我多想让他知道,他面前不仅只有父亲,还有我,我一直都在看着他。

可父亲并不想让他知道我的存在。对于父亲来说,他最好永远不要知道,他还有我这个弟弟。

如今我反而留恋起那段时光,甚至在夜里看着他沉睡的模样寻味幼时期待又害怕的复杂心情,因为幼时再如何失落,对于现在的我而言,都已是太过幸福。可那些东西都变得太过模糊,再也回味不出那时情境。

而今,父亲的阻拦没有了,更不会有任何人阻拦我们,可我还是没能让他看到我。曾经的害怕已没了必要,曾经的期待已成了心死。

他已经是普通人了。普通人的寿命,普通人的能力。我和他,是再也不可能相互触碰了。

后来,随着哥哥的修为越来越高,他的灵力自然越来越强。父亲以防他察觉到我,渐渐地便将我安置在了远处。

有些时候是隔着帘子跪坐在屋里,有些时候是在阁楼上,身周永远笼着父亲布下的结界。那个时候我便看不清他的面貌,只看他走向父亲,交谈了什么,又很快离开了。他挺拔的身影,他黑色的长发,他转起华光的衣袂倒是留在了记忆里,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

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我也不再只是旁观哥哥修行的看客。

五岁那年,父亲递给了我第一份卷轴。五岁那年,我走进了我一生的牢笼,直至死亡。

最后的印象只停留在他指尖燃起的阳炎,橙暖橙暖,虽然微弱,却带着足以穿透一切黑暗的坚定,和力量。

☆、下篇·枯(3)

往后几年我在那个阴森可怕的地方,便凭借着那一点印象,想着他指尖的火光,以此借取唯一的温暖。

但这毕竟只是想象,仍救不了我逐渐变冷的身体。

我住的那个地方,有着血红色的天空,以及与天空同色的大地。

那一片广阔之地看不见尽头,只用一道河川分隔两界。这么大一片天地,都是我一个人的,只有我一个人。

那时年幼的我虽是不愿,但不敢拂逆父亲,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看着河这边遍野的彼岸,心里发怵。在我眼里,那就是一片血泊。

佐助。父亲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前面唤我,他的脸在掌中火焰的照耀下依旧冰冷。

我提着袍摆跑上前去,父亲一挥手,掌中的火焰便散了出去,原先阻在前面的黑雾随之散开,和流火一同落入了河川。

然后我看到了儿时的噩梦。

那些狰狞的、可怖的恶鬼,密密麻麻地囚禁在河水里,相互厮杀,彼此蚕食。甚至有的咬到了自己,痛红了眼把触手可及的一切生生撕裂。

而当我经过的时候,那一张张残破的脸都抬了起来,那一双双怨毒的眼睛都死盯着我。

我知道,它们想吃了我。

当时我被吓坏了。虽然见过妖物,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厉鬼。我吓得忘了动作,连站着的力气都失去了,一下子坐在桥上,只觉得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好像已经死了。

意识朦胧间看到有什么东西被火焰击中,尖啸着掉了下去,才知道我刚才离父亲稍远了些,便被河中的恶鬼偷袭。要不是父亲及时出手,我肯定已经被撕成碎片。

跟紧点。父亲站在我面前,语气不好。

我知道,我这样的反应一定令他失望。可我实在怕,怕得要命。

我不要……冷风里传来了颤抖而懦弱的声音,足足过了一刻钟,我才反应过来那竟是我的声音。

那时的本能便是拒绝。我从未忤逆过父亲,可那一次,我的本能让我说出了拒绝的话。不可置信,连我都觉得不可置信。

很可怕?父亲难得有耐心地俯□与我说话,伸手在我脸上摸了一把,我才发现我很没用地吓哭了。

不是……怕父亲嫌我没用,纵是心里怕得要死,我也不可能承认自己的害怕。

父亲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又让我跟上。他说,在这座桥的对面,你能得到力量。

力量。我可以不要,但是哥哥需要。为了哥哥,我没有理由退缩。

于是在父亲的保护下,我平安地走过了那道木桥。它们怕火,只要有火焰,它们就不敢妄动。可是我不会修习阳术,所以当时我便知晓,这一次走过这座桥,便是把自己关进了牢笼。以我自己的本事,恐怕再也出不去了。

可是我没有犹豫。父亲给我的理由,足够了。

记得最初到达河对岸的时候,那里的大地还是黑色的,并没有像来时的那边一样盛开了大片大片的彼岸。可它给人的感觉并不好。

如果说,彼岸是蔓延无边的血泊,那么这里,则是无底的深渊。踩在松软的土地上,我都错觉我会深陷下去,被它埋葬。

从今往后,你便在此修炼。父亲说着,便递给我两份卷轴。先把心法学会,六个月后,给你新的。

说罢,父亲便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头也没回。

从那天以后,我便一个人呆在那个地方。空旷的四野,鲜红的天空,以及阴冷的风,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死去的,没有气息也没有温度。

除了那时门前的那株槐树。记得刚去的时候,它已是枝繁叶茂,虽不如后来那样巨可擎天,但它的阴影已能笼罩了我整个窗棂。是以屋子里一直暗沉沉的,起初不甚习惯,久了,也像是寻到了庇佑。

是啊,有许多事,只是起初不习惯罢了。久了,便能看着鲜血凝成彼岸开遍了黑色的土地不再恐惧,看着那株唯一陪伴我的槐树一天天死去不再悲伤,看着那些恶灵相互残杀而面不改色。

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如此冷漠,没有感情,没有维系。生生死死,不过如此。

屋前那一片曼珠沙华,是在我修炼心法的时候逐渐开满的。

从来没有接触过那些东西,也无人指点,我并不能很好地理解,甚至看得一头雾水不知所云。

不知道哥哥初学的时候又是什么光景,想着以他的资质,定不会像我这样愚笨。一念及此心里便急躁起来,一心求快便出了差错。

如今想来那真是很危险的事,因为那时我对法术一窍不通,全是自己摸索,再加上心急,胡乱一弄,走火入魔实在太容易了。而事实上,我的确发生了反噬。

在痛昏过去之前,我看到地上绽开了妖红的彼岸,在我血溅落的地方。

一滴、一绽,往后便以这样的势头,在我修行的年岁中开遍了整片土地。

那是那儿唯一的风景。休憩时我常倚在槐树下看着它们,在风里轻轻摆动,将它们想做一簇簇的火焰,开在那条唯一通向外界的小路旁。

如果他会来,也算是迎接吧。虽然很清楚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不会来的。

父亲再次出现的时候,看到那一片彼岸便皱了眉。

只是心法就已经这么困难了啊。他说,不无失望。

是。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只能心虚地低下头。

父亲沉默了片刻,只说,你哥哥已经修完了少阳境。

我心中惊叹,却又自愧不如。六个月的时间,我只是学了心法,他却将少阳境都学完了,我要怎么赶上他呢。凭我这样愚笨的头脑,要怎样才能像哥哥那么厉害?要怎样才能获得与他匹敌的力量?

不管怎样,修行上还要努力。跟我来。父亲说着走到了花前,指着其中一朵彼岸,问我,能看到什么吗?

是。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花也有了自己的魂魄。

把它抓出来。父亲的声音平淡地毫无起伏。

我有些犹豫。我清楚地知道那样做意味着什么。失去了魂魄,只是一具空壳。它会死的。

而且,这彼岸是我的血滴出来的,我杀了它,和残害自己毫无区别。脑海中忽然想起了那河川中撕咬着自己的恶灵,只是这么想一想,就不寒而栗。我发现其实我和它们一样。

可我之前顾虑了这么多,全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因为那时的我,抓不住。

我的手指穿透过去,只余指尖令人心寒的冰凉。

还不会吗?父亲叹了口气,递给我一个卷轴,照这上面说的练,过几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便走了。

当时手里掂着那份看起来十分陈旧的卷轴,竟觉得好像有千钧之重。

修习心法已是艰险,而修炼这份卷轴上记载的东西,恐怕,会让我的性命危在旦夕。

直到现在都还能想起那卷宗上写的是什么,因为我将它反复看了千百遍,倒背如流。

但一开始远没有那么顺利。从纸张暗黄的颜色就可以看出其年代之久远,而墨香尚存,则说明自书成起,便没什么人翻阅过。对于年幼的我来说,那些深奥的语言实在晦涩难懂,那些从没见过的符号,我更是看不懂。大多只认了几行字,便以此为依据试着将自己的魂魄逼出身体。

记得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差一点再也醒不过来了。

待这一步做到了,便要尝试将魂魄抽离形体。

起初我找不到方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指尖银白色的光一点一点消失。那实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试了好几次也不见成效,只是反被伤害。

魂魄并不是温柔的东西,你可以和它接触,但若要伤害它,它会拼死反抗,就算是一朵花的魂魄也是如此。

我知道,我只是徒劳无功地消耗着自己的魂魄。可我没有选择,必须做下去。

第一次成功也不如人意。

忍受着彼岸发出的刺耳惨叫,感受到那微弱却坚韧的灵魂在手中挣扎,狠下心将它生生抽离。手上立马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人撕扯下血肉,很快出了血。

只是没有伤口。在日后的修行里,就算流了再多的血,身上却没有一点伤痕。只知全身都在痛,却找不到痛的根源。

其实这其中的道理并不难理解。我用自己的魂魄去伤害魂魄,那么我所承受的伤害也非皮肉之苦。但魂魄与肉体是不可能分开的,无形则魂无以附,无魂则形不可活。所以后来身体上的虚弱也是无可避免的。

那个时候,我还有一具健康完好的身体。但是从那一刻起,我注定亲自把这具身体,毁于一旦。

伤害别人,也自伤。这便是我的方式。我想,等我的魂魄残缺了,也会变得和那河水里的恶灵一样丑陋可怕……

每思及此,我都觉得血液要凝固起来。

其实那些东西……我一点也不想见到。我不想要这双眼睛,我不想要这种力量,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东西。可我最终还是变成了那样的东西。

幸而现在的他看不到我,不会被我吓到,也不会讨厌我,更不会赶我走。

往后的时日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就是日复一日的修炼,日复一日的精进罢了。

屋前的槐树越长越高,我喜欢呆在它的阴影里,虽然阴气有些凝重,但至少这阴气扼住了曼珠沙华凶残的长势,给我在它的庇荫下留了一块净土。

彼岸是靠着我的血液生长的,它们疯狂地想要繁殖,势必要伤害我。槐树却是帮我的,从它们那儿汲取了灵力让它们难以猖獗,自己也从中获利长得十分壮观。所以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我和槐树是共通的。我可以放心地让自己的魂魄游离在外,而不会在沉睡中受到它的伤害。久而久之,我能渐渐感知到它的思维。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还觉得真好笑,一颗不会动的树竟然也会有思维。

那时似乎有些看不起那些花花草草,可到了现在,我连一株花草都比不上。

槐树应该算是我唯一的朋友吧,好像那一辈子所说的话,大多都是说给槐树听的。

连死后也是如此。死后唯一有所交流的,也是门前的那株槐树,但也没说过几句话,因为他并不多在山中停留,我便随着他常年在外。

如今他这住所附近本是没有槐树的,想来是他自己种植的,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竟会种上槐树,毕竟槐树并非什么好东西。

那槐树也可怜,最初的几年一直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我看他似乎很在意,有一夜便去问了。

槐树说是下面埋了什么肮脏的东西,所以一直在生病。

我挖开树下泥土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堆尸骸。

那一瞬间,我难过地哭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无论是那件衣服,还是手骨中的那盒胭脂,都再明确不过地告诉我,那是我的尸骨。

我毕竟已是一个死去的人了。我没有了身体,什么也没有了。那曾是我可以触碰到他的身体,可是现在已经腐烂发黑,污秽不堪了。

那一刻平静已久的心绪都纠结起来。我真想有一具身体,可以碰碰他。可是我连完整的魂魄都没有,我都不知道我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

是遗憾吧,还有绝望,如今这残缺的魂魄,已无法驾驭一具血肉之躯。无论多少次接受了这个事实,可想到的时候心还是会痛。

没想到他没有将我独自留在那个牢笼里,他不仅没有丢下我,还把我葬在了他的门前。

他可真善良啊。为什么要把这么肮脏的我带出来呢,为什么还要安葬我呢……为什么要把我葬在他门前,为什么还要管我这个满手罪孽鲜血淋漓又丑陋又可怕的怪物?!

是不是,他多少还顾念着我们的兄弟之情呢。因为我毕竟是他的弟弟,他毕竟是我的兄长?

所以直到现在我还迷惘,为他某些举动而困惑。

我那一生究竟是作为什么而活着?如果是作为他力量的容器,那为什么现在我还留在他身边恋恋不舍,为什么他带我走出了那个牢笼。如果是作为他的弟弟,作为一个叫佐助的人而活着,那为什么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这么少这么少,为什么我的世界里除了修行,什么也没有。

他是我的恩人,不止一次救了我。想到他看着那槐树病歪歪的时候流露出失落的神情,我便将我的尸骨扔到了屋后水潭里,现在恐怕早就被潜藏在水下的鬼灵啃了干净,什么也不剩了。

那盒胭脂依然埋在那里。就把那个当做我吧,希望他忘了我苍白如纸的样子,希望在他的印象里,我能好看一点。

后来那株槐树便精神了很多,长得也快。他见了脸上虽是没有太多的表情,但我看得出来他还是高兴的。如今那槐树已是亭亭如盖,他应会喜欢。

此后我没有再和那株槐树说过话。本来就不怎么会和别人打交道,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事情。哥哥的事,它也看得到,我自己的事,说出去了,也只是沦为笑柄,令人不齿。

其实小时候我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东西,槐树也没有。但小孩子总是有些静不住,又单纯,好像说多了,就会把想念的人说到自己面前,于是闲暇时无事可做,便和槐树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其实也只是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罢了,把父亲偶尔来此告诉我的事情一遍一遍地重复。

父亲来此无非是看看我的修行进度,并不多留,我曾经趁机向他问过哥哥,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我知道,父亲生气了。

管好你自己。他总是这么说。他不喜欢我问起哥哥,不喜欢我和哥哥有什么联系,否则他也不会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出去。

而父亲心情好的时候,却会不由自主地向我提起哥哥。那种时候,他一定会和我提起哥哥,因为他心情好的原因,一定是哥哥在术法上又有了精进。

父亲说他学完了阳明术,说他打败了止水,说他快学到了太阳术,说他已经将阳术尽数学完,说他通过了阳系法术的考核……那时父亲的脸上总是带着自豪,声音里的高兴不加掩饰。我装作平静地听着,将父亲提及的哥哥的事,一点点记在心里。

还记得那年

亲眼目睹他阴系法术的考核,那些华丽的法术,他信手拈来,姿态优雅。

我想象他阳术考核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想象他掌着火焰,想着他身周围绕着流火,那火光照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又是何等光华万丈,不容谛视。

然后在父亲不在的日子里,将关于哥哥的事反反复复说给槐树听,好像这样就与他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好像每天都能听到关于他的事情。

可我终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父亲告诉我的,无非是他在法术上的一些进展。其实我对法术并不是很有兴趣,虽然听到哥哥在法术上有精进时我也为他高兴,可我想知道的,远远不止这些。

不知道,他的周围是怎么样的呢……他又在干些什么,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废寝忘食地修行,他有没有什么别的喜欢的东西……

他那么优秀,待人又好,总不会和我一样荒凉吧,总比我要好得多吧。

我反而是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更无禁忌。我常告诉槐树我想他。我想见见他。我好像……有点喜欢他。

那时其实根本不知道喜欢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只知道,能见到他,我就很开心很开心了。

渐渐察觉,本以为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生活早是习惯,可每天醒来望着辨不清白昼黑夜的血红天空,心里总是难过。

难过得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如果父亲在,我从来都不敢说出来的。我说给自己听就够了。

我也曾问过自己,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强迫似的一遍遍告诉自己喜欢他,那我现在还会喜欢他吗?

谁知道呢,或许当时只是为了说服自己吧——人总要找到一个让自己留恋在这世上的东西,否则要如何忍受充满痛苦煎熬的生命呢。

我找的便是他。

槐树总是沉默地听我说着,风吹过,它的叶子就沙沙地响,也不知它是在说什么,或许只是点头表示它听到了。

然后我便靠着它,满目都是鲜红如血的彼岸,妖艳邪异。

那些花,清晨开了,午时盛了,临风摇曳,像是晃动的火焰。

绝世的芳华吗?

盛极一时罢了,夕暮便会枯萎凋谢,活不过一夜。

是不是,再明亮的火焰,也终有熄灭的一天。

如今,就连他掌中的太阳之火,也有不再燃起的一日,还有什么会是永恒的呢。

彼岸也好,槐树也好,甚至是我,都只是盛极一时罢了。

我能看到,它们隐藏在那些鲜红之下苍白憔悴的灵魂,畏惧着死亡,丑陋而可悲。

盛时骄傲,败时卑贱。即将消散的灵魂绝望地挣扎,最终仍是未能逃过消失殆尽的结局,归于那一片血色的天空。

我看在眼里,不免绝望。死为痛苦,连生也痛苦。是不舍也好,是贪婪也好,这朝生暮死的生命都太过残忍。

可,再长的寿命又能怎样?终逃不过生死轮回。身前无论如何留恋,等到上天要收回的那一刻,怎样苦苦哀求,都是没有用的。这劫难,谁都逃不过去。

如此说来,该是万物平等,可为何人与人生来便是不一样的?

就像这些彼岸——当它们风姿炫目的时候,迎不来欣赏它们的人,只有我这个恶魔。

它们的痛苦我看得一清二楚,可却冷冰冰地没有一次手软。指尖明灭的白芒成了它们的殉葬。在阴冷的风里化为一片虚无,什么也不剩下。没有人知晓,没有人同情,没有人惋惜,没有人牵挂。

竟是如此轻贱。

可我没有怜悯它们的资本。指尖冰冷的感觉,还有胸腔咽喉里翻涌的血腥味,都让我明白,

终有一天,我也会和它们一样。

我不会有好下场的。

每一次触碰到灵魂,每一次看着自己的魂魄一点点消耗,我都怀疑自己也变得那样冰凉冰凉没有温度。可最终摸上自己的脸,觉出那微微渺渺的温热,我才确信,我还活着。

活着,却和死没有任何区别。在这片血红的天空下,根本就没有清晰的生死界限。这里的生灵,都是死亡之物,而这里死去的东西,却都以一种常人无法可想的方式存活着。

若说我已死去,但我能切实地感觉到疼痛;若说我活着,那么,除了疼痛,又有什么可以证明?

这个阴气弥漫的地方只有黑暗,透不进光。

透不进,也不能透进。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见不得光的,魂魄如此,我也如此。会被光洞穿的……

于是我想,若是哪一天,我也这样消散了,又有谁会为我执一盏长明灯,让我沉浸在这一世永远无法触碰的明光里。

☆、下篇·枯(4)

大概父亲也怕我就这么死了,他过来的次数,比以前稍微多了一点。

你变了不少。他直白地盯着我,语气平淡,看来我的变化是在他的意料之中。那份力量,你能控制了吗?

是。

过来。父亲说着就往前走去,我猜得出他要带我去哪里。

河边水寒,冷意彻骨,从中还传来惨叫和咀嚼声。我心里满是惧意,下意识地要往后退,父亲却一把将我推了上去。

我踉跄了一下没站稳,一时闪现的强烈火光让我的视线变得一片苍白。我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水声大动,伴着凄厉的惨叫。

才想到那该是被父亲法术击中的恶灵,紧接着就感到一个又冰又冷的东西扑到了我的身上,随之而来的血腥味和尸腐臭令我恶心地胃都绞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看着那种东西,我那时大约是吓傻了,一直盯着那半张残破的脸毫无反应,直到身上传来剧烈的疼痛才急忙反击。

那时已经来不及了,魂魄被它咬去了一块,身上立刻出了血。

现在早已忘了当时是怎样的恐惧和疼痛,只记得自己像个没用的弱者倒在花丛里尖叫打滚。父亲自始至终在一旁看着,眉心深锁。

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恶灵咬死的时候,父亲才抬起手,一缕阳炎划过,那恶鬼立马化为尘埃。

对于父亲来说,这是多么不堪一击的东西,但对于我来说,却太过凶险。

我还是太弱了。

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父亲在桌旁翻看卷宗。身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可伤处并没有处理过,轻轻动一下都会疼。

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却并没有太大的长进啊。父亲的语气虽是平淡,但我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讽刺。

我忽然觉得无地自容。我没有哥哥那么聪明,修行事倍功半,受再多的伤也只能怪自己没用。父亲笑话我,也是理所应当。

佐助,你是他的容器。不知是不是察觉到我在想哥哥,父亲丢了手中的卷宗,忽然开口。你再不努力,只会成为他术法修炼上的负累。

好自为之吧。父亲说完便拂袖而去,我呆呆在原处跪了很久,心下茫然。

我很想告诉父亲我已经努力了。可是哥哥的优秀让我没有资格来认可我的努力。努力又怎样,比不上就是比不上。

父亲说的对。再这样下去,我只会成为他的负累。

之后的日子便是没日没夜的修行。渐渐地我能将自身的魂魄抽离一部分出来,有形化之后绕在身侧。因为它们本是我的魂魄,便能由我意识驱使,防御也好进攻也好,都十分容易操纵。再加之年龄和灵力的增长,我的魂魄也不像以前那么柔弱,施法时受到的反噬渐少,虽然对身体的伤害依然存在,但比之前已是好了太多,修炼后面较为高深的法术,也觉得比先前容易了许多。

也是那段时间,槐树忽然没了精神。

它生病了,因为我。似乎和我在一起,只会遭殃。

修习幽冥法术让我变得越来越不像个活人,身上的阴气也是越来越重。原本槐树的阴气将那些彼岸阻隔在外,而今,它却被我身上的阴气所伤。我竟变得,比死人还可怕了。

曾想,无非是早一些或晚一些,或许哪天闭上双眼就不会再醒过来,无人得知,无人问津,就这么变成白骨孤魂。也不知道这一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本以为会这样日复一日直到将这份力量献给哥哥为止,然后死得了无痕迹。没想到在我八岁的那年,却见到了哥哥。

记得那次父亲外出办事不在府中,我修炼法术消耗了不少灵力,觉得有些累,便靠在槐树下昏昏沉沉将要睡去。

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时候,朦朦胧胧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着小心,好像还带着满满的担忧。

混沌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那个声音!!虽然它变得成熟低沉了,但是我依然分辨得出,那是哥哥的声音。

小、心……是让我小心吗?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个人……为我担心……

我听到遥远的空中传来清越的啼鸣,悠悠远远,好像划破了那片血色的天空。那时我想,会不会,那血色就这样褪去呢。

这天地,终于被明光照亮,变成他所在的那片蔚蓝澄澈的天空,没有阴霾没有鲜血。

神鸟降临,那一定是他的术吧。他这是为了我,才施的法术吗?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血腥味翻涌上来。我睁开眼睛,发现原本逡巡在身周的魂魄少了好多。

方才清醒过来的一刹那,总以为这次,可以告诉他,他好厉害,父亲常常夸奖他。

我还想让他给我看看那些法术,我好想看他执掌火焰的样子。

可是等我看到他,我才忽然觉得,对于他来说,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我看着他冷漠沉静的侧脸,看着他身周环绕着的流火,却不知该如何与他说话。

我随着他若有所思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是远处浮泛着的点点萤光。

是魂魄消散的模样。那其中一定有我的魂魄。

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明明看多了这样的场景,他在身边的时候,心里堵得发疼。

我在一点一点死去呢,可他还是这么好。不是觉得不公平,也不是嫉恨,只是觉得有些舍不得。

他能感觉到的吧,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消失,消失殆尽。

那时他的身周环绕着一幕水蓝色的屏障,如玉石一般剔透,泛着细密的水纹。这法术我以前见过,是防御用的,但那时的他还只能筑起身前的屏障,如今却是严丝合缝,毫无破绽了。

空中飘摇着的是华美的长羽,火光如水波流转,一丝一缕,张扬耀眼,又熔成点点星火落在他的发梢肩头,渐渐熄灭。

那是我一生的遗憾。那只凤凰,我只见到了它零落的尾羽。许是那尊荣不是我这种污秽轻贱的生命可以注目,是以自此之后我再也没能有幸见到。

只是这半点光影,却要用我一生去回想,穷我所有的语言都无法描绘尽,那是怎样的高贵与雍容。更无法想象出如此高贵雍容的神鸟,该有怎样的风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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