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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漠四荒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0:37

不可自拔?展昭着实一惊,慌乱中只想远离面前之人,下手便没了分寸,不知不觉灌了三分真气,竟将白玉堂推得一个踉跄。

“猫儿!你做甚么!”白玉堂稳住身形,惊道。

展昭抽身至窗棂前,躲开一室光明,欲将满腹心事隐入黑夜中,怎忘了面前那人是何等的剔透心思。

白玉堂观他神色,又将细枝末节稍一整理,哼笑道:“方才四哥可是来过?”见展昭身影一僵,知其所料不差。干脆坦言道:“他可是说我堂堂锦毛鼠白玉堂,自缚手脚在这一隅之地,只是因为展昭你?”见那人双肩微颤气息一乱,仍步步紧逼道:“他可又说,自诩‘风流天下’的白玉堂千栽万栽,最后让他栽的却是展昭你?”

展昭吐出口浊气,闭上双目。白玉堂再道:“他可再说,依老五的性子定是‘不疯魔不成活’,要你切莫一念错步步错,毁了两人大好前程,落个遭世人耻笑的下场?”

你既已知晓,何必再问?——展昭面露苦色,此话若是别人说了去,少不得用巨阙招呼了。偏偏说的那人,着实与众不同。让人无半分恼意不说,还激起往日不曾有过的感受。展昭不免一口气郁结于胸,吞吐不得。

正乱着,下一刻右腕已被紧紧握住,力量大的竟有些微痛,灼热自对方掌心传来,直透骨血。展昭本能一挣,钳制如铁铸般,难动分毫。

此刻白玉堂直逼对方,双眸中燎原之火已不加掩饰,熊熊之势似要毁天灭地。

展昭看了不忍,叹道:“泽琰,你这又是何苦。。。”

白玉堂缓了语气道:“想我白玉堂何曾为人忍耐至此,且不论别人如何想。展昭,我只待你一句话,何去何从,白玉堂绝不强求。”

何去何从?你让我如何说?

说去,自古情字难断,到头来莫要落个两地情殇。

说从,世间人言可畏,又怎能因一己之私折汝双翼?

佛曰,不可说。只因多说则多错,多说则无路能退。只是佛家终日沉默不语,又岂知山穷水尽处,可有柳暗花明时?

两人心绪如台上烛火,纷乱不定。任由红烛滴泪,暮色深沉。

良久,白玉堂似等的不耐烦,正欲开口,门口一阵紧密的敲门声:“展大人!展大人可在房中!”

展白二人方才皆是乱了心神,两大高手都未察觉有人靠近,顿觉大失面子。展昭更是满脸绯色,猛的抽回手去,整顿了颜色去开房门。

空空落落之感在掌中散开,白玉堂满腔怒气只能化作刀眼,向门外那衙役扫去。

“何事如此惊慌?”四品护卫经过短暂的调节,已面如常态。

那衙役略止了慌乱,回道:“禀大人,城东又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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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语说的好:阎王让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城东妓馆的老鸨一夜暴毙,验证了此言不虚。

据众多目击证人所称,那人当日并无不适,反倒是心绪甚佳。众人私下议论必又是骗了哪家的闺女来作见不得光的买卖。夜才过半生意正隆,老鸨躲入房中,半饷不见人出来。众人觉得蹊跷,敲开了房门一看究竟,不想见其倒在地上,已气绝多时。

展白二人赶到现场时,馆内众人正被衙役一一盘问,记录在案。仵作见二人,还是那句:“无明显外伤,没有中毒,没有急症,死因暂且不明。还需回府细查。”

白玉堂手肘轻推展昭道:“猫儿,你可觉得此手法相熟?”

不着痕迹的退开半分,展昭应道:“确实。方才经过楼道,听馆内人私下说,此人生前作恶不少,也符合作案动机。只是。。。”

“只是什么?”白玉堂问道。

“只是前番几次,他都未伤人命,此次为何下了重手?”

“哼!想必是因上次重伤他一事耿耿在怀,伺机报复。”

展昭一叹:“若是如此,展某更不能坐视不理。”

猫儿,莫非你又想独揽此事?——白玉堂心中暗嗔正待说些什么,眼角瞥见赵虎蹬蹬蹬的几步窜上楼来,不甘心的咽了余话。

赵虎一见二人,劈头就嚷:“展大哥,白少侠,那老道回来了,正在开封府等着你们,包大人让我请你们速速回府。”

二人皆是面色一松。白玉堂伸了手欲拉展昭同去,愣是扑了个空。见展昭离他有半尺之距,不亲不疏,道:“此处楼道狭小,还请泽琰先行一步。”

听得白玉堂双目几欲喷出火来,又不好真的在此地与他计较,只得走在前头。胸中硬是憋了口气:看不回猫窝与你好好算这笔账。

展昭略感疲惫,也知此事再也拖不得,暂时又无良策,只好回去再议。身旁赵虎故作神秘的取出书信一封,塞住他手中,信面字迹端庄秀丽,上书一行小字:

“展大人亲启。”

一行三人回到开封府,果然见到了久违的玄玄子。只因事态紧急,众人面色皆是不佳。

一番简单寒暄过后,包拯问道:“城东之事,道长已有所闻。可是那妖孽再度作恶?”

玄玄子略一点头:“包大人所料不差。据贫道多方查访,此妖孽乃修炼千年的狐妖。因机缘巧合附身于凡人肉胎之上。若是强行将其灭除,恐伤及宿主,甚至有性命之忧。”

包拯沉吟道:“既要除妖,又不能伤及无辜。这如何是好?”

“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玄玄子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一块玉珏接着解释于众人听:“狐妖窃犬五蕴’之时,为使其元神与之相融,自会与宿主分离,此刻若以瓶中圣水灭之,可手到擒来。”

玄玄子将物什交到展昭手中,道:“玉珏产自天山,吸取天地之精华,乃家师法器。贴身携带,可保你不受妖邪蛊惑。”

展昭仔细收下,道:“如今已有四人被害,不知最后一人道长可有眉目?”

玄玄子双眉一展,看着展昭笑而不语。众人皆是不明就里,唯独展白二人隐隐有所暗察。

白玉堂似不信道:“道长,你该不会认为这猫便是狐妖认定的第五人吧?”

玄玄子点头道:“正是如此。原本贫道也不敢肯定,因那日交手之际,那妖孽对你等二人皆留了余手。加之你等二人间的诸多关联。。。”说道此间,故作一顿,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二人间流转。

展白二人因心中有鬼,被人如此含沙射影一说,岂敢正视?

“不过如今看来。”玄玄子一笑,接着道,“那狐妖似乎对展护卫更感兴趣。”

“何以见得?”听者皆是不解。

“那要问展护卫了?”玄玄子笑容满面,一旁的展昭无奈一叹,自怀中取出书信,也不知玄玄子是从何得知的:

明日戌时,南门长亭,有事相商。落款:胡氏。

玄玄子又道:“此番归来,那狐妖功力大增不同往日,留着终是祸害。若是由贫道出面,恐不会轻易现身,想要收服更是难上添难。故而贫道出此下策,以展护卫为饵,诱其再犯,望展护卫能应允贫道的不情之请。”言罢,竟躬身向他深深一揖。

展昭忙将其扶住道:“道长客气了,此乃展某分内之事,理当尽力而为。不敢受此大礼。”

一旁白玉堂道:“既是如此,五爷去不也一样?免叫这只迂腐的猫,整个的给妖人烤了。”

“不可!”展昭、玄玄子同时阻拦道。展昭见白玉堂剑眉一竖,正欲发作,安抚道:“对方既然约的是展某,若是无故换人,恐打草惊蛇。错过此良机,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将其擒获。泽琰切不可鲁莽行事。”

玄玄子笑着圆场道:“届时贫道自会在不远处为展护卫护法,白少侠可放宽心。”

既然人都如此说了,如再纠缠显得太不通情理。

于是众人将细节一一商定,各自去做准备,不用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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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人不知不觉忙了一夜,此刻天已大亮。

白玉堂尾随着展昭回了南厢房,一进屋忍不住说道:“你就这般相信那道人。”

展昭道:“无论信与不信,此法可行便须一试。总不能见其危害开封百姓而坐视不理。”

“话虽如此。”白玉堂道,“可白爷我不放心,少不得辛苦些,再陪你去一趟。”

“不可。”展昭正色道,“方才道长不是说,那妖人法力不同当日,且泽琰没有法器护身,必是凶险万分。切莫以身犯险。”

那猫凡事皆是占了个理字说开去,就连劝阻也必有理有据可依,你可存过半点私心在其中?

难掩面上失望之色,白玉堂口气依旧强硬:“此事与我也有干系,非去不可。”当日眼见展昭危在旦夕,恨不能以身代之的焦虑不愿再尝,“何况以白爷的本事,怎会让他一连得手两次。”

展昭知他不肯轻易退让,叹道:“你若是执意要去,须应我件事。不可莽撞行事,不可随意动手,不可起争强好胜之心。须和道长藏于暗处,以信号为凭。”

前面几条,展昭说一句,白玉堂点头一句,到了最末,果断回绝道:“躲在暗处,与那妖人有何区别,五爷不屑做宵小之事。况且出江湖以来,还从未被人如此小瞧,此言传将出去,岂不坏了锦毛鼠的名头?”

“白玉堂,你莫要胡搅蛮缠。”展昭见他一意孤行,也是急火攻心,不觉带出些怒气,“此乃官府之事,本就与你无关。对方约的也只展某一人,还望切勿插手其中。”

却忘了对方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性。

先前展昭的故意疏远让白玉堂憋了一肚子的气,加至有满腹心事未说,两相煎熬能忍到此刻已是极限。如今对方以官话压人,更是被激起了性子。当即冷笑一声道:“展大人好官威!只是草民执意要去,展大人又当作何处置?”说着,凑近展昭耳际道:“凭你,也拦不住我。”

“你!”展昭侧脸瞪去,那白影一闪,早已掠窗而去,没了踪影。只留下临别一语,在空中飘荡:

“此事白爷爷管定了!”

转眼到了酉时,距离信中所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自白玉堂负气而去,整一日都未见他的身影。展昭隐隐不安之余,心存侥幸望他能远离是非。见时辰已近,正打算拾掇拾掇前去赴约,不想收在柜中的玉珏和瓷瓶踪影全无。

怎么忘了那人入皇宫,盗三宝的伎俩。——展昭心中猛的一沉,匆匆赶去白府一探究竟。

到了甜水巷,等不及他人通报,展昭一个腾跃翻墙而入,倒把墙内的冬子吓了一跳。

“展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冬子道,“可惜五爷刚出门,白白错过了。”

“出门了?可说去了何处?”展昭一急,下手没了轻重,抓的冬子一咧嘴。

冬子暗忖:这一个个都是怎么了,五爷风风火火的性子大伙清楚,怎么今日连展大人都这般沉不住气?疑惑归疑惑,冬子还是如实回道:“上午有一乞儿送了书信过来,五爷看后关了自己在房中,此刻去的是城东方向。”

“走了多久?”展昭又问。

“约莫半刻钟。”冬子话音未落,眼前蓝衣一动,人已不见。

城中夜空划过一道蓝影,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泽琰,切莫冲动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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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长亭外——

一白衣人在亭中负手而立,凭栏远眺。听见细微脚步声,头也不回冷冷道:“你以为这种调虎离山的三流伎俩,能骗得了谁?”

来人正是胡氏,比起前几番柔顺的姿态,多了份决绝之意。只见她移步亭中,身子一矮,跪拜在地。

“这是何意?”白玉堂皱眉道。

“奴家自知罪孽深重,不求能脱罪,只求能死在白少侠剑下,也算死得其所。”胡氏垂眸道。

白玉堂抱刀于胸前,挑眉道:“你以为如此说,白爷就下不了手?”

那胡氏摇头道:“奴家从未有此奢望。怪只怪奴家动了邪念,让妖狐有机可乘,以至于害了数人。虽说身不由己,但也罪无可恕。奴家得知此妖狐欲加害展大人,乘着片刻清醒,约白少侠在此地相见,就是想请白少侠在奴家再铸大错前,能阻止一切。”

白玉堂又问:“为何不求展昭?”

胡氏凄然一笑:“展大人宅心仁厚,奴家藏私不愿展大人为奴家这条贱命徒生悲切。白少侠既是展大人的好友,应不会眼见其身受危险而不顾,故而有此冒昧请求。”

你倒是了解他,白玉堂暗忖。见那女子此刻眸正神清,说的也是实情,且慷慨赴死的勇气不由让人生出几分敬意,弥漫于周身的杀气不免淡了些。

白玉堂出身江湖,对敌时手段狠绝,却也是行侠仗义之士。从未对妇人女子动过刀剑,更不用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明知对方被狐妖附身,危险非比寻常,实不愿趁人之危,伤及无辜。

斟酌了一番,还是上前将人扶起道:“如今还未到非死不可的地步,你若是信得过白某,就随白某回开封府,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两全其美的法子?”胡氏嫣然一笑,退开几步道:“是用这瓶中之水?还是用这块玉珏?”衣袖翻开,露出纤纤玉手,手中神奇般多出了两样物件。

白玉堂伸手向怀中探去,面色猛的一变。

那胡氏继续说道:“本以为凡人女子百无一用,不想这身皮囊还有如此功效。竟让你这等老江湖也载了去。”

白玉堂不再答言,抽刀横斩而去。那一招看似简单,直来直往,突袭却是极为有效。江湖中能躲开这一击而毫发未伤者,难出十人。何况此招过后,刀光中暗藏无尽变换,防不胜防。

只是白玉堂对敌经验丰富,对妖的实战仅有一次。刀锋过处,忽见那妖人幻作道道虚影消散而去,转眼又在背后聚拢成实体。白玉堂怎会轻易将后背留给对手,腰间使力一个翻身,配合着刀法,如银月直泄千丈,向妖人门面攻去。白色衣摆在空中四散而开,如盛开雪莲,不染尘埃。

那妖人邪魅一笑,眸中世界突变。“叮咚”一声,白玉堂手中宝刀已是拿捏不住,摔至地上,本能向后退去,却觉得身子绵软,勉强靠着廊柱滑坐在地。

狐妖踢开面前宝刀,笑道:“世人皆是被面前表象所惑,才受‘五蕴’业苦。其实一开始,我便认定你与展昭是第五人,苦于那道人从中作梗不便下手。可惜你关心则乱,反给了我可乘之机。落得如此下场,可别怨我没有给过你机会。”

白玉堂目光恨恨,暗中聚气,可惜所能用之力不足一成。

狐妖笑笑,蹲在他面前与他直视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我不会要你的命,无非醒来失忆罢了。横竖展昭对你无情,你也少受点苦。理应谢我才是。”

放屁!——白玉堂暗骂,心下着急万分,用力抬了下双臂,结果只是弯动了手指,触到了袖中一物,不由眼前一亮。

狐妖已掐了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少顷分离出妖形来,胡氏如同他褪下的衣衫,倒在脚下昏迷不醒,手中法器滚落一地。

“时辰已到,你认命吧。”狐妖沙哑之音再度响起。白玉堂努力保持脑中清明,实难抵千年妖法,只觉面前事物逐渐模糊,意识也渐渐抽离。堕入深渊前,脑中划过一丝光亮,如黑暗处明火,绝境中希冀。

“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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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白府向东,展昭已将身法提到极致,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周身透出层薄汗,仍不愿松懈半分。玄玄子跟在他身侧,也是一脸凝重,两人都不知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何种情况。此时此刻没人愿意去猜测,生怕所料结果不如人意。

离长亭约莫半里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惨叫,穿过宁静的黑夜尤为刺耳。展昭真气一滞,险些从半空中坠落,忙咬紧牙关一个“燕飞冲天”向长亭俯身冲去。

亭内,那狐妖没了嚣张的气焰,正冒着白烟抱着脑袋挣扎连连。白玉堂支着身子靠在一边,袖口处沾染了大片血迹,气色看着倒还好。

玄玄子捻起一张灵符,大喝一声“去!”灵符化作数枚利箭,直破妖人罩门。转瞬间,那狐妖变作一团青烟,神形俱灭。

展昭扶起白玉堂勘察伤势,见他只是左掌被袖箭洞穿,并无别处伤痕。不由稍松口气,撕了衣角为他裹伤止血。

原来白玉堂明白心意之初,一直想着与展昭交换信物。只因两人刀剑之习法各不相同,不能互换器械,便死乞白赖的用飞蝗石换了袖箭。美其名曰“切磋暗器”,展昭不明其中道理,一笑置之,由他闹去。方才白玉堂便是用此袖箭自伤其手,借着剧痛找回神智,才在狐妖松懈之际,将圣水泼出,险中求胜。

展昭虽未亲眼所见,也猜到此伤由来:所幸当时换了袖箭予你,若非如此。。。结果已不愿再想。

白玉堂见展昭紧蹙的双眉,真想抬手将它抚平了,手指动了动,终是没有落到那剑眉上。凝视着眼前触手可及的那张清颜,顿时有再世为人之感,只想抓了那人再不放手。管他什么法度伦常,管他什么天下大义。

可惜紧绷的神经一松,没多久便支持不住昏睡过去,这回真是昏天黑地,暗无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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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在如此黑甜之乡,仍不能抱枕高卧的,除了图谋权术者,就剩下某些出诊的大夫。

白府内,公孙策收起药箱,对站在床沿一人道:“白少侠强行与意念对抗,一时不适才会昏睡过去。如今已不碍事了。只是左掌上的伤口较为麻烦,近期不可动武,更忌饮酒。”

展昭面上一松,还未及说什么,床上的白玉堂已是不耐道:“习武之人,这些外伤本就没什么。何苦劳烦他人白跑一趟。”

公孙策哑然一笑,展昭却是神色涩涩。

白玉堂知他又将此事怪在自己身上,少不了又是一阵气恼:不过是些小伤,何况此事是五爷自己要揽的,苦着张猫脸作甚么。不过话到了嘴边成了另一番滋味。

“展大人摆出脸色给谁看,莫不是怪白某抢了大人的功劳?”

展昭闻言一怔,知他故意拿言语相激,极力按捺下性子,沉声对公孙策道:“有劳公孙先生深夜出诊,展某送先生一程。”

公孙策岂是不明事理之人,看出两人之间必有端倪,也乐得躲是非。遂提了药箱,留下些药膏吩咐了几句,随展昭出了白府大门。

待再回到白府中,白玉堂已命人搬了梨花躺椅于院中,怀抱宝刀手托酒坛,颇有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思。

展昭一皱眉,快步上前劈手去夺酒坛,被白玉堂轻巧躲开。

“泽琰,你伤势未愈,怎能喝酒。”展昭好言相劝。

“伤身总好过伤心。”白玉堂抬起酒坛,借三分醉意道:“难得你还愿意来劝我,更当浮一大白。”言罢,就着坛口又要灌酒,余光瞥见白光一闪,急忙起身避之,仍被飞蝗石击上手中之物。

泥坛应声而碎,洒落一地琼浆玉液,酒香弥散在空中,闻之微醺。

所谓关心则乱,一乱则口不择言。两人皆是用情至深,至深往往言不达意,不想因此种下间隙,落得两相煎熬。

“猫儿,你作甚么!”白玉堂甩去手中残酒,有些着恼。

“哐当”一声清响,巨阙出鞘以示回应。使得一招“力劈华山”带着劲风扑面而来,竟用了十成十的功力。白玉堂仓皇间举刀去格,惊觉似有千斤,虎口振的发麻,生生被逼退了数步。

“展昭!你疯了不成!”白玉堂压下翻腾血气,又惊又气。

展昭不理他言,揉身上前。点、刺、截、斩,剑招大开大阖,步步紧逼。巨阙在夜空中划出道道寒光,剑气纵横连绵不绝。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如影随形,俨然是江湖中对敌的以命相搏。白玉堂不明就里,当下心头火起,凝神应战。

两人功力本在伯仲之间。只因展昭占了先机,且招招杀气大盛,全然不似往日切磋。几招过后,一方败势已现。白玉堂心存不甘,仍苦苦支撑。却见展昭前势未尽,后发已至,跟着一招“白虹贯日”,直指风池、膻中两处大穴。

侧身堪堪躲过当胸一剑,两裾却被剑气所破,白玉堂暗道要糟。果见展昭右腕翻转,剑势突变,剑身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至。奈何重心已失,变招不及,白玉堂只得咬牙聚气,以身相抗。

兀然,巨阙一声沉吟,硬是止了去势,横在胸前几寸。剑身震颤,长鸣难消。

白玉堂抬起凤目向身侧望去,只见那人长身而立,形如松柏,大半面目隐在晦明夜幕中,不甚明了。右手执剑,稳若磐石,胸口起伏不定,气息微微散乱。想起方才两人交手的经过,哪还有半点温润沉稳的样子。当年百般作弄千般挑衅,无非想见识见识那张官猫脸下的真性情,不想却在今夜瞧了个齐全。

莫不是因何人,失了分寸?

一阵风动,吹落花红满地。

人只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殇情意凉薄。却不知,流水早随花意暖了满江春水。

君看天地无情,不露悲喜,仍见其有容乃大,孕育万物。君言燕雀有意,终日呢喃私语,到头来劳燕分飞,天各一方。孰人无情,孰人有意,岂能一语妄论。

展昭还剑入鞘,不发一言向门口走去,依旧是举步坚定挺拔如松。白玉堂默默看着并不相询,此时问与不问又如何。问了未必能解惑,不问也未必是死局。眼见着展昭一手扶上门闩,身形却是一顿。

“我记得泽琰曾经说过,两人纵使万劫不复,也好过一人空寂寞。”展昭淡淡开口道。

白玉堂抱着双臂,知他定有后话,侧耳细听。

那人仍是背着他,细不可闻的微微一叹,好似卸下千斤,又似郑重一诺。隔着重重暮色,白玉堂此刻仿佛能见到他面上的神采,嘴角轻扬,淡然一笑:

“我心亦然。”

泽琰,我心亦然。。。

只此一句便够了。你我之间,何须多言。

愣神之际,只留下门扉半掩,人踪已灭。犹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猫儿!”白玉堂急呼一声,跃上墙头,果见墙外展昭举头相望,一如三年前那夜,波澜不惊。

展昭亦是看着墙头那人,皓皓明月,白衣皎皎,亦如三年前那夜,俊美无双。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不过弹指之间。盛衰交替,生死轮回只需浮生百年。

所幸人还是那人,所幸人已不是那人。

人生如雾亦如梦,缘起缘灭还自在。

奈何,缘生至此。

奈何,缘深至此。

“猫儿!”白玉堂心事一了,又起了争强好胜的性子,“你我胜负未分,五爷自当好好看顾着自个儿,誓要与‘猫’一交高下。”

展昭抱拳道:“泽琰有此雅兴,展某定当作陪。”

朗朗笑声,直达云霄。

难得这落花有情,流水有意,何不携子之手,与子同袍。才不负良辰美景不负天。

《鼠猫汴梁忆之八苦系列》八漠四荒 ˇ番外:“上下”一心ˇ 最新更新:2012-05-10 23:35:18

  夏日炎炎,难得好眠。

在此清晨伊始,凉意习习,正该在床上好好歪着,偏偏有人生就了一副劳碌命,偷不得半刻闲。

望了眼天边泛出的灰白,白福将汗巾搭在肩上,抹了把脸上热气,继续指挥着家丁将雪影居内毁的惨不忍睹的家具饰物,搬出房外。看看满地残骸,只是身首异处,还是好的。能被拦腰切断,也算去的清爽的。摔成四分五裂的,至少还能看出原来的面貌。就怕断了砸了参杂了别的什么,落了个面目全非,真真应了那句“浪生浪死一埃尘”。

要说雪影居可是白五爷一手设计,亲自督造。房中一书一画,皆是认真筛选,出自名家手笔。房外一草一木,都是精心安排,全依着奇门遁甲所建。能有胆子和手段毁的如此干脆的,全岛不出二人。

其中一个自然是屋主,至于另一人么。。。

此事缘由还须从昨日说起。

昨日其实也无特别之处,不过正逢大暑。展白二人向开封众人告了假,回陷空岛小住数日,权当避暑散心。

若论二人坦明心意之初,也曾遭陷空岛众鼠一致反对。时间一长,四鼠见两人确是真情实意,不似胡闹,也淡了横加阻拦之心,慢慢试着接受二人违背伦常之举。卢方身为长兄,须顾及陷空岛的面子,嘴上虽未松动,心中已将展昭当作自家兄弟相待。而今见二人归岛,自是欢喜不已,督促着下人设宴摆酒,为二人接风。

酒美,月明,人团圆。这顿晚宴自然吃的畅快,喝的尽兴。酒过三巡,众人早将那些客套虚礼抛至脑后,徐庆更是招呼家丁将桌上的酒盅换了酒碗。看着面前排开的阵势,这下可算是知道五人的海量是如何练就的了。

展昭苦了脸,推说内急飞也似的逃了。徐庆摞起大碗,发觉少了一人,左顾右盼道:“展小猫呢?俺还等着敬他三大碗。”

白玉堂含笑看着那人逃遁的背影,举起眼前酒碗道:“三哥,就那猫的酒量哪经得住这般灌。若是撂倒了,还得小弟辛苦扛他回去。不如由小弟代之,如何?”

蒋平啧啧一声,道:“如今有了牵挂,到底不一样,知道心疼人了。”

徐庆将胸脯拍的咚咚响:“也好!老五你经年也不着家,今日难得聚在一处,哥几个定要一醉方休。”说着,一口干尽碗中之酒。

白玉堂也是一饮而尽,徐庆爽朗一笑,又端着酒坛寻卢方韩彰二人对酒划拳,席间就留下蒋平与他比肩而坐。见蒋平笑的颇有深意,白玉堂目光上下一扫,道:“四哥可是有话要说?”

蒋平笑道:“五弟多心了。不过是在想,若是三哥将展昭灌倒,岂不正合你意?”

“此话怎讲?”白玉堂蹙眉道。

“酒后乱。。。乱那什么的呀!”蒋平一脸你竟然不知的吃惊表情,接着故作了然道,“莫非,平时都是他在上,五弟你。。。”

“休要胡说!”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明白就不是锦毛鼠了。白玉堂面上涨红一片,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发狠道:“白玉堂乃堂堂男子汉,怎会屈居人下?”

蒋平摆出了“哦”字的嘴型,又道:“只怕展昭也作此想。”

门外一人身形一僵,听了末尾两句,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干脆扭身甩袖赌气而去。

“唉,猫儿,你等等我!”白玉堂眼角瞥见蓝衣闪过,自知失言,忙蹿出聚义厅,风似的跟着去了。

“哎哎,怎么一声不吭的都走了?”卢方刚从海碗丛中脱身出来,就看见展白二人匆匆离席,急得跺脚道。

“所谓‘弟大不中留’,他们自然有正事要忙,大哥何必计较。”蒋平嘻嘻笑道,拉了众人再度入座,“来来来,咱们继续继续。”

岛上曲径通幽,夜色撩人,唯有虫鸣之声此起彼伏,和着微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声,独成乐章。

小道上两道人影一左一右,默默无语。几番以眼神示意,都被展昭视若无物,只顾气定神闲的低头行走,似乎打定主意就当没他这个人。白玉堂哪能轻易打发,双目闪闪,心生一计。

“唉呦唉呦。”几声低呼,果然引的那人皱眉回头。白玉堂扶着路边矮树,按着肚腹道:“想是吃了什么腌臜的东西,这会子肚子痛。猫儿,扶我一把。”

展昭扫他一眼,仍迈步向前,不作搭理。

好狠的心!——白玉堂暗自撇嘴,既然装病没用,只好腆着脸面凑上去:“猫儿,方才定是喝的不痛快,不如回雪影居,你我再畅饮一番如何?竹叶青?女贞陈绍?花雕?还是杏花酒?梅子酒?菊酒?。。。”

展昭被一连串的酒字经念的头晕,自知闹他不过,破功笑道:“什么酒你都舍得?”

“只要你能说的出,有何舍不得。”白玉堂念声佛,心道:若是能哄回猫心,上刀山下火海五爷也认了,何况区区一坛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上等的美酒需上等的酒器来衬。如今这西域美酒配上一对白玉杯,可谓相得益彰。

西域之酒入口绵软,后劲却是十足。才三杯下肚,展昭已是两眼朦胧,带着七分醉意。酒气加暑气,顿觉燥热难当,不由起身去宽一宽衣襟。

雪影居内烛火昏昏,酒香靡靡,衬的那人尤显魅惑。原本白玉堂就怀着不一样的心思,只是对面前此人极为敬重,不到两情相悦时,不愿做折辱二人之事,故而一直忍耐至今。方才在宴坐上被蒋平言语相激在先,而今被此情此景撩拨在后,早已情生意动,如何还能把持得住。

等到回过神来,结实的双臂已将展昭牢牢箍住,倾压在墙上。两人紧贴一处不留半点间隙,温热的气息从衣衫中层层透出,隔着薄布,依稀能感觉到彼此心跳之声。

“猫儿。”白玉堂低唤道,声音暗哑,意图已是昭然若揭。挨上那丰盈的唇线,强行压制住激动到战栗的呼吸,在他耳后颈侧轻抿细啄,连自己都料想不到的温柔细致。

灼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展昭抑制不住周身轻颤,此等欢爱不是不曾想过,只是未曾试过。耳缠厮磨间,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在胸中满涨开来,几欲喷薄而出。不由脚下一软,拥着白玉堂滚落到纱帐软卧上。

趁着对方意乱情迷之际,白玉堂欺身而上,双手在后背胸膛间来回游走。一路攻城略地,没有受遭到预想中的抵抗,暗喜不已:差点被这猫一本正经,不解风情的表象诓骗了去,是酒后乱情,还是你心中早就希望如此?当下不再犹豫,手指微动,几个按压便将腰间锦带解了去。

阵阵轰鸣中,展昭微感不适,长出口气,一手扶上对方腰际,右腿一曲一顶,一个翻身将白玉堂压在身下,也学着对方的样子为其宽衣解带。此举轮到白玉堂别扭了,能得猫儿主动虽是好事,断不可因此让他占了先机。白玉堂轻轻咬上对方侧颈,手臂暗暗蓄力,挺身一拧,再度夺回失地。

此刻展昭酒气上涌,脑中酒意□乱糟糟的一片,哪顾得上深究为何而争,争得了接着又当如何,只是一味的不愿认输。两位大侠手脚相缠暗中较劲,使出各种本事,欲将对方压下。帘帐内往来翻腾,咯吱作响。

雪影居的高枕软卧虽说足够宽大,能容三个粗壮汉子比肩而卧,毕竟也有限,怎受的住如此折腾。一不留神,只听“彭”的一声,双双滚落在地,倒唤回了二人神志。

两人皆是尴尬不已,整顿了衣襟扶着床沿气喘吁吁,却又四目相瞪,不肯示弱。

白玉堂哈哈一笑道:“如此下去,今夜怕是不用睡了,你我还是用古法决定如何?你若是输了,得乖乖听话,不可再争。”

展昭稳住呼吸道:“古法何为?”

“天意!”白玉堂一手指天,一手抓过白纸一张,“抓阄!”

抓阄便抓阄,还怕了你不成。——展昭气势汹汹的看着白玉堂将白纸撕作两半,分别写着“上”“下”二字,仔细折了数道,在掌中摇混了,放在地上。

白玉堂笑道:“猫儿,你先挑,莫说五爷欺负你。”

展昭对着大小尺寸外观皆是相同的两张纸片犹豫了片刻,手指从左至右巡回了数次,偷观白玉堂面色皆是如常,心下不由一叹:莫非真的要看天意?

见他捻起一张纸,白玉堂笑得如同吃了猫的耗子:“猫儿,可拿定主意了?”

眉尖猛的一跳,寒意阵阵涌上后背,展昭不觉放下手中之物,换了另一张。

白玉堂毫不介意,仍是笑的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等真相大白,那便是板上钉钉,堂堂南侠可别做言而无信之事。”

展昭咬牙道:“只怕到时后悔的是阁下。”

“如此甚好!”白玉堂眸中已露狡黠之色,“还不打开?难不成要五爷亲自动手?那也无妨,五爷迟早要亲力亲为,不差多此一举。”

翻他一眼,展昭将手中纸片缓缓展开,目光却死死盯着对方,生怕又有后招。白玉堂无所谓笑笑,坦坦荡荡任由他看着,一副笃定自若,身正不怕鬼敲门的架势。

越是如此,展昭越是疑他暗中捣鬼,眼珠一转已有了对策。当下也不去看上面写着什么,只是双手合十发动内力,将小小纸片碎在掌中。

“你、你、你!”白玉堂你了半天也没把话说齐全,璀璨笑容僵在面上,红白交错可谓精彩纷呈。

难得见到那耗子吃瘪,展昭大感畅快,憋笑道:“泽琰莫恼。既然非上即下,何不看看泽琰那张,便知分晓?”

“你使诈,不算,重新来过!”话一出口,白玉堂就想咬了那惹祸舌头。

一听此言,展昭双眼微眯,嘴角轻抿:“泽琰看也未看,怎知纸中所书何字?莫不是早藏了什么玄机?”凡事过二不过三,当初被你盗了三宝,窃了法器,如今又来故技重施,当猫爪子只会挠墙的么?

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此时此刻,白玉堂才知何为祸从口出,悔的肠子都青了,怎么就忘了这猫吃的是衙门里的饭,面上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奸滑的很!——倒不说自己偷龙转凤在前该觉理亏的。不过,就此服软也非五当家一贯的做派。

“哪有什么玄机?”白五爷眨眨眼,偷偷向剩下的纸张挪去,“猫儿,你没胆看就直说,不必寻诸多借口。”

展昭冷哼一声,陡然出手,挡下欲毁尸灭迹的老鼠爪子。两人擒拿手对擒拿手,对拆招式互不相让。刹那间拳掌往来不歇,方寸之地人影翻飞不止。

屋外树荫处,一人从地下探出脑袋,拍去官帽上泥土,低声问身旁二人道:“情况如何?”

高瘦之人摇头:“又打起来了,今夜恐难分胜负。”

“要俺说,今夜就不该来,害的俺在地道里爬了。唔。。。”边上粗壮之人一亮嗓门,就被两人齐齐捂了嘴,硬是将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嘘!三哥,你也不怕招了人来!”蒋平悄声道,心下也是惆怅不已:难为几人避开了岛上诸多机关,一路爬地道而来,不想看的却是场全武戏,莫不是药引下的猛了些?

韩彰默默回头:“四弟,晚间那番话,你可是故意为之?”

蒋平咧嘴无声一笑,拍拍他肩认真道:“还是二哥知我,小弟此举可是为了大家伙,绝无私心。”

是无私心,阖府上下都想到一处,做到一处去了,还能叫私心么。——韩彰看着洞中想上来探个究竟,又不敢探个究竟的大哥,又是一阵摇头。

前方不远处,刀剑金鸣之声,夹杂着各种物体碎落之声。

和着清风蝉鸣,月色树影。

谁说此夜相思空寂寥?

《鼠猫汴梁忆之八苦系列》八漠四荒 ˇ番外:难得糊涂ˇ 最新更新:2012-05-23 20:58:22

  在下是鬼。

正如世上活着的人千奇百怪,身份地位千差万别,得循着世间法理度日一般,做鬼也有做鬼的门道。且不说鬼分三六九等,职属不同,作为不同。单论秉性也可分恶鬼,懒鬼,善鬼,好色鬼,机灵鬼等,上以百万计。只有阁下说不出的,没有地府找不着的。鬼的特性多半与其生前为人紧密相关,比如懒人死后多成懒鬼,聪明人死后便成机灵鬼,于此举一反三,不一一列举也。

而在下,乃是糊涂鬼。

在下生前虽是糊涂,记性却是不差,甚至还略好于常人。试想一个知道自己糊涂的人,要想过得安稳,自然要多费些功夫在记事上。而一个知道自己糊涂的人,通常并不真糊涂。这样的悖论并非出自在下之口,不过既然有人说了,还有人传了,必然有他可取之处。当时也不曾细想,总觉得不错,也就记下了。

正是凭着羡煞人的好记性,才能让在下安坐于奈何桥上,独赏那冥水翻腾不歇的忘川河,观那两岸曼陀罗热烈如火花开不败,用更多的时间回忆此生的糊涂账。

四岁那年,剥了橘子给家母,不过丢了果瓤留了皮。七岁,学了爬树忘了下来,结果在枝上呆了一宿。十岁,带小妹逛街,两人出门一人回来。十六岁,错过乡试。弱冠,接错花轿。而立,误认犬儿。不惑。。。

还不及想到如何稀里糊涂来到此处的,一旁的孟婆早已不耐烦。第九次,或者是第十次,(恕在下弄不清了)将碗清汤塞至面前,手法已近粗鲁。要说即便是请人喝汤,也需讲究个礼数方式,必须图个你情我愿,怎可强送强给?何况在下方才想到关键部分,结果被她生生打断,又得从头再来,岂不是耽误正事?

无奈看着手中缺乏美感的汤碗,与面前眼露杀气的孟婆,在下并不生气,真的,一点也不。传言孟婆曾是名动一方的美人,可恨造物弄人,与情郎缘薄分浅,终是躲了此处以断情殇。俗语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况且在下与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不握手言和,来日或许能传成一段佳话。

念及在下乃男子汉大丈夫,气度不可落于妇人之后。忙奉上手中瓷碗,躬身道:“在下初为鬼魂,萍水相逢也算是有缘。小小汤羹不成敬意,还望笑纳。”迟迟不见动静,待直了身子看时,对方一脸的不可置信,好似见了鬼一般表情惊恐。

哎,此处多的可不是鬼么,有甚么大惊小怪的。再看身侧的黑白无常,已是笑翻在地,相互捶打着宣泄彼此的情绪。

良久,那白无常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着眼泪道:“怪事年年有,怪成这样的还是头一遭。不知骂你蠢好,还是夸你无心机好。”

这话叫人不服:“在下只是糊涂,并非痴傻。”

“对对对,是糊涂。像你这般糊涂法,怕是做鬼也不易。”黑无常刚缓过气来,听了这话又忍不住笑道,“你此生可曾做过一回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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