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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刚刚毕业时的照片,背后的校徽熠熠生辉。

我茫然地抬头,看车廷筠,问道:“这有什么用?”

他笑了:“蒲爱牛,你知道天才这个头衔的力量有多大么?尤其是像你这样,为国争过光,而且最后选择回到自己国家里的人。”

他凝视着我说:“这是一个崇拜才华,尊敬强者的社会,没有人会为难你。”

我想了想,总结道:“你的意思是,你沾我的光了?”

车廷筠眼神又变了,不说话地瞪着我看。

我突然又想起来,有点担心,说:“你不回家车爷爷会难过。”

车廷筠整了整衣领,说:“快了,等我父母答应再生一个,他就不会逼我了。”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说:“我忘记告诉我爸妈了……”

车廷筠毫不担心地说:“放心吧,你妈肯定不会反对的。你爸……就更不用担心了。”

我点了点头,就是觉得他说的话很有说服力,我就说:“那我送你去学校吧。”

后来一切果然都像车廷筠说的那样发展了。

妈妈很高兴,爸爸愣了一会儿,哦了一声。

后来我再去送或者接车廷筠,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女生唧唧喳喳地笑。

我早到了一会儿,站在车廷筠的学校门口,立冬了,虽然还没下雪,但寒气锲而不舍地钻入每一个毛孔。

我一边打着哆嗦,一边侧耳分辨着嘈杂的声音。

“……他是受。”

“不一定,从表面看他或许没有车廷筠像攻,但这个年代,男男生子都不算什么了,弱攻强受难道不可能?”

“气场!车廷筠的气场谁能得压过?!”

“班长是很强啦,但是我倒是觉得他的气场有一种默默的观察感,说不准是腹黑哦?”

“其实,真相只有一个——班长是强受!”

这个声音……我抬起头来,白牡丹。

我对她笑了一下。

她走过来,问:“等班长?”

我点了点头。

她后边跟了几个女生,眼睛亮亮的,像一群可爱的小兔子,捂着嘴巴聚集在一起。

白牡丹又要说些什么,旁里突然冒出个声音:“蒲什么爱?”

白牡丹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我觉得她好像有点担心似的。

我回头去看,校门边上站了一个男生,个子比我高一点,明明穿的是同样的制服,车廷筠看起来就是一本正经的,他看起来却有些……怎么说,流里流气的。

我说:“蒲爱牛。”

他拿眼角瞟了我一眼,冷冷地说:“我管你叫什么。”

我有点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白牡丹一眼。

白牡丹突然开口,声音比那个男生还要冷上八度:“于华今,你来找麻烦?”

那个男生……于华今,扬着眉毛,吊儿郎当地说:“怎么着?”说着又看向我,语气有点挑衅,说:“UXX欧洲冠军?我呸,一张破照片就了不起了?谁知道真的假的,你还真别侮辱这比赛。”

因为他说的话逻辑关联较弱,个人感□彩较浓厚,所以我猜他和车廷筠有过节。我想了想,转头确认地问道:“白牡丹,他和车廷筠谁比较弱?”

白牡丹淡然地说:“他从初中起就一直被车廷筠压下一头。”

我恍然大悟,哦了一声。

白牡丹后边跟着的几个女生突然怪怪地笑起来。

于华今脸色似乎变得很难看,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和我比一场,天才!”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围了一小圈人,车廷筠还没出来,一般这个时间他还不出来就是有事情拖住了,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想了想,点头道:“好。”

附近有很多网吧,于华金找了一个就进去了,我很久没玩过这个游戏,但登陆界面之后,我却觉得那熟悉的曾让我心动神摇的一切从未离开过。

每一次点击,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微妙的挪动,都在分分秒秒之间凝聚,穿插出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我似乎能看到网中的东西,它的名字叫胜利。

我松开鼠标,扭头看于华金。

于华金的一些朋友或者同学跟在他后边,这时不知怎的,都瞪着眼睛,傻傻地看着他。

于华金的表情很奇怪,既不是难过,也不是开心,没有愤怒,更没有惊讶。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他的表现同旁边的人表现相差太多。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侧头和我对视,竟然笑了。

于华金说:“我就猜是你……红星闪闪,将牛头人战士玩出法师味道的传奇人物。”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于华金关了画面,随随便便地向后一靠,歪着头看我,说:“当年风靡一时的那个视频——UWW传奇冠军,十几岁的孩子……我看了好多遍,无数次惊叹这样的搭配和巧妙。”

他在夸我,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又说:“后来我偶然又看到另一个视频,是国外视频网站上传出来的,主角也是一个牛头人战士,当时我就觉得,这两个视频的操作风格很像。”于华金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屏幕,画面上牛头人战士正静静地坐在原地,他的眼神突然变了,像黑夜里骤然点亮了一盏灯:“我终于见到本人了——红星闪闪。”

周围静悄悄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接着说:“来我们的社团,做外聘指导。”

我有点发愣,事情的发展太奇怪了。一直站在我旁边的白牡丹突然说:“你和车廷筠向来水火不容,这是什么意思?”

于华金吊儿郎当地说:“我就烦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官二代了不起?我呸。”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我,说:“但这不影响我欣赏他。”

白牡丹冷冷地讽刺道:“刚才在校门口你可不是这个口气。”

于华金痞痞一笑,道:“那我不是为了让他和我比么?我要不那么说,谁知道他犹犹豫豫地会不会答应?待会车廷筠一出来,更没戏。”

他突然把头转向我,说:“怎么样啊?天才,来不来?”

我想了想,忍不住回忆起那种游戏的愉悦……就说:“好。”

然后……

我身后就响起一个声音。

“玩的很开心?”

我点了点头,然后一下子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扭头去看。

车廷筠挎着书包站在我后边,不知何时进来的。

他盯了我一会儿,我大气也不敢喘。

他突然皱了下眉头,说:“算了。”

我有点茫然,车廷筠又瞥向于华金,哼了声,不说话,拉起我胳膊,转身就走。

后来,我就每周三,周五去车廷筠的学校,在以于华金为领导的游戏社团做一些指导,然后和车廷筠一起放学回家。

我和于华金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他是一个很豪爽的人……可惜的是,车廷筠和他的关系却日益恶劣,好像永远也没可能变好了。

车廷筠考大学

自从车廷筠带我去看了一场老电影,晚上一有时间我就想去那家小电影院,也可以说只要车廷筠一没时间……奇怪的是哪怕人迹再稀少,它仍然静悄悄地藏在深深的小巷子里,好像脱离了时间的束缚。

这一晚,我看完一部老电影,心中有些感慨,蝴蝶效应是一部很老的科幻片,很老,也很经典,十分让人深思。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就在迈出小巷子的那一步,我感到左侧有一道快速的疾风袭来,伴随着看不出面目的黑影……我来不及呼痛,眼前就被一阵五颜六色的画面覆盖,紧接着一片漆黑。

我还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被绑架了。

昏暗的小仓房,白惨惨的灯光,一股陈旧而发霉的木头味。

后脑勺一片火辣辣的痛,阵阵抽痛,让我连思索原因都显得吃力。

如果我被绑架了……第一可能:保密协议泄露。第二可能是勒索钱财。

我希望是第二种可能,因为第一可能带来的后果严重得多……即使我安然无恙,以后的生活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但保密协议只有两份,一份在UX公司,一份在我手中,UX的安全措施是世界顶尖的水准,显然从我着手调查会更容易,但是……

我正惴惴不安着,就听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声音,有个人开口说话了,说的是英文:“蒲爱牛,艾利克斯,SA-T研发者,UX公司终身生物技术顾问……未满二十岁的天才,没说错吧?”

我心里一沉,这是寻仇者,他会报复我甚至杀了我。

有个男人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他身上有着一切疯狂的人共有的特征,布满红血丝的眼球,疲惫而神经质,凹陷的脸颊,病态而憔悴,皱巴巴的衣着,落魄而肮脏。这是一个外国人。

他在我面前蹲下,慢慢从身后摸出一把水果刀,在我眼前比划着,他嘶哑着声音说:“你害的我公司破产,妻离子散,你说我该怎么报仇?”

我恐惧地看着他手里的刀子,银色的刀光在他眼底划过,阴恻恻的凶恶。

我心中觉得他必然是罪有应得,但却不敢说出来。

他突然发狠,水果刀唰地朝我而来,一下子扎进我的左侧肩膀,真疼……

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然后在又是一刀捅过来,这次落在我的右腿上,我浑身一颤,眼前一片漆黑。但在剧烈到让人发狂的疼痛中,我却感到一种精神脱离了肉体的恍惚……我甚至迷迷糊糊地在不知何处的意识中觉得哭声回荡在狭小黯淡的仓库中有些刺耳,我猛然一惊,感觉被稍稍拉回,疼痛霎时汹涌而来,我不能死……

我勉力为自己打气,我看完电影的时间已经不早了,超过十二点爸妈一定会担心,会有人来救我……我这么想着,却不能止住血液的流出,我很快陷入了不能动弹的昏迷中,只有一点混沌的意识,像在做梦一样。

我听到外边,不远处响起嘈杂的脚步和说话声,有警笛,救护车,还有……

仓库大门被破坏掉,一声巨响,有一个人冲了进来,我睁不开眼,在白亮的灯光中,我看见了他的脸……

一瞬间,好像真的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梦境,在很多年前,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同样是白亮的灯光,同样是对我当时而言无法摆脱的困境……有一个人走了过来,擦去我脸上的泪水,用力抱住我,说:“不哭,不哭,没事了。”

那个人是阮玉。

阮玉出现的很突然,也很及时。

自从几个月前我再一次拒绝了他的工作邀请,他就没再联系过我,可是车廷筠却似乎对此上了心,找了很多宏天集团的资料来看,车廷筠说的很复杂,但总结起来大概就是阮玉遇到了点麻烦,似乎是他新推选出来的属下被集团董事长免职了,在杂志上还刊登了一期。但我觉得这好像和我没什么关联。

车廷筠还要上学,爸爸妈妈也有工作,倒是阮玉不知为什么最近联系非常密切,好像下了决心要把中间空白的四年时光统统补回来,住院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每天都会来医院待一会儿。

中午开始下起小雨,到了一点钟,外边天色阴暗,狂风大作,雨点如同冰雹一样打在窗户上,就像电影里的末世一样。

我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哪也去不了,只能看着外边发呆。

雨下个不停,病房的门被推开,轻轻的“吱呀”一声,几乎埋没在雨点声中,一个身穿修身西服的男人一点一点露出来,裤脚和衣袖都洇湿了一大片,他放下雨伞,走过来坐在我床边。

我一直觉得阮玉和以前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好像是他身上一直以来让我有点畏惧的东西不那么明显了,却并不是淡化了,而是隐藏的更深了。

我一直说不清那是什么,从前甚至没意识到,直到白牡丹告诉我了她的直觉论,我才开始有意的刻意的去注意。

阮玉比我大七岁,今年应该有二十三四了,成熟稳重,风度翩翩,所有形容成功男士的词都可以往他身上用。他左右看了看,拿起一个苹果削起皮来,一边说:“我刚才问了你的主治医生,他说再过两周你就能出院了。”

我有点期待地恩了一声。

他打皮的动作很流畅,小小的一把刀在他手上就变得活了一般。

阮玉把苹果递给我,顿了顿又说:“我查了抓你的那个人,他的消息来源是卡斯沃德家族……曾经的卡斯沃德。”

我一下子愣住了。短短的一句话,所含的信息量却太大了。

阮玉看起来却没有细说的打算,“当年卡斯沃德家的独生女去世之后,这个家族就开始走下坡路,这几年的影响力一直在缩小,现在已经是不可挽回的颓势。”

阮玉又说:“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当年你算是目击证人,事后本来应该配合警方,一些中间运作免去了这个环节,但是卡斯沃德家却一直没忘记你……”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为什么?”

阮玉顿了顿,说:“是我连累了你。”

我一时有点茫然,总觉得他还有许多事情没告诉我。

他继续说:“我担心他们可能还会找你麻烦,你来我的公司吧。家族企业,现在的董事是我叔叔。”

我有点发愣,心里突然灵光一现,阮玉先说连累我,又说我还会遇到麻烦,为什么?是因为当年芮拉?我说了什么,是阮玉告诉我的话……

我还有点茫然,但却明白这回我无法拒绝他了。

我想了想,说:“好,我什么时候去?”

阮玉好像不太惊讶,慢慢露出笑容,道:“下个月月初,我来接你。”

我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车廷筠反应很大,可我已经答应了阮玉,签了合同,他成天拧着眉头,不知道在担心些什么。

可是后来阮玉和我的关系却没有回到四年前那样,他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只是偶尔接送我上下班,车廷筠狐疑了一阵就消停了下来,再后来阮玉携女友高调亮相,车廷筠就再也没提过阮玉了,但是我觉得他虽然不提,却不是因为淡忘了,而是像动物世界中夜里的捕食者那样,在不动声色的虎视眈眈……我问他,他却什么也不说了。

一晃三年时间就过去了。

生活平静的像水一样,我心中隐隐觉得,白牡丹那时对我说的,或许真的说对了。

车廷筠迎来了高考。

他一点也不担心,镇定自若的模样,白半袖和迷彩短裤,干净利落,健康的肤色和结实的四肢,准考证和一根笔,随便地塞进口袋里。

我对他挥挥手,说:“加油。”

车廷筠微微抬起下颌,信心满满地笑了一下。

三个月后,车廷筠如愿以偿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军校,收拾行囊,做车南下,那是一个炎热的城市。

炎热,遥远。

但距离从最开始就不曾成为一个问题。

车站。

干净而明亮的地砖,呜呜泱泱的人群,第一批DS列车正式投入运营,车廷筠在我耳边低声说:“等我。”

我点头说:“知道了。”

车廷筠走后不久,在经过了三年的拉锯战后,SA-T物质分析终端机终于进入了内地市场,北京成为了继香港后第二个投入大批量应用的中国城市,进程在这之后开始不断加快,不断加快,再没有任何一家企业,任何一种力量能够阻止它的脚步……又过了三个月,内陆城市全面实行SA-T投放实用。

每天我都能在各种各样的平面媒体和影视,或者网络上看到因此而倒闭的不法企业,黑加工场,甚至还有名声斐然的老品牌……食品业,电商,化妆品业是受到影响最大的三个种类。

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暴力案件,一名男子集结了一伙人把店老板的四肢打残了,只因为店内所供饮食大多安全超标。波及最大的却是无数的小商小贩,一时之间,大街上的路边摊齐齐失去了踪迹,报纸上屡屡刊登,失去了生计来源的个体户,自杀、犯罪、哭泣……

经济危机动荡了很久,但几个月后,新生的充满潜力的公司开始崛起,商品市场份额布局全面洗牌,评论家说: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好的方向的动荡。

有多少人倒下,就有多少人站起来,历史从不停下怜悯的脚步。

探视

我在视频中对车廷筠说:“我升职了。”

车廷筠的头发被剃了个利索,短短的毛寸,一身军绿色的迷彩服,看起来更原始了。

车廷筠拧着眉头,我还没见过他的表情这么的心烦,他在我身上四处打量一番,才说:“记得别和阮玉走太近。”

我有点奇怪,他已经好久不提阮玉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走了没几天又故态复萌了。

车廷筠仍然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和他相处这几年做了很多亲密的事,我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程度大幅度上升。

我想了想,安慰道:“车廷筠,你放心,就算你的学校屏蔽网络信号,每周只有三个小时允许出学校自由活动我也只要你一个人。”

这句话是车廷筠无数次要求我----时说的,他每次听了都会很高兴,很快地达到我的愿望,几乎超越了我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眼神力量。

这次却好像没有得到我预期的效果,他依然拧着眉头,再次警告我:“你注意点,别我一走你就忘了,阮家的背景很复杂,我觉得很多事都有疑点,比如当年的枪击案件,还有前几年你被绑架,他怎么比警察还要先找到你?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要多留个心眼。”

我觉得心里有点不太舒服,好像自己也被怀疑了似的,忍不住对他说:“车廷筠,你别这么说……”

车廷筠的面部表情变化不大,但我知道他生气了……就是知道。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喊他,很亮的嗓子,有地方口音:“走了,到点了!”

车廷筠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又叮嘱道:“记住我说的话!”

我连忙点头,示意他放心。

车廷筠读高中的这三年来,我每天的作息却和他一样规律,早八晚五,周六周日休息,有时候晚上去他家住,有时候临时决定出去……

现在他一下子远离了我的日常生活,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似的。

晚上,再也没有突如其来的造访,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出来,我们出去逛逛。

早晨,再没有催命似的电话,一定要把我叫醒。

中午,再也没有冷不丁的一个信息,要什么东西,叫我送去。

我其实……这么想一想,还是挺高兴的。

车笛在楼下响了三声,两短一长就是阮玉。

妈妈积极地探出头去,回头对我说:“是你阮哥哥。”

她的口气有点怪,尤其最后两个字,听起来十分暧昧。

有点像车廷筠在……时偶尔要求的,一些奇怪的称呼,相似的语气。

我想了想,还是说:“妈妈,车廷筠听见你这么说会生气。”

妈妈表情愣了一下,“哎呦,妈妈是开玩笑的。”她眼神又一变:“小爱爱你竟然听懂了?小廷廷把你调教的真好啊……”

她的脸颊又不知为什么变得酡红了。

阮玉是第一批拿到空桥通行许可证的人,为缓解高峰时期车流拥堵情况,以新型材料架起的高一级城市天桥,形成一段弓形建筑,只供机动车行驶。

两边看不到拥挤的人流,高高腾出地面的车道,好像真的是在彩虹上驶过。

我在把这段心情和车廷筠说的时候,他一下子就不高兴了,语气不善地说:“你去考一个驾照,自己开车上班。”

我发现他自从去外地读大学后脾气就变得更大了,经常在从前不甚在意的小事上闹别扭。我犹犹豫豫地说:“牌照很难申请下来。”

车廷筠皱着眉头,“我帮你办牌照,你自己去挑一辆车。”

我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说:“我没必要多此一举,浪费资源,浪费时间。”

车廷筠脸色不太好,半晌才说:“下周来看我。”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接了句:“什么?”

车廷筠重复道:“下周六上午十点,到我学校门口来,坐DS列车105次,一个小时就能到。”

我算了算时间,点头说:“知道了。”

车廷筠似乎在思考什么,突然露出一种怪怪的笑意,又加了一句:“正好,就让他送你去车站。”

周五晚上,妈妈在厨房殷切地做点心,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我甩了甩手上的面粉,目测了一番重量,小声提醒道:“太沉了我拎不动……”

妈妈笑眯眯地说:“这样才会让小廷廷心疼。”

于是周六一早,我背了一个大大的双肩包下楼了,共计三十七种小吃。

阮玉不知到了多久,靠在黑色的车上,竟然在抽烟。

现在是深秋,他穿着深色的风衣,背景很萧索,他看起来就让我想起一个成语:孑然一身。还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

我一直不知道他会抽烟。

我吃力地背着大包走过去,小声说:“抽烟有害身体健康,吸烟者患肺癌的机会是正常人的八到十倍。”

阮玉笑了笑,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两脚,拖长了声音说:“是是,上来吧,送你去车站。”

我记得我把钱包和手机都放在口袋里。

车上的人不多,但一下车,就看见人群就像挤在糖球上的蚂蚁一样,密密麻麻,鼓鼓囊囊。

我稍稍有点愣神,在出站口多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发现,钱包和手机不见了。

凭空消失一般。

我茫然地四顾,人生,地不熟,没钱,没电话。

我现在身上的唯一价值,是背包中的各色点心小吃,我想了想,蹲到路边,取出两个保鲜盒,一盒是葡萄干蛋挞,一盒是梨子酱千层饼。

我又翻出两个保鲜袋,放在一边,看着来往的路人。心中暗暗祈祷:快点卖出去,快点去找车廷筠,不然耽误了时间,他会生气,而且我需要坐车回家的钱。

过了一会儿,有一双高跟鞋在我眼前停下,我连忙抬头,是一个很精致的女人,大方的衣着,崭亮的皮包。

她打量我几眼,又低头看了看两个保鲜盒,问:“这吃的多少钱?”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二十一盒。”

她突然笑了,微微弯下腰,贴近我说:“小哥,二十?你陪我出去走走,我给你两千。”

我眼前一亮,立刻收拾保鲜盒站起来,道:“好。”

那女人笑得很古怪,眼神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来回看,我心中觉得有些不安,有点想打退堂鼓,还来不及说,斜刺里突然冒出一个深绿色的人影。

短短的毛寸,高高的个子,很不满的表情,是车廷筠。

我一下子愣住了,他并没有说来接我。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一把拽过我的胳膊就走。

我讷讷地站在他后边。

车廷筠转身,他比我高了快一头……穿的又是军装,我一瞬间觉得呼吸都不畅了。

他从兜里摸了摸,掏出两样东西扔在我手里,我茫然着看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是我的钱包和手机。

我疑惑地抬头看他。

车廷筠眉头微蹙,语气也不大好:“你怎么回事?不告诉你长点心么?”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了。

他训完这两句,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恨恨地加上两句:“我一来就看见有小偷扒你钱包,你竟然一点都没察觉!我赶紧就跟着去追,就这么一会儿,你就差点让人拐走了,你这脑袋里装了些什么?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伸出两个指头使劲儿在我脸上掐了一下。

我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又不敢还嘴,小声说:“对不起……”

车廷筠又掐了一下,看样子还没消气:“还要把给我带的东西卖了,你想怎么啊?”

我低着头站在他面前,不说话。

他看了一眼手表,不情不愿地说:“就剩两个点了。”

后来,我仍然是抓紧时间去了他的学校,草草地转了一圈,很大很宽敞,干净,严肃。

见到了吴小宝,他们两个住在一个寝室。

我把背包放下,一件一件往外掏:“葡萄干蛋挞、盐酥千层饼、奶油桃酥、可可华夫饼、草莓蛋糕卷、紫薯蛋糕卷,杏酱饼干……”

一摞透明的保鲜盒,五颜六色,晶莹剔透。

我揉了揉肩膀,长舒口气,转头说:“车廷筠,这……”我说到一半,对上五六个男生冒着绿光的眼睛,忍不住退缩了一下。

车廷筠得意洋洋地站在我左边,让保鲜盒明晃晃地露出来,又把边上的空间堵得死死的。

那几个男生目光似乎十分不甘心,他们看看车廷筠,又看看我。

我忍不住又往车廷筠身后躲了躲,其中一个男生突然中气十足地开口大吼了一句:“哥!”

我一愣。

其他几个男生立刻跟着喊了起来,一叠声的哥哥哥。

我有点茫然。

车廷筠哼了一声,他的心情不错,我能感觉得出来。

他挥了下手,说:“看你们几个表现很好,待会儿回来分你们点。”

他看了看手表,扭头对我说:“得送你出去了,快封校了。”

走马观花,匆匆忙忙,车廷筠一直拉着我的手,死死地拽着,我就有点开心。

我站在大门口,奇怪地有点不想走……手掌之间好像黏了一层胶水,他突然叮嘱道:“下周还是这个时间,带什么东西随意。”

我就很快地点了点头。

一周又一周

下一周……

下下一周……

下下下一周……

后来,DS105次列车的列车员全都认识了我,他们会笑眯眯地对我打招呼:“嗨,这周又去看女朋友啊?”

我点点头,说:“是的。”

这一周阮玉又来送我去车站,我刚刚走上车,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连忙说:“等等。”

阮玉偏头看我:“怎么了?”

我把浑身上下的口袋挨个摸了一遍……裤兜里有两个。

我舒了口气,端端正正坐好,说:“我以为忘带了。”

阮玉表情似乎还有一点笑意,又似乎马上就要褪去,他少见地执着问:“什么?”

我想了想,没有车廷筠禁止的,就回答道:“安全套。”

阮玉就把头扭回去了。

我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还不开车。

车厢里一阵奇怪的沉默。

阮玉问:“为什么你要……”

他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好,我只好解释道:“车廷筠学校附近买不到这种。”

阮玉又不说话了,一动不动的。

我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

反应和平常不太一样。

我疑惑,刚想追问,就听阮玉说:“算了。”他说着,一打方向盘,车子驶上了马路。

方向却不是车站。我又看了一会儿,确定这条路不同向车站,忍不住提醒道:“走错路了……”

他好像没听见似的,侧脸如同一块打磨好的冰雕,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平静地看着前方。

我突然有点害怕。

阮玉的车子停在了一栋公寓楼前,我浑身一激灵,车廷筠说,绝不允许我和阮玉单独相处于一室……我立刻掏出手机,对着公寓照了一张相片,在下边写道:我……

旁边突然伸过一只手,力道之大让我没感觉出来丁点的对抗,他正拿着我的手机,按了关机键,然后靠着车座,淡淡地说:“陪我一天吧。”

我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摇头道:“不行,车廷筠不让。”

阮玉一动不动的,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

然后我就觉得脖子一疼,不太清楚的视线里阮玉慢慢收回手,低着头看着我,他的眼睛……

我醒过来的时候,视线中仍然是看不清的一片。

这是一个卧室,门半开着,外边的光线透进来一些,把昏暗的屋子切分成两半,一半黑暗,一半黄色的光晕。

温暖和黑暗并存,蕴育着难以言明的隐晦。

接着我闻到一点烟味,萦绕在屋子里,侵入全身的毛孔。我吃力地动了动脖子,往左侧看去,先是厚厚的窗帘,没有一点光线透出,我猜不出时间……再然后我看到一个人,坐在床边,靠着床头,在抽烟,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

我撑着床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晕,小声说:“阮哥哥……”说完我突然有点发愣,这个词汇陌生又熟悉,好多年不曾说过,冷不丁脱口而出时感觉很奇怪。

阮玉却懒散地应了声:“恩?”

我一时茫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开口说:“我常常想起你小时候的事,十岁多一点的小天才,单纯又诚实。”他好像进入了自己的回忆世界:“跟你一起的时候我是最开心的,看你犯傻,看你哭,看你笑,有时候我真的……尤其在国外的时候,你不知道你看我的眼神有多么依赖,我总有个错觉……好像你会一直那么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这些话明明那么平常,我心里却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阮玉突然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又想平常那样,有点懒散的轻佻,“唉,跟你说你也不懂,反正我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愣了一下,刚想问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见门外公寓的铁门被“咣咣”砸响,

床铺一轻,微微晃动,阮玉站起来,白色的衬衣黑色的西装裤,颀长的身形一下子就消失在了黯淡的光影中。

门口传来砰砰乓乓的声音,我头还有点晕,扶着床头站起来,迷迷糊糊的,有个人冲了进来,是车廷筠。

他二话不说,一只胳膊揽住我的腰,微微弯腰一只手托起我的膝窝,我大脑一空,觉得浑身悬空,我吓了一跳。

车廷筠身上有汗味,有尘土味,还有奔波而来的热气。被人这么抱起来,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禁把头转向他胸口,不想露出脸来。

车廷筠走出房门的时候,我在余光中好像看到了阮玉的身影,一晃即逝的白衬衣,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

车廷筠把我送回了家。

妈妈一开门,两颊通红,然后就开始流鼻血,爸爸赶紧扶着妈妈去了洗手间。

我脑子有点晕沉沉,但是不累,车廷筠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突然把我打晕了……”我想了想,又接道:“他今天心情很差。”

车廷筠眼神一下子变了:“心情不好就打你?”

我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这是什么逻辑?”

车廷筠皱眉,说:“这太奇怪了,他把你打晕拖走,却什么也不做?”

我点点头,赞同地说:“的确很奇怪。”

车廷筠又不乐意了,口气很不好地说:“你这什么态度,给我严肃点。”

我立刻小心地闭上了嘴。

车廷筠低头看表,说:“我得回去了。”

我小声说:“再见……”

车廷筠哼了一声,突然掰过我的脖子,热乎乎的嘴唇贴了过来。

我唔唔两声,说不出话来,被压着躺到了床上。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捂着嘴巴的惊呼,紧接着爸爸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小牛同志!小牛同志!你怎么又流鼻血了!”

车廷筠在我耳边低声道:“这次你做的很好,以后也要保持警觉,还有……下周记得来。”说完他支着胳膊从我身上起来,指尖捏着两个安全套,背光,看不见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笑。

这件事过去了没几天,阮玉来了电话,若无其事的,似乎之前打晕我只是一场小小的意外。他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晚会。

他说是公司的年度晚会,要为我引荐董事长。

我想了想,还是打电话征求了车廷筠的意见。

然后当天晚上,他就赶了回来。

我犹豫地问他:“你请假不是很困难么?”

车廷筠不知从哪里翻出一身正装来,一边穿一边说:“我表现优异。”

我大脑不知何时形成了固定的神经元,立刻夸奖道:“车廷筠,你真棒。”

他就有点得意地笑了。

我们一起去参加晚会,一起回家。

阮玉的叔叔是一个有些发胖的中年人,看起来爽朗极了,可又有一种让人不自觉退缩的气势,好在,车廷筠很快走了过来,礼貌地打了招呼,就拉着我走了。

见过阮玉的叔叔没多久,我的授权又提高了一个等级。

我总觉得这个结果隐隐的和那次晚会有关系,可阮玉什么都不说,我也只好归咎于业绩不错的升职。

妈妈一直说我是个幸运的人。

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但回溯我二十三年的人生,除了在车廷筠的身上我稍稍烦恼过,别的事情好像从没有困扰过我。

我在报告书上签了字,神思便有些四处飘散,我合上文件夹,换下衣服,走出办公区域,站在门口等阮玉。

有同事经过我身边,笑着打招呼:“主任,在等总裁?”

我点了点头。

阮玉的身影从走廊拐角出现,我想他一定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我曾不止一次地听到过女同事偷偷称呼他为“钻石王老五”,形容成功男士的专有名词。

我还听过更多的传闻,是说我和阮玉是地下情人的绯闻。

在我来看,这当然是假的。

阮玉的女朋友多得数不清,三周一小换,五周一大换,但他很少提起,我觉得他的态度不像是在交往或者恋爱,而是把那当做一件日常要做的事。他每周都会抽出一两天来接送我下班,似乎是工作需要。

我把这些都讲给车廷筠,因为如果我不主动说出来,只要他有一天偶然问到了,他会为此生气好久……白牡丹说这是典型的吃醋行为。

好在他终于毕业了,下个月就要回来。

阮玉开着车,他今天不知怎的,有些沉默。

车子行驶过新建的二期空桥,远处是高耸的摩天大厦,背景是无垠的蓝天。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问我:“最近工作很累?怎么有黑眼圈了?”

我摇了摇头,说:“这几天睡不着觉。”

阮玉似乎有了兴趣,接着追问:“怎么了?”

我想了想,就说:“就像小时候开运动会前夜似的,就是睡不着。”

阮玉顿了顿,才问:“有什么好事?”

我就忍不住笑着说:“车廷筠快回来了。”

这之后半个小时的车程,他没再开口说话。

我觉得氛围有点奇怪,阮玉的态度也有些诡异,但我并没有深思。

一周之后,我为当时的倏忽付出了代价。

没下班的时候,我的手机弹出一个界面,是我设置的阮玉的直接接听电话。

他的投影泛着淡淡的绿光,眼神静静的看着我。

我本能觉得有些怪,没有说话。

半晌,阮玉说:“爱……蒲爱牛,把A组的一号文件拷贝出来,晚上我去接你。”

我一下子愣住了。

这两句话组合起来太奇怪了,几乎让我以为听错了。

A组的文件是董事会直接授权给研发部,最后或者下达工厂生产,或者成为为期五到十年的长期战略计划。

这是最特殊的一组任务,也是最优先的任务,这是企业机密。我知道如果把这个泄露,或许一个公司就垮了,有多少人,多少普通的人会受到牵连?

我摇了摇头,说:“阮哥哥,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知道……这是犯法的,你应该先去向董事会申请,董事长不是你的叔叔么?”

阮玉并没有笑,他的笑是他最常见的表情,但今天他的眼神里一点笑意没有。恍惚间,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初见他的时候,一瞬间的寒颤,其实他从来没有变。

他并没有说好说这不好,而是缓缓开口说:“如果你帮我,今晚你会在账户上发现一千万人民币。”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说:“首先我不需要一千万人民币;其次这不能掩盖罪行。”

阮玉似乎微微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他继续说:“给你父母打个电话吧,他们现在应该在回你姥姥家的高速公路上,后面应该有一辆牌号3248的黑色本田。给你十分钟时间做决定。”

我茫然地看着他的投影。

他的耳边出现一个倒计时的钟表。

我浑身一激灵,脑子迅速被两种念头撕扯起来,阮玉说的话……我信。但是与此同时,我的心里却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他让我做的事是犯法,是犯罪,是背叛自己的公司,抛弃自己的职业道德。

阮玉突然开口说:“蒲爱牛,你不必这么伟大。你并不能代表这个世界的正义,即便你以身作则,即便你深信不疑,你仍然是……无能为力的。”

我觉得心脏好像被狠狠地一刺,抽疼起来。

他指了指那个倒计时,说:“还有三分钟。如果你这回不干的话,我还有别的办法,我希望你明白。”

我脑子里一片混沌,嘴巴不听使唤地说:“你别……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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