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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菠萝个蜜 当前章节:14668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4:29

车廷筠先解释道:“World Olympic mathematics competition.”

我张大嘴,半天才回过神来,说:“这么厉害啊……”

车廷筠点点头,问我:“你打算怎么做?”

我左思右想,犹豫地说:“不知道……”

车廷筠又说:“你要是参加WMO代表中国,这绝对要比你现在放弃这个机会急急忙忙出国完成一份作业要更有意义。”

我盯着车廷筠,他说了这么长一句话,既没有标点符号也没有换气,听起来很好玩。

我一边点头一边说:“好,我听你的。”

车廷筠有点得意似的笑了。

妈妈扯了扯爸爸,问:“老公,你看我的衣服够端庄么?”

爸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端详了妈妈半天,才说:“可以去奥斯卡了。”

妈妈笑眯眯地说:“这可比奥斯卡重要多了。”

我有点紧张,问妈妈:“车廷筠的爷爷很重要么?”

爸爸立刻接口道:“傻儿子,车廷筠的爷爷可是大人物!2012要是来了,他就是第一个拿船票的。”

我张大嘴,说:“车廷筠的爷爷好厉害。”

妈妈好像突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忧愁又自豪地看着我,说:“小爱爱,不论未来如何,妈妈永远支持你。”

爸爸开车去辉煌酒店。

我以前只来过一次,是好几年前,姥姥跟姥爷来看妈妈的时候。爸爸提前一周订了房间和酒席要为姥姥和姥爷接风,爸爸告诉我要对长辈好,更要重视——妈妈却说爸爸是为当年求婚时姥姥姥爷的不看好而争气。

车廷筠的爷爷在房间里等我们,桌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各色餐品。

车廷筠的爷爷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摆了下手,威严地说:“请坐。”

车廷筠坐在他爷爷旁边,小大人似的,正襟危坐,只是怎么看也没有他爷爷那么威风。

爸爸一边说:“您好。”一边探身过去握手。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爸爸的手和车廷筠爷爷的手比起来,就好像一棵高大粗糙的树木旁边长了一只白色的娇嫩的蘑菇。

车廷筠的爷爷又一摆手,说:“吃吧。”

我偷偷拉了下车廷筠的衣角,小声说:“车廷筠,你爷爷话真少。”

车廷筠嘴角向上动了一下,又赶紧拉回来,板着脸说:“先吃。”

席间车廷筠的爷爷再也没开口说一个字,爸爸妈妈也跟着安静,屋子里只能听见轻微的碗筷相碰的声音,我突然想起一句谚语:食不言,寝不语。

车廷筠的爷爷喝了口茶,说:“我一直想见见廷筠朋友的父母,你们夫妻都是科研人员吧?”

爸爸和妈妈好像有点紧张,又有点激动,连忙说:“是的。”

爸爸说:“我在超导国家重点实验室工作。”

妈妈也说:“我在中国北京射电天文实验室工作。”

车廷筠的爷爷又喝了口茶,说:“你们别紧张,放松些,今天是高兴事。”说完他似乎很满意地说:“都是国家重点科研单位嘛,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爸爸连忙谦虚地说:“您太过奖了,您的孙子才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就有大将之风。”

车廷筠的爷爷又摆摆手,说:“他还嫩着。他能取得进入国家数学队训练的资格,我还是很高兴的。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受到你们儿子的影响很大,我希望这是个好现象。”

爸爸忙道:“您说的对,我们明白。”

车廷筠的爷爷赞赏地看了爸爸一眼,又说:“很好,今天就到这里。”说着他站起来,车廷筠的爷爷虽然看起来不年轻了,但一袭军装,硬朗的身姿,让人觉得威风凛凛。

车廷筠突然开口说话——他在整个席间都没说话,他说:“爷爷,蒲爱牛明天回美国,我今天想去他家里玩,行么?”

我有点惊讶,车廷筠的口气很谨慎,丝毫没有平时的霸道,就像一只在大老虎面前的小猫。

车廷筠的爷爷扫视他一眼,略微点头,道:“让小于跟着,去吧。”

临走前夕

妈妈装了一个大箱子,还嫌不够,问我:“小爱爱,你在那边的衣服够穿不够穿?上回去带的都是冬天的衣服,夏天的衣服可没有。”她说着说着不知怎的眼圈就有点红。

我本来正在和车廷筠看电视,连忙伸手在妈妈脸上抹了抹,说:“妈妈不要哭,我六月份就回来。”

妈妈叹气道:“回来也不过呆三个月。”

车廷筠也说:“阿姨别伤心,我会常来陪你。”

妈妈又开心又感动地说:“小廷廷真是个好孩子。”

车廷筠在我家住过好多次,熟门熟路地洗澡刷牙。

我正在看电视,不愿离开,赖在沙发上不动。

爸爸跑过来挡住电视,我探头向左扭,爸爸腰肢一动,挡住了我的视线。我锲而不舍地往右扭,爸爸的动作很灵活,屁股跟着我的动作一扭一扭,又挡住了电视。

我不高兴地抬头瞪他。

爸爸说:“小爱爱小朋友,九点了,你该去睡觉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就要走了,让我看完这段吧,爸爸……”

爸爸巍然不动,说:“明天要早起,睡得晚你又起不来。”

我还想再争取一下,车廷筠不知何时洗漱好,走出来,脸上还搭着一缕湿湿的额发,他说:“蒲爱牛,我困了,我们去睡觉。”

我想了想,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电视机前。

妈妈不知从哪里蹿出来,一把拖走了爸爸。

屋子里静悄悄,黑乎乎的,我在床上趴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刚刚看的节目,我憋了一会儿,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车廷筠的被子。

他静静地闭着眼睛,突然睁开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在明净的月光下像两颗纯粹的玛瑙丸。

我不知为什么有点发愣,脑子里乱了一下,小声叫他:“车廷筠……”

他低低嗯了一声。

我理了理思绪,说:“你说,冰川要是化了,北极熊住哪?”

车廷筠的眼神好像迷茫了一下。

我继续说:“刚刚电视里说,北极熊的食物来源是海豹,海豹生活在北冰洋边缘的浮冰层上,北极冰盖不断退缩,这些冰层越来越薄,它们没办法走过去捕猎,搞不好还要溺死……那不是都要饿死了?”

车廷筠把眼睛闭上了。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犹豫了半天,使劲儿压低声音,试探地问:“车廷筠,你睡着了?”

他闭着眼睛抿着嘴角,鼻翼微弱地呼吸着。

我有点失望,喃喃自语:“你也不知道……”

车廷筠突然开口说:“竹子面积也大幅度锐减,大熊猫濒临灭绝,却更珍贵,受到关注受到保护……集体一部分的牺牲成就了另一部分的存活。人总是先浪费过头才开始珍惜,就像熊瞎子掰苞米的故事,不如先想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再去努力。”

我迷茫地张了张嘴,脑子里突然涌上一阵困意,我就说:“车廷筠,我困了,晚安……”

车廷筠突然伸腿踹了我一脚。

力道有点大,我小声诶呦了一声,委屈地问他:“你为什么打我?”

车廷筠冷冷地说:“滚。”

我更加委屈,不解地嗫嚅道:“为什么骂我……”

车廷筠哼了一声,说:“你不是天才么,自己想。”

我想了一会儿,犹豫了半天,困意又来,就翻了个身,卷着被子睡了。

梦里好像又被人踹了一脚。

早晨起来一片兵荒马乱,妈妈炸了两根油条,又煮了四个鸡蛋,硬逼着我和车廷筠每人吃掉一个“一百分。”妈妈说这代表好运和好成绩。

我苦着脸,水煮鸡蛋的味道最没味道了……

车廷筠却好像很习惯似的,甚至可以游刃有余地将圆滚滚的鸡蛋四瓣切开,他很有礼貌地说:“牛阿姨,您煮的鸡蛋真好吃。”

妈妈托着腮坐在一边盯着我们看,温柔得不得了,这下笑得更甜,她还夸车廷筠:“小廷廷嘴巴真甜~”

爸爸突然放下筷子,义正言辞地说:“小牛同志,你知道吗?你这是迷信!作为一名严谨的科研工作者,你怎么能延续几十年前的陋习呢?”

妈妈挥挥手,看都不看爸爸一眼,说:“去去,我妈从小就是这么鼓励我的。”

爸爸咂咂嘴,不情不愿地就着小咸菜干巴巴地吃掉一个馒头。

吃过早饭,爸爸看了看时间,催促我说:“儿子,该走了。”

我拎着行李上了爸爸的车,隔着车窗对车廷筠摆手,对着口型说:车廷筠,再见!

他后边站着于司机,他对我挥了挥手。

暑假又来了

切斯特教授在机场接我,他露出一个笑容,说:“不算太迟,现在,你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汗水去赶上你的同学。”

我放下心来,认真地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两个月的时光匆匆而过,小组作业得到了联合校数学建模协会的认可,WMO的培训时间也已经通知过,一切都很顺利。

机票定在明天,我在宿舍里连上网,室友维托已经离校。

我打开视频,车廷筠的头像亮着。

我想了想,发给他消息:车廷筠,我明天回国。

提示音立刻滴滴答答响了。

我还来不及看,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我急忙去找电话,是切斯特教授。

放下电话,我回头看屏幕,车廷筠先说:过几天去找你。

又说:怎么不说话了?

接着就是视频请求。

我连忙点了接受。

我曾经统计过车廷筠的信息延迟忍耐度,横坐标是回复时间间隔,纵坐标是车廷筠的不满程度,影响条件是天气、时间等等。结论即曲线呈明显的凹向上滑趋势,随着我的打字速度的递增,纵坐标数值与横坐标数值的比值成正比递增关系。

我不禁心中有点惴惴,正襟危坐等待视频连通。

车廷筠的表情果然有点不耐,但还不到生气的程度。

我连忙讨好地跟他打招呼:“车廷筠,今天你那边的天气好不好?”

车廷筠的人影缓慢的动了一下,留下略有模糊的虚影。

他没回答我,说:“明天就回来,东西都收拾好了?”

我点头,“当然。”

他似乎扫视了我周围一眼,又问:“维托已经走了?”

我回答道:“他昨天下午就回家了。”

车廷筠恩了一声,凝视着屏幕,神情很专注,不知在看什么。

我突然想起切斯特教授刚刚的电话,心里一下子高兴起来,对车廷筠说:“车廷筠,切斯特教授说我的条件加上联合校证明,可以帮我申请明年的奖学金。”

视频画面好像卡了一下,车廷筠的人影固定了一瞬,我点了一下刷新。

车廷筠说:“很好,祝贺你。”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谢谢!”

车廷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先下了,再说。”

我啊了一声,看了一眼视频时间,有点困惑,这次还不到十分钟。

我又给爸爸妈妈各发了一封邮件,告诉他们明天的具体航班和时间,我不知怎的有一点雀跃,心里想着这次回去就可以呆近三个月……一整个暑假可以一直和车廷筠玩,中间还有WMO的竞赛,也是和车廷筠一起参加。

不知为何,我感到一种急迫的心情。

一下飞机,站在旷广的停机坪上,一阵热风扑面而来,我一下子就觉得所有的毛孔都被填满了热气。

还没等说话,就已经口干舌燥了。

被暑气蒸腾得连路都不想走,我蔫蔫地倒在车里,又热又困,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到家之后好几天,我才在炎热和时差中恢复了精神。

我吃着西瓜,穿着背心坐在凉席上看电视。

“今年酷暑提前来临,各考点为预防考生中暑,特免费发放降暑用品,教室内装有空调或电风扇,请各位考生及考生家长安心考试……”

我问妈妈:“高考是什么?”

妈妈说:“高考是年度国产恐怖大片,每年六月七号开播,连播两天,中途战死者无数,是灭绝人性,惨绝人寰的恐怖事件。”

我愣愣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也要看么……”

妈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脑袋,说:“小爱爱你命真不是一般好,估计你以后是没机会参加高考了。”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爸爸刚刚接了一个电话,喜滋滋地对我和妈妈说:“走,咱家今天出去吃一顿,我请客。”

妈妈问他:“看把你美的,怎么了啊?”

爸爸挺起胸脯,骄傲地说:“我的论文获奖了。”

妈妈立刻扔下西瓜皮,惊讶地问爸爸:“是你前阵子说的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那个?”

爸爸大力点头。

妈妈一下子喜笑颜开,说:“老公,这下子你职称肯定要涨上一级了。”

爸爸更加得意,脸上憋不住笑地说:“那是,小牛同志,乖儿子,去换衣服,咱们走!”

走在路上,爸爸妈妈琢磨着去哪儿吃,妈妈说:“还是征求小爱爱的意见吧。”

我想了想,说:“我想吃锅盔……好久没吃了。”

爸爸感动地说:“儿子知道给爸爸省钱了。”

我被日头一晒就困,有气无力地说:“锅盔店离家最近……”

说完我抬头一看,前方路口不知为什么挤满了人,把整个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我疑惑地问:“妈妈,他们在做什么?”

妈妈说:“刚刚电视不是说了,今天是高考,这些都是学生家长。”

正说着,铁栅栏似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爸爸啧啧两声,说:“咱们正好赶上考生考完了,等一会儿吧,这过去太挤了。”

然后,我的眼角很突然地冒出了一个的影子,不知怎的,我就是觉得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我转头去找,看见一个男生手里拿了个透明的文件袋,很悠闲地走了出来。

是阮秋秋的哥哥,阮玉。

我好久没再见过他,约莫有一年了……我不禁有些发呆地看着他。

爸爸常说目光是有质量的,现在我不光相信这个,更相信阮玉一定可以敏锐地察觉到他周围质量的改变。

因为不到三秒钟他就对上了我的视线。

他的眼神很平常很平静,带了点高度集中注意力后的涣散感,我却突然有些紧张。

阮玉的脚步一停,转了个弯,向我这边走过来。

我愣愣地看着他由远及近。

妈妈最先注意到阮玉,拍了爸爸一下。

阮玉在我面前站定,笑着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我是阮秋秋的哥哥。”

妈妈立刻反应过来,笑眯眯地说:“啊你好,我知道你,小爱爱说过,上次接他去给秋秋过生日的就是你对吧?”

阮玉点了点头,笑意不减,说:“对,好久没看见他了,听秋秋说是出国了?”

妈妈说:“出去半年了,在宾夕法尼亚大学。”

阮玉表情很惊叹,道:“真了不起。”紧接着他又说:“我从去年就在申请这所大学,入学非常困难,中国学生没有推荐的话很难成功,蒲爱牛很幸运。”

我对于阮玉说的话听得一知半解,他的话里信息太多,我一时抓不住重点。

妈妈却眼睛一亮,追问道:“你一定申请成功了吧?”

阮玉笑了一下,说:“对,只是时间有些晚,可以让我有机会参加高考。”

妈妈哎了一声,说:“那太好了,恭喜你。”

爸爸这时也接口道:“加油吧孩子。”

阮玉彬彬有礼地说:“谢谢。”说完他略顿,眼光突然扫到我身上,笑着说:“我到时人生地不熟,你可要帮我。”

我觉得他说的话逻辑上没有错,但听起来怪怪的。但我还是说:“好。”

阮玉不知为什么好像在忍笑似的。

妈妈连忙说:“你别逗他了,这孩子从小就有点不开窍,你说笑他听不懂的,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多关照他。”妈妈说完又拉我的手,说:“叫哥哥。”

我听话地喊了一声:“阮哥哥……”

阮玉眉眼一弯,说:“唉,真乖。”

说话的这一会儿,人群已经散去,我瞟了几眼路过的人,表情各异,有焦躁不安的,有欲哭无泪的,还有少数一些看起来十分笃定自信。

就是没有阮玉这样漫不经心的。

阮玉挥了下手,笑眯眯地转身离去,颀长的身形在地上拉出一条斜斜的影子。

等他坐进了车离开,妈妈才神色有点怪,她对我说:“小爱爱,你真是……”

爸爸接口说:“福星高照?”

逃课

八月初天气已经炎热得令人难以忍受,我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笔尖懒惰地在笔记上划来划去。

集训为期一周,这才是第三天。

车廷筠精神却很好,他用胳膊肘顶了顶我,我有气无力地扭头看他。

车廷筠压低声音说:“我们走。”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好像从天灵盖被人通了电似的。

我有点紧张,还有点兴奋,我小声问他:“逃……逃课?”

车廷筠镇定自若地点了下头。

我咽了口唾沫,瞟了眼前边正在演讲的老师,有点退缩地说:“被抓住怎么办……”

车廷筠把笔记一合,不再回答,弯下腰从桌子旁边滑了出去。

我紧张极了,脑子一片空,只知道跟着他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站在外边热辣的太阳下,我才反应过来自己逃课了。

我哆哆嗦嗦地对车廷筠说:“车廷筠,我手脚麻了……”

车廷筠噗嗤笑了,说:“你太老实了。”

我看他没有嘲笑我的意思,就说:“妈妈说逃课的都是坏孩子。”

车廷筠突然换了个口气说:“你都取得代表中国出赛的资格了,还是坏孩子?”

我想了想,有点犹豫地说:“车廷筠,我觉得这两个事件没有逻辑关联……”

车廷筠斩钉截铁地道:“我说有就有。”

我愣了一下,突然觉得他现在的神情和他爷爷特别像。

在外边呆了不大一会儿我就有些后悔,外边实在是太热了,教室里虽然无聊,但至少有空调。我挺了一会儿,忍不住对车廷筠说:“好热,我们还是回去吧……”

车廷筠在我旁边漫无目的地乱逛,这里是一所大学,浓绿的树叶罩下大片大片的阴影,车廷筠侧头看我一眼,有点不满地说:“看你无聊才出来,你又要回去。”

我立刻噤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车廷筠又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脚步,我低着头蔫蔫地跟着,他一停,我才抬头看,前边竟然是一大片湖水。

我有点惊讶,说:“车廷筠,你怎么找到的?”

车廷筠有点得意,说:“我受过野外训练,有湖水的地方空气和植物都有区别。”

我有点羡慕地说:“你真厉害……”

湖边有几棵很大的榕树,树下有两排石凳。

湖面吹过的风仍然有些热乎乎,但其中又夹杂一点水汽和泥土的味道,让人很清醒,心情一点一点平和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偌大的湖岸一个人影也没有,只听到几声蝉鸣聒噪。

我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就感到有些困。

车廷筠坐在旁边,手里拿了两根马兰草,不知道在编些什么。

我眯瞪了一会儿,说:“车廷筠,我有点困……”说完我就挺不住了,感到浑身的力气瞬间不知被抽空到哪里去了,斜斜地一头栽到了车廷筠身上。

我还有些清醒的意识,强撑着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一团浆糊,再然后眼前也一片睡意的模糊了。

我好像做了个梦,很温吞的印象,可一醒过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困顿地半睁着眼,面前的湖水被夕阳染红,波光粼粼,像一大块过渡色泛着光的锦缎。

空气好像凉了一点,光线也淡薄了,吹在身上的都是浸了水汽的微风。

我睡得浑身无力,撑着石凳坐起来。

车廷筠还坐在我旁边,姿势一点没变,手里提了一个草绿色的粗编的小笼子。

我越看越觉得好玩,眼睛就黏在上边了。

车廷筠说:“给你。”说着伸手递给我。

我连忙说:“谢谢。”

拿在手里才觉得很轻,仔细看更觉得喜欢,我觉得很开心,忍不住又说:“真的送我了……车廷筠你对我真好。”

车廷筠不知为什么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听了这话还瞥了我一眼。

我有点困惑地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不起来?”

车廷筠微顿,说:“再坐一会儿,我们七点回去。”

我点点头,说:“好。”说完我无聊地绕着大榕树转圈,走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饿,就绕到车廷筠前面,想了想才说:“车廷筠,一会儿我请你去吃麦当劳。”

车廷筠皱了下眉头,说:“垃圾食品,我不吃。”

我有点失落地说:“那我们去吃什么?”

车廷筠想了想,说:“去吃韩国料理,我想吃冷面。”

我提醒道:“还有花菜……”

竞赛结束了

集训刚刚结束,车廷筠被辅导员叫了出去,不知道有什么事。

“吱呀”一声,车廷筠推门进来,我连忙坐起来看着他。

车廷筠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喜色还有些复杂,他坐在我旁边,说:“明天参赛的选手有一个中暑了,送去医院挂点滴了。”

我啊了一声,问:“然后呢?”

车廷筠嘴角一弯,说:“我本来是定下的替补,现在就顶上她的缺了。”

我立刻反应过来,高兴地抱住他说:“太好了!这样我们明天可以一起去。”

车廷筠姿势很别扭地拍了下我,什么也没说。

我偷偷觉得他好像不是全然的高兴,似乎带了一点惆怅似的。

第二天一早辅导员就过来敲门,神情很严肃。

洗漱,早饭,上车去市中心。

有很多外国人,浅色的头发和眼珠。

我还有点半睡不醒,恍恍惚惚地感觉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

车廷筠和我这回在同一个房间答卷。

我小声对车廷筠说:“加油。”

我答了一会儿觉得很顺手,就偷偷抬眼去看车廷筠。

他坐在我斜前方,低着头很专注的计算,笔头不断颤动。

我在心里偷偷给他加油。

巡逻的老师盯了我一眼,我连忙低头认真答题。

一周后,我和车廷筠正在他家玩的时候,接到了领奖的通知。

车廷筠放下电话,回头看我,他的表情有一点怔忪和不可置信,却是喜悦的,他说:“蒲爱牛,我们获得第一名了,团队第一。”

我并没有觉得多惊讶,切斯特教授曾经说过,中国的中学奥数竞赛总是比平均分高出很多,几乎是没有悬念的第一。

车廷筠又说:“后天颁奖仪式,我们去合照,地点是竞赛的中心馆。”

我点了下头,心想明天又可以要求车廷筠来我家住。

我和车廷筠一人手拿一个红皮的证书,封面上有一个精致的五连环。

我和他在团队里年龄是最小的,照相的时候站在最前边。

车廷筠把胳膊搭在我脖子上,微微向我这边歪头,他的声音很清晰很大声地传进我耳中,一声欢快又响亮的“茄子——”。

我拿着冲洗好的照片看,红色的国旗是最鲜明的背景,左边是几个穿着蓝色队服的外国人,右边是绿色的矮了一头的外国国旗。

我和车廷筠站在最中间,我们都在笑。

车廷筠突然伸手指着中间,侧头认真地凝视着我说:“你看,我做到了,我们站在一起。”

我点点头认同地说:“是啊。”

车廷筠盯着我看。

他的视线太奇怪,好像有一点生气似的。

我疑惑而谨慎地问:“怎么了?”

车廷筠小声叹了口气,摇了下头,自言自语地说:“你的脑子里不知装了些什么,好像跟我不一样——跟大多数人也不一样。”

我仔细分辨了半天,依然不能判断这是褒是贬,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他:“车廷筠,你在夸我么?”

车廷筠回头看我,敷衍似的点了下头,说:“对,夸你长了个奇怪的脑袋。”

我憋了一会儿,忍不住争辩道:“我才不奇怪……”

车廷筠立刻瞪我一眼,说:“你反驳我?”

我被他一瞪,连忙改口说:“没有。”

车廷筠又瞪我一眼,才慢悠悠地转头看向车窗外。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了想,说:“车廷筠,再过两周我就要走了。”

车廷筠恩了一声。说:“我知道。”说完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转头盯着我,说:“再过十天我过生日,送我礼物。”

我愣愣地张嘴嗯了一声,突然想到阮秋秋生日那次,我买了东西送给她,她明明很喜欢,却哭了,最后还躲起来了。

我犹豫了半天,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为什么,又担心车廷筠也生气,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不会哭吧?”

车廷筠愣了一下,神情费解地看着我,说:“我哭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讷讷地只好把阮秋秋哭了的事说了。

车廷筠听完却笑了,他说:“只要你用心送给我,我就不会哭,知道么?”

我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附和地说:“我会用心的。”

生日快乐车廷筠

我问妈妈:“车廷筠过生日,我送他什么好?”

妈妈正在阳台摆弄望远镜,弓着背缓慢地手工调动着旋钮。

爸爸把洗好的水果端出来,啧啧地说:“小牛同志,你真是太热爱工作了,在单位看了一天还不够啊。”

妈妈正好抬头,听见爸爸说的话,讥笑他道:“你懂什么,白天观测的是数据,晚上看的才是星空。”她说着又叹了口气:“北京这光污染,看星星太难了。”

爸爸接话道:“上次你带咱们去那哪儿,密云水库观测站?不就挺好的。”

妈妈瞪他一眼,说:“那在远郊呢,都到不老屯了。”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十年前我和同事在乌鲁达山,海拔两千多米的第三高峰上,看到的漫天的星河,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那么遥远,辽阔,山谷中的城镇放射出橘黄色的灯光,就像稚嫩的虫茧,趴在黑暗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地仰望着万里之外的高空,那是另一片世界……”

妈妈的表情变得陶醉而梦幻,我终于抢到话头,锲而不舍地追问道:“妈妈,车廷筠过生日,我送他什么好?”

妈妈好似才注意到我,一下子激动起来,“小爱爱想送爱心礼物?”

我想了想,琢磨着车廷筠说只要我用心,不正是妈妈说的爱心礼物,我点了点头。

妈妈毫不犹豫地关上望远镜前头,郑重其事地道:“小爱爱,妈妈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爸爸扒了一根香蕉,顺手把镜头盖又推上去,哼了个小调:“我独自个儿在这儿看星星啊~”

车廷筠生日那天,妈妈特意开车送我去他家,下车的时候,妈妈激动地对我说:“小爱爱,大胆地上吧!”

我提着盒子小心翼翼地跨出车门,回头挥手:“妈妈再见。”

车廷筠在门口等我,他扫到我手里拎的盒子,好像琢磨了一会儿,才问我:“这么大,是什么?”

我老老实实地说:“生日蛋糕。”

车廷筠怒道:“谁让你说出来的。”

我吓了一跳,捧着大盒子不知道怎么办。

车廷筠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转身走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我左右环顾一圈,问道:“车廷筠,你没有请同学来玩啊?”

车廷筠坐下来,拍拍身边的摇椅说:“来坐。”

我先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才坐过去,车廷筠却探身把盒子拉到身前,几下就撕开了包装盒。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试探地问道:“这上边的字是你写的?”

我得意地点头说:“妈妈教我的,用巧克力写艺术字——车廷筠,祝你十一岁生日快乐!”

车廷筠愣了愣,不太相信地问:“难道这个蛋糕是你自己做的?”

我更加得意,脸上憋不住笑开了花,一边点头一边说:“妈妈教的。”

车廷筠好像一下子哑巴了,半天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我立刻说:“不客气。”

车廷筠突然又变了个样子,盯着我说:“以后每年都要给我送,知道么?”

我想了想,觉得这真是又简单又省事的好办法,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好。”

他满意地笑了,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在草皮上打了个滚的小老虎。

我的室友叫维托

机场像一个魔法的盒子,灰突突的外壳,里边却有着无数更加细小精巧的结构,把一批人,唰地送到相隔万里的另一个地方。

上飞机,睡一觉,下飞机,简单的几个步骤,短短的几个小时——就完完全全到达了另一片大陆,每次我都觉得好像使用了一种魔法。

我这么和车廷筠说的时候,视频延迟的画面上,他正低着头在写着什么。

今天是周日,车廷筠那边快到中午了,满室的阳光普照,他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照你这么说,咱们现在中间隔着几万公里,甚至还有整整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但我们却能面对面说话,这不是更神奇?”

我赞同地道:“对,就是这个意思。”

车廷筠沉思片刻,突然认真地道:“你说的很对,你的思想很原始,你善于发现事物的本质内涵,真奇怪……为什么我从来没觉得这一切都很不可思议,好像第一次看见就认为是理所当然,我们甚至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就已经接受了它们,习惯了它们的存在,这是从众心理?还是一种群体影响?”

我打了个哈欠,说:“车廷筠,你给我说迷糊了……我有点困了,明天见,晚安……不对,午安?”我看他不说话,就当他默许了,伸手关了电脑。

关机的一刹那,画面突然动了一下,他好像要说什么,但屏幕一下子黑了。

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接着心里一寒,我总是忘记国际光缆传输有画面延时,网路较慢,我不等他说完话就关机,车廷筠会生气,一定会……

我一想到下周六再视频的时候,车廷筠抿紧唇角、严厉而不满的神色,就心里发慌。

我越想越忧虑,忍不住回头对维托说:“维托……如果哈里森生气了,我该怎么办?”

维托正在疯狂地砸着键盘,嘴里大骂着:“该死的——! 噢! 来啊! 看我怎么料理你——!噢噢!”

维托是个电脑疯子,他精通所有的网络游戏,他还经常自称自己为最有潜力的黑客,其实他只比我大两岁,我很难相信有十几岁的黑客,但我十分相信他有着无穷旺盛的精力。因为在我困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他还能挥汗如雨无比清醒地狂敲键盘。

有一次我正在和车廷筠聊天,一边扣着耳机听音乐,说着说着车廷筠的眼神就变得很奇怪,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后背发毛,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了,当时车廷筠有点犹豫地说:“蒲爱牛——你的室友刚刚好像,把键盘砸断了……”

维托经常砸坏键盘,有从楼上扔下去摔坏的,有被他硬生生在腿上折裂的,还有被蛮力掰断的。

虽然他这么不爱惜键盘,但我不得不承认的是,维托对于键盘的熟悉程度,就像音乐家与乐谱的关系那样亲密,他的指速非常快——非常快,我好奇时曾目测过他的速度,一分钟敲击键盘673次,平均每秒10.73个字符,我问他在做什么,维托当时很严肃地说,他在试图篡改一家网站的后台程序。

我觉得特别不好,很认真地告诉他那是犯法的,维托哈哈大笑着说:“艾利克斯,没有人能抓到我,我就像一条鱼——一条小的不能再小的鱼,从大海里来,回到大海中去。”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维托,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说:“维托……维托……”,他终于放下手里可怜的键盘,上面几声噼里啪啦的脆响,掉下几颗按键来。

维托摘下耳机,把汗湿的金发拨到而后,挑着眉问我:“什么事?”

我抿了口唾沫,小声说:“我和……哈里森……”

维托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又来了?为什么你这么顺从他?天啊,难道你是他的奴隶么”

我想了想,有点委屈地说:“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维托不可思议地说:“你不需要听你朋友的话!”

我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想了半天,还是提出我最开始想问的话:“维托,哈里森或许生气了,我有点担心,我该怎么办?”

维托深呼吸一口气,说:“你知道么,艾利克斯 我几乎可以看到你的未来——你一定会成为那种,hen……pecked……的人,真的,我十分确定!”

他说的又快又有生词,我没听懂,刚想追问,维托已经把耳机扣上,坐回桌前,转头扔下一句:“你想让他不生气,让他开心?太容易了——只要向他摇你的尾巴!”

我觉得有点委屈,一边走去洗漱间洗脸,一边小声说:“我又不是狗……”

熟人

切斯特教授是学校的名誉副校长,他每周三会来给我们上一节辅导课。

维托坐在我的左边,我们分到了靠窗户的座位,现在外边的阳光是最充沛最耀眼的时候,白色的草纸上印了切斯特教授的问题,我的脸颊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但大脑非常清醒。

纸张上只有短短几句话:试采用由三个全等的菱形作成的顶盖来封闭一个正六棱柱,使所得的这一个立体有预定的容积,而其表面积为最小。

维托手指上转着一块透明的三角板,他皱着眉头,口中不断喃喃重复着什么,我思索了一会儿,低声问道:“维托,你能理解么”

维托点头说:“我记得在哪里看过,这是雷阿乌姆尔问题,也叫做蜂巢问题。”

我觉得眼前一亮,不禁重复了一遍:“蜂巢?”

我又琢磨了一会儿,伸手拿过维托的三角板,用铅笔在白纸上勾画起来,一条线段——反折——再反折——角度——我越画越觉得不可思议,多么奇妙,几条单薄的线段,在适当而恰好的角度反折,就能够形成一个稳定的结构。

我几乎控制不知笔尖的速度,耳中仿佛能听到细碎的纸屑在碳墨的挤压下反弹,融合——对,就是这个,没错,我心中茫茫然地涌起纷杂的快乐,奔腾着呼啸着朝一个方向一个出口而去。

我放下笔,有限而平坦的纸张上几乎要被黑色的图形填满,挤破,我检视着完成图,有点像一个硕大的蜂巢,但更加美丽,奇妙。

维托注视着纸面,半晌突然惊叹说:“艾利克斯,你学过素描?天啊,多么完美的透视图!”

我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把脑子里的东西画出来……”

切斯特教授的皮鞋在我和维托的桌前停下来,他伸手拿起我和维托的草纸,鼻子里溢出一个长长的:“恩——”

我有点紧张,抬头看着他。

切斯特教授看了半天才放下来,对我和维托说:“非常好,非常好……你们差不多成功了,很不简单。但是你们来看,这里,就在这个小细节,有一个小错误……”他一边说着一遍俯□子,在草纸上划掉了一条线段。

我攥着铅笔认真地思索着,切斯特教授突然在我肩上拍了一下,他低着头说:“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的。”

我觉得脸有点热,不禁咧嘴笑了一下。

维托凑过来,悄悄问我:“切斯特教授真的很喜欢你。”

我的脸更加热,想笑又不好意思,只好讷讷地说:“切斯特教授喜欢每一个学生。”

维托突然瞪大眼睛看我,他的眼珠颜色是灰蓝,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我忍不住小声问他:“你盯着我看什?”

维托摇了摇头,更加小声地说:“我没有看你,我正在看外边那个家伙。”说着他伸出手指向我右边一点。

我和维托坐在窗边,我的右边是一张大圆桌,再右边就是门口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下子看到有一个男生在门外,倚着走廊过道的窗户,他穿了一件颜色很单调的格子衬衣,表情很懒散地站在那儿。

我有点发愣,是阮玉。

我想起暑假刚刚开始,与爸爸妈妈出去吃饭时碰到他一次,当时他的确说了申请了这所学校……他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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