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后,我把阮秋秋的恶行告诉了爸爸妈妈。
妈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摇头晃脑地叹气,“可怜的秋秋。”
我不解地看着妈妈,说:“妈妈,你用错主语了。”
爸爸一边往嘴里塞着茄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我:“你想去么?”
我脑子里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阮秋秋的哥哥,不禁打了个哆嗦,犹豫地说:“不太想去……”
爸爸思考了一会儿,说:“儿子啊,爸爸觉得,你要是不去的话,开学之后恐怕要吃很多苦头啊?”
我犹豫了半天,权衡利弊,才咬牙决定:“我还是去吧。”
暑假开始了
期末考试只有三门课:数学,语文,英语。
上午两科,下午一科,不到一天就都考完了。
爸爸来接我的时候,我很高兴地汇报:“爸爸,你的那个宝典很有用!我用了二十分钟就把卷子答完了!”
爸爸咦了一声,睁大眼睛问我:“你都看完了?”
我点点头。
爸爸惆怅地道:“爸爸当年背了好久啊……你看这么快真让爸爸伤心,我儿子为什么不像我?”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解释:“妈妈说你的智商比我低。”
爸爸猛地一击方向盘,外边响了聒噪刺耳的“哇哇——”鸣笛声。
妈妈把收拾好的大包裹装在后车厢里,恋恋不舍地抱了一会儿,说:“小爱爱,你去了郑老师那里要好好学习,要记得想妈妈……还要多和小廷廷一起玩,知道么?”说到最后一句,妈妈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也很奇怪。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因为期末考试,我好几天没去郑老师那里上课。
一开门,我就看到了站在小阿姨身后的车廷筠,他很安静地站在那儿看我,我不知为什么就有点紧张。
小阿姨帮我把包裹里的衣物取出来挂好,关切地说:“要是有事,就来找我,我在一楼左边第二个房间。”
我使劲儿点头,说:“我记住了,谢谢小阿姨。”
小阿姨高兴地摸了摸我的脑袋,说:“这孩子可真乖。”她转过头又对车廷筠说:“郑老师今天可能回来得晚些,你们俩个先玩,吃饭了我上楼叫你们。”
小阿姨一走,车廷筠就走过来坐到我的床上,随便翻看我带来的笔记和书。
我脸一热,讷讷地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翻了翻爸爸给我的那本宝典,突然开口念道:“Would you like to be my partner in life?”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Of course I do.”
这是书中五十七章Mike向Lilly求婚时的对话,我记得很清楚。
说完之后我不禁有点沾沾自喜,为自己能和车廷筠对话感到很自豪。
车廷筠抬头看了我一会儿,我本来是有点骄傲,被他这么盯着,心中不禁涌起了一点忐忑,我使劲儿回想了一遍,书上的确是这么写的,我肯定没说错……
他还是不错眼珠地盯着我,我越来越不安,手脚都不知放在哪了。
车廷筠却突然笑了,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很可爱……
我困惑地思考了一会儿,总觉得他的这个神情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好像是在中央六台的动物世界。
车廷筠说:“蒲爱牛。”
我立刻应:“到!”说完我就觉得怪怪的,脸又热了起来。
车廷筠笑了一下,又很快地抿住嘴巴,说:“这是,一个,”他说到这儿,眉头小小地拧了一下,好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半晌,他放弃似的道:“a cute name.”
这句话我听懂了,他说我的名字很好玩。
我想起上次阮秋秋的哥哥听了我的名字后止不住的笑,琢磨了一会儿,换了个解释说:“我爸爸姓蒲,妈妈姓牛,我爸爸最爱妈妈,所以我的名字叫蒲爱牛。”
车廷筠点了点头,说:“很好……听。”
我的脸颊好像一直在发热,这会儿更严重,我有点疑惑,伸手摸了摸,好像的确比平时体温略高。
我有点担心,就对车廷筠说:“我好像生病了……”
车廷筠愣了一下,问我:“Why?”
我说:“脸热。”
他这回愣了两下的时间,然后向后仰躺在床上闷闷地笑起来。
我困惑地看着他捂着肚子在床上笑个不停,虽然他不论笑还是安静的样子都很好看,可是我还是想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
他最后也没告诉我。
郑老师回来后,小阿姨做了一桌子菜,我觉得很好吃。
郑老师看起来心情不错,对我说:“蒲爱牛啊,我觉得你对数学很有天赋,以后想不想做科学家?”
我赶紧把嘴里的鱼肉吞咽下去,问:“像爸爸妈妈一样?”
郑老师点点头,说:“是啊,就像你爸爸妈妈那样,都在中科院搞研究,你觉得好不好啊?”
我想了想,说:“挺好的,我以后也要当科学家。”
郑老师哈哈笑了起来,摇着头说:“我可记住你小子这句话了。”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郑老师,这有什么好记的?
我很快就吃得差不多了,转头一看车廷筠,却发现他拿着筷子十分费力地剥开鱼骨头,姿势古怪,好像正在操作什么不得了的武器似的。
我看他很辛苦,就用自己的筷子剥好了两条鱼肉放在他碗里。
车廷筠瞅我一眼,似乎有些饿了,低头大口吃起来。
我心中感到有点得意,小声笑了几下,又专注于自己的饭碗。
郑老师奇怪地道:“嘿,这洋小子,我给他夹怎么不吃?”
吃过晚饭,郑老师照旧给我找了很多资料,这两周来……我不知不觉养成了看到大叠书本就难耐雀跃的习惯。
车廷筠和我分别坐在书桌两侧,他仍然在练字帖,我偷空瞄他几眼,发现他写的字比一开始平稳多了,有了横平竖直的样子。
一晚上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脖子有些酸,就仰着头晃了晃。
小阿姨来叫我们睡觉,车廷筠问我:“Take a shower?”
我不好意思地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问他:“是洗澡的意思?”
车廷筠点点头,我说:“好。”
郑老师家的洗浴间有一个很大的浴池,小阿姨帮我们放好了水,又教我们调好冷热水,留下两条大浴巾就走了。
我看到水池就有点兴奋,三下两下扒掉衣服就扑了进去。
车廷筠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他站在水池边上瞅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羞愧,试探地问:“要不……你先洗?”
车廷筠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开始脱衣服。
我偷偷地打量他,突然发现在他肩胛骨上方有一个呈放射性的疤。
我忍不住好奇指着那个疤问他:“这是怎么弄的?”
车廷筠顺着我的手指,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说:“When I was little, 绑架。”
我被他最后吐字清晰的单词给吓了一跳,嗫嚅了一会儿,问道:“疼不疼……”
车廷筠却毫不在意地说:“I even don’t remember.”顿了顿,他扫了我一眼,又说:“But since then, I started to learn 功夫。”
又是最后一个单词……我震惊地看着他,重复道:“功夫?”
车廷筠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半晌才说:“武术,散打,something like that.”
我心中油然而起一股崇拜,武术这东西在我眼里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在我眼中,车廷筠一下子就变得深不可测起来,我不由自主地说:“我给你擦背吧?”
车廷筠看看我,点了点头,支着胳膊撑在浴池壁上。
我十分卖力,比给我爸爸搓澡还要认真。
过了半天,我感到手腕有些酸了,可又没等到车廷筠有什么反应,就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努力。
又过了一会儿,车廷筠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神情有点哭笑不得地说:“When will you stop?”
我被水汽熏得有点迷糊,下意识就接了一句:“Never stop to pursue……”
说完我就愣了。这句话也是书里的,可用到这儿总觉得很奇怪。
车廷筠拽下我手上戴着的搓澡巾,说:“Ok……Now is my turn.”
抓蛐蛐儿
后来他帮我洗了头,我们又闹了一会儿,才冲洗干净裹着大浴巾跑进卧室。
车廷筠的卧室在我的隔壁,可是经过时他并没有进去,反而跟着我一起倒在了小阿姨为我铺好的大床上。
我跑的有些气喘,脑袋一沾到枕头困意就来了,我推了推车廷筠,小声说:“不闹了,你回去睡觉啊。”
车廷筠对上我的视线,窗帘没有拉上,外边的月色很明亮,映得他的眼睛黑亮得慑人,他说:“I don’t want to sleep alone.”
我有点发愣,他一定很怕黑,我安慰地道:“不怕不怕……”然后学着妈妈的样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我突然感到一阵困意,非常突兀地袭来,我就闭上了眼睛。
车廷筠在我旁边躺下,我半睡半醒的,脸颊上感到了他呼出的热气,我觉得有些痒,打了个喷嚏。
郑老师有时候会出去一整个白天,小阿姨说他去出席很重要的会议,
郑老师每天都会给我和车廷筠布置作业,我们俩个坐在书房里,很快就能把作业都写完。
我合上书,昨天夜里大概下过小雨,今天天气不如往常炎热,湿漉漉的,我对车廷筠说:“车廷筠……我们出去玩吧?”
他点点头,说:“好。”
他的中文现在要好了很多,郑老师说他适应能力非常强。
郑老师家前边有一个院子,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够听到下面蝈蝈和蛐蛐的叫声。我想抓两个玩。
我蹲在地上,仔细寻找着绿皮的蛐蛐。
车廷筠学着我的样子蹲下来,他问我:“What are you doing?”
我一侧头,差点和他撞上,我挪开了点,轻声说:“找蛐蛐儿。”
车廷筠的表情看起来很迷惑,他又问了一遍,“What?”
我啊了一声,余光扫到石阶底沿一个发紫的小东西,我一下子兴奋起来,不忘回头对车廷筠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一下子扣住了那个大蛐蛐儿。
我着急地回头对车廷筠说:“快去找个杯子!”
车廷筠转身就往屋里跑,我耐心地扣住那个蛐蛐儿,小声哼唱:“跑不了你了,跑不了你了……”
郑老师说车廷筠学东西特别快,我觉得这再正确不过。
他很快就抓到了第二只蛐蛐儿。
半个小时后。
四个玻璃杯下各扣了一只蛐蛐儿。
我和车廷筠大眼瞪小眼,他很好奇地笑着问:“That’s it?”
我犹豫地说:“还要一个大碗……很大的碗。”
车廷筠瞅了我一眼,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他穿了一条迷彩短裤,白色的棉背心,十分利落。
过了不大一会儿,他抱了一个大汤碗出来了。
我有些担忧地说:“这是郑老师吃饭用的……”
车廷筠眼光透澈,斩钉截铁地说:“Don’t tell Professor, OK?”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没过大脑就说:“OK……”
我和车廷筠蹲在郑老师家门廊前边,把两只蛐蛐儿小心地倒进大汤碗,车廷筠似乎觉得有点意思,用一根筷子轻轻戳了戳其中一只。
两只很快蛐蛐儿就厮打起来。
我的注意力却不知怎的从两只蛐蛐儿上转移到车廷筠身上,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兴趣盎然的笑。
车廷筠的眼睛很黑,我总觉得他的瞳仁就像一个小小的黑洞,一眼望进去就好像什么都掉进去了。
他低声说:“Interesting。”然后他抬起头看我,神情里有一种奇怪的热切:“Shouldn’t we choose a king?”
晚上小阿姨找了半天,我听见她在楼下到处转悠,喃喃自语:“诶?那个青花大瓷碗哪里去了?”
车廷筠头也不抬地专心致志地练字,好像突然屏蔽了所有声音。
我心有戚戚地贴着门听了半天,小阿姨好像终于找到了,底下就响起了锅碗瓢盆炒菜的声音。
我暗暗吁了一口气,拿过装在塑料瓶里的大蛐蛐儿摇了摇,这是我抓到的第一只蛐蛐儿,它打败了其他三只。
我突然想起阮秋秋的生日来,就问车廷筠:“今天几号了?”
车廷筠停下笔,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他的电子表非常厉害,即可以看时间,又可以看日期。
他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他在尽量锻炼说中国话,“七月——二十一日。”
我想了想,阮秋秋的生日不就是明天么。
我不禁感到一阵烦恼,但还是找出那张写着阮秋秋家的电话号的纸条,到另一个房间去找座机,给阮秋秋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传出一个男声,懒懒散散的。
“喂——?”
我连忙说:“你好,我是阮秋秋的同学,请问阮秋秋在么?”
那边突然安静了一下,紧接着我听到一声低低的笑声——我正觉得有点耳熟,就听那边说:“蒲——爱牛?”
我只觉得天灵盖唰地一激灵,好像醍醐灌顶了似的……他是阮秋秋的哥哥。
我的舌头好像一下子打结了,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回想起了那天被他一个眼神吓住的感觉。
我有点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那边却不等我回答就了然地说:“明天我去接你,说吧,在哪?”
我突然不想去了,但又不敢扣电话,沉默了一会儿,那边再开口时声音一下子就变了,“嗯?”
那个疑问的上挑的轻盈的声音一传入耳中,我就觉得脊梁骨都麻了,不是小动物无伤大雅的舔舐麻痒,而是那种被威胁被震慑之后一瞬间大脑放空的麻痹感……
我哆哆嗦嗦地说:“青云小区4#……”
他似乎在回想,又问了一句:“北三环?”
我小声说:“不知道……”
那个声音顿了顿,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接你,记住了?”
我忙不迭应道:“记住了。”
车廷筠还在练字,我觉得十分枯燥的事情,他可以毫不厌烦地重复数个小时。我拎着装着蛐蛐儿的塑料瓶在他旁边坐下,说:“车廷筠,我明天不能跟你一起玩了。”
车廷筠抬头瞅我一眼,问:“怎么了?”
我烦恼地说:“我要去陪阮秋秋过生日。”
车廷筠重复了一遍:“阮秋秋?”
他不能很好的发出第三个的声调,重音靠后,语气听起来就有点生气似的。
我解释道:“我的同桌。”说完我觉得很含糊,便又加了一句:“我们班的班花。”
车廷筠突然停下笔,不发一词,我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又找不到原因。
我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倒出那个大蛐蛐儿,往车廷筠手边推了推,他昨天看起来挺喜欢的……
车廷筠伸出手,拿起他的铁皮文具盒,那上边有很精美的涂层,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抬起手,迅速敏捷的那么一拍。
很轻微的“哐当”一声,我却觉得耳朵里大脑里全是这个声音,然后他按着那个文具盒左右碾了碾。
我愣了半天,等我回过神来,就看见我昨天费劲千辛万苦抓到的大蛐蛐儿被拍成了一摊黏糊糊的碎末,我张大嘴,然后就哭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心里很难过,一半是为蛐蛐儿,一半不知是为了什么。
我哭得太凶,声音越来越大,自己都刹不住了。
小阿姨冲了进来,我一边哭一边打嗝,她连忙抱住我顺我的后背,一边连声问着:“怎么了啊这是?别哭了啊?”。
我说不出话来,泪眼朦胧地看着车廷筠。
这时我感到一只手——有别于小阿姨柔软干燥的手,而是很小很有力气的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我又抽噎了一声,车廷筠仰头对小阿姨说:“I’m sorry, he was scared by a big worm.”说着他指了指文具盒下大蛐蛐儿支离破碎,□横流的尸体。
小阿姨愣了愣,明显畏缩了一下,她又草草拍了我几下,就说:“乖乖,不要怕,小阿姨去给你做好吃的。”说完就松开我,急急忙忙下楼了。
我又小声哭了半天,车廷筠一动不动地坐着看我,我过了一会就觉得头昏脑胀,后继无力,打了一个嗝。
等我好不容易停下来,觉得整张脸都很热,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
车廷筠抬手看了一眼电子表,轻声说:“Twelve minutes.”
他紧接着又说:“I don’t like girls.”
我茫然地抽噎了一下,完全不明白车廷筠在想什么。
阮秋秋的哥哥叫阮玉
第二天,不到八点,我就爬了起来。
睡在一边的车廷筠还没醒过来,他小小的精致的脸蛋在被子里露出一半,我飞快地穿好衣服,忍不住趴在床边看他。
看了一会儿,手指就有点蠢蠢欲动,我伸出手指偷偷地戳了他的脸颊一下。
诶呀……真软。我在心底暗暗惊叹。
车廷筠突然动了一下,我连忙收回手,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不知怎么的,我有点紧张。
小阿姨做了水晶包,还有豆浆,我吃得很饱。
吃完之后时间还不到九点,我数了数妈妈给我带的钱,两张一百的纸钞,妈妈说要给阮秋秋买礼物。
我自己一个人,呆着很没意思,就揣好钱,坐在门口等。
郑老师的家在这一片的别墅区里,远远看去,都是小型的标准独栋楼。
我看了一会儿,无聊极了,靠着身后的铁栅栏,抬头开始看天上的云。
看了一会儿我又觉得有点晃眼,七月份时太阳直射北回归线附近,所以这时的太阳光芒特别足。我微微把视线向下挪,眯着眼睛看满满当当地攀住铁栅栏的雏菊和一些不知名的花朵,它们仰着脸朝向天空,好像要融化在热情的日光里似的。
我百无聊赖,随手捡了一个木棍插在地面,观察太阳的投影。随着日升日落,同一地点一天内太阳高度角在不断变化……日出日落时角度为零,正午时太阳高度角最大。
对于北半球而言有一个公式可以计算太阳的高度角:H=90°-(φ-δ)……太阳赤纬以δ表示,观测地地理纬度用φ表示。我胡思乱想,靠这个打发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辆车突然在我面前刹住,阮秋秋的哥哥打开车门,笑眯眯地问我:“爱因斯坦……牛?蹲在地上玩什么呢?”
我抬头,动作太猛,脊椎血液压力突然改变,我脑袋一晕,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阮秋秋的哥哥又笑起来,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很简洁的一条牛仔裤,他的个子比我高太多了,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笑得发抖的肩膀。
这么看来,倒没有那种让我很惊恐的气质了。
他半弯下腰,拽住我胳膊把我提了起来——他的手劲儿如果再大一点,恐怕我就要被抛出去了。
我发现他的手掌很粗糙,握住我手腕的虎口处能感觉到茧子之类的东西。
阮秋秋的哥哥脸上笑意未退,他说:“我是阮秋秋的哥哥,我叫阮玉,你也得叫我哥哥,知道么?”
我点了点头,跟在他后边上了车。
汽车平稳地向市区驶去。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对他说:“能不能在钻石广场停一下?”
阮秋秋的哥哥,我现在知道他叫阮玉,他微微侧目,轻声问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只觉得手脚一下子冰凉了,好在大脑还在运转,小声地说:“阮哥哥……”
他哎了一声,说:“真乖!”
我苦着脸坐在后边。
钻石广场是全城最繁荣的商业中心,我打算买一个毛绒玩具作为生日礼物送给阮秋秋。
阮玉漫不经心地问我:“你打算送秋秋什么啊?”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毛绒玩具。”
他又哎了一声,说:“太没劲儿了,我帮你选个她喜欢的吧。”
我想了想,点头说:“好,但是我只有二百块钱。”
阮玉又笑,说:“嗨,你还挺精明。”
我疑惑地想,有二百块钱就是精明的意思?
阮玉挑了一件白色的公主裙,我小心翼翼地问:“多少钱?”
阮玉扫了一眼标签,挑眉问我:“你猜猜?”
我嗫嚅了两声,说:“二百……”
然后我感到脑门上被弹了一下,我抬起头,阮玉正似笑非笑地看我,说:“猜错了——一百八。”
正在打包装的店员小姐又瞟了他一样,打从阮玉走进这家店,她就一直在偷偷打量他,我有点疑惑,心想,不是她认识他,就是他偷东西了。
阮玉却似毫不知情地接过礼品袋,笑眯眯地对我说:“哎,爱因斯坦牛,你看,我开车去接你花了快两个点,又帮你挑礼物,还要送你回家,你是不是应该谢谢我?”
我想了想,说:“谢谢。”
阮玉愣了一下,又说:“光谢谢太没诚意了,你还剩二十块钱,给我也买个东西吧。”
我又认真地想了想,心中觉得他有点斤斤计较,不过我没敢说出来。
商场门口有个摆地摊的老婆婆,摆了一地的桃核手链,我眼睛一亮,跑过去问道:“婆婆,多少钱一串?”
老婆婆瘪着嘴巴说:“十块钱。”
我很痛快地递过钱,挑了一串土黄色的桃核。
阮玉正靠在他的车上遥遥看着我。
我小跑过去,攥在手里举给他看,我说:“送你。”
阮玉笑着接过来,顺手戴在手上,打量几眼,说:“太难看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妈妈说,桃木可以避邪……”
阮玉似乎觉得很好玩,说:“为什么?”
我感觉他的表情好像并不是在寻求答案,而是在——在找乐子似的。
我没吱声。
阮玉却还是笑了。他突然伸手掐了我的脸一下,说:“你这点心思都挂脸上了,小笨蛋。”
我还来不及躲,他就把手收回去了,他转身打开车门,说:“快上来吧,时间不早了。”
我只好跟了过去,一边小声说:“我不是笨蛋,我的智商很高……”
阮玉又笑:“秋秋说你每次考试都是第一,我以为你有多聪明,现在看来就是个小书呆。”
我脸有点红,想反驳,又不知怎么反驳。
阮玉微微抬眼从前视镜看了我一眼,说:“也没什么不好的,诚实是美德。”
我立刻点头,赞同地说:“你说的和爸爸一样。”
暑假补习
阮秋秋抖落开礼袋,她惊喜地说:“你买的?”
我瞟了一眼阮玉,诚实地说:“你哥哥挑的……”
阮秋秋跟变脸似的,唰就就把裙子扔地上了,狠狠踩了一脚,白色的裙面霎时变得狼狈了。
我呆若木鸡,完全想不通她为什么这么做。
阮玉一直不声不响地在旁边站着,这时突然发难——我连他的动作都没看清,就被他抓住两只胳膊叠在背后,我立时惨白着脸,小声叫着:“疼疼疼……”
阮玉竟然很悠闲地说:“秋秋,来,我抓着他,你看哪好就打哪。”
我惊恐地拼命挣扎着,一边叫着:“不要不要。”
阮秋秋满脸通红,她像一头小狮子一样扑过来,我闭上了眼睛——然后听到在我身后的阮玉一声低低的惨叫。
阮秋秋哭着喊道:“我才不要嫁给莫纳!我恨死哥哥了!”她抹着眼泪匆匆冲了出去。
阮玉松开我,他正在揉自己的小腿,他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
我终于反应过来,连忙退后几步,离他远一些。
阮玉呲牙咧嘴的样子不怎么吓人,我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很疼吧?”
阮玉哎了一声,半晌才慢慢地说:“我们家——秋秋她有未婚夫,从小定的娃娃亲,你明白么?”
我迷茫地看着他。
阮玉摇摇头,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走进厨房切了一块蛋糕出来,放在我面前说:“好歹来了一次,吃吧。”
蛋糕上边是一层浓香四溢的巧克力外层,我咽了口唾沫,又抽了阮玉一眼,才拘谨地吃起来。
阮秋秋大吵大闹,却没有一个人出来看,这栋大房子里好像一个生意很不好的旅店似的,装潢精致却没有客人。
阮玉一直看着我吃完,才说:“送你回去,走吧。”
我有点疑惑,稀里糊涂就又上了阮玉的车,从他们叫大门走到车库要花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比我吃一个蛋糕的时间还要长。
到郑老师家的时候,阮玉没有下车,他隔着车门对我晃了晃手,说:“再见。”
我在门口迷惑地站了一会儿,总觉得今天一天过得很莫名。
郑老师用汤勺舀了一碗面片,他呼噜呼噜地吃光。
我和车廷筠默默地夹着菜,郑老师奇怪地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不吃这面片?”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个青花大汤碗,不说话。
车廷筠抬起头,眼神很茫然地问道:“What”
郑老师狐疑地瞅了我们一眼,很快释然,又舀了一碗,痛快淋漓地吃起来。
我脑子里回想起被车廷筠拍扁的大蛐蛐儿,不禁有点食不知味,我很快放下筷子,小声说:“我吃饱了……”
吃完晚饭,天色还很亮,但是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小阿姨切了一个冰镇西瓜,郑老师一边啃着,一边给我讲解:“这个叫做——四色猜想,也叫做地图四色定理,是世界近代三大数学难题之一。”
我专注地听着,一边点头。
郑老师又说:“1852年,四色猜想由英国人提出。一家科研单位搞地图着色工作时,发现了一种有趣的现象,似乎每幅地图都可以用四种颜色着色,使得有共同边界的国家被区分开。这个结论能不能从数学上加以严格证明呢?经过了一百多年的探索和证明,现在用计算机可以证明四色猜想,具体是怎么回事,你仔细听着……”
窗外的知了不停地叫,盛夏的夜晚在冗长而奇妙的数字,冰凉水甜的西瓜瓤,和车廷筠工整的字迹中,随着温热的夜风,一起飘向遥远的深空。
车廷筠冲了澡,套上一件很宽大的体恤,坐到床边,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郑老师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学,奥数。”
我正在套一件大半袖,想了想说:“车廷筠,你中国话说得很好了。”
车廷筠点点头,不说话。然后他突然把擦头发的大毛巾一扔,猛地扑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迎面对上他贴近的脸,一瞬间呼吸都卡到了一半。
然后我突然感到后背窜起一道痒痒的神经,不禁咯咯笑了起来,车廷筠的手还是不停地在我胳肢窝乱动,我笑得肚子都疼了,连连求饶:“车廷筠……车……车……肚子疼……肚子……”
车廷筠略略停了手,我还止不住笑,感觉全身都变成了一滩泥,软趴趴地直不起来。
车廷筠把手贴在我肚子上揉了揉,问:“是这儿疼么?”
他的手很热,指肚很有力度,手指的很灵活,我感觉有点奇怪,又不知道哪里奇怪,就说:“不是……”
车廷筠的手掌又往上移动,试探地在我胸口按了一下。
我觉得痒痒的,又想笑,呼哧呼哧地推他:“别闹了……睡觉吧。”
车廷筠哼了一声,从我身上翻了下去,滚到一边卷了个毛巾被。
我笑累了,也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过不了一会儿,就感觉一个热热的身子贴了过来,我睡得迷迷糊糊,没动弹,心想一会儿他热了就松手了。
郑老师找出一堆更厚的资料,对我和车廷筠说:“这是原版的外国文献,历年的国际数学奥赛题目英文版。你俩一个翻译,一个解释,说不明白的再问我。”说完就坐到一边摇他的芭蕉扇去了。
我和车廷筠面面相觑。
半晌,车廷筠动手翻了一页,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我偷偷瞄了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蝌蚪文,我咽了口唾沫,不知怎的有点紧张。
车廷筠似乎在组织语言,说:“这个是,因式分……”他指着一个单词,眉间拧出了一个很可爱的弧度。
我小声地接话:“解。”
车廷筠点点头,他又重复了一遍,发音有点平翘舌不分,我觉得很好玩。
车廷筠睨了我一眼,我立刻正襟危坐,他好像身上就是有那样的力量,他说,你就得做,连违抗的想法都没有,真奇怪……
我胡思乱想,没注意车廷筠在讲什么,一抬头就看见他正支着胳膊看我,轻声问:“听,懂了?”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
车廷筠盯着我说:“那你给我讲讲怎么做吧。”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哭丧着脸小声说:“车廷筠,你再说一遍好不……”
我的同桌换了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
九月一号那天,我升上了小学四年级。
妈妈给我买了几个新的笔记本,把我的课本用硬挺的牛皮纸包好,她搂着我亲了一口,说:“小爱爱上四年级了,时间过得真快,妈妈好伤感。”
我有点困,睁不开眼睛,嗯嗯了两声。
赵老师把期末考试的卷子发下来,是两个很漂亮的100分。
我既高兴又不高兴。
双百分让我很骄傲,可自己一个人坐又让我很委屈。
阮秋秋跟老师要求换了座位调到前边去了,我只好自己坐。
全班只有两个人自己一桌,一个是一个脏兮兮的男生,一个就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难过。
阮秋秋坐在我的左前方,一动不动,丝毫不理会我。
赵老师看我的眼神很担忧,我觉得越来越委屈,鼻子一酸,眼睛也有点模糊。
教室突然被打开了。
有一个很漂亮的小男孩,穿着深色的长袖体恤,斜挎了一个双肩背包,就站在门口。
我擦了擦眼睛,视线一下子变得清晰,竟然是车廷筠!
我感觉自己的嘴巴一点一点张大,好像塞进了一个不断鼓起来的气球。
赵老师说:“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来,同学们掌声欢迎他自我介绍。”说完带头鼓起掌来,底下哗啦呼啦响了一片掌声。
我后边坐了一个胖胖的女孩,她鼓得特别起劲儿,巴掌扇起来的风让我的脖子凉飕飕的。
车廷筠站在讲台上,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局促,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了几下,嗓音清脆:“大家好,我的名字是车廷筠,今年十岁,希望以后和大家做好朋友。”他的中文已经说的很标准了。
赵老师十分赞赏地看了看他,目光在班里巡视一圈,指了指我右边的座位,说:“你就坐在蒲爱牛同学旁边吧。”
车廷筠抬头看向我,很快地笑了一下。
上课的时候,我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一个小耗子在乱挠,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扯了一篇草纸,拿出钢笔一笔一划地写道:你怎么来了?
写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很眼熟,怪怪的,我正想着怎么改,耳朵边就热乎乎地痒了一下,车廷筠小小声地说:“我跟爷爷说,要跟你一起上学。”
我差点就笑出来,赶紧拿手掌蹭了蹭耳朵,心情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变得很高兴,如同被从泥沼里一下子甩到了七彩虹上。
和车廷筠坐在一起,好像又回到了暑假时的补习,又轻松又开心。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我们俩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一起走出校门。
车廷筠一点也不怕生,对我爸爸打招呼说:“叔叔好,我是蒲爱牛的同学,我叫车廷筠。”
我爸爸目光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又鼓励地看了我一眼,说:“好,好,你们好好玩。”
车廷筠又说:“叔叔,你和阿姨都有工作要忙,以后让我家的司机来送我和蒲爱牛一起去郑老师家上课吧?”
我爸爸笑得合不拢嘴,发自肺腑地说:“那太好了!”
车廷筠认真地说:“我一定让司机送蒲爱牛安全回家。”
我爸爸连连点头,低头拍拍我,叮嘱道:“儿子啊,好好跟你小同学玩啊。”说完开车就走了。
我有点茫然,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转头去看车廷筠,车廷筠也在看我。
然后他就笑了,有点狡黠。
车廷筠家的司机停在学校对面,他拉着我的手一起过马路。
我竟然又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是阮玉,他看见我,微微颌首笑了一下———又似乎不是在看我,而是从我身后突然冲出来的阮秋秋。
阮秋秋很快地跑了过去上车,一眼都没有看我。
我又觉得很委屈,有点伤心。
真奇怪……
阮玉似乎对我挥了下手,黑色的车子拐了个弯,一下子就融入了千百辆相差无几轿车里。
我又算出一道题,车廷筠突然问我:“下周的运动会,你报项目了?”
我疑惑地抬起头,说:“没有,我体育不好。”
车廷筠点头,哦了一声,低下头去看我的演算。
我见他不说话,就低下头去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车廷筠突然又说:“那你觉得哪个项目最好?就是,你最喜欢哪项运动?”
我更加疑惑地看着他,犹豫地说:“我不喜欢运动……”
车廷筠的眼睛眯了一下,看着我不说话。
我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这个眼神心里就打颤,想了半天,只好嗫嚅着说:“跑步吧……”
车廷筠看起来还是不太满意,顿了顿,不再看我,低头琢磨起数学题来。
我战战兢兢地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不再理我了,才把心思收了回来。
第二天下课的时候,班里的体委李军军站在讲台上边喊:“男子800米和女子铅球,男子跳远各差一个人,还有没有人报了?”
车廷筠不声不响地走到他身后拍了一下,说:“我报800。”
李军军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连忙将报名表抽出来,感激涕零地说:“太够意思了哥们,要不是你我就得兼负400和800米了。”
我跟在车廷筠旁边,担忧地对他说:“你真的要报啊?800米很累的,每年都有晕过去的……”
车廷筠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他很快地填好了报名表。
我更加担忧地看着他,心想,运动会那天我要让妈妈给我带些葡萄糖。
快放学时,车廷筠碰碰我的胳膊——自从阮秋秋走了,桌子上的三八线就名存实亡了,他小声问道:“明天运动会,去购物?”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迷惑地侧头看着他。
车廷筠也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说:“大家都在说,要去商店买东西。”
我啊了一声,明白过来,跟他解释说:“买零食和饮料,还要带水果,就像野餐一样。”
车廷筠看起来倒不是很意外,他紧接着又问:“你买不买?”
我点点头。
赵老师在前边好像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压低声线,目视前方,说:“今天不去郑老师那了,我们一起去买?”
我想了想,爸爸已经好久没来接我放学了,今天一定也不会来,我很快地点了下头。
运动会
放学后车廷筠说饿,司机就送我们去钻石广场的西餐厅吃饭。
我很开心,因为平时这个时间我和车廷筠都是饿着,直到在郑老师家才能吃到小阿姨做的饭菜。
食物既好看又好吃,可是我不会用刀叉,比筷子要沉很多,两只手都要工作,吃起来很费劲,我有点气馁。
车廷筠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英文:“Affairs that are done by due degrees are soon ended.”
我一点儿也没听懂。
然后他开始帮我分割肉和面饼,用叉子铲起水果块。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车廷筠的动作很快,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甚至有一种很微妙的节奏感。
后来他吃一会儿,就帮我切一会儿,我觉得有点浪费时间,不过车廷筠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我就很感激地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