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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折不弯》作者:菠萝个蜜
同桌是班花
“告诉同学们一个好消息,今天我们班的蒲爱牛同学获得了我校三年级数学竞赛第一名,并且将代表我校参加全市小学生数学竞赛。大家鼓掌,爱牛同学,来拿你的奖状。”赵老师说着举起一张金黄色的奖状向全班示意。
大家都很喜欢赵老师,可我一点也不喜欢她,因为她总把我的名字念成“阿妞”。然后班里好几个坏小子就会起哄地大笑,还会大声道:“阿妞阿妞是女孩,走路要穿花裙子!阿妞阿妞是女孩,是女孩!”
妈妈告诉我不能打架,所以我只好狠狠地瞪着他们,直到眼睛酸得看不清。妈妈说眼神是有质量的,所以我相信我的眼光和伽马射线一样厉害,因为每次我实在忍不住想要闭上酸痛的眼睛时,那几个坏小子就会住嘴安静下来。
我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不情不愿地靠近赵老师,赵老师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激动地摇了摇,我有点站不稳,抬头瞪着她。
赵老师说:“爱牛同学,老师相信你会为我校争光的!加油!”说完向全班挥舞胳膊,做出一个有力的手势。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激动,足足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仅仅用来求出几个代数式的和……
赵老师握住我的两只胳膊,让奖状在我的头顶展示,声音震得我耳朵里边嗡嗡直响。
“让我们再次为蒲爱牛同学鼓掌!”
底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赵老师放开我,在我肩头使劲儿一敲,我不敢回头,急急忙忙地跑下讲台。
我在心中想着,我讨厌赵老师。感觉还不够解恨,我又默默加上一句:至少要讨厌一星期。
上课时,赵老师一直注视着我,和西游记里的妖怪一样,都让我有点害怕。爸爸说妖怪都是假的,可赵老师是真的。
我低着头,逃离赵老师无处不在的目光,同桌伸手递过一张小纸条,我疑惑地看向她,对口型说:你——越——过——三——八——线——了!
她——阮秋秋脸一红,嘴巴撅了起来,把纸条唰地扔在我脸上,扭头不再看我。
我更加茫然,当初三八线是她拿着粉笔比着格尺画上去的,严令禁止我,以及一切归属于我的物品越过一丁丁点,她发誓说,我要是敢占用她的地盘,她就掐死我。
阮秋秋应该是一个很好看的小姑娘,因为那几个坏小子说她是班花。
班花是什么我不太明白,在我看来这和爸爸说的“弦”差不多——一样看不见摸不着,而且总是停留在说说的阶段,好像很重要可又无法实用。
总之我相信,“班花”绝对不是一朵香喷喷的花,而是个凶猛无比的东西。
姑且说阮秋秋是一个班花,但因为她不是一朵无害的花,而是一个可能会掐死我的食人花,所以我不能无视她的情绪——尤其当她就坐在我的旁边时。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铺平,认真地小声阅读:“蒲爱牛,今天放学有时间吗?”
我快速地扫了一眼阮秋秋,她好像听见了,正怒视着我,我有点害怕,因为每当她露出这个表情时,就意味着我的胳膊要遭殃了。
妈妈说要让着女孩子,所以即使很疼,我也要忍着。
只是被掐的次数多了,我总结出一个经验……在阮秋秋动作之前,睁大眼睛对她微笑——通常她就会收回手。
这个办法唯一的缺陷就是,过后我要忍受来源于阮秋秋无数次的偷偷摸摸的打量,她每次一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被掐过的地方就隐隐作痛。
权衡利弊之下,我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过阮秋秋的压迫——这个词是爸爸教我的,用来形容妈妈指使他做家务活,而且不允许有反抗。
我发觉这个词用在阮秋秋身上也很合适,因为我也不喜欢被掐,正如爸爸不喜欢洗碗。
这次我连忙转开视线,在小纸条上一笔一划地写上:有。
阮秋秋正斜着眼睛看,不知为什么突然裂开嘴笑了一下。
我将纸条传回去,阮秋秋拿着她叔叔新买给她的钢笔,唰唰唰地写起来。
我是不敢偷看的,只好正襟危坐,盯着黑板。
赵老师正奋笔疾书,唾沫和粉笔沫交相呼应,我正惊奇着他们竟然没有凝结成浆糊,赵老师突然转身问:“这道题是就是前几天的竞赛题,咱们班同学有没有会做的?”
这是一道非常典型的鸡兔同笼问题,只要设两个未知数带入即可,我兴致缺缺地低头,眼皮子底下正好递过一张纸条。
我有点紧张,阮秋秋今天太反常了,她竟然还对我笑了一下。
“蒲爱牛,放学陪我去买星星条。”下边还有一个括弧,里边写着:你要敢不去,我就掐死你!
她的钢笔字让我想起一个成语,力透纸背。
我琢磨了一会儿,星星条我知道,是一种透明的塑料制品,空心的好像麦秆一样,班里的女生最近都在玩,叠来叠去最后叠出一个星星,攒一堆装在透明罐子里然后就到处送人。
我看不出把几个细细长长的吸管折来折去有什么吸引力,所以我也丝毫不想尝试。可既然是阮秋秋要求的,我犹豫了。
爸爸说一个正义的男子汉不能屈服于威胁,可我真的很怕阮秋秋一个不高兴狠狠掐我一顿。所以我犹犹豫豫地写了一个字:好。
我刚刚写完,就听到赵老师骄傲地大声说:“这道题只有我们班的蒲爱牛同学做出来了,来,爱牛同学,你上前来为大家讲解一遍。”
我茫然地抬头,前排同学齐刷刷的回头,还有赵老师热切的视线。阮秋秋一把抢过纸条,又在桌子底下推了我一把。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先写了一个X,又写了一个Y,接着把一个等式列出来。放下粉笔,赵老师立刻感动地道:“完全正确,太流畅了!”
我回头扫了一眼黑板上简单明了的题目,困惑地迎接着同学们羡慕的眼光。
阮秋秋竟然对我笑了一下,我连忙诚惶诚恐地回她一个微笑,她不知为什么脸颊红了。
我觉得那和赵老师兴奋时脸上的颜色简直如出一辙。
同桌有一个哥哥
每天我最喜欢听的声音就是:“叮咚——叮咚叮——”
这个铃声一响起来,就意味着我的自由来临了。
我会在回家的路上依次做以下三件事: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位买一串鱿鱼圈,回家脱鞋换衣服,看书……一直到吃饭。
但今天显然不行了。
阮秋秋仰着头傲然地道:“今天我要和同学去买东西,你们回去,我自己知道怎么回家!”
我胆怯地躲在她后边,我并不是怕生,只是阮秋秋家的保镖太像电影里的黑社会了……妈妈说黑社会代表邪恶。
与阮秋秋对话的是一名又高又壮的男人,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的墨镜,穿着黑色的西装,身后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
我一直知道阮秋秋家里一定很有钱,因为她用得起最好的钢笔,穿的起最漂亮的衣服,可我不知道阮秋秋放学回家竟然是有保镖接送的,这好像是电影里边演的。
黑衣的保镖为难地道:“小小姐,这我做不了主,您哥哥在车里,要不您和他说?”
阮秋秋哼了一声,一把拉开车门,她一离开我的前面,我的视线就开阔了,能看清车里坐着的人。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生,穿着高中校服——我知道那种黑色的制服,妈妈一直说如果我好好学习就可以去那个高中念书,受到最好的教育。我有些好奇,使劲儿打量着他。
他长得和阮秋秋一点也不像,尤其是眼睛,他的眼睛没有阮秋秋大——半晌我做出了结论。
那个男生笑意盈盈地听完阮秋秋的话,蓦地转头盯着我。
明明是很热的天气,不知怎的我的后背却一下子就布满了冷汗,大气都不敢喘了。
他说话不疾不徐,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底感到很害怕,不敢看他,嗫嚅地说:“蒲爱牛……”
他似乎是没听清,反问了一句:“蒲哎呦?”
我鼓起勇气,抬头大声地道:“蒲!爱!牛!爱因斯坦的爱!牛顿的牛!”
那个男生斜斜地倚着车门,这一下似乎被我吓住了,愣在了那儿。
我的勇气还没褪去,心中大喊道:爸爸说的对,人的气势产生具有能量的磁场!
但紧接那个男生突然开始大笑,然后又捂住嘴巴闷闷的发笑。
我被他笑得有些迷惑,楞楞地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
阮秋秋恼怒地踹了一脚车门,那个男生又低低笑了一会儿才道:“去吧,一个小时之内回来。”
阮秋秋似乎有点不满,不过还是撅着嘴同意了,她趾高气扬地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黑衣保镖,转身就走。
我忙不迭地跟上,连头都不敢回,心中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跟阮秋秋出来了,她——包括她们全家,都太可怕了!
在学校附近有一家文具店,很大的那种,分两层楼,一层卖纸笔,一层卖乱七八糟的东西。
阮秋秋拉着我上了二楼,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女生,她挑了一把粉色的空心塑料秆,又抓了一把蓝色的,我正百无聊赖,就感到脸上被扫过一片刺拉拉的东西,我连忙睁开眼睛,阮秋秋又是一挥手,一把塑料秆就甩在了我的脸上。
她撅着嘴巴恨恨地道:“不愿意陪我为什么答应我出来!”
我哭丧着脸,小声地道:“你说我不来就要掐我……”
阮秋秋突然没动静了。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她正死死咬着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她突然扔下手里一堆塑料秆,转身跑了。
我想了想,捡起她扔在地上的空心秆,拿去收银台结账。
爸爸常说,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小爱爱,妈妈回来了,告诉妈妈想吃什么?”我放下手中的书,砸在桌子上发出“哐当”的一声,妈妈抱住我的脑袋一阵乱揉,一边道:“我儿子的头发真软,想死为娘了。”我好不容易从她的胸口挣出来,就听妈妈大呼小叫地道:“天啊!宝贝,你竟然开始看‘表面物理原理’了!我儿子太聪明啦!”
我一听不妙,赶紧就往外屋跑,却被妈妈一把抓住,狠狠地在我脸上“吧嗒”了一口,我脸有点热,小声地道:“妈妈我想吃鱼……”
妈妈又在我脸上亲了两口,才站起来道:“好嘞,乖乖等着吧。”
爸爸风风火火地脱了大衣进来,他哗啦哗啦洗了把脸,大声地道:“老婆,做好饭了没?”
妈妈在厨房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快了!”
我正好要去洗手间,被爸爸一把夹起来转了好几圈,被放下来时我有点晕头转向,委屈地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快乐地问道:“好玩不儿子?”
我摇了摇头。
爸爸疑惑地道:“我小时候最喜欢被人抡起来打飞机,你怎么一点也不像我?”
我想了想,说:“我是男生,根据DNA遗传原理,遗传了妈妈的X染色体,会更像妈妈。”
爸爸瞪着眼睛看我,突然对妈妈喊道:“老婆!你儿子和我顶嘴!”
妈妈正把饭菜摆在桌子上,她欣慰地笑着说:“我儿子长大了。”
爸爸记性好像不太好,不大一会儿就又热切地询问我:“儿子,在学校怎么样?”
我思考了一会儿,总结道:“要去参加全市小学生数学竞赛,阮秋秋今天没掐我。”
爸爸咦了一声,问:“你同桌今天怎么没收拾你?”
妈妈掐了他一把,问我:“是十一月份的那个数学联赛么?”
我说:“不知道。”
妈妈转头对爸爸说:“老蒲,去给儿子他班主任打个电话问问。”
爸爸立刻应道:“是!”
我趁机把盘子里冲向爸爸那边的鱼肉统统夹了过来,妈妈笑眯眯地道:“还是我儿子尖。”
半晌爸爸拿着手机回来,激动地道:“小牛同志,你儿子参加的这个竞赛只要排上名次,就能直接参加明年四月全国小学奥数竞赛的决赛!”
妈妈放下筷子,突然严肃起来,道:“老蒲啊,你说咱儿子是不是天才啊?咱俩也没给他做过什么特别辅导啊,你一个搞物理的,我一个研究天文的,家里也没有数学类的专著,他从哪学的?”
爸爸认真想了想,说:“要不带他去检查检查吧。”
妈妈把目光转向我,神情慈爱地问:“小爱爱,你在哪学的数学?”
我仔细回想了半天才说:“有一次同学让我帮他写作业,借了我一本教材,全是数学题。”
妈妈追问道:“什么教材啊?”
我更加努力地回想着,说:“奥利匹克数学竞赛基础及解析。”
爸爸和妈妈互相对视了一眼,我看到他们俩个的眼中闪烁着同一种光辉,妈妈说:“老蒲啊,咱俩生了个天才。”
爸爸点头道:“小牛同志,革命尚未成功,还是带他去检查一下吧。”
去做检查
第二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爸爸和妈妈特意请了假,爸爸开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她回头对我说:“小爱爱,你紧张不紧张?”
我问道:“要打针么?”
妈妈唉哟了一声,抓住我的脖子亲了一口说:“宝贝儿你太可爱了。”
我手忙脚乱地挣出来,大声地说:“我不紧张!”
爸爸嘿嘿地笑了两声,说:“到时候有你哭的,要切开脑袋……”
我犹豫地说:“妈妈……”
妈妈上去给了爸爸一个爆栗子。
爸爸并没有开车去医院,而是驶进了在一所大学。
我立刻轻松下来,大学也是学校,学校跟医院比起来实在好太多了。
爸爸熟门熟路地找到地方,里边只有一个老教授摸样的人,爸爸恭敬地问候道:“张老师好。”
那个人带了一副老花镜,笑眯眯地道:“百源来了啊。”说完又盯着我瞧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说是儿子就是个男孩,现在看来你们家是把闺女当小子养啊。”
爸爸尴尬地道:“的确是男孩。”
我瞪着那个老教授,心里想道:把老花镜拿下来看看吧!
张教授“啊?”了一声,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说:“是哦,是儿子啊,长得像他妈妈,像他妈妈,哈哈……”
爸爸说:“那就麻烦您了啊。”
张教授挥挥手,说:“你俩就去外边等着吧。”
我坐在办公桌的前边,桌子上铺了一张很长的卷子,总共三十道题,全是图形,多数由圆形,方形,三角形组成,少数有扇形或者不规则图形组成。题目就是从几个不同的图案选项中找出拥有内在关联的那个。
我拿着笔圈圈点点着,张教授趿拉着鞋从我身后经过,过了一会儿又趿拉回来。
我认真地把钢笔笔帽盖上,回头说:“张爷爷,我答完了。”
我看到张教授的老花镜很明显的滑了一下,他端着冒着热气的茶杯,吸了口气问道:“全答完了?”
我心想,答完这个事件难道还分相对答完和绝对答完?
张教授推了推镜片,不说话,绕过我拿起卷子看了起来。我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房间,一侧的书柜塞满了和家里那些差不多样子的大部头,另一侧有一条黑白格子的沙发,窗台上有几盆绿油油的盆栽,装在棕色的土陶花盆里,有一株还开了两朵橘黄色的小花。
张教授放下卷子,突然开口问道:“你以前有没有答过这个?或者类似的?”
我摇了摇头,又想了起来,补充道:“学校里用过圆规和三角板。”
张教授抿了口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一个抽屉,他翻了翻,拿出一沓复印纸,清了清嗓子,问我:“从一到一百的质数相加,得多少?”
我知道质数这个概念,是指只能被自己和1整除的自然数。我在心中默算了一会儿说:“26个数相加……1060。”
张教授瞅了我一眼,拿过一张草纸,在上边画了一个九格图,他说:“给你一到九一共九个数字,你把他们填进每个小格,让这个九个图不论横着相加,还是竖着相加,或者斜着相加都得同一个数。”
我想了想,在中间的格子里填了数字5……又在5的左上角写了4,右下角写了6。
这下就一目了然了,我唰唰地从左往右,由上至下一次填满格子:9、2、3、7、8、6。
每列相加都等于15。
张教授又抿了一口茶,递给我一张纸,上边是满满一页的数字。
我看了看,把纸递回去,说:“圆周率?我记得后边两百位的数字。”
张教授哦了一声,问道:“背了多久?”
我疑惑地反问:“为什么要背这个?”
张教授瞅了我一会儿,弯腰从桌子底下拽出一个箱子,他把一堆木头块倒在桌面上,对我说:“你把它们都用上,底座木块数量不超过三个,搭一个稳定的结构。”
我拿起一个小木球,心想,要是每次爸爸说去“检查”都能有这么多玩的就好了。
张教授又出去泡茶了,这回的时间有点长,我等了他一会儿。
他回来时爸爸妈妈也跟着进来了,他们依次坐到我面前,神情有点严肃。
张教授拿了一把小木槌在我搭的积木大厦底座敲了敲,纹丝不动。
我仰着脑袋,得意极了。
张教授却没说什么,而是走到桌子前,抽出一张纸写起来。
爸爸妈妈紧张地看看我,又看看张教授。
张教授吁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条斯理地道:“我从认知力,感知力,判断力,协调力,记忆力五个方面综合测评和计算,并结合国际上普遍适用的智商测评试题,得出的结论是——蒲爱牛小朋友的智商水平在160-170之间……或许还要更高。”他顿了顿,又道:“非常优秀……你们可以考虑让他进入中科少年班,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到我这开个证明。”
爸爸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好像突然不认识我了一样。
妈妈一把抱过我,在我脸上使劲儿亲了一大口,感动地道:“不愧是我儿子!”
我揉了揉肚子,说:“妈妈我有点饿……”
妈妈高兴地说:“宝贝儿想吃什么?”
我说:“巧克力蛋糕。”
回家的路上,爸爸很认真地问我:“儿子,你想转学不?去一个全是很聪明很聪明的小朋友的地方学习。”
我有点犹豫……虽然赵老师总叫我“阿妞”,可有一次我生病了是她背着我去的医院;虽然阮秋秋总是掐我,可有一次我钱丢了没法买饭,是她去给我带的中午饭;虽然班里的坏小子总是起哄我,可有一次我被外校的小流氓堵在学校巷口,是他们赶走了那伙人……
我不说话,妈妈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叹了口气,说:“算了,小爱爱还不到十岁,等他上了初中再说吧。”
爸爸点了点头,道:“也是,孩子现在还小,让他再玩几年。”
车厢里安静下来,爸爸冷不丁开口说:“当初起名结合了爱因斯坦和牛顿两大物理学界巨头,没想到还真准!”
妈妈沉默,半晌咬着牙道:“你当初不是说‘蒲爱牛’是你爱我的意思?”
爸爸突然惨叫了一声,我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漂亮的男孩
我缺了一天课,倒没有多大影响,只是一想起前天阮秋秋的脸色我就有点腿软。
爸爸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我深信不疑这个道理,特意早到了一会儿,等阮秋秋一出现在教室门口,我立刻拿出前天买的一堆空心塑料秆,惴惴不安地双手奉上。
阮秋秋本来没什么表情,半天……突然憋不住似的笑了一下。
她一笑,我就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安全了。
上课时她又给我传了一张纸条……我有点纳闷地琢磨:她为什么这么喜欢传纸条?
白色的一张纸片上是阮秋秋特有的阮氏字体——力透纸背,写着:那天你为什么不来追我?
我盯着这一句话看了一会儿,完全摸不到头绪,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个词也都理解,可为什么组合在一起这么令人费解?我为什么要追她……
我死死盯着纸条,感觉阮秋秋的目光不断瞟在我脸上,我想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写下一句赞美:你跑的真快。
阮秋秋接过去看了,半天没动笔,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才又写起来:今天放学有空没?陪我出去玩!
我眼前顿时一黑,不过很快又缓过来,我想起一件事——妈妈说为了准备三个月后的全市奥数比赛,我要去一个她以前的老师家里上特别辅导。
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将这个消息写下来。
阮秋秋撅着嘴看完了,又写道:祝你取得好成绩。
我使劲儿点头。
阮秋秋还是撅着嘴,将纸条收了回去。
妈妈开车送我到了一栋独立的小别墅前,整个车程用了一个多小时,已经出了市中心。
我犹豫地说:“这么远,上完课谁来接我?”
妈妈说:“反正你也快放暑假了,到时候你就寄宿在这儿,省的来回跑了。这几天我和你爸爸就麻烦点来回多跑两趟。唉,谁叫我儿子这么聪明?不争取一把拿个奥赛冠军多可惜!”
我问:“拿冠军做什么?”
妈妈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保送你上大学啊,自己挑学校挑专业,这是金光闪闪的资本啊!什么奖学金,公费留学都用得着。”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开门的是一个挺年轻的女人,妈妈说她是这儿的佣人。
妈妈拎了许多东西陪我进去,这是一个布置的很古色古香的环境,都是电影里那样的厚重大方的木制家具,院子里还种了一畦菜地,我只在中央七台看过,感觉非常新奇。
里边坐着一个老头,一件肥大的短袖,手边摆着一盏汤碗,一边摇着柄芭蕉扇一边写着什么。
妈妈热情地唤道:“郑老师!”
那老头好像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一见我妈妈,眉开眼笑地招呼道:“唉,七萍啊,快进来。还拿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妈妈笑着把东西放下,牵着我的手,介绍道:“这是我儿子,蒲爱牛,具体的电话里都说过了,郑老师您就费心指导指导他。”
那个老头摆摆手,责怪道:“别跟老师客套了,把他放这儿,老师保证给你教育出来。”
妈妈放心地道:“那我就走了啊,晚点再来接他。”
郑老师笑着把妈妈送走,我一个人站在大厅里,有一点紧张。
郑老师转身回来看我几眼,笑眯眯地问道:“孩子,多大了?”
我回答:“九岁半。”
郑老师又说:“不错,吐字清晰。以后叫我郑老师,等会儿可能还得有个孩子,和你差不多大,你们一起学,也有个竞争。”
我点头,暗中希望千万不要是阮秋秋那样爱掐人的女孩。
郑老师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拈着书页翻了一会儿,指着一道题对我说:“你做做这道题。”说完就摇着芭蕉扇道一边去不管我了。
我低头一看,挺奇怪一道题,很长很长的一串式子,中间还有一排省略号,出现的数字正负都有,分数整数相替出现,运算符号只有加减,没有乘除,式子末尾写了个“=?”。题目很明确,是一道求和的计算题。
我想这里边一定有一个规律,一个既定的程式,否则这么长的式子一个一个相加恐怕我就吃不上晚饭了。
我拿出文具盒,旋开钢笔帽,认真地琢磨起来。
非常巧妙……非常狡猾……如果从最后一个数字代入回去,就会发现每一个数字都和前边出现的数字有关联……我试图抓住隐藏在这简单的一串字符背后庞大的规则与结构,它们灵活而多变,充满无限的可能,我沉迷其中,钢笔在纸张上流畅而迅速地划写,在空白中刻满无数美妙而有力的蓝黑色符号。
不知过了多久,我长长吁了一口气,紧紧握着钢笔的手指竟然有点发抖,金属的笔身湿滑布满了汗渍。
但我的心中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快乐和满足,好像饥饿的人突然吃到了一顿大餐,餍足过后脑子里一片放空,全是如在云端之上的愉悦。
我抬起头,先对上郑老师深沉的视线……然后我看到了他旁边站着的一个小孩子,和我差不多高,穿了天蓝色的短袖上衣和白色的沙滩裤,手腕上带了一块电子表,这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他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我,我们互相对视着,我有些发怔,这感觉真奇怪,既不是窘迫的不知所措,也不是刚睡醒后的茫然,只是不能移开视线,好像被无形的力量固定住了。
郑老师咳嗽了一声,说:“来来,你们认识一下。”他说着把那个小孩子招呼过来,对我们两个说:“你们俩先玩一会儿,我去去就来。”说着他伸手一把拿过我的演算纸,急急忙忙地冲出了厅堂。
我愣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开口问道:“我是蒲爱牛,你叫什么名字?”
听不懂的英文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神色颇有点奇怪。我看不懂他的意思,见他不说话,就又说了一遍:“你好,我是蒲爱牛,今年九岁半,你叫什么名字?”
“Hi,My,name,is,is Che……Tingjun……”
这个声音很清脆,却有点不熟练的磕巴,让我觉得好像是一把弹珠叮叮咚咚地掉进了水潭里,又可爱又好听。
我突然有点紧张,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心中又有点庆幸自己能听得懂,我给自己打气,再接再厉地问:“你为什么不说中国话?”
他沉默了一下,再开口便是一大串:“I moved to America when I was two so I never came to China before. My parents are Chinese so I could understand you, but I cannot say or write Chinese too much.”
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声地道:“没听懂……”
他瞅着我就笑了,又黑又亮的眼睛微微弯着,好像并不是嘲笑的意思……但我还是羞愧地脸红了。
郑老师咚咚咚地从楼上跑下来,神情很激动,他手里紧紧攥着我的演算纸,我和那个不会说中国话的中国男孩一起抬头瞅他。
郑老师到了我跟前,反倒冷静下来,扬着手中的几片演算纸,问道:“你知道你解出的这是什么?”
我的眼光不知为什么不由自主落到了在那个外国小孩身上,我说:“算术题……”
郑老师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说:“这是希尔伯特23猜想中的第八个问题,关于素数的可证性……你列出了一个完整的解答式。”
我看着郑老师脸上和我的班主任赵老师如出一辙的潮红,恍然大悟,看来面颊泛红是所有老师的必备功能。
郑老师说完之后,大厅里一下子静了一下来。
我和那个外国小孩盯着他,他也盯着我,我不禁有些疑惑。
郑老师突然叹了口气,摇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我算了算,郑老师这一句话用了两个成语,重复率高达75%。
郑老师坐下来,指着我和那个外国小孩说:“这个,蒲爱牛,你妈妈是我以前的学生。这个,车廷筠,海归子女,你爷爷是我的老朋友。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都要在我这儿学习,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多想多问,记住了么?”
我大声地说:“记住了!”
车廷筠点了点头,问道:“Yes,professor. Could I know what will you teach us?”
郑老师说:“你爷爷说你中文没学好,我先教你中国话。”说完指指我道:“教他基础数学。”
我同情地看了车廷筠一眼,爸爸说中国汉字是世界上最难学的语种之一。
郑老师拿出一摞很厚的资料甩给我,说:“你先自己看吧,有不懂的问我。”
我答应了一声接过来。
郑老师又甩出一摞更厚的资料给车廷筠,说:“照着描,每个字描三遍,旁边有拼音,不会念的问我。”
车廷筠双手接过,认真地道:“Thank you, Professor.”
等郑老师又急急忙忙地出去后,我小声问车廷筠:“郑老师的英文名字叫‘普罗反射’么?”
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勉强憋住,一字一顿地解释道:“不,那是,称呼。”
我吓了一跳,惊讶地脱口而出:“你竟然会说中国话!”
他的发音一点也不标准,语音也很奇怪,好像在嘴里含了一块糖似的,又有点像小猫打了个呼噜。
车廷筠点点头,又说:“My grandpa said it’s terrible Chinese.”
我茫然的哦了一声,他说英文的语速有点快,我只听清了开头和结尾两个单词。我暗暗下定决心,回家一定要让爸爸教我英语。
车廷筠拿起笔,摊开字帖,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
我也翻开那沓白纸,对着印刷字仔细思考起来。
半晌无语。
我很快沉浸在郑老师给我的一堆资料中,奇妙的方程式,精巧而大气的解答论述,无数种可能无限的延伸,包罗万象又好像其实只是最最简单最最基本的构图……我隐隐约约地似乎触摸到了另一个世界……觉得灵魂简直要出窍了,我眼前的纸笔和印刷字慢慢模糊消失,我的脑海里被无尽的深黑的虚空和闪烁的繁星覆盖,只能陶醉其中,无法脱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才觉得缓过了神……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奇妙而磅礴的冒险,那样严谨而宏大的美感简直要把人逼疯……我还有点恍恍惚惚的,抬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和我对视的这个漂亮的男孩是谁。
他正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我的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后背就先觉出一丝凉意,并不是多可怕多恐怖,而是一种本能的惊吓,很奇怪很难形容,但它就是在那儿,偶尔,或许每一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刻某个情境,突然战栗那么一下,过后却找不出原因。
我还是有点茫然,小声唤了一句:“车廷筠……?”
车廷筠笑了笑,突然伸手在我额头上抹了一下,我楞楞地看着他,有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他说:“You are so charming.”说完这句话他又低头认认真真地描写起字帖来,专心致志的模样。
我顺手擦了擦额头,满手的细汗。
大概是天气有点热,我刚刚又算得很专注,情绪有点紧张……
我突然觉得有点丢人,具体为什么觉得丢人我也说不清。
这会儿我脑子总算清醒了点,使劲儿回想刚刚车廷筠的一举一动,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他说的话最后一个单词我压根儿没听过,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很快将注意力转回郑老师给我的资料上,迫不及待地投身其中,把其他的东西全都抛之脑后。
同桌要过生日
爸爸开车来接我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一大半。
我回头挥挥手道:“郑老师再见,车廷筠再见!”
爸爸接过我的书包,彬彬有礼地向郑老师微微点头,道:“多谢您百忙之中得空辅导犬子。”
我有点发呆,爸爸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郑老师老神在在地说:“你家小子是个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爸爸谦虚地道:“哪里哪里,还要仰仗您多多关照。”
我忍不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上了车,爸爸问:“儿子,你知道和你一起上课那个小朋友是什么背景不?”
我仔细回想了一遍,只知道车廷筠是个不会说中国话的中国男孩,我回答说:“不知道……”
爸爸立刻突突突地像个机关枪似的说:“我刚才去接你时等了一会儿,看到来接那个小朋友的车了,你知道是什么车不?军用级防弹车!安全B型的防弹玻璃,DFB10高分子聚合物材料,10毫米高强度单片铯钾防火玻璃加高分子聚合物材料再叠加10毫米高强度单片铯钾防火玻璃……”
我忍不住疑惑地问道:“光用眼睛就能看出来?”
爸爸沉默了片刻,说:“因为车牌号是甲A0开头。”
他的回答并没有解开我的疑惑……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说:“爸爸你教我英文吧……车廷筠不会说汉语,我想和他说话。”
爸爸一拍大腿,赞叹地道:“儿子你太上道了,这么小就知道趋炎附势!”
我想了想,不确定地问:“趋炎附势是褒义词么?”
爸爸笑呵呵地说:“当然!”
到家之后,妈妈已经烤好了一个很香的蛋糕,满屋子里飘的都是甜甜的香气,我一边闻着,一边迫不及待地洗手,坐在桌边,使劲儿咽了一口唾液。
妈妈用刀子把蛋糕切开,问我:“今天学什么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妈妈有些着急,“怎么会不知道?”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郑老师给我一本书,我做了很多题……”
妈妈瞅了我一会儿,转头对爸爸说:“老蒲,咱儿子是不是大智若愚啊?”
爸爸正戴着眼镜奋笔疾书,抬头茫然地问:“什么愚?”
妈妈转过头来又问我:“和你一起上课的小朋友好不好?”
我使劲儿点头,“可好看了,但是他不会说中文。”
妈妈眼睛唰地亮了,一把扯过爸爸,说:“老蒲,咱儿子终于有看上的小姑娘了。”
爸爸再次被打断,心不在焉地说:“是个男孩。”
妈妈猛地瞪大眼睛,瞅瞅我又瞅瞅爸爸,不知为什么,张口结舌的模样。我嘴里塞满了蛋糕,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表示赞同爸爸。
我好不容易咽下最后一口,抹抹嘴巴,对妈妈说:“车廷筠不会说中文,我要让爸爸教我学英语。”
妈妈激动地一拍桌子,捧过我的脸亲了一口,说:“小爱爱你这么主动,妈妈一定要支援你,还用你爸爸做什么,来妈妈教你点别的……”
我狐疑地看了妈妈一眼,说:“妈妈,你的眼睛好像发光了……”
妈妈整理了一下头发,感动地说:“那是喜极而泣的泪光。”
第二天上学我多带了一本书,是爸爸连夜从床底翻出来的,书名叫《实用英语对话大全——30天让你像外国人一样说话。》
爸爸说,这是他当年出国求学打江山的必备法宝。
我决定把它全背下来。
下课之后,我翻出这本封皮简陋的“宝典”,不出声地叨念着:How would you like to go to a movie tonight?How would you……Thanks for asking……asking……
阮秋秋突然凑过来,我被她突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躲了一下。
阮秋秋狠狠瞪了我一眼,一把抢过我手中的书,一字一顿地念道:“实、用、英、语、对、话、大、全?”
她瞟了我一眼,蹙着眉头问:“你要出国?”
我连忙摇头——我突然发现只要和阮秋秋对话,我总是会竭尽所能地否定她。我说:“我想学英语,爸爸说是好事。”
阮秋秋眉头一下子解开,把我的书扔了回来,歪着脑袋看我。
我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
阮秋秋抿着嘴巴不说话,突然开口道:“快期末了。”
我不明所以,谨慎地点了点头。
阮秋秋又说:“期末考完就放暑假了。”
我有点茫然,嗓子里不小心就冒出了一声:“啊?”
阮秋秋好像没了耐心,竹筒倒豆子似的说:“暑假我过生日,你来不来?”
我差点就要习惯性地点头,马上又想起来暑假我要去郑老师家上课。只好小声地说:“我要问问妈妈……”
阮秋秋不乐意地说:“你做什么都要请示你爸爸妈妈呀?”
我摇摇头,解释道:“不是……暑假我要上课。”
阮秋秋只好说:“那你到时候要是能来,给我打个电话。”说着她扯过一张纸,是那种班里的女生人手一份的有香气的彩色小本子。
她唰唰唰地写下一排电话号,递给我说:“我家的电话。”
我接过来,发现阮秋秋的脸色有点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阮秋秋……你脸色好怪,是生病了么?”
阮秋秋脸色更红,猛地伸手掐了我一把。
这一下真狠,我觉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心中又愤怒又委屈,暗暗发誓,再也不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