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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菠萝个蜜 当前章节:14596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4:29

吃过饭,我们两个就到地下商场去买吃的。

车廷筠的司机似乎身兼保姆一职,他在前边推着手推车,我和车廷筠在后边跟着挑拣包装精美的零食。

车廷筠看起来对这些毫无兴趣,却一直转来转去不愿离去。

我很纳闷地看了看他,踮脚够到一筒奶油味的薯片,说:“这个很好吃。”

车廷筠瞅了一眼,然后对司机说:“再拿两个。”

我小声说:“吃不了……”

车廷筠瞟了我一眼,转到另一排货架去了。

逛了不知多久,我腿肚子都有点酸了,忍不住对车廷筠说:“车廷筠,我腿疼……”

车廷筠抬手看了看电子表,抬头对司机说:“走吧。”

上车之后,车廷筠就对司机说:“时间太晚了,送他回去之后我到家要十一点,明天运动会要早起,六点半之前到学校。”说完就盯着我看。

我迷茫地看着他。

车廷筠说:“今天在我家住吧,明天还要早起,今晚别折腾了。”

我觉得他根本没在问我,而是一种广播通知的感觉。既义正言辞,又不给回话的机会。

我就愣愣地点了点头。

车廷筠转头对司机说:“于叔,麻烦你给他家里打一个电话。”

司机声音很低沉地说:“是,小少爷。”

汽车好像在往郊区行驶,一路上的灯光越来越少,光线暗下来之后,我感到很浓的困意。

我挺了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东倒西歪了。

车子停下来时,外边已经很黑了,车廷筠正低头盯着我看。

我吓了一跳,腾地坐了起来,他躲得很快,要不我们俩的脑门儿就要撞在一起了。

车廷筠指指外边,说:“到了,下车。”

我还不是很清醒,他一个口令我就一个动作,觉得有些奇怪,又有点好玩。

我半睡半醒地跟着车廷筠走,连他们家大门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恍惚中好像看到一个人站在那儿敬礼。

再后来好像听到车廷筠叫了一声“爷爷”。那时我眼皮都打架了,跟着含含糊糊地也叫了一声:“爷爷”。

沾枕头就着。

醒过来时已经是早晨了,晨光洒了满身,我揉了揉眼睛,左右打量,这是一个很大很安静的房间,洗漱间里哗啦哗啦响了一会儿,车廷筠很精神地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脸上也有水渍,看起来很清爽。

他几步蹦上床,和我对视了一会儿。

我终于清醒过来,有点紧张地说:“车,车廷筠,这是你家?”

车廷筠点头。

我更紧张地说:“那,那……”

车廷筠一把拽起我说,“还发呆,快去洗脸,我们半个小时之后走。”

运动会是我每年最喜欢的一个节日。

因为我可以一边吃零食,一边坐着看节目。

车廷筠戴了一个白色帽子,帽檐压得有些低,看不见眼睛,只能看到鼻子和尖尖的下颌。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很随意地坐在凳子上,好像在打瞌睡似的。

我紧紧攥着包裹,里边有一块巧克力,妈妈说巧克力也可以快速补充人体所需能量。

上午快结束的时候,操场上响起了广播:“四年级男子800米选手请到检录处检录……四年级男子800米选手请到检录处检录……”

我的手一哆嗦,险些扔掉了手里的包。

车廷筠站起来,摘下了帽子。

我手忙脚乱地撕开糖纸,掰下一块巧克力,递给车廷筠说:“吃了,不要晕倒,不要摔着……”

车廷筠低头看着我的手,我发现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

车廷筠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我有点发懵,手上一空,他把整条巧克力都拿走了。

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You little puppy.”

我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说:“我不喜欢芭比娃娃……”

我借了望远镜,是那种很便宜的像个磁带盒似的廉价货,我把镜筒牢牢地锁定在跑道起点处。

那里有很多人,可车廷筠的身影非常好找——奇怪的是这廉价的望远镜好像带有自动锁定功能似的。

裁判的程序很有效率,几分钟之后,跑道上就只剩下了十几名选手,带着红帽子的裁判站在台子上,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发令枪。

我拿着镜筒的手又开始轻微地颤抖起来——我有点纳闷,明明我并没有参加,却也同时感受到了紧张。

车廷筠做了一个很标准的起跑势,他和我差不多高,细瘦的胳膊和腿,在这样的动作下看起来却格外有力量。

“砰——”

我几乎是一刹那就屏住了呼吸,在有些失真的隆起的望远镜成像中,车廷筠好像变成了一道飞速奔跑的光线,军绿色的宽大的短袖灌满了风,就像一只荡向地平线的风筝。

短短一圈过后,他已经领先了第二名小半圈。

我愣愣地放下望远镜,人像就突然由大变小,却更加真实,更加惊心动魄。

坐在我后边的同学已经有很多女生开始发疯似的拼命尖叫,她们稚嫩的嗓子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没有上限的高音喇叭:“车廷筠——车——廷——筠——加油——加油!”

体委李军军浑身战栗,看起来激动得都要哭了,他使劲儿擂着鼓——不知从哪里借来的牛皮大鼓,斑驳的红色漆面,嗡嗡嘤嘤地震动着。但奇怪的是,在这样震天如雷的鼓声中,女生们的尖叫竟然完全没有被埋没下去。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好像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小小的操场上,红色的塑胶跑道,秋天热烈高远的艳阳,车廷筠好像变成了一只珍奇而凶猛的小兽,他打败了所有的对手,并且让他们连丁点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几分钟,车廷筠达到终点后,第二名还在半圈以外的距离呼哧带喘。

他们的距离从被拉开就没能再被追上一步……

整个操场似乎静悄悄了几秒,接着就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欢呼。

好像所有人都在急切地问:那是谁!那个跑第一的是谁?!

渐渐的,一个人的名字被无数热情而激动的喊叫冲上了云霄。

我有点茫然,脑子不知怎么地就在想:他没摔跤……

运动会结束了

我对车廷筠说:“你跑得真快。”

他的额发被汗水湿成一缕一缕的,正扶着膝盖喘气,很均匀的呼吸。

我左手拿着一瓶水,右手拿着一条毛巾,蹲在地上观察车廷筠,我想他在尽量平复自己的身体。

他瞅了我一眼,汗水和剧烈的运动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洗练得晶莹剔透,他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我被带得一个踉跄,他在我耳边说:“我受过训练。”

我觉得他的脸颊很热,好像在散发着无尽的热量,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李军军眼眶通红地跟在车廷筠后边,不能自已地说:“我们班今年能拿第一,一定能!车廷筠,你知道么,你打破校纪录了!”

我吃惊地重复道:“破纪录了?”

李军军用力点头,好像要把他的脑袋甩出去似的,“破纪录!加十分!”

我崇拜地看向车廷筠。

车廷筠看起来有点得意,瞥了我一眼。

童小鹿拎了一瓶“脉动”过来,她娇滴滴地对车廷筠说:“车廷筠,你太厉害了!为我们班夺得了800米第一名,我代表全班祝贺你!我好欣赏你!”

童小鹿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据说是除了阮秋秋的第二班花,她和阮秋秋关系一直很糟糕,因为阮秋秋曾经撕过她的笔记。

车廷筠不说话也不伸手,我也没说话。

我不知道车廷筠为什么不搭理她,但我是因为阮秋秋曾威胁过我不许和童小鹿说话,我要是敢和童小鹿说话,她就把我推到女厕所去。

所以我一向是老远见到童小鹿就躲得远远地。

可这次她伸着胳膊,因为车廷筠目不斜视地看着操场,表情已经很尴尬了,我犹豫了半天,心中给自己打气:阮秋秋已经不理我了。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将蓝色的饮料瓶接了过来,说:“谢谢你……”

童小鹿对我笑了一下,但我却觉得她并不是真的想笑——她很快地转身走了。

我回头,就看见车廷筠正在狠狠地盯着我,我有点疑惑,想了想,赶紧把饮料递给他,说:“车廷筠,给你。”

他抿着嘴唇,脸色还有一点发红,他突然伸手拍掉了那瓶饮料,然后……转身走了。

我揉了揉被拍疼的手背,困惑地看着车廷筠的背影。

然后我的脑袋一疼,真的很疼,接着是很响亮的“乓”的一声。

我眼泪都要出来了,捂着被什么东西打到的后脑勺,转身去看。

阮秋秋——正愤怒地看着我,但她离我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我的脚下散乱着几本很厚的手册。

我一看见她这个表情,几乎是本能地就哆嗦了,无法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阮秋秋就哭了。

我一下子就感觉自己被钉死在了原地,一步也挪动不了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两只手在脸上乱抹了几下,也……转身跑了。

李军军一直在旁边站着,这会儿好像终于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在我胸口打了一下,说:“我的妈呀,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小子深藏不露啊,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咱班这几个拔尖的都让你占了。”

我头脑一片混乱,觉得简直比费马定理还要难缠。

运动会在一片闹哄哄的颂词中落下了帷幕。

有车廷筠额外加的十分,体委领到了优秀团体第一名的奖状。

赵老师很激动地拍了拍车廷筠的肩膀,说:“干得好!我已经十多年没拿过第一了。”

买去运动会的零食还剩下很多,我愁眉苦脸地看着一堆的包装袋,车廷筠拎着一瓶水过来,说:“你挑喜欢的拿回家吧。”

他刚刚不知到哪里去了,现在一点也看不出生气的模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脾气打我的手背,不过他心情变好了,我还是松了口气。

我一边点头,一边蹲□子收拾。

现在大约四点,夕阳露出一点影子,气温也不像中午那么炎热,满操场都是蒸腾的汗水的味道和塑胶跑道的气味。

车廷筠突然伸手在我后背戳了一下。

不知道他碰到了哪,我觉得又痒又痛,整个身体抖了一下,霎时腰都直不起来了。

车廷筠闲闲地在我后边说:“奶奶教我的……点穴。”

我缓了好半天才站起来,困惑地问他:“你点我做什么?”

车廷筠看着我半天不说话,我有点委屈,他就用一种很骄傲的表情看着我,说:“我想让你第一个试。”

我想了想,心中不知为什么有点高兴,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妈妈你为什么哭

运动会过后就是十一。

爸爸妈妈带我去参观了他们的工作区。

很安静很气派,闭上眼睛似乎能感受到平日的忙碌。

妈妈指着远处掩映在绿茵中的一栋棕色的楼,说:“那就是你爸爸工作的实验室。”

我仰着头看,觉得那栋楼很高大,很遥远。

╋╋╋

返校前一天晚上,我有点睡不着,心脏一直跳的很快,挺了不知多久,我才疲惫地睡过去。

妈妈往我的书包里塞了一个苹果,叮嘱道:“小爱爱,记得下课吃了哦。”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爸爸开车送我,到学校的时间很早。

教室里的白炽灯管开着,黄色的课桌看起来冷冰冰的。

人少,就更显得生硬。

车廷筠已经到了,抬头看见我,挥挥手。

我连忙跑过去,还没等开口说话,车廷筠就说:“作业借我。”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递给他作业本之后,我才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不写?”

车廷筠头也不抬,手下笔尖动得飞快,他说:“我出国了。”

我这时才发现他好像晒黑了一点。

我想了想,问道:“海边?”

车廷筠点了点头,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作业本。

晚上放学,车廷筠的司机准时地等在校门口。

郑老师今天在等着我们,和他在一起坐着的,还有一个外国人。

他们叽里咕噜地交谈了半天,一边说,那个外国人一边打量我。

他们的语速太快,说的单词又很陌生,我大半部分都听不懂,只好茫然地看着车廷筠。

车廷筠的神色却比我还奇怪,他直勾勾地看着我,脸上神情一点一点变得莫测,我想了半天也无法找到形容词,好像有点震惊,又好像有点挫败,很多情绪糅合在一起,让我觉得混乱而莫名其妙。

我不安地小声问他:“车廷筠,他们在说什么?”

车廷筠说:“你获得了Fields Medal候选提名。”

我费解地琢磨了半天,悄悄问他:“提名是什么?”

还没等车廷筠再说话,郑老师对我招招手,说:“爱牛啊,过来过来。”

我向前走了两步。

郑老师问我:“你还记得第一次来我这儿上课时做了一道题?”

我摇了摇头。

郑老师似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你证明了一个猜想,一种全新的方式,一个全新的视角……非常有启发性,我把你的证明过程发给了我大学同学切斯特,”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一边坐着的外国人,“他是菲尔兹数学奖的名誉评审——你获得了菲尔兹数学奖的提名。”

我犹豫地重复了一遍:“提名?”

郑老师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爱牛啊,你不必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荣誉,菲尔兹数学奖——相当于数学界的诺贝尔奖。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切斯特希望能亲自指导,教授,或者说引导你,你想不想出国深造?”

我有点懵,又想到车廷筠也是刚刚出国回来,我就问:“要用几天?”

屋子里一下子沉默了,半天没人说话。

我迷惑地看着郑老师,他好像正在酝酿着什么,他身旁的外国人一直紧紧盯着我,灰绿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旷野中的孤灯一样,深邃得有点吓人,我连忙转开视线,车廷筠……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老师半晌微微叹气道:“这是大事,我得叫你父母过来。”郑老师转头和那个外国人又说了什么,然后他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七萍啊……对,是蒲爱牛的事,你和他爸爸都来我这一趟,对……有事儿,好事,当然是好事,快来吧啊。”

我有点紧张,悄悄拉了拉车廷筠的袖子,问他:“为什么要叫我爸爸妈妈来?”

车廷筠牢牢地凝视着我,却一个字也不说。

郑老师又把和我说过的同爸爸妈妈复述了一遍。

妈妈对郑老师说:“他十岁还不到,出国深造是不是着急了些?”

郑老师摇着头,“七萍啊,这你还不懂么,十三岁之前是儿童大脑发育最快最重要的时期,不抓住时机就是耽误一辈子啊。再者,往大了说,小蒲这样的孩子,注定是要远走高飞的,你们做父母的不能因为一时溺爱,就埋没了一个好苗子啊!”

我看妈妈被郑老师训得像个小学生似的低头,不禁有点害怕地往爸爸身后缩了缩。

爸爸却一把按住我,把我向前一推,沉着地道:“郑老师您说得对,内人爱子心切,所思不周。我同意让蒲爱牛出国深造。”

妈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说:“我也同意。”

我小心翼翼地拉住妈妈的袖子,安慰道:“妈妈不哭。”

郑老师摇着头,说:“好像我做了坏人似的,唉,我也是爱才心切啊,教了这么多年书……爱牛将来绝对要做大事,我不会看走眼的。”

爸爸点头说:“我们明白。”

再见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回学校。

短短几天的时间,以前的生活就被淡化得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车廷筠,阮秋秋,李军军,童小鹿,赵老师,后排的坏小子们……

妈妈说切斯特教授在帮我办理出国手续,最多还要半个月。

爸爸每天都在教我学英语,我睡觉的时候脑子里环绕的全是叽里咕噜的声音。

妈妈每天都用一种很伤感的眼神看我,我问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妈妈眼圈发红地说:“几个月……几个月一定回来一次。”

爸爸接了一个电话,他嗯嗯了两声。

我听到了切斯特的声音。

放下电话,他转头对我说:“儿子,明天爸爸陪你去学校,跟同学老师道个别,下午……送你去机场。”

我吓了一跳,突然感觉那未知的一切变得如此真实,扑面而来让我几欲窒息。

赵老师擦了擦眼睛,说:“蒲爱牛同学,老师永远会记得你的。”

班长走上讲台,把手里的礼盒递给我,说:“蒲爱牛,这是我们大家凑钱送你的礼物,希望你在外国好好念书,也能每次都考第一,为我们的祖国争光。”

我热泪盈眶地接过盒子,哽咽地说:“班长……”

班长语重心长地拍拍我的肩膀,从裤兜里抽出一张白纸,清了清嗓子,他转身面向全班,深情地朗读道:“啊!亲爱的同学们,即将送走我们可爱的伙伴……他虽然离开了,但我们的心永远连在一起……啊!像妈妈一样的赵老师,哺育了多少莘莘学子,蒲爱牛同学不会忘记我们敬爱的班主任,我们也不会忘记他……四年二班永远是一个大家庭!”

赵老师激动地鼓掌,夸奖班长:“说的太好了!”

大家又鼓了一会儿掌,教师突然安静下来,我讷讷地站了一会儿,小声地说了一句:“再

见……”

教室后方突然传出一声很响亮的啜泣,是走在我后边的小胖妞发出来的。

我看向教室里的同学们,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几个女生趴在桌子上,肩膀细微地耸动着。

车廷筠旁边的座位又空了下来,他穿了一件蓝色的夹克,低着头并没有看我。

我嗫嚅了半天,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我和爸爸刚刚走到校门口,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呼声:“蒲爱牛!”

是车廷筠的声音,我赶紧转身,就看见飞快地跑过来——像运动会时,让人目不转睛的连贯。

他脸上冒出细细的汗水,喘了几口气,突然伸手往我怀里塞了一个纸团。

他拧着眉,好似在忍受内心的挣扎,半晌才开口说:“记住我。”

他没有笑,眼神变得像一块坚硬的玉石,毫无杂质。

我张开嘴,好像舌头不受控制了似的,说:“我还要回来参加数学竞赛……四月份……明年四月份……”

车廷筠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记住了,你说话要算数。”

我使劲儿点头。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跟你朋友说再见。”

我突然愣了一下,犹豫地看向车廷筠,小声说:“我们……是朋友吧?”

他点了点头,认真地说:“Ever and forever.”

我忍不住咧开嘴笑着重复:“永远永远。”

登上飞机之后,切斯特教授问我:“How do you feeling now?”

我有些紧张,手里握着车廷筠塞给我的纸团,上边是一排电话号码,还有四五种联系方式,每一个字都写的很清晰,很认真。

我的耳膜感受到压力,有一种超重的压迫感,但爸爸说要靠自己,我摇了摇头,说:“I can do it.”

切斯特教授比郑老师严肃很多,他的表情几乎永远是同一个。

蓝天和白云就在他身后的舷窗里,触手可及一般。

我似乎摸到了什么,在这窄小的机舱里,我感受到了一种苍茫广阔的力量,它凌驾于任何人的感情之上,它为生命写出一道不可磨灭的轨迹,它可以和命运的莫测相提并论,当我感受到它时,在我的躯体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膨胀开来,就此飞向未知的远方和未来。

回国

秋天。

经由切斯特教授推荐入学

冬天。

十岁生日。

春天。

回国。

妈妈穿了一件花色的裙子,批了一个灰色的大外套,她搂住我,一秒钟之后就哭了,我们互相拥抱,妈妈不断地说:“想死妈妈了,想死我了,小爱爱……”

她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苹果的香味。

爸爸咳嗽了一声,说:“快,行动起来,别人以为我们在拍电影了。”

我红着眼睛挣开妈妈的胳膊,抬头对爸爸说:“爸爸,我想你了……”

爸爸突然用左手抓住右手,嘴里发出一声很奇怪的声音,他似乎没克制住自己似的,长长的有力的胳膊一把环过我和妈妈。

爸爸开着车,妈妈问我:“小爱爱,那边环境好不好啊?”

我揉了揉眼睛,说:“大家都很厉害,讨论的时候特别开心。”

爸爸说:“儿子,现在和外国人交流没问题了?”

我点点头,说:“很习惯了。”

妈妈就很开心地说:“小爱爱真是长出息了。”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

到家之后是上午十一点,阳光明媚,但因为时差,我依然感到很困。

妈妈早就给我收拾了房间,说:“小爱爱,你去睡一会儿吧。”

我摇了摇头,说:“我答应车廷筠到家之后给他打电话……”

爸爸惊讶地说:“你们还有联系?”

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说:“车廷筠把他的MSN,SKYPE,QQ还有住宅电话都写给我了。”

妈妈捂住了嘴巴,突然伸手狠狠掐了爸爸一把。

爸爸哎呦一声,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说:“小牛同志,我反对家庭暴力。”

妈妈声音颤抖着说:“老公,我觉得人生实在太美好了。”

“嘟嘟——您好,车威将军宅邸,请问您是哪位?”

我咽了口唾沫,说:“我叫蒲爱牛,我找车廷筠……”

“请稍等——”

我紧紧握着电话,妈妈向我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听筒里传来咔哒的一声轻响。

“蒲爱牛?”

这是车廷筠的声音,很奇怪的是,在国外的时候,即便是传送可以看到影像的视频,却仍然没有此时此刻的紧张和激动。

我小声地说:“车廷筠我回来了。”

车廷筠嗯了一声,然后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紧张地死死攥着电话,手心有点冒汗。

话筒里突然传来声音,“我通过初赛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了一句:“什么初赛?”

车廷筠哼了一声,说:“我后天跟你一起去参加决赛,上午八点,在你家楼下等你。”

我先条件反射地嗯了一声,然后又有点不确定地问:“全国小学数学竞赛?”

车廷筠低低应了一声。

我突然感到很高兴,不自觉就呵呵笑了出来。

车廷筠又哼了一声,说:“记住时间了?”

我连忙说:“记住了!”

车廷筠顿了顿,说:“你有时差,去休息吧,后天见。”

挂了电话,妈妈笑眯眯地问我:“和车廷筠一起去参加比赛啊?约好时间地点了?”

我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妈妈的笑容有点奇怪。

妈妈赶紧又说:“好好表现。”

我点了点头,困得不行,打了个哈欠就扑到了床上。

妈妈给我买了一部手机,还办了全球漫游的业务卡。

我接到的第一个电话就是车廷筠打来的:“下楼!”

我连忙穿好鞋子跑出去,对爸爸妈妈挥挥手,妈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爸爸说:“儿子,加油!”

车廷筠坐在车里,问我:“给我带什么礼物了没?”

我一惊,直愣愣地看着他,“啊?”了一声。

车廷筠不说话打量我几眼,摆了下手,说:“算了,你能把自己带回来就不错了。”

我有点懵然,搞不清他这话的意思,就先点了点头。

车廷筠就笑了。

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我常常搞不懂,其实几乎总是弄不清,他为什么笑,或者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我总是习惯去听他说的话,哪怕他的语气并不是那么好。

但很奇怪的是,不论怎样,看见他高兴,我就觉得很快乐。

竞赛

我的考场和车廷筠隔了一层楼。

我答了一会儿,有点想上厕所,就快速地填满了卷子,出了考场。

出了洗手间,我乐滋滋地捧着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开考,现在还不到九点。

我有点迷茫,不知道去哪了。

车廷筠的司机说考完试会送我回去,所以爸爸妈妈没有来。

我蹑手蹑脚地找到车廷筠的考场,门没关,我扒在墙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车廷筠坐在靠窗户的位置,低着头神情很专注地思索着。

白色的窗帘突然被和煦的春风吹动,一下盖住了他的脸。

车廷筠很不耐烦地把窗帘拨开,我觉得他的表情很好玩,没忍住笑了出来。

车廷筠一下子抬起头,他的眼神里有吃惊,有惊喜,似乎还有不甘……

那里边的情绪太多,我勉强分辨出几种,还不能想明白。

监考老师注意到我,惊讶地看着我,问:“小同学,这已经封楼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说:“走进来的……”

监考老师一下子就拉下脸来,说:“这儿是考场,哪来的孩子,别在这儿贫嘴,出去出去。”

我有点茫然,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是和我一起来参加竞赛的,他……应该已经答完了。”

车廷筠声音不大不小,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十分清晰。

他一开口我就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教室里正在答卷的学生向约好了似的一起抬头看我,我被几十双眼睛的视线看得很窘迫,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监考老师态度好像一下子就变了,哦了一声对我说:“小同学,答完就出去吧,走廊里不允许逗留。”

我依依不舍地对车廷筠摆了摆手,就被流动监考领了出去。

车廷筠随着人流出来的时候,我正在舔车廷筠家的司机买来的雪糕。

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我小心翼翼地瞟他,他嘭的关上车门,坐在我旁边,突然问我:“填空第三道,一个五位数abcde是用1,2,3,4,5构成的。其中4能整除abc;5能整除bcd;3能整除cde。这个数是多少?”

我张着嘴看他,说:“车廷筠,你全都记得啊……”

他瞥我一眼,问我:“你不记得了?”

我摇着头说:“写完就忘了。”

车廷筠脸色先是一晴,但紧接着马上暗了下来。

我被他变脸的速度吓住了,赶紧回想他刚才说的题,小声地答:“因为abc能被4正除,则c一定等于4;bcd能被5整除,d=5;cde被3整除,所以4+5+e能被3整除……接下来c+d+e=12,e=3……然后,a与b取值可以是1也可以是2。但反推之后,因为214无法被4正除。所以这个5位数=12453……”

车廷筠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车厢里一下子静悄悄的。

我犹豫了一会儿,有点讨好地对他说:“很简单吧?”

车廷筠不说话,半晌很快很细微地点了下头。

我想了半天,突然想起妈妈说邀请车廷筠来家里住,就小声问他:“你要来我家玩么?”

车廷筠摇头说:“我爷爷不会同意。”

我失望地哦了一声。

车廷筠想了想,又说:“要不你来我家玩?”

我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说:“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

车廷筠一下子不说话了,我无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在前边的司机突然吐了口气,他很少出声,大部分时候都像一个隐形人一样。

我疑惑地看向他。

司机说:“小少爷,我给将军打个电话说说,说我会一直在周围看着,你看?”

车廷筠瞅了我一眼。

我紧张地看着他。

车廷筠低声说:“好。”

我一下子感到特别开心,脑子里都是轻快的小号声,我扑过去搂住车廷筠,有点语无伦次地说:“太好了,我好想你……车廷筠……”

车廷筠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我的脑袋,低低哼了一声,我偷偷看他的脖子,不知怎么有点泛红。

打麻将

车廷筠吃得越来越慢,最后他放下了筷子。

我疑惑地抬头看他,问:“车廷筠,你怎么不吃了?”

车廷筠却没看我,他眼神落在我妈妈身上,我觉得气氛好像有点怪怪的。

半晌,他很谨慎地问道:“阿姨,我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抬头看向妈妈,她的眼睛炯炯有神,脸颊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绯红,她清了清嗓子,很温柔地说:“哪有,阿姨觉得你好可爱,和小爱爱坐在一起好和谐。”

车廷筠半信半疑地点了下头,又对着妈妈笑了一下。

我爸爸抬起头,擦了下嘴巴说:“小牛啊,你这道红烧茄子有点甜了啊。”

妈妈抱着两条大毛巾,站在浴室门口,说:“唉,小朋友,委屈你了,我们家这电热水器一次只能烧够一个人的热水,你和小爱爱凑合凑合。”

车廷筠很好说话,“没关系,我们不是第一次了。”

我在浴室里把上衣叠好,放在门口,疑惑地看着妈妈脸颊通红地把拳头塞进了嘴里,我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饿了么?”

妈妈含糊不清地回答:“妈妈在精神上感到了无比的饥渴。”

爸爸在客厅看电视,突然扬声接道:“小牛同志,我愿意当你的甘露。”

车廷筠比我先收拾利索。

我一边用大毛巾擦干头发,一边听浴室外边的声音。

妈妈说:“车廷筠小朋友,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们家没有多余的床,你和小爱爱挤一挤吧?”

车廷筠毫不在意地说:“阿姨没关系,在郑老师家我们一直一起睡。”

妈妈的嗓音好像一下子就变了个调,又尖又快,好像亢奋的鸟儿一样,她探进脑袋,问我:“小爱爱,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说?”

我正在刷牙,满嘴的牙膏沫,我困惑地摇了摇头。

洗完澡浑身都好像裹上了一层水汽,一会蒸发了就清爽得犯困,我裹着被子,打了个哈欠,困意一阵一阵的,我迷迷糊糊地说:“车廷筠,晚安。”

车廷筠突然伸出一只手,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凉丝丝的,还有一点汗湿的感觉。

他抱住我的肚子,我觉得很痒,想甩开他的手,可又实在很困,笑了两声憋住气小声说:“车廷筠我不和你闹……我要睡觉……”

车廷筠的手就在我肚子上不动了,他好像轻轻哼了一声,不过我实在太困了,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光线明亮又充足。

我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车廷筠已经穿好了衣服,在吃一碗燕麦粥,他看了一眼手表,说:“九点。”

我说:“咦?妈妈怎么不叫我?”

车廷筠说:“阿姨进来过一次,我醒了,她就端了早点进来。”

我更加惊奇,妈妈从来不让我在卧室吃东西。

车廷筠又说:“阿姨说这个叫爱心早餐。”

我想了半天,才说:“车廷筠,我妈妈一定很喜欢你。”

车廷筠若有所思地又舀了一勺,才慢吞吞地说:“我倒觉得——阿姨很喜欢我们两个一起。”

我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妈妈当然也喜欢我。”

今天是周日,妈妈提议:“欢迎小爱爱的朋友来家里玩,我们一起来做游戏吧!”

爸爸放下手头的纸笔,兴致盎然地说:“这个主意好。”

我想了想,不太乐意地说:“那妈妈不许耍赖……”

车廷筠不知为什么笑得很腼腆似的……说:“阿姨说玩什么好?”

我疑惑地看了车廷筠一眼,我总觉得他好像对我妈妈特别言听计从。

妈妈说:“我们来打麻将。”

我一听,立刻大声强调:“妈妈不许耍赖!”

妈妈诶呦两声,说:“小爱爱,妈妈好伤心。”

车廷筠抓了一张麻将,摸了一下,并不翻过来看,轻轻扣到桌子上,说:“自摸,胡了。”

妈妈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爸爸哑然,半晌说:“小同学,你太神了吧,盲打啊?”

我一听,顿时觉得车廷筠深藏不露,也夸道:“车廷筠,你真厉害。”

车廷筠一本正经地说:“我从小就陪奶奶摸牌。”

妈妈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口齿不是很清晰地自己叨念着:“弗……嘿啊…空…这么小……”

妈妈说的声音太含糊,我没听清,疑惑地问道:“妈妈你在说什么?”

妈妈摇摇手,一边摸出两张做筹码的纸牌,一张递给车廷筠,一张递给我,她还一边说:“少年出英雄啊!”

我扫了一眼牌桌上打出的牌,默默算了算其他人手里的牌,然后打出了一个二饼。

车廷筠瞅我一眼,打了一个三筒。

妈妈琢磨了一会儿,也打了一个二饼。

我说:“胡了……”

妈妈的表情有点混乱:“啊?”

我认真地说:“我和车廷筠是一边的,我不想让他点炮。”

妈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脸上的表情好像变成了几根绳子在互相纠缠,她说:“儿大不中留啊……”

我有点困惑,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爸爸突然接嘴道:“小牛同志,你记错了,原句是女大不中留。”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和车廷筠数了数赢来的纸牌,总共54张。

我算了算,仰头说:“妈妈,你还欠我三张Q。”

妈妈默默无声地看着我。

爸爸拍了拍妈妈的肩膀,感慨地说:“小牛同志,事实与实践告诉我们,咱俩这辈子就别指望赌来的横财了。”

妈妈抬头看着爸爸,严肃地说:“我这辈子就指着他们俩了。”

明天又要离开

在家等待成绩的一星期里,我一直和车廷筠混在一起。

我很开心,但是爸爸比我还开心。

因为妈妈每天都眼波粼粼,面若桃花,爸爸说他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想起了刚谈恋爱时的妈妈。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个瓜——”

我连忙拿起手机,按了通话键。

“是艾利克斯吗?

我一听是切斯特教授,连忙道:“是的,我是,切斯特教授您好!”

“你最好在一星期之内回来,你们小组的作业获得了院长的关注,你的同伴们现在很需要你,你明白么?”

我连连点头,说:“是的,切斯特教授,我明白。”说完我有点难以启齿,深吸一口气,才说出来:“但是我现在有必须要做的事,我正在等待我的竞赛成绩,这个比赛我从去年就开始准备……”

切斯特教授在那边沉默片刻,半晌才说:“我知道,中国小学生数学竞赛也是非常有意义非常权威的数学赛事,但你现在最主要的学业是什么,我想你该好好思考。这取决于你的决定,艾利克斯,记住,不要让你的机会溜走。”

我小声说:“谢谢你,切斯特教授,我一定会尽快赶回去。”

放下电话,车廷筠好像一直在默默地听着,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教授让我快点回去……”

车廷筠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定会取上名次的,现在放弃太可惜了。”

我迷茫地看着他,问:“为什么?”

车廷筠一板一眼地说:“决赛取上名次就可以进入国家队,参加WMO,奖金,荣誉,特别待遇……”

我想了想,明确地说:“为什么我一定会取上名次?”

车廷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好像要笑似的,又好像无言以对。

我看他不说话,只好又问:“WMO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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