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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月郎 当前章节:1475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0:34

甫对上他惊怒的眼神,眼前的火光便忽然盛起,像是一道炫目的白光,忽然在我们之间划过,巨大的灵力撞在胸口,我就像是一片树叶一样被他震飞,灵力紧随其后浩浩而来,如波涛压下,本想寻了别处落脚,可我哪里逃得出他的手心。

直到我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才看到一地从他脚边破土而出的寒冰,森冷地林立在日光下,冰蓝色的尖锐冰棱上,都是血。

到处都是。

血,是我意识弥留之际最后所见的东西,随后才是贯胸而过要人窒息的疼痛,与风灌过身体的彻骨寒意。

记得上一次看他使出这招,已是十二年前。十二年啊,那时候的我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我坐在远处看他用同样的一招杀死妖物,那时的我如此惊羡,想要变得和他一样厉害。如今,我却被同样的一招所伤,和当年那只妖物一样,躲也躲不掉,在他手中,只有丧命的份。

他是不是……也把我当做妖物一样看待了呢。

我不是怪物。这句话,好想告诉他。

还有,很多事,我都好想告诉他。我是他的弟弟,我叫佐助,我很喜欢他,很想和他在一起,很喜欢他的法术,很喜欢看他笑的样子,也一直记得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虽然佐助对哥哥了解的并不多,和哥哥相处的时间也不长,但哥哥对佐助的好,佐助都记在心里。他是第一个让佐助小心的人,也是第一个担心佐助的人,他是第一个替佐助施法疗伤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对佐助笑的人,他是对佐助最好的人,也是佐助最重要的人。

他的愿望,就是佐助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他要绝世的力量,佐助就做他横扫天下的长剑,佐助这一生是为他活的,不求他待佐助如何好,只想他以后还能记得我。

那些话,本是想找机会说于他听的,可我再也说不出口了。

只没想到,那一次明明是要命的重伤,我竟活了下了,只是自那之后,身体更是孱弱,与废人无异。

那时才知,就算我不死,那些话也是说不出口的。他离我那么遥远,我不可能告诉他,也不能告诉他。

直到了现在,他成了一个孤孤单单的普通人,我成了一个残破不堪的亡魂,我才敢对着沉睡在侧的他说那些话。每夜都说,因为他听不到,也看不到我。

☆、下篇·枯(7)

作者有话要说:本段又有那啥~慎啊慎~

仍记得那时沉重得甩脱不了的黑暗,像是有很多东西都压叠在身上,却是那么安宁。

不知从何时起有了意识,感到有什么清凉温润的东西一点点流入身体,不是平日所触魂魄的冰冷,也不是火焰的烫人。随着那东西的注入,身上难以忍受的疼痛渐渐得到了缓解。那感觉那么熟悉,虽然这只是第二次碰到,可我知道,那是疗伤的法术。

是哥哥吗……想到哥哥,心里就忽的松了口气,觉得好累,便又不管不顾昏睡过去。

等到醒转过来睁开眼,看到的是暗色的房梁。身下是床褥柔软温暖的触感,我有些怔愣,心里奇怪,难道人死后竟是这样的光景?岂不是比活着更好。

也只是初醒时有此糊涂的想法,待思绪清楚了,才忆起这是哪里。

纵然只来过一次,却清晰地记得,这房梁上的雕绘,这雪白的四壁,还有屋内简洁干净的陈设,都属于哥哥的房间。

我还活着啊,而且,是在哥哥的房间里。

那么重的伤,竟还能活下来,是他救了我吗?但……他要耗多大气力,才能把我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我试着起身,身体却还很虚弱,胸口有些微的痛楚,但比以往要好多了。

我看了看窗外,夜色已深了。正奇怪这么晚了哥哥去了何处,一转头,就看到他趴伏在桌边,已经睡着了。

费了他不少心思吧。一直不想拖累他的,可是我只会添麻烦。还说什么想要保护他,真是自不量力。

那时烛火昏黄暖软的光晕落在他凌乱的长发上,泛起了暗金的色泽,他枕着手臂,眉眼落在光晕里,柔和而安宁。

时间好像凝止了,我多么不想叫醒他。因我不知道他醒了之后会怎样。发现我醒了,会让我离开吗?

但实在不忍心见他那样凑合,我甚至都做好了叫醒他便离开的准备,坐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衣服被人换了。

也是,原先的那件衣服肯定已经染满鲜血,早就不能穿了,而现在披在身上的这件衣服显得太过宽大,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好闻的味道,该是哥哥的吧。

一想到这是哥哥的衣服我就忍不住心里欢喜,随即想到这衣服或许是他帮我换上的,脸上就烫了起来。

那种欣喜之情是不该有的。可是,那一瞬我觉得我和他靠得很近,亲密到了无间。然后,沉浸在那份亲密里不知收手,直到犯下大错。

那时的我并不了解,兄弟之间的感情,什么样是对的,什么样的错的。所谓兄弟,究竟该以怎样的关系存在,所谓手足之情,又该在何处驻足。

有些事,只是一念之差。什么才是度,界限在何处,都那么模糊,没有触及禁忌的底线便是好的,过了,哪怕只踏错半步,就只剩下骂名了。

幸而,外面并没有他关于那一夜的传闻。他的名声依旧如此清白,他依旧是人人景仰的大术士,被人赞颂,被人称道。如此便好,当年此事连累了不少人,我只希望他对后来的事一无所知,将那夜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后面那些肮脏的事情,我一个人承受就足够了。

其实那一夜,我原本只是想让他到榻上休息的。让他操劳了这么多日,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毕竟他是我要侍奉的人,我还什么都没能为他做呢。

他大约是太累了,我唤了他两三声,他才朦朦胧胧地醒过来。

当他目光一下子投向我的时候,我反射性地向后缩去,抱紧自己。

不知道在他的眼中,我这只剩下一口气的人,是什么样子。

我看不出他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黑沉沉的一片,好似子夜,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便是这样能给人安全感的人。他镇定自若的神态,无所不至的丰沛灵力,都让人觉得在他身边不会受到任何危险。

而我呢。我是被他杀死过一次的人。

就算是这样近的距离,那道烛光却将我们相隔在两个世界,一生一死,一枯一荣。

伤口……还疼吗?他在床沿坐下,目光看着我,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说不出那目光有何异样,只觉得那不该是他所有的目光。我甚至有一点怀疑,他这是在很仔细很仔细地打量我,而且,没有要移开目光的打算。

沉默的间隙,我听到他平缓安静的呼吸,嗅到他气息间的味道,和我身上衣物的味道一样好闻。一时间全身的血液都好像涌到了脸上,我忙心虚地摇头,告诉他我已无碍。

其实,我心虚,是因为我有所期待。

我甚至不清楚那夜究竟是出于担心他,还是只想和他多说些话,见他移开了目光似乎要走,我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袂。

很拙劣的方法,但善良如他,定是不会察觉到我的别有用心了。

哥哥,到床上歇息吧,我已经好了。我甚至趁着父亲不在,亲昵地叫他哥哥。我族之内礼教严谨,父亲一直要我用上敬称。可我觉得那样显得太过生疏。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无礼,他忽然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我莫名地心就一跳。很难说清楚那是什么眼神,大约是有些不满吧。

然而他很快又微微抿起唇角,语气温和如往昔。

你重伤初愈,身子还弱,好好休息吧。他的眼里流露出一两点温暖的笑意,还夹带着疲倦看得我心里一阵疼。

是我给他添麻烦了。

对不起……我心里正想着这句抱歉,快要冲出口,他却替我说了,看起来很难过。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是因为之前的伤吗?本来就是生死相搏的比试,我技不如人为他所伤,也怨不得谁。

正是我晃神间,他忽然伸手来揉我的头发。那操纵着阴阳之力的手,就那样动作轻柔地摩挲着我的头发,眼眸深深地看着我,又好像穿过了我。

他在看着什么呢,我在心里掂量,是力量吗?属于他,却暂存在我这里的力量?

正想着,他修长的手指却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是一种很暧昧的感觉,他的指轻轻在我脸上划了一下,就觉得有一簇火焰顺着他指腹划过的痕迹蔓延开来。我窘迫地将头埋下去,他却转而捏住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好像……这样的动作……感到他捏着我的力度有点大,指尖的温度也有些烫人,我一时紧张地呼吸都乱了。

他却不说话,我直觉这样下去,太过尴尬,又没本事地气馁。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我也是胆大。换做现在的我,肯定不敢那样说话。

那时大概也是头脑一热,因为他离我那么近,他那样专注地看着我,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味道,我控制不了自己,无论怎么告诫自己都没有用,父亲的话也统统忘到了脑后。

我只是想拉着他,让他多陪陪我。因为等我再一次回去那里,我就只剩下等死了。

哥哥,你……休息一下吧。我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往墙侧移了移,躺下,又指了指空出的那个位置。

我坐着,他不休息是为了照顾我,那我也躺着,他总不会介意吧。

那时还觉得自己想出的是个好办法,没想到他却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大约是我做了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果然还是很奇怪么。我并不想在别人面前显得太奇怪,但这么多年一个人与世隔绝的生活让我对为人处世懂的太少,是以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总不像个常人。

我想向他解释我并非有意,又或者说我是个什么也不懂的笨蛋,可一急起来又支支吾吾除了道歉什么都说不出口,僵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笑够了便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有说。

又被讨厌了吧。几乎是绝望地跪下来,想让他明白我并非有意冒犯,可他却先我一步让我起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好凶,我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难过。

我这么做并不是想让他生气,结果却适得其反。我真恨不得从来没在他身边出现过,像之前一样远远看着他就好,就算他再也不会和我说一句话,再也不看我一眼,总比他看见我,却讨厌我来得好。

我一遍遍哭着向他道歉,一味地跪在他面前向他磕头,祈求他的原谅,要不然我还有什么办法。

最后额前只剩了一片麻木,耳中嗡嗡作响。

佐助,别哭。他嘶哑的声音忽然凑得好近,我俯下的身子被他一带,就撞到了他的怀里。

感觉到他滚烫焦躁的呼吸,还有禁锢在我腰际双臂强硬的力度,我心跳都快起来。

他捧着我的脸,凑得那么近,一呼一吸都拂在我的脸上,用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黑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看得我情不自禁地颤抖,呼吸渐乱,心也悬了起来无处着落。

然后,在我尚未想清楚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双唇已经覆上了柔软微凉的触感。

他吻了我。

那时我困惑,他对我做出这种举动的原因是什么。

喜欢我吗?怎么可能。

他是那么深沉稳重慎行守礼的男子,怎么会啊。我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徒有血缘毫无交集的陌生人不是吗。而且,到最后分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现在回想起来,甚至会错觉那只是我一个不可告人的无耻之梦,可那夜我们拥抱彼此亲吻彼此的感觉那么真实,好像两个人像是那娑罗双树,纠缠盘结难分彼此。还有我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这么真实。

真实的痛苦、真实的耻辱、真实的罪恶、真实的死亡……否则,我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的我本以为那只是无意的举动,或许他很快就会放开,可他迫切的吻却让我沉迷。柔软的舌尖划过我的唇际,辗转吮吸的酥麻感让我晕眩,不知不觉地就开始回应他。

当时的我并不觉得有何可耻,因为他吻着我时那种窒息的感觉,还有被他抱在怀里像要揉碎的疼痛,我都喜欢。

我喜欢和他的触碰,不管是什么方式,我想,只要在一起就好了。

是以当他的吻落到我的身上,修长的手指解开我的衣襟,继而揉摸着我的胸口时,我都并不想反抗。

反正,这条命本来就是留给他的,那我的一切都是他的,他要怎样对待,都请随意。

看到了吗,佐助。那是你的主人。那年父亲的话浮现在我脑海,一时间当年夕阳下他远去的背影,和此刻他烛火照耀中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交错,令我恍然。

忽然觉得,他竟是这么陌生。好像卸下了那永远处变不惊的面具,额角都渗了细密的汗珠,原本淡然的眼神也变得黏滞而灼热,投到哪儿,哪儿就会窜起火焰。

我解下他的发绳,他黑色的长发便散落下来,笼住了烛火。他幽邃的眸子看着我,双手与双唇的动作更热切起来,肆意窥探着我的身体。

佐助,佐助。他俯身在我耳边反复唤着我的名字,低迷的声音令我心悸。

我知道他正在向我索要着什么,但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取悦他。

父亲说我是下贱之人,如今的我无法否认。

当哥哥汗湿的手伸入衣摆,侍弄我□的时候,我的声音都变了样。

□地令人羞惭至极,却不知羞耻,不加掩饰。

我只是想留住他。

所以就算身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我想叫,却只能咬着唇忍受。否则,他一定会停下的。

只要我忍着,只要我不说,他就不会丢下我。可口中渐渐弥漫的血腥味却令我心慌。

鲜血……没有人会喜欢的。不能让他看到我这副痛苦的样子……

我撇开脸想要躲藏,可我能躲到哪去?我就在他身下,他就这么看着我,看着我那副像要痛死过去的可怕样子,从始至终,将我的丑态尽收眼底。

为什么好不容易有了与他相处的机会,却每每都无法给他留下什么好的印象。一次次地想证明自己,却总是事与愿违。

他用灵力压制住我,进入我,堵住我的双唇肆意掠夺的时候,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痉挛的剧痛,像有棱角尖锐的巨石在狠狠碾压,心一时跳得飞快,呼吸也变得很困难。

感觉到一瞬间满溢口中的腥咸液体,我知道,伤口裂了。

原本抱着我的力度忽然松懈,我怔愣地躺在那里,只觉得一切都完了。

他看着我的目光冷了下来,变得和以前一样平静淡然,然后离开了我。

兴味索然。

这具破败的身体,终究无法取悦他。

那温度退却地那么快,一下子就如置冰窖,可是那痛却那么长久,一直一直贯穿了我的身体。

最后满是鲜血的样子一定让他觉得很恶心吧……

污秽的鲜血,连带着沾染了鲜血的我,都变得污秽不堪。

其实早就知道,他不会接受我的。

在所有人眼里,我都只是个可怕的怪物。

我不是怪物。这句话,我只能在自己心里一遍遍重复。

我不是怪物,我只是……我只是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我不是怪物。

可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知道一切都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自觉无颜面呆下去,我只得落荒而逃。

此后,再也不会相见了。

那夜我匆匆出了宇智波府,却辨不清方向。其实我也是漫无目的,并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不想回到山里,回去了便和死没有区别了,而且,也不能让父亲发现,否则,我这副样子出现在父亲面前,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带着伤胡乱走了一段路,出了一身冷汗。那时天色已深,城内漆黑一片,唯一的光线便是来自我身周的流火。

那是我离开时他留给我的,都还没向他道谢。

脉脉的温度从流火中散溢,可夜风一吹,我仍是觉得寒冷。这具身体已经不行了。如果我整夜都徘徊在城里,或许,会在天亮之前死去呢。

若我死了,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挂念我呢……

可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不是还有这簇流火吗,这是他为我施的法,为我照路,否则,在这一片黑暗中更要看不清了。

走累的时候我就静静缩在道旁,盯着自己□的双脚。小腿上还有哥哥留下的吻痕

,我又想起他捧着我的足亲吻的样子,烛火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他看起来动情而温柔。

呆滞了良久,才意识到那微弱的光线并非来自烛火,而是流转在身侧的少阳之火,明丽华贵如他,这世间唯一的光明,也是唯一的温暖。

可是那明光隔了好远好远,那温暖也隔了好远好远,伸手想要捉住它,却灼痛了指尖。

如我永远捉不住他,也永远无法让他为我停留。

我只是一个工具罢了,一个暂存他力量的,替他承受修炼时所要承受的反噬的容器。

兄弟?不,宇智波一族大族长的儿子,只有一个,只有宇智波鼬。

☆、下篇·枯(8)

作者有话要说:本段有微止佐→ →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打着灯笼说着什么经过我。

因为我周身闪烁的火光,避无可避地,他们看到了我。

以常人来说,看着我的眼神无非是惊恐或者厌恶,可他们的目光我说不清,只知道一直黏在我身上让我很不自在,甚至恶心。

别过来!我出声制止,可他们根本不听。嘴里说着些奇怪的话,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怪笑,提起灯笼在我眼前摇晃,弄得我难受地眯起眼睛。

要不是我身上有伤,怎么会容他们这么放肆呢。没想到了这种时候,平日从不把鬼灵放在眼里的我,却要遭到路人的侮辱。

是惩罚吗。

眼见着他们要碰上我,身周微弱的流火却忽然明亮,烈焰如屏障般铺陈开来。

这是在保护我吗?我怔怔看着那些人东倒西歪大叫着退开,却毫发无伤。

看来哥哥的少阳境连五成功力都未用上,否则这些人早该死了。

他心地还真是好。

虽然离开前他有为我疗伤,可是太过匆忙,这一路走来,身上的疼痛又剧烈起来,早已支撑不住。我以为他们知道了教训总会作罢,也并不想再惹是非,是以并没想为难他们。

可他们竟只是站远了,仍是牢牢看着我,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们靠不近,我也走不了。哥哥的法术迟早会失效,这样下去肯定于我不利。

于是,我杀人了。

或许还带着之前的失望和沮丧,我那一瞬没有一点犹豫,只想杀了眼前那几个男人。

杀害毫无还击之力的无辜者,是为不仁。可我没有心慈手软。

父亲告诉过我,这力量,是为他而准备的。有善念,则救人,可我并不是善人,也从来无法救人;有恶念,则杀人,而我,绝不可以杀人。

兴许活不了多久了。冷冷看着他们倒在地上失去了生气,我心里想。因为身体的虚弱,在杀死他们的同时,我失去了不少魂魄。

没了力气的我本来是要昏倒在地的,可有人扶住了我,还给我输了些灵力。

看来你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可爱。这是那个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当然,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不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还有,没想到竟会有人说我可爱。

他的出现,包括他说的话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是以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随手一挥就解了我周身的术,我甚至来不及阻止。哥哥的术对他来说没有用,看来他也是个术士了。

看着最后一点微光消散,我心里更觉得空落。那是哥哥最后留给我的东西,就这样轻易被人夺走了,而我,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他将我扶稳之后走到了那几个人身边看了看,说,都死了,你这个恶魔。

他称我恶魔,大约也是和别人所谓的怪物一样的东西吧。

然而相较他对我的称呼,更令我在意的是他出现。他显然是认识我的,而且,跟着我到了这里。

他一直跟着我吗?那他是否知道今晚我和哥哥的事?一念及此,我心里便慌了,要是他看到了,说出去了怎么办?

我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色,无论别人如何唾弃我都无所谓,但哥哥他这一辈子的名誉都要毁了。

见他毫无防备地背对着我,我悄悄伸手,对他起了杀心。

然而他忽然回过头盯着我,冰冷的月辉照在他线条冷硬的脸上,就有一股寒意渗出他的眼睛。

劝你最好放弃。他警告地看着我,一抚手,便凭空窜起了烈火,他走到我面前,语气冰冷。

第一,现在的你,杀不了我;第二,现在的你,就算杀了我,自己也会死。

他的脸部表情没有一点变化,像是石雕一般,月色下只能看出他是个英武的青年,但太过冷淡,全然不似哥哥那样,冷漠中蓄满温柔。

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听得出,他对我并非完全不了解。

你认识我?我问。远处的大火已渐渐减弱了势头,尸体怕是已被烧成灰烬了。

不算认识,只是听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的冰冷似乎在一点点破碎。

为什么要帮我?照说他一个不算认识我的人,竟帮我毁尸灭迹,这太奇怪了。

他却不回答,忽然俯□把我抱起来。

我惊了一跳,差点以为他和方才几人也是一样的意图,正要去推,就听到他不耐烦的声音。

送你回去,免得再出事。顿了顿,他皱起眉,但愿族长大人不会发现。

他竟也是宇智波?我心下诧异,脱口就问他,你是谁?

他大约极其烦我,只冷冷让我闭嘴,还说,否则就把我丢在这里。

这人还真没耐心,那时我心里有点气,还想,哥哥比他好多了。

哥哥和他,究竟谁好一点呢……就算是现在,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判断,觉得哥哥要比他好太多。或许也是出自私心吧。

可他同样是好人,他们都是善良的人。罪恶之人,只有我。

直到临死,他都帮了我不少忙。如果没有他,现在我也不能陪在哥哥身边。

那夜我本还想问他是否认识哥哥,可我刚开口,他就捂住了我的嘴。

烦人。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抱着我腾身而起,身法如风般向城外掠去。

本以为趁夜回去该不会被人发现,可等我们回到山中时,竟远远瞧见我屋内亮着灯。

我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里,除了我,便只有父亲知道了。

——父亲竟在屋里等着我!而且,屋外似乎还有其他人守着。

我慌得不知该怎么办,那人轻轻推了我一把,我就跌跌撞撞地走进屋内。

一踏入那道门槛,就感到父亲原本冰冷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像要在我身上扎个窟窿。

怎么回事?!父亲一步走上前,抓住我的衣襟。

躲不过去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一定躲不过去的。不论掩饰地多好,父亲总会知道的。

仍记得父亲当时脸色就白了,大概气得有些失了理智,一掌就打在我胸口,浩瀚的灵力汹涌而来,我被直直打飞出去。

现在想想那时候可真命硬,竟是受了再重的伤都还能活下来。

或许我逃脱不了早死的命运,连死法也改变不了,只能为了哥哥而生,为了哥哥而死。

那个人将倒在地上的我抱起来,我求他不要带我回去,可是他只是问我,那你哥哥怎么办。

他果然是认识哥哥的。而且,一句话,就打消了我所有退缩的念头。

无论我有多么想要逃避,我都不能逃。

我若逃了,哥哥怎么办?

他还没有得到举世无双的力量,还没有成为天下第一的大术士呢,我必须留在这里,而且,不论遇到什么,都必须活着。

那时候竟觉得活着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伤痛、羞辱、思念,都必须一一忍受,唯一的支柱,只是为了遥不可及的他。可等如今什么也不剩了,又宁可承受着那样的绝望苟延残喘。

现在已经没有人陪着他了。

我本以为,他那样的人交友并不困难,甚至有不少人,会为能与他交好而感到荣幸,可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冷眼观事,好像困锁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了。而那世界,从他眼中苍凉的神态看来,恐怕早已毁尽。

谁能在他心里占这么重的分量呢……

以前,我可是要让他看我一眼,都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最后也是……干了件可笑的事,以为那样他总还愿意看我一眼,却是等三魂七魄皆散尽了,都没有等到他来……

从始至终,都不过是我一个人相当然了,总以为他和我一般地追寻着力量,也该一般的孤独,可后来才明白,他有他的世界,而我只有我一个人。

那日父亲问我是不是哥哥,我怕他为难哥哥,想都没想便矢口否认。

父亲听了只是冷笑,他看着我的目光一如既往地直白。直白的轻蔑,直白的厌恶。

他一直讨厌我,讨厌我不干净、不吉利。他讨厌我这张毫无血色死人般的脸,也讨厌我杀人无形怪物般的能力,更讨厌我能看到魂魄的眼睛。

不是哥哥。我只能无力地重复,希望父亲能相信。

可父亲怎么可能相信。那时我还怕父亲怪罪哥哥。可我忘了,哥哥和我不一样呢。

若说父亲偏心哥哥都不为过,哥哥出了什么事他总是笼着罩着。当然,哥哥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他永远都那么强大,那么厉害,被族人敬仰,受世人倾慕,从没有做错过什么。

只有那一次,他做错了,是因为我。

是因为我不好。

那时候想,要是我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的面前就好了。以前总想有朝一日告诉他,什么法术、什么修仙,我一点也不喜欢,一点也不在乎,我只想和他在一起,无论是什么关系。

可那终究只是我喜欢他,我总不能强求他,也不可能求他只为了我一个人,就舍弃所有东西。

到头来都是我一个人痴人说梦。

所以父亲要用我轻贱的生命换他睥睨天下的力量,我没有后悔过,也由不得我后悔。

我知道,种如是因,收如是果,我并不觉得冤屈,或有何不公。因为,我做错了很多事。

那日我一口咬定我没有和哥哥苟且,父亲被我气得笑起来,说,不是鼬,难道是你在路上被狗咬的不成?!

那时我经不住父亲责问,豁然指着带我回来的那个我尚不认识的男子说,是他。

诬陷帮助过我的人,是为不义。何况那个时候,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记得那个时候他吃惊地看着我,然后皱起了眉头。

我本以为我这样拙劣的骗术不过徒劳,却没想到他走过来在我身边跪下,说,族长大人,是我。

他的声音简直平淡地不像话,就像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什么情绪也听不出来。

我不可置信地转头去看他,却见他只是一副认错地姿态跪在那里,没有看我,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父亲听后大笑了几声,站起身看着我们,说,很好,很好。从现在起,你们都别想踏出这里一步。

还有,佐助,不要拖无辜的人下水。

那夜我浸在寒泉里一个时辰,全身冷得失去了知觉,连思绪也凝结了,只是盯着倒映在水里的那张脸。

你再看,也不会变得多好看。却是他来了,坐在我身后的草地上,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我。

还真是一点也不会安慰人。莫名地觉得好笑,也的确笑出了声,却没料到其中满满的凄凉。

上岸吧,你撑不住了。他又说。

我却在思索他承认那莫须有罪名的原因。他应该并不全是为了我,只是别有苦衷罢了。

而后我又觉得可笑。有谁会为了我做委屈自己的事呢。长这么大,也只有哥哥谈得上为我做了一些事。那些早已过了时效的法术,我都还记得呢……

见我良久没反应,他涉水过来想要抱我,然而我先开了口。

为什么要承认?

这回轮到他沉默了,半晌,我听到他叹了口气。

只要鼬没事,我们,都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原来他和我一样。莫名的就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然而还不及我多想,他又说,当然,你和我也不一样。

那冷淡的语气听得出他对我并没什么好感。我不知该回应什么,便依然盯着水中自己那张苍白的脸看。

人不人鬼不鬼,心地又不好,还什么也不懂。他顿了顿,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用儒衫胡乱裹了,便抱回屋里扔到了榻上。他竟然也会看走眼。

后来我和他草草交谈了几句,这才得知他的名字。

宇智波止水。

其实我想从他那里打听一些哥哥的事,但他口风很紧,一点也不告诉我,所以到最后我知道的也只是他的名字。

那夜我睡得并不安稳。因为我梦到了哥哥。

我梦到他铺天盖地散落下的长发,梦到他紧紧抱着我埋首在我颈间亲吻,梦到他粗哑低迷的嗓音唤着我的名字,滚烫的气息肆意游走在我的身上……

我难受地醒过来,脑袋昏昏沉沉,视线模模糊糊,身子也使不上力气,不知突然害了什么病,我一时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的魂魄已经支撑不住这具虚弱的身体,将要散去。

做梦了?有人坐在床边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我努力看了看,是止水大哥。

我想应声,但发出的声音却很不对劲,想动,又立马察觉到了□的异样。

出了这么多汗……他若有所思地说着,我这才知道自己出了好多汗,可那热意却是不退,闷得连气都喘不上,非要张了口吸食冰冷的空气。可一夜间所有的空气都变得滚烫,灼得我喉咙干疼。

还是春梦?止水大哥讽刺地笑了笑。

好丢脸。我羞得无地自容,缩起身子恨不得把自己埋了。耳畔听到自己的呼吸愈见急促,身体里像是有团火在烧,难受得要命。

他知道我难受,便说去外面走走,让我随意。

可当他冰凉舒服的手从我额上抽走的那一刻,我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了他。

我并不知道那举动是出于本能,或是什么可耻的欲望。只是下意识地有了举动。在对上他诧异的眸子时,我才发现自己贴到了他的身上。

父亲说,不要把无辜的人拖下水……可你为什么……要承认……?我想要清晰的吐字已经十分艰难,只好凑到他耳边慢慢说。

他的身子忽然剧烈震了震,我险些滑下去,不过他还是及时扶住了我,然后便沉默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和他的名字一样,静如止水,定定地对着我,将我所有的丑态都倒映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我更觉得自己不知廉耻。

良久,他推开我。你没必要觉得有所亏欠,逼迫你的人不止一个,我便是其中的一个。

我不解。他说的什么逼迫,我不懂,也不知他逼迫了我什么,但我知道他这么说只是想让我心里好过一点。

可父亲说的对,他是无辜的。他在城中救了我,可加罪于他的人,正是我。

他承认,是为了哥哥,我更该感谢他。他是无干之人,不该为了我和

哥哥的事,就这么让一辈子白白毁于一旦,这肮脏的罪名不该由他承担。

我只有这一个办法,偿还他。

与我所不爱之人肌肤相亲,是为不忠。

对情不忠,对己不忠。我不喜欢他。

他和哥哥很不一样,气息、力度……还有他看着我的眼神。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温柔地让我难过的眼神看着我,也只有一个人会用深情地让我想哭的声音唤我的名字。

只有哥哥。但那真不像他。

真不像他。

从来不敢去回想那夜是怎样的场景,因为我知道自己有多不堪。

本以为只有痛苦的。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自由、尊严……不久以后,连性命也不会剩下。

可是还有那种莫名的快感,令人恶心的快感。

还真凄凉。看着浸泡在冰冷潭水中的身体,我如是想。

分明彼此都不抱有兴趣,但做起来却是那样激烈,只想追寻着那热度沉沦。

很难看,是不是?那一壶月色倾洒之下,我的脸色依然苍白地可怖,像是死人一般。

我都等着他说是,可他居然很久都没有出声。

真奇怪。我差点以为他根本就不在附近,可我微微一动,就感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我的后颈,想躲也躲不掉。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到一阵暖意,低头一看,却见水下悬浮着大大小小的火球。

阳明火。没有你哥哥厉害,但这样会比较暖和。他淡淡说,听不出有什么关心的情绪。如果觉得痛,就告诉我。

我却没说话,只看着那水中燃着火焰的奇异景象,忽然想起了什么,我问他,你见过凤凰吗?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说,没有。

我便笑了,因为我见过。

但是我只有幸见到它高贵华丽的尾羽,却捕捉不到它高高在上的身影。然而我却感激它,将它的光彩照入了我的生命。否则,这本就黯淡的一生将永无光彩。

在我八岁的时候。不知怎地,看着他掌中的火光视线就模糊起来,说话好像也不那么利索了。

那是哥哥第一次见到我。那个时候他和你一样……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收了灵力,声音有些冷。你哭起来更难看。

我哑然。以前修炼法术时承受那么痛的反噬都没有哭过,但是一牵扯到哥哥,我居然又哭了。

还真是软弱。

之后止水大哥回了屋里,我便一个人借着他的阳明火,在潭水里浸了一夜。

往后的几日我一直和止水大哥住在一起,不过我不大会和人打交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并没有因为那一夜的亲密而有所改变,是以一直是偶尔才交谈几句,不见得缓和。

有几次忍不住想向他打听哥哥的事,不过看到他冷冷的样子又鼓不起勇气。后来想到我和哥哥早就没有关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最后都只有作罢。

半个月后,父亲来了。没想过父亲竟还会找我谈话,我得知的时候有些不知所措。

我本以为他是查清了那件事要来教训我的,没想到他却根本不提那件事。然而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依然让我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鼬说,他需要你的力量。父亲看着我,目光复杂。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终究还是放不下他的力量。

我绊了他一次差些毁了他的名声,我不能做他的绊脚石。

可还是好难过,心里又像有只手在用力捏着,疼得酸楚。

父亲接下去所说的话我都没怎么听。我多希望父亲能早点离开,因为我隐约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

父亲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他逼迫我看着他,眼神冰冷地可怕。

他说,他要的是力量,他要成为史上最强大的术士。你只是他的垫脚石而已。

他说,他为了救你,一直给你渡灵力,差些散魂。

我心里一颤,虽然知道那次那么重的伤要救我肯定不易,但没想到他竟有性命之忧。

我不免自责,但隐隐有些自私的高兴。我想,或许,他还是担心我的。

怎么,他死了你很高兴?父亲察觉了我那一点心思,便讽刺地冷笑了起来。

我想父亲是会错了意,慌着想要解释,可是父亲的冷笑又让我沉默了。

父亲是知道的,他知道我喜欢哥哥。而且,不是兄弟亲人之间的那种喜欢。他一定知道的。

你哥哥他,很善良。父亲说的时候,眼中带着笑意。

而我是个恶人。很清楚父亲话中的意思,心里难免有些难过。哥哥为我耗尽灵力,是因为他善良。因为我被他的法术所伤性命垂危,所以,他出于责任,才会不惜散魂为我疗伤。

不会是因为喜欢我。也是,要不然,他一定不会推开我的。

记得那日黄昏,父亲难见亲切地抚摸我的脸颊。那亲切熟悉地就像那晚哥哥摩挲我面庞的温和,可却失了那份温度。

我有些失神。

世上无人可比的第一大术士,将会是你的哥哥。父亲说着笑了起来,目光却不再看着我。

是我们宇智波的人,你的哥哥,百年难遇的天才。父亲露出了我最熟悉的笑容,是为了哥哥,而不是我。

我讨厌这样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的宝贝,只是他用来炫耀的资本。

我突然害怕对于父亲来说,哥哥也不过是一个工具。

莫名的害怕,因为我知道那样意味着什么。我一直都是以一个容器的身份过来的。

我突然很想杀了眼前这个男人。

对亲生父亲起了杀意,是为不孝。不过我早已使不出那份力量。

父亲很轻易地就抓住了我的手,力度大得我以为我的手要被生生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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