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很想看的,盘旋在他上空的,遗世孤高的凤凰。那凤凰,是他的使者。
龙章凤姿,这便是他。
清楚得记得那时他的掌心还捧着一簇火焰,那火焰在水幕之后依然散发出不可一世的金红华光,半明半灭。早在那一刻,我便私自将他手中的那一盏火光,当做了我的长明灯。照亮我生前,照彻我身后。愿它永世不灭。
他静静站在我面前,身后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就像他行过留下的火焰,一簇一簇,伏低于风中,恭敬地迎接着神明的到来。
我仿佛能想见,方才的他是如何手执火焰,毫发无伤地走过了那座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然后,他看到我了。他终于能看到我了。
他看着我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变化。他还是如以前一样,什么都惊不到他。
他长得很英俊,眉目也很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味道,比以前所见更为深邃,吸引着别人的目光,直到痴迷。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许多,用红色的发绳整齐地扎成一束,在身周彩色光晕的映照下泛着乌亮的色泽,这让他冷毅的面容又多了一丝文雅。只是他虽然看起来不是冷冰冰的,但还是让我觉得有些难以接近。因为他是如此镇定自若。
他能这么冷静地看着陌生的我,我却在得知他到来的时刻便激动不已。忽然觉得这些年过去,他有所改变了,我也有所改变了,可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还是没有改变。
仍是那么遥远。
于是我跪倒在地,向他拜服——
希望他能明白,我是他的奴。我的一切,都愿意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能辅佐他,是我的幸运。
起来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或许他对此并不高兴。
是我让他不高兴的。踌躇了很久不知该做些什么,唯一能想到的事,却让他不悦。
我不知该怎么开口,他也一直没有说话。
从来没有和他真正相处过,等真的面对面站着了,才知道我们之间只有尴尬的沉默而已。
不知道这些年,他过得怎么样呢。听父亲说他已经出门除妖了,我想他一定见识了很多事。有趣的,或是悲伤的,怎样都好,真想听他说说,一是想听他的声音,二来,便有了足够的理由让他留在这里。
我知道我不该向他提这样的要求,而且,他不可能留下来的。
其实我也很想出去看看的,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看看……外面有什么样的风景,日升月落,或是……四季流转……
过了很久,他忽然走过来,俯□,一只手贴在我胸口。他的手掌覆着一层莹薄的蓝光,清凉的气息像是涓涓细流,一丝一缕渗入我的身体。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却忽然笑了。
佐助,别动,很快就好。他笑起来很好看。
那凉凉的感觉和我平日接触的不一样,虽然凉,却不让人觉得难过,反倒是缓缓地游走在身体里,浸透着四肢,我胸中的血腥味都淡了,那闷痛也消失了。
他竟是在给我疗伤。
以前我修行时受了再重的伤,都是任其自己慢慢好的。自生自灭,如我一般。它总会好的,虽然慢了一些,痛的时间长了一些。
可哥哥他亲自用法术给我疗伤,我好开心。
那双修长漂亮的手,不仅能使出强大的法术斩除妖物,还能施法救人。哪像我这般罪恶,只会杀,不会救。
我忽然想起了槐树。它那时已是奄奄将死。我想,或许哥哥可以救它呢。
不,我不能。我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他这么告诉我,声音很平淡。
不可以吗……是他不愿意,还是……?
那时的我竟然怀疑,竟以狭隘的心胸去度量他。
其实想想,他怎会是不愿意呢。他都愿意施法替我疗伤了,他说不,一定是真的不能了吧。
他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总不能这样得寸进尺地要他消耗灵力去救一棵槐树。
平地上忽然卷起阴冷的风,槐树在风中瑟瑟发抖,枝叶摩挲着发出细碎密集的响声,那是它压抑痛苦的呜咽。
是恨我吗,害死它,又置之不理。明明一个人的日子里它都一直庇佑着我,一直陪着我,可等到它垂危之际,我除了用死来让它摆脱痛苦,竟别无他法。
留恋吗?就算是这样痛苦阴霾的一生也想活着吗?
我想是的,槐树想活着。因为我也想活着,就算是如此痛苦阴霾的一生。这念头,在见到他的时候愈显强烈。
可是,怎么救它呢,它注定死去。而我,也有一天,会这样死去。既然如此,还是让我来了结吧。反正这双手,已满是罪孽。
如今想来,那时的我就像是一个疯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说自话,做着别人看不懂的事情。或许是从他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就发现了我是这样的怪异。只是幼时不自知,直到最后被大家当做怪物看待,才有所察觉。
那个时候哥哥一直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我,深邃的眼睛始终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我想,他对此或许是没有任何兴趣的,只想早些离开这个令人不适的地方。连带着我,也让他不舒服。
笨拙的我总想让他和我多说一些话,低头见到他踩了一朵彼岸,便脱口说了出来。
其实那彼岸是生是死与我何干,若我想救它,给它一滴血就是了。而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他,将彼岸杀了千万遍的人,正是我。
他皱了皱眉。
抱歉。他说,平平淡淡。那我,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平平淡淡,有或没有并无差别。
心底好像空了一块,无端地难受。
既然无事,那么……他忽然说,又不知为何停住。
然而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要离开了。
心里有一个念头随之而来,要是他能带我走的话……
他一定能做到的,他能操纵火焰。而那河里的恶灵,是害怕火光的。这是我离开这里唯一的机会。
可是我始终都说不出那句话,纵然我很想很想和他一起出去。
已经让他给我疗伤了,还要麻烦他吗?
总不能他第一次见到我,就提出这么多要求。这样只会更讨人厌罢了。
何况,我和他在一起,也会害了他。那棵槐树,就是最好的例子。
佐助,我要走了。良久,他说,干脆利落。
嗯。我只能点头,别无选择。总不能让他留在这里陪着我。
然后连他离开的背影都不敢看,真怕自己会忍不住跑上前去,扰乱了原本的轨迹。
无干的亲人,殊途的生人——父亲的安排。
彼岸悄无声息地蔓延,吞噬了整片土地。鲜红鲜红是他留下的火焰烧到了我,本是冰冷的空气都温暖起来。
佐助,再见了。我听到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流火勾勒他迷雾中身影。
被他深沉浩瀚的眸光一照,我就不自主地跪了下去。
那日我在花海里跪了很久很久,怕他若是回过身看见我,若发现我对他不恭敬,那多不好。
可我没有再看到他。
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我最终还是走向了那座桥。
我何尝不怕那河水里的恶灵,可我想出去,我想和他在一起。
本以为历经三年时光,该有些长进,拼了半条命总能过去,可等我踏上了那座桥,才发现我还是这么弱。
连逃都逃不了被撕咬地无法还击,痛得倒在桥上无力挣扎,被拽住了脚踝往河里拖,,模糊的视野之中,有的只是一地鲜血淋漓,像是彼岸蔓过木桥,像是那片天空崩塌,红澈世界。
为什么还是这样没用……为什么总是追不上他离去的脚步……为什么他的背影看起来……也那么孤单呢……
纷纷扰扰的念头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直到我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我看到父亲坐在榻边,眼睛对着我,目光却不似在看我,见我醒了,才似回神。
他见到你了。父亲并没有问我,看来他
知道得很清楚。
是。
所以你想离开。父亲又说,依然不是问我。
我知道父亲想要听到的答案是什么,却不敢再应声。
你不喜欢这里。
想来父亲对我的心思心里了如指掌,却一句一句清晰地说给我听,我听得忐忑,又惭愧。可是,我是真的不喜欢这里。
你喜欢他?父亲忽然问我,但似乎含了些别的什么意思。
我被问得怔住。要我如何回答?当然喜欢,因为他是我的哥哥,因为他那么厉害,长得也好看。
见我迟迟没有回答,父亲冷哼了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撸起我的衣袖打量着我的手臂。然后,他的眼神渐渐变了,变得轻蔑。
流了那么多血,一个伤口都没有,简直就是……父亲没再说下去,沉着脸放开我的手,站了起来背过身去。
你想送死。我听到父亲不疾不徐的声音。随便你。但送死,也要等到你把力量给他之后。此后你想死多少次,我都不拦你。
那天他那么于我说,不大的屋子里,就算失去了槐树枝叶的遮蔽,仍是一片阴暗。身上的伤就像有烈火在烧,让我忽然无力。
是吗……
我素来害怕父亲,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神,还有说话的语气,都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有的只是厌恶和嘲讽。
既然这么厌恶我,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为什么还要留着我?
我在心里思量,明知答案只有一个,却还是幻想着父亲能有一点点喜欢我,所以留着我。
我那一生活得这样卑微,好像一直在求着别人看我一眼,一直努力想要别人喜欢我一点点。可我最终还是失败了,还让最喜欢的人讨厌我。
那个我应称做父亲的男人,从来不喜欢我。他在意的只是我的法术,甚至罔顾我的死活。那么,哥哥呢……他是不是,也是这样认为的?
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父亲不直接剜了我的眼睛给哥哥的原因。我那么笨,等到我将法术练成的一天,也要很久很久,而直接将我的眼睛给他要方便得多。
看看我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任谁都会明了的吧。我的身体,是承受反噬的容器。这法术如此凶险,父亲定不会让哥哥铤而走险。父亲是要我,来替他承受法术可怕的反噬。
对于父亲来说,我只是一个工具,坏了,没用了,就可以毁掉了。
后来父亲并没有问我哥哥来此的情形,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介意。因为第二日他便带我离开了府中。
我终于走出了那个牢笼。在哥哥能找到我的那一天起,我却又一次与他隔绝。
本来还以为他偶尔能来看看我,看来是不可能了。父亲不希望我和他相见,不希望我们有太多的牵扯。
☆、下篇·枯(5)
之后的生活与之前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只是换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依然修炼法术。
那时我住的,就是他现在落脚的这间屋子。外人看来,青山幽谷应是十分秀丽的景致吧,殊不知屋后那片潭水下藏匿着不少鬼魂,是以那潭水格外寒凉。
其实到如今那里依然藏着鬼魂,夜间也会伺机来偷袭他,但都被我挡了回去,毕竟我还是有法力的,它们远斗不过我。
曾经有过保护他的想法,那时这想法太过可笑,现在却实现了。生前我愿做他的矛,给他翻天覆地的力量,死后便做他的盾,保护他不受一点伤害。
那时候约是离府上远了,山路又不方便,连父亲都极少来看我。于是之前还能偶尔从父亲口中听得哥哥消息的我,现在却是和他完完全全断了联系。
我常常跪坐在水潭边,对着清明澄澈的潭水,却开始怀念那道玄黄的河。怀念那天他掌着太阳之火,闲庭信步般走入那个黑暗的地方。
那是我永远学不来,也得不到的风姿。真羡慕啊……
那时的潭边还未生长着如今这种白色的彼岸。这无瑕无垢的白色彼岸,是为他开的,若是换做我啊,一定又是那种血一样的颜色吧。
无聊的时候用手指轻点水面,漾起细密的涟漪,一圈圈散去,倒映在水中的天地,也因此动荡,好像可以由我掌控。起初还有些新鲜,久了,却又悲凉。
我的世界,竟是这么寂静啊。不管到了何处,世界在我眼中的模样都是不变的死亡。每一刹,每一瞬,无数生命一齐逝去,便交叠出了世界。
那么,哥哥他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
他是想成仙吗?
我试想神仙的日子,大概就是我这样的吧。
居处青山秀水,却也,寒冷凄清。再长的寿命,都会有到头的一天。一百年,一千年,或是永生永世,那么长的寿命,到了尽头都会变成一场虚空。而这么多孤寂的年岁,又要看过多少生生死死、离离合合?
我只是一个十岁都不到的孩子,可这些东西,我已经看够了。我不想再看到了。这种事,并不好。
我想告诉他,这些东西,真的很不好。
可我始终没有机会,因为啊,我是一个连想见他一面,都十分困难的人,而他,恐怕更不想听我说些莫名其妙的奇怪话吧。
如今的他,看样子是不可能成仙了,可他依然这样悲伤。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刻骨铭心的痛,又失去了什么重于性命的东西,所以他的笑容看起来无力而苦涩。
我是活着的死人,他却是死去的活人,也不知道究竟谁更可笑一点。我唯一能庆幸的是,他终不用像我一样,看太多的生死。一次,就够了。死一次,就够了。
那时将自己浸入寒潭,那冰冷刺骨的寒意竟是如此熟悉。然后随着一日日的修行,身体渐渐开始畏寒,无端地觉得冷。阴雨天时,更是冷得疼痛,好像以前受的伤都从身体里苏醒过来,连呼吸都带上了血腥味,只有吃了父亲留下的丹药才缓和些。
日子虽是难熬,一心修行外加观赏风景过得也不算慢,只是依然想念哥哥。不知道这些年里,他又因除妖游历了哪些地方。
记得大概是十二岁的时候,父亲突然来找我。
当时我只想或许能从父亲那里听到哥哥的消息了,却没想父亲竟让我第二日去府上。
家,比起宇智波府,这山中的陋室更像我的家,纵然这个家里,除了我,没有别人。
从来没有奢望过哪一天能堂堂正正地走进那道门,想到第二日便能见到哥哥,我竟是一夜未眠。
后来终是没忍住,半夜便动了身,在城墙外捱到天亮,才进了城中。
那是我第一次,可以好好地看看这座城。这座,满是哥哥盛名的京城;这座,把哥哥视为传奇的京城。
我很想听听,在那些人口中哥哥又是什么样子。我对他不了解,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哥哥,心眼好,容貌也俊,法术很厉害,其余的,都要从别人口中听来。
但我很快就意识到这里并不欢迎我。都是回避的眼神厌恶的神情和驱赶的手势,只要我靠近一点,他们就凶巴巴地要我走开。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和他们无冤无仇,也没有伤害过他们,为什么?
听到一些比我还小的孩子跟别人说我是鬼,到现在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想告诉他们我不是鬼,魂魄并不是我这个样子的。它们有的凶恶,有的却也善良,可是还没等我开口,他们就都跑了,剩我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终于明白父亲那种眼神的含义。因为他们看我的眼神和父亲的一样,甚至比父亲的还要直白。
鬼,或说,怪物。无怪要把我和别人分隔开来。
怪物……是说那些伤人的妖物吗?可我是人,也没伤害过人。而父亲之所以要养我这个怪物,只是为了这双眼睛,这份力量。
当时有一瞬想把自己这双眼睛毁了,却因为害怕会因此再也见不到哥哥而作罢。而且我若毁了自己的眼睛,那唯一能给哥哥的东西,也不会再有了。
也可能,只是怕剜去双眼那一瞬间的疼痛吧。
照说疼痛该是我习惯到毫不畏惧的东西,却每次想起来,都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到现在,没了身体,那一日匕首挑破心脏的冷锐痛楚都还是那样清晰。
那日心情低落地到了府外,向门童自称是远方慕名而来的客人才进得门内。
父亲一早就想好了吧,那个家里,根本就没有我的位置。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竟也没有太难过。本来就是这样,我根本不属于这里。
我来到试炼的石室前时还挺早,父亲和哥哥都还没有来。大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父亲才来。
父亲大人。我向他行礼。
他随意看了我一眼,问,你一早就来了?
是。
父亲隔了良久,说,今日叫你来,也是为了考核,别做多余的事。他顿了顿,充满警告地看了我一眼。我想你应该明白。
我怔了怔,没有抬头看他。
父亲还是对我和哥哥的相见心存芥蒂的。他还防着我呢。连我看哥哥一眼,和哥哥说句话,他都要防着。
我又不会害他。难道父亲以为,我哪怕看他一眼,都会勾了他的魂魄?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哥哥才来,远远就看他白衣翩翩,看起来神清气爽,英姿勃勃。
我不知道在哥哥眼里我是什么样子,是否是像那些人一样,将我当做什么鬼怪。我感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大约他也觉得我的样子有些奇怪吧。一时心中滋味由喜悦变成惴惴,现又苦涩不堪。
他见识很广,而我还有些人样,这恐怕便是他并不显得诧异的原因吧。我不知是不是该为此高兴。
站在通道口的时候,我才敢偷偷看他。
对于十二岁的我而言,他身影虽是清瘦,却很挺拔,是以他看起来个子很高,我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英俊的侧脸有着分明而坚毅的线条,像是刀削斧凿般冷锐,抿着好看的薄唇,目光淡然而又清亮,坚定地看着前方,也不知在看着什么,这般踌躇满志。他的眼睫又长又密,给他冷漠的样子无端添了温和儒雅,很是漂亮,反倒让人错以为是文弱的公子。
可我知道他很厉害,若是单凭相貌就错当他是什么文弱公子,那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那双隐藏广袖中的手,十指之间所紧握所掌控的,是惊天动地的力量。
我看着,心里却酸涩。
他和我,不一样。这样毫不畏惧地看着前方,心无旁骛,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拥有什么,不害怕,不彷徨。可我光是站在这妖气肆意的道口,手心就出了冷汗。
或许是我的不安太过明显,也可能是我的视线令他不适,他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佐助,如果遇到了危险就喊我,我会保护你的。在我惶惑之际,他端丽的唇角忽然微微扬起,竟是笑了。
是错觉吗,他的声音那么温柔,比记忆中的要低沉一些。不知为什么鼻尖忽然酸了,脸也变得好烫。
如今回想起来,心口都会因汹涌而起的情绪隐隐作痛。除了他,还有谁那样温柔地对待过我?他说他会保护我的,他说会保护我的。有他这句话,就足够了。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觉得很温暖,可又莫名地难过,然后看着他被月光柔和了的睡脸,怅然若失。
他说的话,都已经过去好些年了,可一字一句都那么清晰地记在脑海。这是我和他仅有的交集,我怎么可能会忘。
是出于他对我的关心也好,或仅仅是出于他的善心,我都好想再听他对我说说,就当是满足我的虚荣之心。
但这也只是我的奢望罢了,就像我想拥有一具身体来触碰他,都是再也不可能的事了。
不知他的声音里究竟含了什么力量,明明那么柔和,每次听到却会让我犹如窒息,心像被捏了一把,酸涩到颤抖。
记得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听到那句话,我落荒而逃。因我害怕自己再站在那里会忍不住哭出来。
那通道里满是妖物,一个个面目狰狞,对我来说却比那些恶鬼要好得多。但父亲肯定不会让我们太容易通过这条通道,否则这考核没有任何意义。
杀死那些妖物并非难事,它们根本靠不进我。环绕在身周的魂魄会依照我的意识行动,我便一路如履平地地走过,冷眼看着一个个妖物被银白的光束洞穿,哀嚎着在我所经之处轰然倒地。
灵力、魂魄,一点一点流散,一点一点耗尽。又是这么多次的死亡,同时消耗着我的生命。真不知道待自己走到了尽头,又将折损多少阳寿。
忍着身上逐渐剧烈的疼痛开启最后那扇石门,我见到父亲一人端坐正中。
他正在喝茶,身边的桌案上燃着香,恐怕是我们进入通道的时候点上的,已经快燃尽了。
一炷香的时间……我仔细看了看室内,没有见到哥哥——难道已经离开了?一念及此便觉沮丧,盼了这么久终于能和哥哥相见,最后却因我的无能匆匆错过,我还真是没用。
他还没出来。大约察觉到了我的目的,父亲突然说话了,声音有些轻蔑。
我听了不免担心起来。哥哥到现在还困在里面,难道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妖物?
我不安地走到右边的道口,只听得哀嚎阵阵,而那些带着死亡痛苦的哀嚎所掩盖不了的,却是悠远的龙吟和清越的凤啼。
那是哥哥的法术吧。我怔在道口,心里敬畏。那一定是十分华丽强大的法术,一直想见,却又一次无幸见到了。
如果人人皆如你这般,谁都该早早出来了。父亲忽然开口,讽刺之意明显。
我知道他的意思。就算是哥哥这么厉害的人,也没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走出通道,可我却做到了。这不是因为我厉害,只是因为我怪异的能力。只是因为,我是个怪物。
你和他的实力还有差距。
是。我低低地应。父亲说,只有我和他有了相当的实力,力量的融合才会最完美,风险也是最小。
还很远啊……以后,还要受多少撕裂灵魂的痛苦呢?又不知,我还有多少时日,多少的魂魄,容得自己折磨。
想要做一个牺牲品,也是不容易的呢。
正是那时候,哥哥出来了,而我一看到他,却吓得僵在原地忘了动作。
他步履不稳,白色的衣服被鲜血尽染。没想到于我而言如此平淡的一条路,竟会让他受这么重的伤!
哥哥!我那时都已经忘了父亲还在一边,也忘了父亲一直不喜我靠近他,忙冲过去想扶他。
有好多……好多血啊,一滩一滩留在他走过的地方,我只希望所有的血都是那些妖物的,我不想他受伤。要是所有的伤都在我身上就好了,反正这具身体时常疼痛,反正这具身体迟早会坏掉,也不差多添些伤痛。
父亲走上前一把将我拉开,力气之大,我差些摔倒在地。然而那时的我已顾不得父亲警告的眼神,我只恨自己不会救人的法术,就算我再着急,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痛苦!
换是以前我绝不敢这样无礼地对待父亲,可对我来说,哥哥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我看不得他这么痛苦,所以敢挣脱父亲的阻止,哪怕会受到惩罚。
可是他推开我了。
在一步远的地方,他的灵力打到了我。没有犹豫也没有手软,他的灵力似乎正好能克制我,我一下摔在冰凉的石地上,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为什么?难道连他也以为我会伤害他?被讨厌了啊……
见到他转身走向左边的通道,我的心都揪了起来,视线也随之模糊。如果他看到那一地没有伤口的尸体,他又会怎么看我呢?
我要拦住他!绝不能让他看到……
佐助!父亲冰冷地可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却没有一点犹豫地冲过去死拽着他的衣袖,也不管那举动会不会冒犯。
或许在我心里,哥哥早就比父亲重要。只要能让他再看我一眼,忤逆父亲再多次,受父亲再多责罚也不要紧。
幸而这次他没有再推开我。
我抬着头,眼睁睁地看着他俯□,轻抿的唇角看起来很柔软,微眯的眸中似乎是歉疚的神色。
他苍白的双唇动了一下,就昏了过去,一时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
他凑得过近的脸苍白无华,额角还渗着冷汗。深锁的眉宇,紧闭的双目,无一不显示着他的痛苦。我吓得抱紧了他,他看起来像要死了。
……是我的原因吗?我正思索,头顶忽然传来父亲一声冷哼。透过哥哥散开的黑色长发,我看到的是父亲阴沉的脸色。
那时的我还以为,父亲将我当做了害死哥哥的凶手,所以他看起来这么愤怒。我想要向父亲辩解,可是父亲径直走上前抱起哥哥就要离开。
我从地上爬起来,下意识地跟着走了几步,就听到父亲的呵斥。
别跟来。
不是我干的。就算是被责骂,我也要告诉父亲,我从来没有
想要害他。
父亲站在原处,没有理我,也没有离开。良久,他才说,他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我站着没动,无礼地直视着父亲。
父亲大人,请让我留下来。我说,父亲挑了挑眉。我会在哥哥醒之前离开,他不会知道我在的。
其实我对这请求并不抱太大的希望,可我真的想多看看他。因为这一别,不知又要何时再见了。
没想到父亲居然点头了,又冷笑着说,你还是趁早死心的好。
十二岁的我听着不以为然,如今想来,父亲这忠告也是为了我好。当年我不听,也无非是亲自去证实哥哥对我的厌恶罢了。
在哥哥昏睡的那段时间里,我对他做了大不敬的事情。
只此一次,唯一一次,一次足矣。
我试探了他的魂魄。把别人心底的事情一个个看透,把别人的秘密一个个公诸于世,纵然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但可想而知,无论谁都不会欣然接受这样的事情。
当时我心中忐忑,害怕被父亲发现,更害怕被他发现,他一定不会原谅我。
可私心又想到他的梦里和他说说话,让他陪陪我,纵然知道那样不对,我还是做了。
以为能侵入他的梦境,是我想当然了。当我尝试着小心接触他魂魄的时候,他体内忽然就升起一道灵力障阻挡住我。
被拒绝了……心里松了口气,却隐隐作痛。
他根本就不接受我。无怪他看都不愿意看我,见我靠近也只是推开,大概那寥寥数面都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对我有了防备。
我只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怪物。
回想起哥哥走出通道看到我时有些懊恼的样子,我也将原因猜出了大概。其实他有什么好沮丧的呢?一直以来,让父亲震惊,让父亲自豪的他,怎么还会有挫败感呢?
难道他会羡慕我?羡慕我这种怪异的力量?就算是我这样可怕不祥的力量,他也想要吗?为什么他这么想要得到力量?难道是为了自保?
我想告诉他,力量并不是这么重要的。如果有人敢伤害他,我拼了命也会保护他的。
可是我连他的梦境都难以侵入,要怎么告诉他?他这么排斥我,又怎愿听我说?
我的手覆在他额际,却停止了深入,否则对他和我都不好。
算了吧,他要力量就给他吧。
那样的状态维持了一天一夜,之前那试炼耗去不少灵力,如今更是无比困乏。
我只有力气将魂魄驱出身体,却无力气再将它凝聚,是以它流散的速度比以往都快。
那时我便下了决心。等回到了山里,只要一心一意顾念修行就好了,别的事,别再去奢望。
既然我手中握着的这份力量最终会到他的手里,那我就拼了命地去修炼,给他最完美的力量。
到了第三日的时候,他仍是没有醒,但他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气息平缓有率,体内抗拒我的力道也强了起来。
明明应该为他高兴的,可心里也难免有些悲伤。我知道,我很快就该离开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呢。
你在做什么?!就在我堪堪收手的那一瞬,父亲冰冷愤怒的声音当头落下,犹如晴天霹雳,吓得我心跳飞快。
手指微微一颤,哥哥的灵力就忽然反扑向我,我被打飞出去撞在墙上,身上疼痛肆虐。
真不该相信你。父亲说着掐住我的脖子,窒息感很快就让我看不清事物。
本以为那一次我会死的,可是过了很久,久到我呼吸都快断了,父亲却突然松了手。
你回去吧。他厌恶地甩开我,便去察看哥哥的状况。
我心下歉疚。父亲这样对我我并不怨恨,是我失信在先。他出手了,至少说明他关心哥哥。
那日回到山中,是空无一人的冷清。
又是一个人啊。我心里失落,便惫懒地卧在榻上,身上的疼痛还在。
从今以后,宇智波佐助,作为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而活。那时的我虽是难过,却信誓旦旦。
☆、下篇·枯(6)
第二日父亲便来了,他坐在椅子上喝茶,我行完礼后他也没有让我站起来,我便一直跪着。
我心中不安,不知他要说什么,总不会无缘无故走这么远的路,只为了来这个快要爬出死人的地方喝茶。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父亲才看了我一眼。
你想怎么赎罪。他语气很淡地问我。
修行……我嗫嚅,因我不清楚,我怎样做才会让父亲满意。
然而我话还没有说完,父亲就将茶水泼到了我脸上。茶水已经凉了,顺着我的脸颊滴落在胸口,寒意阵阵。
就凭你那点本事。父亲冷笑起来。你以为,特殊的只有你吗?
父亲这句话忽然让我清醒过来。是啊,宇智波这么强大的一族,能人志士如此之多,总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样的眼睛。能取代我的人多的是,就算是有心把自己的力量献给哥哥,也不一定有资格啊。
我想你明白自己该怎么做。父亲说完之后叹了口气,站起身。
还有,你……父亲顿了顿,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不要成为他的污点。
我想他或许早就发现了,我对哥哥的感情有些特殊。在我八岁那年,他就问过我是不是喜欢哥哥。
其实父亲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早就看明白了。
哥哥是个善良的人,那次出手替我疗伤,也只是出于他的善心。于他而言,那或许只是举手之劳。
想来我这种人真是可悲,一辈子都没碰见什么人,唯一有过一丝半点交集的,却因为他的善良起了非念,还真是玷污了他的善意。
这或许便是所谓的鄙陋吧,于是注定我将丑态百出。
父亲走的时候在我屋子周围设下了结界,不用试,我也知道我跨不过那道界线。
父亲唯一一次相信我,我却令他失望了,所以他只能用把我再次囚禁起来的方法避免我做错事。
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因为哥哥不想见到我,我便不会去打扰他。
此后的几年一直是我一个人,闭锁了任何外界的消息,没日没夜地修炼幽冥之术,渐臻上境。
其实这上境也并非真的上境,只是在法术的参悟上到达了顶峰。但是在法术的威力上,我的顶峰却在十二岁那年。
不过盛极一时罢了。那之后,因为修炼幽冥法术的缘故,身体渐渐差了下去,这些年变本加厉,畏寒已是小事,身上的疼痛好像是扎根到魂魄里不断撕扯,严重的时候会连日昏迷不醒。更糟糕的是,我开始畏火,挨近烛火的时候,会有烧灼般的疼痛从指尖缓缓蔓延。只有鬼魂才会害怕的东西,我已避如蛇蝎。后来性格也渐渐变得乖戾,容貌自不必说。
夜晚跪坐在水潭边,我便对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来回想他的样子。
他英俊的眉眼,淡漠的眼神,傲然的姿态,好像依稀分辨得出。可是又不像。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我清楚地知道他绝不是我这个样子的。
每每意识到这点,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瑟缩在潭底的鬼魂被我杀了干净,然后就这么昏倒在潭边。
有些时候想,要是这样结束就好了。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坚持下去了,我怕我等不到那一日的来临。
十五岁那年,父亲终于来找我。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说,明日,向我证明,你有没有资格做他的容器。
是。我却不知道父亲要我如何证明。
还有,你的眼神很令人讨厌。父亲说着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我的眼睛,不明所以。
记得那夜的月光格外明亮,也格外皎洁。我看着水中倒映的面孔,想着父亲白天说过的话。
眼睛……没有哥哥的那么有神采,也没有哥哥的那么温和。还有,浸透了月辉的清澈潭水中,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
信手打乱了湖水,一个人苦笑,现在的我更是不会让他喜欢了吧。
我这才找到总是觉得和哥哥不像的原因。记得那几日守在他身边,就算是有伤在身,他的肤色看起来依然健康,并不像我这样苍白。是以他怎样看都是那么英俊,而我,却如厉鬼可怕。
原本……我也可以像他一样的。如果我没有修炼幽冥法术……
但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我也只有这个办法,能让他记住我。
可现在他却什么也没有了。我丢了性命献给他的力量,他也不要了。
大概是知道那力量来自我,他便连碰都不愿碰了。毕竟这力量,也曾差些伤害过他。
仍记得那日道场中并植着两棵娑罗树,姿态怪异地纠缠在一起,若非左边的那棵已然枯死,右边的却是葳蕤,都要让人错觉那是同一棵树。
一死一生,一枯一荣,汲尽对方的生命,终得的不过是孑然孤影……
我想不通,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它们本是双生,为何落得如此结局。
时耶命耶,纠缠在一起,就注定惨烈。
我伸手抚摸着干枯粗粝的树干,枝叶之下一片昏暗,让我恍然想起以前倚睡在槐树下的日子。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自己还置身在那片血红的天空下,可睁开眼看到外面青灰的天色,忽然发觉已是那么多年过去了,久远到我已走入了结局,挣不出阴暗的牢笼。
多年以前,我的身体并没有这么差,脸色也没有这么苍白。可那时的我和他依然形同陌人。
兄弟,究竟是什么呢?非要靠蚕食彼此的生命,才能活下去的怪物?
那是有多可悲。既然有此命缘成为兄弟,为何非要走那最惨烈的结局?
力量,有那么重要吗?像普通人一样平平静静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对于父亲来说,我只是一个工具,那么,他呢……
对于他来说,我是什么?
我想得入了神,直到听到有人唤我,我才回过神来。而令我吃惊的是,那竟是哥哥的声音。
兄长大人。我向他跪拜。
他良久不语,我垂着头,只见他雪白的衣摆在晨风里缓缓飘摆,那弧度和他一样温和。
你起来。他极短极淡地说,好像有些不耐烦。
我知道,我一定又做错了什么,让他觉得不适了吧。
不久后父亲来了,告诉我们今日召集我们的目的,是要我们比试法术。
没想到父亲竟要我用打败哥哥的方法来证明我的资格,我有些犹豫。
我并不担心会伤到哥哥,因为以我那时的状况,和哥哥比试起来是毫无胜算的。那时想,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见他呢。此后,这个世上,都不会再有佐助了。
事实确是如此,无论我如何追赶,都无法欺近他的身侧,横扫衣袂试图用灵力触及他,也都被他巧妙地避开了。
无论是小时候追逐他夕阳下离去的脚步,或是八岁那年追逐他迷雾中渐远的身影,乃至十五岁这场比试,我始终都没能追赶上他。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根本不用动手只一味闪避,就令我束手无策,他若是认认真真和我比试,我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如苍云翻涌的衣袖一卷,金红华光乍现,吞吐着火舌环绕在身侧。
那一瞬是那么快,我甚至来不及收势,差点撞了上去。
火焰啊,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期待着看他施展阳系法术,可现在却成了致命的伤害,每靠近一点,都好像会被灼成飞灰。
我只能退开,更害怕他靠近。
只有这么一点程度吗?父亲忽然开口,语气中那惯有的嘲讽一清二楚。
我心中一紧,知道若再无进展,我便连将力量献给他,都失去了资格。
没有办法了。就算是死,就算是焚成灰烬,也要突破他身周的阳炎,。反正以我当时的力量和身体,魂魄相接,他想伤我不废吹灰之力,而我,根本伤不了他一丝一毫。
这样很好,该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当我的手探入他的阳炎的那一瞬,剧痛一下子就如藤蔓绞上了手臂,好像有无数钩刺扎入皮肤,撕出又长又深的口子。
然后,我触碰到了他的魂魄。虽然那只是一刹那的触碰,但只一瞬,都让我心中一颤。
他的魂魄和他一样完美。干净,强大,又温柔。而我的,却是如此残破冰冷,充满戾气。
那魂魄令我着迷,我下不了手。当然,凭我那点本事,也没有机会下手。
父亲说过,他施法,已不需念咒,也不需结印。法术便是他的意识,灵力也收放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