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愤怒地看着我,然而一瞬间闪现的恐惧和厌恶仍是被我捕捉到了。
原来,他不仅厌恶我的力量,依赖我的力量,他更害怕我的力量。
既然已经半死不活,那就趁还活着,好好享受剩下的时日。他说着,甩开了我的手。
☆、下篇·枯(9)
第二日,原先守在屋外的人离开了,只剩下止水大哥和我两个人。
我央他让我下山去一次京城,他答应了,但告诉我,不要去宇智波府。
我自然不会去的。那个地方,我从来都没有资格踏入。
可等我经过府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看到了哥哥。他就站在院子里,和下人说话。
我又见到他了,可是他连让我远远看他一眼的机会都不给我,很快就走去了屋内,身影依然是那么潇洒挺拔,带着我永远不具备的释然和淡然,好像什么都没法留下他。
他自然没有看到我。忽然便想到了三岁的时候,我在距离他那么近的地方,他的眼里却始终映不出我。
原来一切都没有变过。
正在我出神的时候,先前与他交谈的下仆已过来恶声恶气地赶我走了。
喂,你打什么鬼主呢。那个比我还小的孩子捏着一张符就甩到我身上,一副自豪的样子。这可是我们鼬少爷亲手写的符,便宜你了,还不滚。
我听了连忙低头去看那张快要烧尽的符。
那是他的字迹。虽然已经被烧得看不出原先写了什么,但依然能看他的字迹很隽秀,却饱含力道。便如他,俊美,又强大。
最后视线模糊地无法辨认他的字迹,那张符也烧得没了行迹。那之后火焰便渐渐熄灭,除了身上有被火烧灼过的疼痛,其余并没有伤到我什么。
只做警告,不妄加伤害,还真是他的风格。他就是这么善良。
那下仆没了耐心,又要拿符扔我,我无法,只好离开。
走在街道上,接受到的目光还和以前一样,厌恶,甚至是恐惧。
忽然想起被我杀死的那几个人,不知他们的亲人之后过得怎样呢……
亲人之间的感情,该是什么样的呢?我心中所想的,只是利用而已。但总觉得,不该是那样。
我没有亲人,没有真正所谓的亲人。我有哥哥,有父亲,甚至以血缘来说,我还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可他们都不属于我。
我连我自己都没有。我只有那深山之中一间简陋的小屋,然后是一片山清水秀,清冷寂静。
那次进城,是为了干一件如今想来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时涉世不深的我知道自己模样的丑陋,便觉得,如果我的脸色不是那么苍白,看起来不是那么可怕,哥哥对我的印象,会不会好一点呢。
前两次偶然听人说起胭脂能让人变得好看,我便想试一试。
虽然知道以后没有机会了,可若是……若是那一日他会来呢……
就算是只有一次,也要试试啊。
我有些畏惧,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对我,毕竟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反感。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到摊前,刚要开口,那摊主却径直转身去了屋内。
我不知他是要做什么,便站在原地等待。
其实想想走了又如何呢,反正最后他没有来。明知别人厌恶,还杵着不走的我,只是凭空给人添了不适。
那日在摊前,就那么始料未及地被泼了一盆狗血,连挡都来不及。
我不是鬼,也不是妖怪。可等那令人作呕的暗红液体泼到我身上的时候,我才再一次看清,其实,我就是这样。散发着恶臭,肮脏如斯的,怪物而已。
然后我带着一身血污,在摊主的呵斥声里狼狈地逃了。那些本是畏惧我的人,不停地在身后叫嚣,嘲笑,还有人捡起石子打在我身上,钝痛阵阵。
等我渐渐停下脚步喘促不止,血腥味已经从里到外皆是。
众人已经散了,大约是没了乐趣。我喘息了片刻,正要走,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一回头,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大约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一头灰黄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让他看起来更是蓬头垢面,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倒是干净。
大概也只有他不嫌我脏了,一手还拽着我被血污染红的袖子,看了看我,半晌才伸出手。
那家的少爷让我给你的。他说着指了指街道对面。
我看过去的时候,那个所谓的少爷正背对着我,只看到他黑色的长发用帛带束着,看样子是要回去了。
他的背影让我想起哥哥,但却不一样。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且,我记得哥哥的发绳是红色的。那晚我亲手解下的,在烛火下泛着华贵的光泽。
我至今都不知道那个予我胭脂的人是谁。只知道是日向家的人,名字却不知晓,也没有想要打听过。
他只是可怜我。
而那个蓝色眼睛的少年我也并不认识,他把胭脂给我之后便走了,也不过是个路人。
但他们,恐怕是世上唯一不嫌弃我的人。
回到山中的时候,止水大哥见到我一身的血迹竟有些担忧。
我该怎么告诉他呢?被当做妖物,泼了一盆驱邪的狗血?我并不想说这件事,
不是我的血。我一语带过。
族长大人来过了。他忽然说,语气有些沉重。明日,我和你一起去。
终于要到来了。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唯一庆幸的,便是再也不用如此煎熬。
明天,哥哥会来吗?我问他。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去洗干净吧。他说着解开我的衣衫。
那夜我和他都没有合眼。
我记得那夜的月辉是这样漂亮,清明澄澈,将一切都染得苍白。
我浸在潭水里,就着月光打量自己生硬惨白没有生气的脸,凭自己的样貌想象他的样子。
他的肤色没有我这么苍白,他的眼睛比我有神采,深邃地望不到底,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神会变得很温和……
止水大哥难得地没有嫌我烦,耐心地一遍遍用潭水清洗我的身体。
可是啊……那月光下散发着淡淡光辉的皮肤上,纵然血迹被拭去,那份污秽早就浸入了骨子里。
我今天……看到哥哥了。我轻声说。
他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停下。
你很喜欢他。
我不否认。只要我能帮他,搭上性命也没有关系。
花开花谢,不过一瞬;人死灯灭,也是如此。不知许多年后的他,看到的星月是否还会如今夜这样灿烂呢……
得到了我的力量,他会成仙吗?我问他。
他缓慢而慎重地点了点头。
最接近神的男人。
明日过后,他就会有举世无双的力量了,他会成为高不可及的神祇。
那是他想要的。可是,一个人的孤独我比他更了解。那孤独,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人都说月亮上住着仙人,容姿绝美;更有琼楼玉宇,美轮美奂。
可它却如此苍白惨淡,高悬夜空无人为伴。
高处不甚寒。有谁在意过,那仙人是否快乐,有谁在意过,瑶宫寂寞寒苦……
能让我,陪着他吗?
他定定看着我,摇了摇头。你将入不了轮回。
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
这不值得。他皱起眉。而且,我没有把握,很可能失败。到时候,你入不了轮回,也不能陪他。
入不入得了轮回,我并不介意……
入了轮回,便意味着我要把哥哥的一切都忘了。真不知茫茫人海,渺渺众生,还能不能遇见他。
我实在不敢赌。若是轮回转世,也不知会变成什么东西。
寒蝉蝼蚁,树木草石,就算成人,又有那么多灾祸苦难。生老病死,谁知命里定数呢。若是在遇上他之前就死了,那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遇见了,没了前世记忆的我们,会不会就那么擦肩而过呢……
若如此,我宁愿一直等着他。何况他若成仙,寿命也会变得长久。
你不后悔?
我轻轻笑了笑。无所谓后不后悔。大概不这么做,才会后悔吧。
他沉默了半晌,像是叹了口气。
他应该为有你这样的弟弟感到高兴。他说。
我不明白,我的存在,只会是他的污点。没什么好高兴的,能做他的弟弟,我才该感激。
静静地看着潭水里的倒影,依然是那副样子,越见得苍白。以前的我,不是这个样子的。
原本的我,也可以不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我没有修炼幽冥法术,会不会比现在要好看一点?
哥哥他……会不会愿意多看我一眼……?
胭脂……
他忽然扣住了我的手。我恍惚听到他很轻地说,你很漂亮。
我讶然看他,他的目光却看着别的地方,双唇紧抿,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惊讶。
是错觉吧。我心里苦涩。漂……亮,我和这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
别想了,他忽然说,一手覆上我的眼睛,一手将我从水里抱了起来。
好像越来越没分量了啊。我听他低低地笑,却满是凄凉的况味。
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忽然觉得他也并非冷淡之人。
那一夜似乎特别漫长,等着天亮,等得害怕,手中紧紧攥着那盒胭脂,最后还是颤抖地哭了出来。
他就静静地坐在我身边,默然看着洒在山谷里的月光。
而我就跪坐在潭水边,直到夜尽天明,岚烟四起,一片寒凉。
走吧。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扶我站起。
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生活了七年的地方,虽然并不喜欢,但要离开,还是有些不舍。
最后一眼回望,我看到凄迷水雾中,万灵盛衰。
生生死死,竟是如此仓促。如白驹过隙,何来何往,终逃不过归处。
我回到了八岁以前待过的那个地方,那个有着血色天地的地方。
他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也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我的地方。
那地方倒是全变了,我忽然觉得不安。
事物变迁,一切都不一样了。不是初识之地,也不是初识之人,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我走上那道木桥,想起曾被这河里的恶灵撕咬地鲜血淋漓,那疼痛都随着寒意窜了上来,可是那河已经干涸见底,看着它时,只觉得茫然。
那片血泊般的曼珠沙华也不在了,只是一片黑色的大地,好像饱蘸了鲜血,仍是飘荡着血的腥味。
那棵槐树还在,依然是那年死去时的样子。幼年唯一的伙伴,可我却亲手杀了它。
如今的我也要和它一样了,这是报应。
父亲已经在了,他在槐树下摆了个香案,放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想到这是禁术,忽然就害怕起来。止水大哥察觉到了,一只手又轻又稳地按在我的肩上。
我知道,这不是抚慰。他只是怕我逃走。
逃走?走到了这里,就再无退路了。我无处可逃。
接下去的景象似乎都被疼痛取代了,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那冰凉的匕首,一寸寸刺入心脏,在最深的地方辗转挖剜,鲜红色的血承入瓷碗中,光线和温度都随着鲜血的流失而抽离,痛得窒息。
这就是死亡,我永远无法坦然面对的死亡。因为它那么痛苦那么不甘,好像一场永不停息的折磨,以为放得下一切,却蓦然发现自己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眷恋与不舍。
可再多的眷恋与不舍,都敌不过死亡。我忽然真正明白了,当年那些彼岸死去时是怎样的绝望。
施了咒术的匕首一直一直刺入了魂魄,及至这残缺的魂魄都留下了那剜心的疼痛,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轻,不会随着次数的增多而习惯,每年那一日就要将我折磨地苦不堪言,可笑我已是没有肉体的鬼,连死了都无法安宁。
然后就会想起那一日遮天蔽日的鲜血,再度染红了天空,连那河畔,都笼着一层血雾。
还有那血珠滴落,绽成片的彼岸妖花……
满世界都是一片鲜红,无论望向何处,都望不到那牢笼的尽头。
我还固执地睁着眼睛,怕闭上了双眼,就见不到他来的样子。
也许……也许再撑一会儿,他就会来了。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个念头,不断盘旋。
可是直到永远的黑暗来临,依然没有在那一片雾气中见到他执着火焰驱散那永远散不开的迷雾。
我……等不到他来了……
黑暗压下的那一刻,恍然回到了那一日,他手中执着明光,是开天辟地的神祗,冲破那片昏暗,站在我面前。
他的肩头栖着凤凰,那是最美、最高贵的容华……
之后我沉睡了很长时间。因为元气尽伤,命魂散去,剩余的七魄要维持成一体不至分散,需耗费很大的灵力。
按照止水大哥的安排,我的魂魄应是被收在了什么东西里面。现在我知道了,便是他佩在颈间的这个石链。
受不了白日的阳光,我只有夜间才会出来。他行走在外,我每晚出来所见的景致也是不同,起初总是觉得有些难以适应,这些年下来,也早已不会大惊小怪。
本以为他游走四方是为平妖,但如今他两手空空已是没有任何灵力。宇智波府他也不再去了,不知道我生前没能真正走进过的宅邸究竟怎么样了。
在山中也好,至少清净,那时候觉得只有我陪着他,心里又会因为这份特殊而有些暗暗的欣喜。
过了好些年,连这间屋子周围的事物都改变了,譬如他在屋前新栽的槐树,还有水潭边盛开的白色彼岸。
只是屋外的月色还是没有变过,那潭水的冷澈也一如往昔,有些时候会错觉自己还只有十五岁,一场孤独梦醒,发现原来他一直和我同居在山中。
可当我跪坐在水岸,水潭中已映不出我的模样。才想起,自己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
不过我能想象,我的脸色应该比月色还要冰冷苍白。
胭脂也掩盖不了的苍白,有谁会喜欢呢。
可我喜欢他。这句话,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他,哪怕是一句生前欠着的谢谢也没有说出口。
心里虽有遗憾,但我想,只要陪着他就好了。
原本我以为,以他的灵力,一定会感触到我的。如果他不赶我走,那我就一直一直陪着他,我一定不离开他,不会让他一个人觉得寂寞;如果他不想见到我,我就一定离他远远的,不会让他看到我,不会给他心里添堵。可到了现今这状况,两边都不是了。
没想到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他失去了所有的灵力变成了普通人,就算我陪着他,他还是这么寂寞,
从来没有笑过。
天命难料啊,我和他,似乎都被作弄了。
现在,我入不了轮回,而他,这短暂的寿命一到尽头,便会死去。
人的寿命太短暂了,而且以后……恐怕他能看到我,哪怕只是感知到我的可能性更小了吧……
罢了,只要他不再孤独寂寞就好了。我会一直等着他,直到来世,直到无尽的轮回,我都会去找他的。
他若感觉不到我,我就远远地看着他陪着他;他若感觉得到我,我就告诉他,我好喜欢他。他若高兴,我就留下来;他若不悦,我就离开,直到下一世。下一世,我还会去找他,他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反正,永生永世,都随他去天涯了。
——下篇完——
☆、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番外是画蛇添足的……不太执着的就无视吧无视吧XD
番外
阳光被隔成一束一束,从繁茂的枝桠间倾注在柔软如茵的草地上。风移影动,细碎的光斑在眼前摇晃,我转头见他不适地皱起眉,便把纸伞压低了一分。
“看起来是个挺不错的地方啊……”我咧牙开始笑。四处奔波虽然劳累,但有一点好,就是能赏遍大好河山。我琢磨过,别看皇帝老儿坐拥江山社稷,但每日都缩在宫里,也不见得和他的江山社稷有多亲切,还不如我这样,啥也没有,却玩得自在,什么山山水水都要钻一钻,什么大城小镇都要走一走。
他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虽然我是早就料到他不会理我,但我还是想骂人。
说句话会死吗!!
算了算了,不要因为这家伙坏了兴致啊。仰天长叹,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
这镇子离京城很远了,大约和我家乡差不多,都算是犄角旮旯,但环境却是天差地别。
还真不公平,为什么我家那儿就阴风恻恻这儿就阳光明媚的啊?
连树叶都比我家那儿的好看多了,看起来特别薄特别绿,在阳光下甚至有些透明。
虽然这几年见过不少美景,但我还是对这小镇产生了莫名的好感。还在小镇的边缘,就感受到这镇子里安宁祥和讨人喜欢的氛围了。再往里走镇上的民居渐渐多了起来,却是屋舍俨然,人丁兴旺便不会冷清,却也井然有序。
如果等身上事了,作为隐居之处和我家美人居住在此,倒是很不错的选择呐~
至于家里老爷子那边,我还是不回去惹他生气了,免得他老人家吹胡子瞪眼,又怪我给他折寿。
哎,没办法,谁叫我风华正茂,老爷子看了心里嫉妒呗。外面这么多姑娘喜欢我,我怎么能辜负姑娘们一颗芳心,一个人清心寡欲修炼法术呢,这也太残忍了,我这么善解人意,可干不出让美人伤心的事呀。
不过我以前的确是个很不老实的人。
好吧,我承认我现在也不大老实,但这么多年行走江湖,也比以前要成熟可靠一些。以前老哥还在的时候我更是无法无天,反正老爷子就指望哥哥这根好苗子光宗耀祖,虽然老训我不务正业,倒也不怎么管我。
老哥在屋里潜心钻研法术,我呢就往外跑,惹了一屁股麻烦还乐此不疲到处惹是生非,被下仆逮到老爷子面前挨一顿训,我状若痛心疾首地低眉敛目自我检讨,老爷子说什么我就猛点头,次数多了老爷子也知道我是敷衍,气得要打我,我就呲着一口可爱的小虎牙笑得谄媚,连说好话,老爷子便拿我没辙。
然后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老爷子有三天不想看我,我就消失个彻底。反正我气了他,让他念一会儿也不会少块肉,我们还是互不吃亏。
这样悠闲惬意带点小情绪的日子在老哥死后宣告结束,老爷子对我的逼迫变本加厉。
要我说老爷子就是把我当替补,老哥在的时候吧,不管我,老哥因为修炼法术走火入魔最后暴毙而亡吧,又来盯着我。
怎么,难道他就不怕我也暴毙而亡?
再说了,还什么光宗耀祖,我看就我们鬼灯这一小家子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法术,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玩的,今天我烧你一下明天你扣个水盆子在我头上,成不了气候。就这些皮毛法术,还指望我练成个宇智波?
老爷子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宇智波长宇智波短宇智波家的娃儿就是好,我说,既然他那么喜欢宇智波,要不他出去找个宇智波回来呗,或者他混到宇智波家去也不错呀。
但问题是,宇智波都是前朝好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也没在世上看到什么宇智波啊,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也未知呢,说不定老爷子就是传奇看多了,把书里的故事当真了。
后来我忍无可忍,在一个月黑风高无人察觉之夜将卷轴全部扔了,然后大手一挥,默默地离家出走了。
哎,其实我当初走那么慢还是有给他们检讨认错挽留我的机会的,但是没想到他们睡得太沉,就这么错失了我这个大好少年,直到现在,我还偶尔为他们感到遗憾。
之后我就一直在外面闯荡,没有回去过,也不知老爷子有没有派人出来找过我。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家里的消息了,更没有遇上过熟悉的人,也不知道老爷子现在怎么样了。
我刚离家的时候,还想着一定要在外面混出个样儿来,回去好得瑟,看他还瞧不瞧得起我。
于是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去京城寻找宇智波。理由很简单,既然老爷子这么念叨,我要是捉个宇智波回去,他肯定没话说。如果硬要说我和宇智波有仇,那也行,这个姓氏可是把我逼出家门的罪魁祸首。
虽然之前一直怀疑宇智波是什么志怪传记的作者杜攥而来,但等我走出了鬼灯那一方小天地,才知道事实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宇智波的名号就算是隔了好几百年还是传得响亮,而且越是世人口中飘忽不定,只余了蛛丝马迹的流传,越将这个氏族传得神乎其神。
于是我渐渐地对这个氏族真的有了些兴趣,想见识见识传说中厉害得不得了的氏族究竟有多厉害,但也并不抱太大希望。
都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东西了,要我说,能不能找到骨头都还是个问题,至于那个什么宇智波鼬,成没成仙还不是外头人说了算,指不定早就化灰了。
不过京城那么大,又是天子脚下,街上走的都是皇亲国戚,虽说说话行事是要比在外头提心吊胆,但稀奇宝贝肯定也是成倍地比外头多,一念及此,我便更加想去玩玩。
于是花了好一段时间,我终于抵达了京城。
那还是好些年前的时候,我这个小地方的愚民第一次见到京城的盛景,那高大的城门足足让我盯着看了一刻钟,回神的时候发现路人都看着我发笑。
那时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想法实在太过可笑。在皇权之下的京城,怎样的传奇是不可有的?看着那些恢弘的建筑,那些巍峨的楼阁,我不由得肃然起敬,就算我再把法术修习不当一回事儿,但身为术士家族的子孙,亦不由得憧憬起了宇智波。
被传为神的宇智波。
但我几日在京城中打听,却没什么收获。别人给指了宇智波一族的府邸所在,我去看了看,连棵草都没有,怪吓人的,也不知这所谓的旧址是不是真的。
我总觉得这个家族太不真实。因为它除了传说,什么也没有留下。如果说,宇智波这一血脉早已彻底断绝也不为过。
然而就在我快要放弃寻找的时候,却阴差阳错结识了一位少年。其实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和宇智波有一丁半点的联系,但我觉得以他的身份,一定知道这百年间发生在世上的不少事情。何况宇智波名声在外,就算只出了丁大点事儿,也是想让人不知道都难的。
记得那天我只是闲得无聊,无意走进条僻静小巷。京城之大,其实我没去过的地方多了去了,也没太在意那太过阴暗逼仄的环境,眼见着一家当铺,就拐进去看看。
当铺里没什么人,我也就随便看看,发现不少宝贝,小到金银首饰大到古董字画,我见着感兴趣的就向朝奉询问来历。我这人就爱交朋友,与人交流从来难不着我,那朝奉也是对当铺里的东西十分喜爱,见我这人这么上路,说着说着连镇店之宝都抬了出来。
其实我看到他拿了字画出来的时候还有些失望。我是粗人,欣赏不来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舞文弄墨对我来说永远不及金银财宝实在。不过等那画卷一展开,感觉就不一样了。
虽然我还是欣赏不来字画,但画中白衣人的身影却似有秘魔之力,吸引着我的目光。
说不出那背影具有怎样的气质,只是让我有一种见到仙人的感觉。那背影的对面却是千军万马,混沌之中张牙舞爪看起来更像是什么妖魔鬼怪。
朝奉见我呆住,得意地笑起来,他说这字画本收藏在皇宫里,战乱年间才流入民间,后来几经辗转又落到他们掌柜的老祖宗手里,好不容易才在前朝末世战争中保存下来。
“不过毕竟是战乱时期,还是有了些瑕疵。你看这里——”朝奉的手指一划,指着画卷的另一头,那里有些焦黄的烧灼痕迹,“这里本来是有字的,现在被烧得差不多了。不过就这个秃宝盖来说,倒是不难猜测这画中人是谁。”
朝奉笑得神秘兮兮,愣是不说,我被他这关子卖得心里不爽,直接骂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朝奉便说道:“这说的是宇智波呀。”
我翻了个白眼。光一个秃宝盖就说是宇智波,他怎么就知道这不是个被烧了八字的穴字头呢。估计这画就是他们随便找人画了一幅,再自己烧缺一个角,想来这行当造假的不少,也不过就是骗骗人。
“嘁,本来看你这人识货,才给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宝贝,没想到也是个庸人,走走走,别在这儿添麻烦,我们还要做生意呢。”那朝奉见我一脸不以为然就开始赶人,我说这也太不厚道,我都在这儿杵了大半天了,也没见人来他们这儿,还影响他们做生意,要我说啊,就这态度,会有人来就怪了。
幸而我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口,因为我刚要转身走吧,结果就有人进来了。
我忍不住停住了脚步,因为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奇怪。
我说不出是哪里奇怪,就是觉得不大对,见他两手垂在身侧觉得长得出奇,脚步也是拖沓,歪歪扭扭好像随时都会扑倒在地。
“喂,你真的没事吗?”我那该死的善良本性又发作了,走过去想要扶他,这个时候就觉得那幅画上黑色的部分好像动了动,又好像没有。难道是我眼花了?不该啊。
就在我纳闷之时,那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没翻滚几下就没了声音,我伸手一探,居然已经没有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死了?更让我心里一惊的是,当我想要问那朝奉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看到那朝奉死命瞪着我,一手拿着卷了一半的画,一手指着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杀人……”
“别乱说!”我急了。这误会可真要命,我就不该多管闲事!我四处看了看有没有什么暗器或者机关,不过也觉得不大可能,目光扫到他卷了一半的画,看到那一团漆黑的浓墨,我似乎又觉得它和之前有些不一样。等等……这是撞鬼了啊!
“画!这画已经中邪了!”我急急忙忙回想着以前书上看到的法术,七手八脚地开始结印。
“你……你要干嘛?!”那朝奉见我行为古怪,拿起画就死命抱在怀里。这时我更清楚地见到一丝一缕的黑雾从那团墨迹中升起来,缓缓缠住了他。
“还宇智波呢,你的宇智波都变成鬼了!快点把画扔了!否则你要没命了!”我火急火燎地念咒,还要指挥这个笨蛋朝奉,话说我为什么摊上这种事啊?上天嫉妒我过得太逍遥自在不成?
“我我我凭什么相信你这个杀人犯啊啊啊我就不!”好小子居然这么不识相,我这人其实没什么好脾气,能管他就不错了,既然他不领情,那好吧,老子连你一起烧!
就我这半碗水的能力虽然烧不死他,但他一来误以为我杀了人,二来镇店之宝,不,是镇店之鬼又被我烧了,他肯定饶不了我。我可不是乖乖等官差找上门来的主,再加上那躲在画中的鬼肯定要来抓我,我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直接借符遁到了城外。
事发突然,我便这样出了京城,连往何处去的打算都没有。京城已经回不去了,再加上以那种东西的速度,恐怕不几时就能追上我,我耽误不得,得赶快找个地方躲躲,做好应对它的准备,应该还能保一命。
城外地方大了,我倒不是怕没地方躲,可青山连绵横亘,反而是怕不知跑到了什么地方,到时候绕不出去老死山中,那可真死得冤。
我水月正是二八年华英俊小伙一枚,最好的年龄,还未吃遍天下美食,赏遍天下美景,更别提找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共度余生,怎么可以就这么埋骨青山。
但情况刻不容缓,如果现在不逃,我就葬身此地了,还不如埋骨青山,好歹坐拥一方山水。
我倒没想到深山里居然还有一间不错的屋子。
傍晚的时候,那屋子好像忽然在林间出现似的,我一抬头,它就忽然冒了出来,我都有些惊讶。我看了看四周,这青山绿水翠竹茂林,啧啧,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啊。但等我上前叩门,才发现这间屋子已经废弃很久了。
真不知这山沟沟里的屋子是谁建的,看样子不是现在的风格,该有好多年了。
不过这屋子保存得不错,看着还很结实完整,走进屋内,家具都是完好无缺,但覆了很厚一层灰尘。这倒不必介意,只要将屋子打扫干净,也是可以立马住人的。
于是我打算在这里歇一晚,等明早光线充足视野好的时候再寻路下山。
为了以防万一,我辛辛苦苦在屋子周围布了法阵。虽然我的法术被老爷子嗤之以鼻,但私以为那些奇门遁甲特有意思,曾经也算花过心思,拦拦小鬼是没什么问题。至于大鬼,只要在闯入之前警觉过来做好防御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
但我没想到老天待我如此不薄,偏偏让我在那晚遇上一个百年老鬼。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究竟什么岁数。无聊的时候我老拿他岁数开玩笑,问他是不是有一千岁这么老了,然后问他我是不是该叫他爷爷。无论我是逗他气他挑衅他,他一般都不会理我,只知道板着张没有表情的俏脸,我看得都快要石化。
“喂喂,我给你撑了这么多年的伞,为什么你还是对我这么冷淡啊~~~~~~”我舍弃形象在他身后这么哀嚎,他看也不看我,袖子一卷,纸伞就乖乖浮在了他的身侧。
他从来不用手拿东西,因为他碰不到任何东西。
别看我现在很淡定,其实第一次看到他
的时候,我很不淡定。
年轻就是精力旺盛,白日受了刺激,晚上竟然有些精神亢奋。我在榻上翻来翻去,不知几时,忽感窗外光华大盛。
虽说谷间月色极好,但那样强烈到能照出屋内摆设的光亮,也太诡异了。
下午刚被鬼缠住,我难免担心,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赶忙跑到窗前去看,结果就看到一个盛满月华的身影从深邃的天幕飞掠而下,像是一阵带着香气的风,凌冽而出尘。
这身影让我感到一阵熟悉。虽然可以确定我以前并没有见过,但这身影给我的感觉,却呼之欲出。
这是仙人降临尘寰的姿态。
虽然我这人从来不会欣赏,虽然我对神仙也没什么特别向往,虽然他的面容被身侧的纸伞遮住了……但那皎洁纤细的身影,翩如蝶翼的衣袂,御风踏月的姿态,都美得令我屏息。
只是……嗯?不对!还没来得及陶醉完,我就被吓了一跳。因为,那随风摆荡的袖管分明垂在他的身侧!那么那纸伞……我立马向伞柄看去,果然,这纸伞只是浮在他身侧而已。而且,等他凑近了,可以很明显的看到,他身周明灭的清辉并非来自月色,而是他本身的光芒。
这太反常了!!虽然我还不能确定他究竟是什么,但他肯定不是人类。
而且,他很厉害。这么快的速度从天而降,我的法阵对他一点用也没有,好像在他闯进来的一瞬间就悉数崩坏。
我刚想起要关窗,他□的足尖已经在窗棂上一点而过,迎面而来冰冷至极的气息,我不自觉得就退了一步,他便毫无阻拦地闯了进来。
纸伞微抬,我能看到他在风中飘动的柔软发梢,他的身影经过我身前的一瞬,身侧的纸伞忽然幻化成一缕微茫随风消逝,露出他隐藏在纸伞下,轮廓完美的侧脸。他黑水般的眼睛只注视着屋内,冰冷而清朗的声音从微启的双唇间响起:“来这里干什么。”
他在屋内栖下,宽大的衣袍也缓缓静落,像是白鸟收敛了纯洁华美的羽翼,娴静端庄,从容优雅。
“我问你,来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愤怒,霍然转身盯着我。
哦,原来他是在和我说话。反应过来的同时,我心里蓦地窜起一丝寒意。
这寒意一定是因为他的眼神。不,确切地说,是因为他的模样。
好像是由黑与白组合而成,没有多余一丝色彩。头发,眼瞳,皆黑得深不见底,而他的皮肤,却散发着莹莹的白光。
而就算他是这么不正常的样子,却没把我吓得尖叫起来的原因,则是他的一张脸。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人。无关乎我阅人多少,哪怕以后我见到再多的人,也一定找不到比他更好看的人。
以往我水月虽然有些游手好闲的毛病,但凭了一张据说是鬼灯一族英俊的脸也挺讨人喜欢,再加上我的必杀技小虎牙之甜美笑容,做了坏事也往往会得人原谅,是以一直以来对自己的长相也是信心满满。但是、但是!!和眼前这个“人”相比,我一时觉得我简直灰头土脸。
论长相,比不上;论仪态,比不上。这也就算了,为什么他还会发光?!神仙什么的真够讨厌。
“你……你是神仙!!”就算我再怎么不屑,我那令我唾弃的狗腿性格还是使我指着他激动地大叫出声。开玩笑,神仙!!老爷子还说我给鬼灯家丢脸,哼,我水月出来闯荡没几年的时间就碰上了神仙,比他这一辈子没见过神仙的老头子强多了!
我这边正要激动地扑地抓住他的袍摆佯作可怜兮兮地让他老人家行行好让我也飞升了吧,结果神仙小美人皱着眉很受不了似的退了一步,我就一下子很没形象地摔在地上。
啊,神仙的脾气果然很古怪。
我嘿嘿笑着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他冷哼一声,说:“你身为一个术士,居然看不出我是什么。”
哟这口气,是看不起我啊?我翻了个白眼,老子还会认错?长这么不男不女,还从天而降,肯定是神仙,嗯。
一抬头发现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我就开始心慌。都说神仙无所不知,那我刚才心里说他不男不女肯定也被他知道了。我居然见到美人就麻痹大意,忘了这茬,看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恐怕是生气了吧,难道吾命休矣?不过死在神仙小美人的手里总比死在恶鬼手上要好……好吧,我真的不想死啊能不能不死啊……
“找死。”果然吧果然吧,我水月命不好啊……
我这边儿还欲哭无泪地乱感叹,他却是忽然不见了。
等我反应过来追到院子里的时候,只看他一挥手,甩出一道白光,在黑夜一闪而过。
感觉到我来了,他一转身,我先前在手心捏着的一簇火焰在他手指微微拨动之下便熄灭了。
“这点伎俩对我没用,追着你的鬼已经死了,你可以走了。”他说完再不理我,从我身侧走过,有意无意地似乎要碰上我,但是,我只感觉到一阵凝固血液的寒意,便见本该碰上的肢体就这样穿透过去。
那一刻我心里凉透,他居然是鬼。
时至今日我对此仍是有些难以相信。我很有自知之明,以我那一点点微末的灵力,是感触不到魂魄的,更别提看到灵体,可我却看得见他。后来看他冷酷地好像铁石心肠,可能已经修行了不少年岁,灵力极高,如果无意外地修行下去,说不定哪一天能修成肉身。
其实也不能怪我不相信,或说固执。我这人其实很随性,觉得没必要对某个事实纠结太久,只是时间久了吧,我觉得有些可惜。
你说我水月好不容易碰到个大美人,还浪费了大好韶华跟他东奔西走,只为寻一个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的人,多少年轻美貌的姑娘给我暗送秋波我都咬牙忍了,多少风情万种的少女想要以身相许我都把持住了,可他居然从不觉得良心有所亏欠,一点便宜都不给我。好吧,虽然我知道他的便宜真的不好占,因为客观条件不允许。
所谓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大约就是他这样,连碰都碰不到,真不够意思啊。
我从他那儿唯一讨到的便宜吧也就是他那张赏心悦目的脸而已,哪怕我盯着他看一整天他都不会理我,既然他如此慷慨,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通常都是我找话题,他沉默地走在边上,想说就说几句,不想说就会让我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一路,真是一点也不体贴人。其实他知道的东西比我多得多,见解肯定也要深得多,也不知他不理我,是嫌我思想肤浅还是内容可笑。
记得第一次问他几岁的时候,他就没有搭理我,后来我从一百到一千岁猜了个遍,他才面无表情地告诉我他忘了。
我撑着伞呆呆站在那里,气得牙痒痒。耍我这么有意思吗啊?我都说得口干舌燥了,他愣是不打断我害我说了这么久。
他怎么可以长这么漂亮心地却这么坏呢!还真不是个好鬼。
我这边还在暗骂,回神看见他又跑到了太阳底下,忍不住大骂一声混账,匆匆走过去。
这小子明明不能见阳光的,还给我乱来。我还在担心,他回头就赏我一句:“水月,是你慢了。”
好吧好吧,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这么怕他晒了太阳不舒服,我不该一路逗趣给他解闷,我不该当初听说他要去找人怕他行动不方便就主动提出给他当跟班帮他撑伞顺便和他增进增进感情享受享受美色……不,后面这个绝对没有。
怎么办我水月就是个大好人,我水月就是个心疼他的大好人,这病不知什么时候害上,估计一辈子好不了了。所以最后我还是巴巴跑上去给他撑伞。他脸上虽然依旧没有表情,但是原本凝起的眉心好像舒展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不过如果他能高兴那就太好啦~我水月这辈子最艰巨的任务就是把他逗笑。
别看我对他这么上心,其实我才没有闲情管别人怎样,要是有人愿意跑太阳底下晒成灰我最多也就是去看看,然后当做闯荡江湖的奇闻轶事到别人面前去夸耀。
可惜现在在我身边的是佐助。
佐助是个很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他对别人冷酷也就罢了,可他对自己也不怎么好。明明晒不得太阳,却常常自顾自跑出去。何况他的灵体本身就有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