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还没睡醒?十点就是半决赛了。”
我被他一提醒,一下子清醒过来,我看了一眼时间,放下心来,“还有一个小时那……”
阮玉听罢,低头看我,好奇地问:“爱因斯坦牛,我怎么觉得你一点也不紧张?”
我疑惑地问他:“紧张什么?”
阮玉更加疑惑地反问:“你来比赛,哪里有参加比赛的人不紧张的?”
我想了想,说:“有两种途径会让人在参加比赛时产生紧张的情绪,一是怕输,二是怕生。”我继续分析道:“妈妈说怕生的男孩找不到老婆,所以我不能怕生……”
阮玉好像没憋住,一下子笑了,又问:“那你不怕输?”
我摇了摇头,说:“我不会输。”
阮玉做出一个揶揄的表情,说:“你可是最谦虚了。”
我觉得有点怪,想了想,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阮玉又唉了一声。
会展厅里一眼扫过去全是欧洲人,大概有二十人左右。大多数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中年人的比例不大,跟我同年龄的几乎没有。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环绕茶几或休闲台,轻声谈论着什么。
我看了一眼走在我旁边的阮玉,突然觉得格外亲切。
阮玉很快找到了登记的地方,长长的台子后边坐着四名工作人员,其中一个白人女性递给他一张表格,说:“找到的对应的角色,在这里签字,然后把收到的入场券给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阮玉,看都没看我一眼。
阮玉笑着递过我纸笔,却什么也没说。
那个白人女性愣了愣,好像要说些什么,旁边一个棕色头发的男子制止了他,他探过身子来看我签字。
我写上自己的英文名字,最后一个字母还没落下,那个男子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说:“天啊!你就是那匹黑马!最晚报名却最快出线的选手!”
他的声音有些大,在一片低沉的谈论声中非常突兀,他这一句话过后,会展厅里好像更安静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地握着笔,抬头看了阮玉一眼。
阮玉好像也有一点惊讶,不过他显然镇定多了,他低声指挥道:“把你的名字写完。”
我快速地把表格填好递回去,那个白人女性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说:“你是年龄最小的选手……”
那个棕色头发的男子接道:“你的比赛地点在二楼,十分钟之后就可以过去进行准备了。”
我抬头说:“谢谢。”
阮玉在我身前微微拉开半步距离,刚好能挡住许多人探究的视线,我不禁悄悄松了口气。
阮玉陪我坐在比赛房间里,这个房间里摆了四台电脑,标准的屏幕和键盘配置,已经全部开机,机箱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我摘下围脖和手套放在一边,握住鼠标无所事事地点击几下。
阮玉突然说:“真是没想到,你玩玩游戏也能玩出名堂来,这么短时间就能打进决赛……这就是天才和凡人的差距吧。”
他的口气听起来很感慨,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好什么都不说。
正好这时有人进来了,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脸颊有些发胖。
阮玉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说:“两个小时之后我来接你。”
我点头说:“知道了,阮哥哥再见!”
时间很快过去,两个小时过去,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伸了个懒腰,摸了摸肚子,觉得有些饿了,心里有点期待中午吃什么。
门口站着一个有些发胖的高个子男人,正是当时第一个进入房间的选手,他也是第一个输掉进阶资格的人。
我瞅了他一眼,他正好挡住楼梯口,让我没法通过。
我只好抬头说:“先生,您挡住出口了,请您让一下好么?”
他低着头看我,眼神好像有点吓人,但远远不如阮玉的压迫感。我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说:“黄种狗,滚回自己的地盘去!”
他的口气很恶毒,眼神里有一种不甘和愤慨,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好像得意起来,又好似获得了勇气,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我不禁后退一步。
他伸出手使劲儿攥住我肩膀,狠狠向后推了我一把,我感觉肩膀很疼,全身被外力一下子掼倒在地。
我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抬起腿,猛地向我的右手踩过啦,我反应过来,连忙向旁边躲。
我没能躲开,顿时觉得右边肩膀简直要断了似的。
我一下子哭了出来,捂着胳膊拼命向后躲。
那个男人却不依不饶,更加起劲儿地追过来,我害怕地大喊了一声:“救命!”
我的小腿又被踹了一脚,那个男人伸手一把捂住我的嘴巴,我又痛又害怕,心中不断祈祷着快有人来救我。
我想我的祈祷一定被阮玉听见了。
我看见他急匆匆地从楼下跑上来,后边还跟着几名工作人员,他的体格比起挟制我的男人显得那么不堪一击,可是他好像根本没把那个男人当做一个障碍,很轻松地就把他一脚踢开了。
我哽咽两声,委屈地说:“阮哥哥……”
阮玉的表情不知为什么有点吓人,他沉默地检查我的四肢,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我看着他有点害怕,小声呻吟:“疼……”
阮玉扶着我站起来,低声说:“走路看看。”
我擦了擦鼻涕和眼泪,小心翼翼地迈了一步。
阮玉好像松了口气,说:“看样子都没伤到筋骨,这就好。”
我拉了一下他的手,小声说:“阮哥哥,我饿了……”
阮玉低头看我。
后来阮玉好像又和工作人员交涉了什么,那个男人被抓住送去了警察局。
我觉得今天像电视里演的一样,一边吃着阮玉点的比萨,一边对他说:“坏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阮玉却没说话,他低头摆弄着手机。
我好奇地探头去看,阮玉的手机是这几年很流行的苹果手机,黑色的外壳,画面清晰得就像纸张一样。
阮玉突然说:“你说得对,坏人一定没有好下场。”
我愣了愣,茫然地看着阮玉,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太复杂了,一刹那间他的眼神里似乎冒出一点莫名的……说不好,有点吓人,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有点发愣,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说:“如果坏人改邪归正的话,人们一定会原谅他。”
阮玉抬头看我,说:“如果坏人杀了人,他哭泣着忏悔并且在余生里一直帮助穷困的人,做了很多善事救了很多人……你说,人们会原谅他么?”
我毫不犹豫地说:“会!”
阮玉突然收敛了笑,说:“如果他杀的人是你的亲人呢?你会原谅他么?”
我一下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阮玉。
他微微侧头看着我,眼珠里的光泽虽然平和,却没有一丁点笑意,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就变了个样子。
我不知怎的心底突然有点发寒,说不清的害怕。
阮玉却笑了,伸手掐着我的脸颊说:“快吃,吃完我带你去逛逛纽约。”
我小声哦了一声,低下头拨弄刀叉。
阮玉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在他的手机触屏上点了一下,我听到接通中的“嘟嘟——”声。
电话一接通,阮玉就站起来走到回廊,背过身子对着落地玻璃。
我突然发现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阮玉的后背,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挺拔,但却完全看不出年龄,这很奇怪,少年人的背影即便他穿的老气横秋,也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年轻人,而一个中年人即便穿着鲜艳而时尚,但他的背影会出卖他,让人很快发现其中的不协调。
但阮玉的背影……我茫然地想,他到底是十七岁,二十七岁,还是三十七岁?
我完全无法判断。
决赛前夕
UWW主办方下榻的酒店离比赛会场很近,阮玉带我去看了纽约最著名的自由女神像,还有时代广场和百老汇,一下午的时间匆匆而过。
我不觉得怎么累,阮玉想给我买纪念品,我没要。
阮玉疑惑地问我:“为什么不要?”
我想了想,说:“我记在脑子里了,想看的时候就回忆一下,要纪念品做什么?”
阮玉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还是给我买了一罐碧根果,他说这是特产,又买了一个纽约芝士蛋糕,据说也是号称纽约特产。
我觉得阮玉在购物这方面一直有一种非买不可的欲望,比如前年,我还和阮秋秋同桌的时候,当时说好是去给她买礼物,结果最后阮玉一定要我也送他一件东西。
我想到这里,问正在开车的阮玉,“阮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送给你一个桃核手链?”
阮玉嗯了一声。
我突然有点高兴,心满意足地向后一倒。
阮玉唉了一声,开口说:“没了?”
我疑惑地反问他:“什么没了?”
阮玉说:“刨根问底啊。”
我张嘴看着他,犹豫地啊了一声,却不知道接下去问什么。
阮玉背对着我,好像叹了口气,又好似笑了一下,他变戏法似的伸手一摸,掌心就多了一串黄色的桃核手链。
我张口结舌地盯着那串手链,又看看阮玉,半晌才奇怪地问:“冬天你也随身携带?”
阮玉解释说:“我觉得需要运气的时候才戴。”
他说的这句话有点怪,我想了想,还是鼓励地说:“精神影响世界。”
阮玉不出声。半晌冷不丁开口:“你这是说我自我安慰?”
我肯定地说:“对。”
阮玉好似有点郁结,半天不说话,沉默地开车。
我暗自琢磨自己哪里说的不对,来回顺了一遍逻辑和用词,觉得没什么冒犯,就心安理得地吃起阮玉买给我的坚果来。
阮玉在前台用入场券换了房卡,不知为什么,他的一举一动都给人十分熟练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跟在他后边。
现在是晚上八点,睡觉还有些早,我觉得有点无聊,躺在床上发呆。
阮玉在外间窸窸窣窣地不知收拾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笑眯眯地走过来,低头问我:“爱因斯坦牛,咱们来打扑克?”
我一下子精神起来,大声说:“好!”
阮玉洗牌的手法就像电影里那些神奇的赌徒,五十四张白色的纸牌在他的指尖飞舞,轻巧得好像一群鸽子在头顶拍动翅膀。
我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赞道:“阮哥哥,你好像赌棍一样。”
阮玉手指一停,把纸牌码好,说:“我也该说谢谢么?”
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表情,说:“不客气……”
阮玉好像突然下定了决心,说:“爱因斯坦牛,我今天一定要让你输的说不出话来。”
我有点费解,小声说:“我现在也可以不说话……”
阮玉好像没听见我的话,唰唰唰发起牌来。
他挑中的是一种国内很常见的玩法,也很简单,叫做“五十一分”,规则一目了然:游戏目的是集齐同一种花色的纸牌,根据牌面数字相加之和进行取舍,每人手里拿五张,摸一张出一张,桌面攒够五张,轮到抽牌的一方就可以从其中挑选自己想要的牌,人头牌都是十分,大A是十一分,大小王虽然也是十分,但可以和任何一种花色的牌搭配。谁先拿到四十五分以上就可以叫停,但是总分却不可以超出满分五十一。如果对方这时手中纸牌的花色还没有统一那就输了,如果觉得自己的牌面和更大,就可以跟着叫板,最后亮牌,谁的分数小,谁就输了。
这是一种很大一部分靠运气取胜的游戏,但同时在取舍四种花色的纸牌时,玩家需要根据对方打出的牌来判断对方攒的花色,避免两人撞上。
我现在手里有六张牌,需要打出一张,三张红桃,三张黑桃,红桃的牌面相加之和比黑桃大三分,根据求胜法则我应该留下红桃,但这时还有一个附加条件,阮玉刚刚扔出了一个黑桃女王,这说明他收集的并不是黑桃的花色,我算了算轮满五张牌之后的顺序,正好到我这里……在已经被扣过去的牌里,红桃共有五张,黑桃却只有三张,根据概率计算,以后出现黑桃大牌的几率更大。
我下定了决心,扔出了一张红桃六。
我一边暗暗计算着,再有一轮我的利益和风险将同时达到最大,正好是该扣牌的时候。
阮玉突然说:“我扣牌了啊。”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中有点茫然,阮玉突如其来的步骤完全打乱了我的思考,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扣牌,他应该至少还有两轮……
阮玉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我回过神来,呆呆地攥着牌,犹豫地问道:“你……够四十五分了么?”
阮玉煞有介事地低头看牌,认真数着:“一、二、三、四、五,够了。”
我还有点怀疑,想了想,只好说:“你赢了,我只有四十六分。”
阮玉笑眯眯地翻开牌面,黑桃——正好四十五分。
我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着阮玉。
阮玉轻巧地把散乱的纸牌拢在一手,唰唰唰洗开,一边说:“从我十五岁开始,玩牌就没人能赢我。”
我兀自沉浸在对上一局计算的反推中,却一点儿也找不出哪里不对,明明每一个环节的决策都是概率计算得出的最优方案……
阮玉把摞好的纸牌往铺在地上的纸板一放,说:“爱因斯坦牛,上把你输了,咱们得有点惩罚啊?”
我讷讷地点了下头。
阮玉笑眯眯地说:“把脑袋靠过来点。”
我们现在都坐在地上,我只好半蹲着凑过去。
阮玉一动不动地挺着腰板,好整以暇地说:“再过来点。”
我撑着胳膊往前挪了挪。
阮玉突然曲起两指在我脑门“啪”地弹了一下。
我哎呦了一声,捂住脑门,一屁股坐了回去。
阮玉哈哈大笑,说:“我还没使劲儿那。”
我揉了揉脑门,小声说:“骗人……”
后来睡觉的时候,我额头青了一小块。
我有点不甘心,正确的运算结果没能得出胜利的结果,我总觉得哪里奇怪,想了半天,只能归咎于核桃手链带给阮玉的好运。
阮玉不知从哪里弄了一袋冰,放在我头上敷着,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靠在床头摆弄电话。
手机的亮光照的他周围很亮,我侧头,一下子看见他的口袋里露出半张扑克牌,我提醒他:“阮哥哥,你还有一张牌没放好。”
阮玉不动声色地把手机关掉,躺下说:“哪有,你被弹傻了?快睡吧,你明天下午还有总决赛。”
我困惑地翻了个身,心想我的眼睛才没看错……
快速而过的时光
决赛的房间比半决赛大了整整一圈,两台电脑面对面放着,周围驾着摄像机,靠墙还有一排工作人员的坐席。
阮玉上午很早就出去了,他说有事要办。
酒店离会场很近,我跟着工作人员一起过来了。
我用的还是牛头人战士的角色,对方则是人类猎人。
我看过他的对战视频,如果今天他的风格没有刻意改变的话,我想我会在开局四十分钟左右时击败他。
昨天登记地点那个一头棕发的男性工作人员很热情地坐在我身边,帮我调试电脑,他一边语速很快地问我:“你是中国人对吧?”
我点了点头。
他很高兴地说:“我去过北京!长城真是太棒了!还有紫禁城……”
他看起来就像动物世界里一只抓耳挠腮的猩猩,我觉得很好玩,不禁笑着说:“它们都是中国的骄傲。”
他好奇地问:“你住在北京么?”
我点了点头,他好像更高兴了,得意地说:“我还会说中国话。”
我好奇地问:“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很认真地卷着舌头说:“搅——基!”
我茫然看着他,完全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我有点惭愧,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却不知道一个外国人说的汉语单词是什么意思。
他又说:“那个混蛋被转进监狱了。”
我更加茫然:“啊?”
他解释道:“昨天打你的那个胖子。”
我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会枪毙么?”
他先摇了摇头,又迟疑地说:“应该不会……但照常理说他甚至用不着坐牢,一般只是被拘留两天。”
我愣愣地说:“打人就要坐牢……”
他摇了摇头,耸肩道:“这很不寻常。”他说着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比了一个手势,说:“祝你好运!”
我连忙说:“谢谢!”
我花了四十二分钟赢了人类猎人,这个速度不快不慢,我觉得并没有多少悬念。操纵人类猎人的玩家是一个有些瘦弱的褐发男子,他好像有点失望,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和我握手,说:“你很棒,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潜力的玩家。”
我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我拿了奖金,金额足够我坐飞机头等舱往返一次。
我很高兴,抱着包在门口等阮玉。
阮玉的车子我已经很熟了,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黑色的车身。
我连忙站起来,对他挥手。
车子刺啦一声停下,阮玉打开车门,他穿的不是早晨出去的那套衣服,而是一件十分简练利索的西服,白色的领口系了一个黑色领结,他看起来就好像刚从一场盛大隆重的宴会出来似的。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公主。
芮拉卡斯沃德,现在还是二月份,她却穿了一件闪闪发亮的银色连衣裙,外边披了一件毛绒绒的大衣,她简直像是童话里漫步走出来的精灵,柔软,美丽而芬芳。
我突然有点紧张,攥紧了手里的包,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阮玉笑着对我说:“爱因斯坦牛,愣着干什么?快点上来。”
我讷讷地应了一声,赶紧钻了进去。
阮玉和芮拉卡斯沃德都坐在前排,我看见芮拉卡斯沃德低头微微侧过,白金色的卷发在耳边柔软的打转儿,她好像对阮玉笑了一下。
阮玉很敏锐,他立刻侧头对上她的视线,他们的侧脸都很完美,他们身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初春的天空晴朗得不像话,我觉得这个画面好像一下子就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珍藏进最宝贵的相框。
我以为这个画面会延续到地老天荒。
但下一刻我的眼前就天翻地覆了。
玻璃窗“砰”地碎裂,玻璃碴子四处飞溅,我抱着头蹲□子,心脏砰砰直跳。
我的耳朵好像一下子失去了作用,连续而强烈的耳鸣充斥了我的整个大脑,过了好半天,外界的声音才一点一点模模糊糊地重新响起来,尖叫声,跑步声,鸣笛声……
我哆哆嗦嗦地探出脑袋,我的面前一片狼藉,碎玻璃碴好像尘土一样覆盖了每一样事物,车内扶手上散落着一缕红得晶莹的头发,芮拉卡斯沃德一动不动地斜倚在阮玉身上,她右边的整个耳朵都血淋淋的,凝稠的鲜血好像从另一个空间源源不断地涌来,浸透她白金色的卷发和银色的裙子。
我好像在做梦一样,但恐惧的真实让我无法移动分毫。
阮玉微微低着头,他的眼神镇定,不见丝毫惊慌,好像只是在看着一块路边的石头,又好像在看着一件精致的陶瓷,平淡而专注。
我这时才感觉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阮玉突然将目光转向我,我好像被极大的恐惧和不知名的噩梦攥住了,连眨一眨眼都做不到,他伸出手,递给我一件东西,然后说:“打电话给医院。有人问你话,记住要说,我和芮拉是同时中弹。”
我呆呆地看着他。
阮玉稍稍向前靠了靠,好像在调整着什么——他突然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动了动。
接着……我听到很轻很轻的“扑”的一声。
阮玉猛地浑身一震,胸口以一点为中心,炸开的烟花一样迅速溢出了鲜血。他身形一委,整个人向后靠在了车门上。
他的脸正好对着我的眼睛,脸色苍白,嘴唇迅速地失去血色,眼睛紧紧地闭着。我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它永远也不会睁开了。
我手脚冰凉,接着发麻,我用力攥着手中那块坚硬的金属,混沌中按下了求救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一下子哭了出来,我大声喊着:“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芮拉卡斯沃德,终年18岁。
我回到学校的第二天,这个让人悲伤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我想起那个美得如梦似幻的女孩,心里就空落落的,好像这世界突然不完整了。
我心情很沉闷,洗了脸打算早早睡觉。
维托却凑过来,问道:“芮拉卡斯沃德的死跟你那个哥哥有关系么?”
我说:“阮哥哥肋骨断了……但是没伤到心脏。”说完我的手有点发抖,我想起那天在医务室外,空旷而安静的走廊里,我无助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维托锲而不舍地追问:“那你哥哥哪去了?他可没回学校。”
我解释道:“他当然在医院休养。”我想了想,又说:“至少要两个月吧……”
后来出现了十几个穿西装的人,他们拿走了我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阮玉的手机,一个灰色卷发的中年人问了我几个问题,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只记得阮玉说的最后一句话,就对他们不断重复着。再后来阮玉被宣告脱离生命危险,就有人把我送了回来。
我最后一眼见到芮拉卡斯沃德,是她被医务人员蒙上了白布。
我把这件事告诉车廷筠的时候,他刚刚完成寒假作业包括的社会实践回来,脸颊冻得通红,头发也被寒风吹得乱翘,看起来很辛苦。
我问他:“去给社区扫地了?”
车廷筠拍了拍额发,说:“代表班级去福利院了。”
我有点好奇,刚想继续问他,车廷筠却先开口了:“你说,阮秋秋的哥哥被人远程狙击了?”
我愣了愣,犹豫地说:“车廷筠,你的用词好奇怪……我说的明明是被一颗打碎车窗的子弹击中胸口。”
车廷筠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说的那个位置和角度只能从高处射击,你们经过的那条街两边没有合适的建筑,所以凶手一定是远程狙击。”
我更加惊奇,好奇地问:“你怎么这么清楚……”
车廷筠好像有点得意,脸上露出一个笑,然后视频又卡了一下,把画面定格在这个延长的笑意中,我突然发现……
画面又动了起来,我惊奇地说:“车廷筠,你的左脸有一个酒窝。”
车廷筠立刻把脸板起来,语气很不善地说:“这有什么好说的。”他顿了顿,皱着眉数落道:“以后别和阮秋秋的哥哥多呆,太危险了。”
我觉得他的脸色好像不太高兴,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酒窝很好看。”
车廷筠似乎有点恼怒,可又没绷住似的乐了一下,这回我专门盯着他左脸看,心中惊奇地想,怎么以前没注意到。
我很快找出理由,譬如车廷筠平时很少笑,譬如他喜欢站在我左边,学习的时候也是习惯坐在我的左边,坐车的时候也是……
我越想越难过,情不自禁地说:“车廷筠,我想你了……”
车廷筠张了张嘴,似乎突然失去了声音。
我却越想越难过,好像自从阮玉在医院昏迷之后我心里就一直有点说不清的难受,我忍不住又说:“车廷筠,我想爸爸妈妈,还想郑老师,赵老师,还有阮秋秋……”
我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眼眶里好像一下积满了水,我拼命想憋回去,却弄得满眼模糊。
我看不清屏幕,也看不清车廷筠的表情,却听他突然大声说:“我给你讲个笑话。”
我一边心里还有点难过,一边竖起了耳朵。
车廷筠清了清嗓子,又顿了顿才说:“一个很大的冰箱里,一个鸡蛋对另一个鸡蛋说:为什么你身上长毛?然后另一个鸡蛋说:因为我是猕猴桃。”
我茫然地擦了擦眼睛。
车廷筠声音略略提高了点:“还有一个,在一座很大的冰箱里,有一根香蕉觉得很冷,就对另一根香蕉打招呼:唉,看你冻得浑身都是冰碴了。另一根香蕉说:我是冰棍。”
我揉了下眼睛,小心翼翼地问:“车廷筠,你怎么还不开始讲笑话?”
我见他抿着嘴唇不说话,想了想,说:“还有四个月才能回家……”
车廷筠恩了一声,说:“明年九月份我就要上初中了。”
我算了算,说:“还有一年多呢。”
车廷筠顿了顿,问道:“一年之后你会在哪里?”
我想起阮玉圣诞节那晚打的电话,连忙说:“车廷筠,我打算修学生物方面的知识。”
车廷筠说:“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把阮玉的话解释给他听:“这世界上有无数难解的疾病顽症,只要你解决了一种,这世界便任你遨游……生物技术很有前景,它比物理或者数学更适合这个世界。”
车廷筠沉默地听着,半晌慢慢开口说:“我觉得这不是你自己的话。”
我惊奇地说:“为什么?”
车廷筠说:“这不是你的思维模式。”
我更加惊奇,问道:“我的思维模式是什么样的?”
车廷筠皱着眉头,好像在组织语言,半天才说:“我也说不好,就是很奇怪的……反正不是像你刚才说的那么正常和实际。”
他的语气是实事求是的那种,我费力地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明白他这句话的褒贬。
我放弃了,小声说:“但是我觉得那说的很对……”
车廷筠突然打断我:“那是谁?谁给你讲这些的?”他的口气好像一下子不满起来。
我有点不解地回答他:“阮哥哥说的。”
车廷筠不做声,半天才开口说:“他说的也没错,但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的想法,我早就跟你说过,先想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再去努力,你难道没有什么梦想?”
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连忙反驳道:“我有梦想!”
车廷筠好像很有兴趣,立刻接道:“什么?”
我大声说:“正义超人!”
车廷筠慢吞吞地说:“蒲爱牛——你今年多大了?”
我肯定地说:“虚岁十二!”
车廷筠说:“你的梦想是做正义超人?”
我再次肯定地点头。
车廷筠突然深深吸了口气,说:“你不如回幼儿园吧……”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连忙解释道:“我懂了,你是想问我理想对不对?”
我恍然大悟,车廷筠的中文虽然已经交流无碍,但有些相近的需要分辨的词汇他仍然时常分不清。
车廷筠好像有点困惑,说:“理想和梦想不是一个意思?”
我解释道:“理想是符合这个世界物质规律的人类期望。梦想就好像幻想一样,可以完美的脱离客观世界。”我生怕他不懂,想了想,又举了个例子:“比如说我,我的理想是像爸爸妈妈那样做一个科学家。梦想就是当一个惩罚坏蛋的正义使者!”
车廷筠点了下头,表示明白,说:“我懂了。”
我的心情不知不觉积极起来,好像突然摸到了未来的美好,生活的希望似的。
我问车廷筠:“车廷筠,那你的理想和梦想都是什么?”
车廷筠想了想,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说:“我的理想是做一个军人,就像爷爷那样威风。我的梦想……和路飞一起去伟大航路。”
我有点羡慕地说:“军人叔叔最帅了……”我想了想,又问他:“车廷筠,路飞是谁?”
车廷筠说:“一个脑子和你一样奇怪的橡胶人。”
我们又说了好久,我觉得有点困,打了个哈欠,对着摄像头摆了摆手,说:“车廷筠,我要去睡觉了,晚安。”
他嗯了一声,轻声说:“晚安……开心点。”他说着把眼睛转向摄像头,屏幕上的眼神就直直地看过来,他很快地笑了一下,屏幕定格在他左脸旋出的一个小小的酒窝。
我关机,洗漱,躺在床上,心里沉甸甸的东西好像都消失不见了,维托敲击键盘的声音轻柔起来,我很快地沉入了梦乡。
可是阮玉并没有回来。
一天,两天。
一周,两周。
一个月,两个月。
直到学期结束,暑假开始。
他没回来。
也没有联系过我。就好像这个人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一段时光,和另一段美得不真实的时光一同消失。
再等又一次开学,维托告诉我,他似乎是休学了。
这之后许多年,我再没有见过阮玉。
但我仍然记得他说过的话,日升日落一样规律,每天都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根植在我心中的一棵树,慢慢发芽,茁壮成长,牢牢占据了我的世界。
切斯特教授低头看了我的申请表,抬头严肃地道:“艾利克斯,你真的要选生物医药?你知道你的才华完全可以在物理学……或者数学界任意畅游。”
我摇了摇头,认真地道:“我已经决定了。”
回家了
决定回国的前一天,车廷筠发来了邮件,是他的初中毕业照。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蓝白色的校服,骄傲地扬着下颌站在最前排,班长的位置,像一棵笔直的小树,朝气蓬勃地沐浴在七月最充足的阳光下。
我忍不住看了又看,心里莫名地激动起来。
明天,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我拿好钥匙和行李,把门锁好,按电梯,下楼,感应门无声无息地滑开,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柏油马路上,从车窗向外看去,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玉米田,如果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一个被掏空的加号,就好像从天空伸出来一只巨手,在地上盖了一个印戳。
一个小时之后,周围开始慢慢浮现出一幢一幢白色的别墅,又过了一个小时,汽车终于驶进了市区,到处都是匆匆忙忙的人,穿梭在层出不穷的高楼大厦之间。
汽车穿过市区继续行驶,又一个小时后,终于达到机场。
我掏出登机牌核对信息,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UX-Cor。
我点了接听。
“……不,我还是决定回国……”
“我暂时还没有移民的打算……”
“非常感谢您的挽留,很抱歉。”
“……是的,终身顾问的职位我会保留下来……”
“再见。”
飞机起飞,轻轻震颤着滑进天空。
十四个小时之后,我就将回到大洋彼岸,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回到我魂牵梦萦的故土……
机场阳光普照,盛夏的午后,我却困得眼皮直打架。
出口逆光处有一个人,站得笔挺,连影子都拖得像一根长长的棍子,在一片东倒西歪的接机人员中显得十分鹤立鸡群。我一边打着哈欠走过去,一边有气无力地说:“车廷筠,我想睡觉……”
他一把拉过我的行李箱,说:“到车上睡。”
我迷迷糊糊地跟在他后边,车廷筠又长高了。一年半前我回来时他只比我高两指宽,现在至少高出我半掌宽了。
我又困又累,脑子好像变成了一堆浆糊,可心里总觉得有一块让人很高兴的糖在慢慢融化,我忍不住呵呵发笑,说:“车廷筠,你又长高了。”
车廷筠的耳朵一直很好使,比兔子还灵敏,他唰地回头看我,有点得意地微微一笑,道:“我是校篮球队的主力。”
我惊叹一声,问:“上个月你不还说是候补选手?”
车廷筠哼了一声,昂首阔步地说:“是金子总会发光,尘土无法掩盖宝石的光芒。”
我有点羡慕:“车廷筠,你说的话像是一句诗……”
于司机几年如一日,每次我回国,只要赶上工作日,爸爸妈妈不能抽出时间来接我,都是他来机场帮我,他总是穿着一套工整而干净的灰色衣服,看起来很严谨。
我一上车打了个招呼就靠着椅背打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一晃,停了下来,我一下子惊醒过来,擦了擦嘴,突然发现视线的角度好像有点奇怪……
我歪了歪脑袋,正好对上车廷筠俯视的视线,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腾地坐了起来。
车廷筠反应更快,他立刻向后扬起脑袋——差一点我俩就要撞上。
我脸有点发热,低头看车廷筠的裤子中间,深蓝色的布料上有一道深色的印迹……是我的口水,我更加不好意思,讷讷地说:“车廷筠,对不起。”一边说着,我突然想起包里还有纸巾,我连忙摸出来,揉了揉探过身子,在那道口水印上使劲儿擦拭几下。
车廷筠却好似一下子恼怒起来,脸颊发红,一把攥住我两只胳膊往后一推,我有点发愣,生怕他生气,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睡着了。”
车廷筠把头扭向一边,再转过身子时,脸色又很正常了,他摆了摆手,道:“算了,你快回去吧,好好休息,调调时差,过两天我来找你。”
我还有点担心,开了车门,迈出一只脚,回过身来,小心翼翼地道:“车廷筠,要不我赔你一条裤子吧。”
车廷筠却好像更恼火了,他的眼尾微微向上斜飞着,一直有点严厉的感觉,生气起来更让人觉得害怕,每次我一看到他这个表情就心里打突突。
我连忙迈出去,关上车门,想不到车廷筠好似和我杠上了,他一把推开车门,长腿一跨紧跟着我下了车。
我拎着箱子愣愣地站在原地,被他一瞪,浑身僵住,一动都动不了。
车廷筠提高了嗓音,训斥道:“蒲爱牛,你怎么回事?你是毒药还是什么诅咒啊?我裤子沾一条口水就不能要了?你还得陪我一条?你就是把我裤子烧了,我还能怎么着你啊?”
我哭丧着脸,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困意早就被吓没了,这会儿精神得很,我小声说:“我怕你生气……”
车廷筠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嗓音一下子放得很缓和,慢慢道:“你看我生气了么?”
我点了点头。
车廷筠又重复了一遍:“嗯?”
我感觉他的口气有点怪,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鼓励地看了我一眼,我迟疑地看着他,飞快地又点了下头。
我见他又瞪着眼睛不说话,被太阳一晒有点迷糊,可想走又不敢走,一时之间僵持在楼门口。
车廷筠突然叹了口气,说:“所有人都变了……阮秋秋去国外订婚了,李军军当兵了,童小鹿被星探挖走了,只有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变。你是活在真空里的?”
我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那么厉害……”
车廷筠:“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我真的想切开你脑袋看看里边装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这个假设的目的是什么,想了想只好坦诚地说:“你这句话有漏洞……”
车廷筠揉了揉眉心,摆手道:“你回来第一天,先不要给我这么大挑战,走吧。”
车廷筠的生日
我找出洗漱用具,换洗衣物,蚊香,脱鞋……装好,打包。
妈妈好像很激动,在我后边乱转,喃喃自语似的:“十六岁,友谊,冒险……”她突然提高嗓门,“小爱爱,大胆向前冲吧!”
我背着大包迈出家门,有点疑惑,回头道:“妈妈,我只是陪车廷筠去农家乐过生日,过几天就回来了。”
爸爸在屋里探出脑袋,喊了一句:“别忘了带土特产回来,笨鸡,山蘑菇,还有栗子!”
妈妈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加道:“还有小廷廷的……”
我已经走开了几步,没听清妈妈说的话,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八月份的太阳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我一手遮着额头,站在街边往远处看,这条路一直都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辆汽车扔进去就找不到影子了,但于司机开的车总是特别好认,它好像装了反推磁场似的,不论是在多么拥挤的街道,它周围都会自然形成一个直径一米的隔离层。
我曾经因为这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求教过爸爸,当时他高深莫测地道:“有些东西是看不见摸不到的,但却比中子撞击更有威力。“
爸爸解释过之后,我更加迷茫了。
黑色的汽车在我面前稳稳停下,车廷筠拉开车门,他还邀请了其他几个人,是他的朋友,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坐在后排,吵吵闹闹地挤在一起,他们互相之间好像都很熟识,我刚刚坐稳,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把视线统统聚在我身上,定格了似的。
他们的眼神并没有什么恶意,但有一种同车廷筠很类似的感觉,就是他们明明在和你对视,却让你觉得他们在俯视你,不自觉地低人一等似的。
我讷讷地低头,尽量缩着身子往车门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