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廷筠坐在前排,好似后脑勺长了眼睛,说:“不许躲,坐直了。“
我一听他这样的口气,就条件反射地挺起了腰板。
紧挨着我坐的一个小眼睛的男生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一笑,满车的人好似都被传染了,一个儿接一个的笑开了。
笑声越来越大,失控了似的,在窄小的车厢里阵阵回荡。
那个小眼睛的男生伸手一拍车廷筠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这就你那小、小……兄弟啊?”
我有点茫然,不知怎的,隐隐的觉得他说的有点奇怪,好像哪里不对。我的脸上忍不住一点一点发起烧来。
车廷筠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神色,但他好像笑了一下,说话的语气明显有了波澜,“我保证,待会儿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那小眼睛的男生啧啧两声,突然扭头看我,他眼睛本来就小,再一笑,简直变成了两条缝,看起来就像一只打着什么坏主意的狐狸。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身后那两个男生也看着我。
我觉得氛围有点奇怪,一排人大眼瞪小眼。
眯眯眼的男生伸出一只手,我愣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也伸出手来,和他一握。
他很友好地说:“你好,我叫郭安,你叫蒲爱牛对吧?车廷筠总提起你。”
车厢里很安静,几个人似乎约而同的压低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就像……那种憋足了劲儿等着或者喝彩或者喝倒彩的感觉。
我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迅速想了几遍郭安说的话,似乎并没有陷阱。
我想了想,回道:“对,我是蒲爱牛……车廷筠从未提起过你。”回答正确,对仗工整,我悄悄松了口气。
郭安愣了一下,就在这短短功夫,他左边坐着那两个人已经又跟发了疯似的狂笑起来,连车廷筠都忍不住笑了几声。
其中一个男生,皮肤很黑,但眼睛特别亮,看起来就像一只机灵的穿山甲,他坐的位置在车厢最左边,离我最远,却硬是不怕麻烦地支着身子,伸着胳膊在郭安身上拍了一下,哈哈笑道:“看你个郭狐狸还不老实,被正宫收拾了吧!”
剩下那个男生脸颊肉肉的,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就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只是他眼角上有一条疤,平添了一丝凶悍,他嗓门很大:“你他妈也栽了一次,大快人心啊!”他说着又越过郭安,拍了拍我的胳膊,道:“哎,小兄弟,就凭你这上来就撅郭狐狸的气势,哥们以后挺定你了。”
我茫然地啊了一声,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这么爱笑,说的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郭安和我对视片刻,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突然转过身子,拍了拍车廷筠的肩膀,一本正经地问道:“车廷筠,他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车廷筠好像还在笑,稍稍顿了一下,说:“根据我六年来的观察,我确定……他是真的在很认真地回答你的每一句话。”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
郭安又把目光盯在我身上,眼珠一错不错的,好像在想些什么,他突然开口问道:“想不想知道车廷筠怎么说你的?”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偷偷地看了眼车廷筠,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并没有制止郭安的意思……
我犹豫了半天,几个人都看着我,我觉得心里好像有一头小鹿在四处乱撞……我脱口而出:“想!”
郭安张着嘴看我。
他左边的两个人脸涨得通红,东倒西歪地抱成一团,好似想笑又要使劲儿憋住。
我看他不说话,心中越来越急躁,忍不住催促道:“你怎么不说了?”
郭安突然瞥了于司机一眼。
于司机从头至尾都没有参与进这几个人的热闹中来,目不斜视,十分平静地开着车。
他左边坐着的那两个人对视一眼,看戏似的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郭安……我总觉得他们的表情好像有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郭安轻轻咳嗽了一声,我紧紧盯着他,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一个词:骑虎难下。
他冷不防凑到我的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他说你是……”
车廷筠却在这时突然开口道:“行了,别逗他了。”
我心里有一点失望,他没回头,我对着车廷筠的后脑勺,看不到他的脸色。
他的声音似乎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就像一道斩钉截铁的命令,或者一个适可而止的符号。车廷筠从小就有一种领导的气势,譬如说我,好像从来没想过反抗或者反驳他说的话。
郭安坐的离我稍稍离开了些。
几人安静了下来,不再莫名其妙地大笑。现在已经出了市区,间隔几秒就有一栋房子划过眼前,看着看着我就不由自主地犯困,我迷迷糊糊地贴着车窗,几乎要沉入梦乡……
汽车却突然一颠。
我脑袋被磕了一下,一下子惊醒,忍不住小声哎呦了一声,揉了揉耳朵。
车廷筠突然说:“于叔,停下车。”
汽车慢慢减速,停了下来。
车廷筠打开车门,迈出去,砰地关上。
眼角有一道疤的男生似乎在自言自语:“他要去解手?”他话音刚落,就见车廷筠脚步一转,一把拉开了我旁边的车门。
外边的热气一下子涌了进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车内的冷气防线霎时瓦解。
车廷筠微微俯□子,对我说:“你出来。”
我依言而动,站进八月烈烈的夏日阳光里,这是一条乡间小路,尘土飞扬的黄色土路,远远望去沟壑纵横,两侧密密匝匝地挤着肆意生长的灌木丛和树木,几乎能闻到绿叶被炙烤的气味。
我正疑惑着……就见车廷筠把郭安也叫了出来,然后自己坐了进去。
我和郭安大眼瞪小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车廷筠侧头看我们两个,道:“郭安,你到副驾驶去坐。蒲爱牛,你进来。”
郭安无所谓地点了下头,开了车门进去。
我有点疑惑,上了车,刚想开口发问,就见车廷筠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泰然自若地说:“来,睡吧。”
郭安坐在副驾驶座位,几乎把脖子拧成了一百度,眯眯眼一下子变成了凤眼,直勾勾地看着车廷筠。另外两个人也微微张着嘴。
车厢里不知怎的突然变得静悄悄的了。
车子再次行驶起来。
我有点犹豫,小声说:“我目测车后排座位长约2.2米,四个人平均每人0.55米坐席,我上身长约65厘米……”
车廷筠看了看我,扭头对他左边那两个人说:“周广帆,吴小宝,你们两个往那边挤一挤。”
我觉得他们的目光好像有点发直……坐在最左边那个皮肤很黑的男生,不知是周广帆还是吴小宝,先反应过来,一边笑一边打趣道:“好,好,车大少,今天是您老生日,我们都听您的!”
他率先往边上靠了靠,另一个男生也自然而然地挪了挪,地方一下子就宽敞了不少。
车廷筠又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说:“来吧。”
我有点犹豫地看了一眼他左边,周广帆和吴小宝像两只被拍扁的虾米,可怜兮兮地挤作一团。
我看了看车廷筠,想了想,不好意思地抬头对他们说:“这样会阻碍腹腔共鸣,你们没法笑了,对不起……”
这时车子里的冷气开了半天,车子微微颠簸着好像一条小船……我脑海里涌上一股睡意,即便他俩突然莫名奇妙地睁大了眼睛,我也没好奇心去琢磨了,我只觉得身子一歪,就靠在了车廷筠身上。
这感觉有点熟悉。
似乎,曾经,好多年前,也有过这种类似的……
干净的半袖,鼻尖若隐若现的一点点洗衣粉留下的香味,夏天,午后,安静……
还有车廷筠。
一波三折
于司机说,预计到达农家乐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我醒过来的时候,却看见了漫天夕阳西下的云霞。
前排的于司机和郭安已经不见了,车里安静极了。
我脖子有些酸痛,浑身又有点酣睡过后的酸软,我动了动,眼睛对上了车廷筠的……
我张了张嘴,小声说:“车廷筠,你勃 起了。”
车廷筠紧紧抿着嘴,眼神有点奇怪……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有点担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正常的人类男性,每天夜间应有二到四次勃 起,持续时间为半小时左右。车廷筠,这个时间地点都没有含有性刺激的因素,你现在还未成年,有不规律不正常的勃 起现象最好求助专业医师,以免留下终身问题……”
车廷筠打断我,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问题。”
我有很多理由想反驳,可对上他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闭上了嘴。
车廷筠微微一顿,继续说:“……你蹭了我十分钟。”
我一下子释然,说:“这证明你是健康的。”
车廷筠:“……”
车廷筠:“……”
车廷筠:“……”
我有点困惑,揉了揉眼睛,问他:“车廷筠,我好像睡糊涂了……刚刚我似乎在你脸上看到了一排小点点?”
车廷筠表情一变,脱口而出:“你具备将二次元具现化的能力?难道你真的不是地球人?”
我有点茫然……不知为什么隐隐的还有点委屈。
车廷筠眉头微微蹙起,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我怎么被你牵着走了,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觉得他的表情好像不太高兴,想了想,弯腰从前座摸到一包纸巾,递给车廷筠。
车廷筠警惕地看着我:“干什么?”
我一手打开车门,小声道:“我先出去了,你不要着急,放轻松……”话音未落,我只听砰地一声,刚刚开了条缝的车门被一只手使劲儿关上了。
车廷筠探着身子,压在我后背上。
有点热。
耳朵上和后脖子落下热乎乎的呼吸,还有点痒……
车廷筠的胳膊慢慢收回来,在我腰部收拢,一点一点加上力度。
车厢里的冷气很足,很安静,几乎可以听见空调吹出风来的细细的嗡嗡声。
我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扭过头来,和车廷筠对视。
真近……
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又密又长。
近得能看见他的瞳孔中我的倒影。
我试探地说:“车廷筠……”
他眼珠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我,夕阳西下,光辉把他的轮廓打磨得好像一尊完美无瑕的雕像……他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个音。
我继续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
我觉得我的语气和神态很平静,也很正常……车廷筠却好似突然被针扎了一下,眼睑快速地闭合了一次。
他好像有点狐疑,又有点情不自禁,声音不知怎的竟然有点小心翼翼:“你愿意?”
我从未见过车廷筠这样的神态,心中的感觉很奇妙……好像受到了鼓舞,立刻保证道:“你放心,我平均十五分钟就可以让正常---状态的雄性---器官---。”
车廷筠突然玩起了变脸似的,微红……微白……微青……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看起来挣扎极了……半晌他才似乎终于抓住了一条绳索,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等等,你说什么……平均?是什么意思?”
我解释道:“以总数除以个数。”
车廷筠挤出几个字:“总数?个数?”
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傻掉了似的……他从前也和我一起学过奥数,参加过数学竞赛,这样基础的词汇他应该很清楚,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看起来这么难以接受。
我想了想,试图以更具体的例子阐释清楚:“举例来说,我所在实验室的赞助商赫伯特先生,他平均每次---的时间约为十分钟,鉴于他的年龄较大,这个平均数字对你或许并不适用,所以我综合了另一位同事,他的身体状况正值人类男性的黄金时期,约为半小时。综上所述,我推测你十五分钟……”
车廷筠语气好像变得有点虚弱,同往日的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相比起来天差地别:“你怎么知道,他们的……时间?”
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会数数。”
车廷筠追问道:“你能不能说的具体点?”
我想了想,说:“有几名男性问我可否愿意做他们的--伴侣,我同意了,所以我知道他们具体的---过程和□时间。”
车廷筠的脸色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变灰了,好像被判了死刑似的。
我有点担心地瞄了一眼他的腿间,他的冲动不知为什么自行悄悄褪去了,这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是不正常的。
过了好半天,他好像终于恢复了正常,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你是同性恋?”
我费解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不是。”
车廷筠:“……”
他好像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车廷筠现在很奇怪,很不正常,他在强压着怒火……我有点不安,小心翼翼地往后靠了靠。
与“砰”地一声同时发生的,是一个砸在我耳边的拳头。
我头皮发麻,好像感受到了车窗原子的共振……嗡嗡嗡。
车廷筠瞪着我,我从没听过他这样恶狠狠的语气:“你他妈不是弯的,跟男人搞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避了车廷筠的视线,小声说:“他们每天都送花和礼物,堆满了办公室……爸爸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我只好动手以劳动力偿还。”
车廷筠皱了皱眉头,说:“只是用手?”
我连连点头。
车廷筠表情稍稍缓和了一点,说:“你不是自愿的?”
我想了想,说:“对我来说并不存在强迫关系。很轻松的手指活动就可以换取大量珍稀物资,从收益与付出比来看,这是一项值得长期维持的活动。”
车廷筠离我很近,不知道怎的,我好像听到了细细的磨牙声。
半晌,车廷筠又挤出一句话:“你知道这是性骚扰么?”
我困惑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反驳:“我没觉得被骚扰……”
车廷筠突然收回了手,神色很奇怪。
太复杂了……我揣摩了半天也只能看出来他好像有点失望,又有点高兴,十分矛盾。他似乎蓦地想到了什么,嗓门一下子提高不少,问我:“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说?”
我愈发困惑,道:“这有什么说的……做饭一样,洗净,切块,翻炒,熟了,装盘……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活动。”
车廷筠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我疑惑地看着他。
一时之间,我们之间竟然少见的出现了无话可说的沉默。
车廷筠今天的反应和往日大不相同,他好像一下子从趾高气扬的小老虎变成了抓耳挠腮的小猴子……我完全找不到规律可循。
就在车厢里静静的时候,车窗突然被敲了一下。
闷闷的一声轻响。
外边出现一张脸,如同黑夜中嵌了两颗星星,是车廷筠的朋友之一。
他看不见车内的任何物体,视线怪怪的没有焦点,他大声说:“差不多出来吧,别亲热了,饭菜都做好了!”
车廷筠好似一下被点着了导火线,猛地推开车门,外边那个男生反应不及,被撞了一下,刚想发火,就正对上了车廷筠的正面。
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但那个男生很明显气势一下子就没了……谨慎而小心的样子,瞟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问车廷筠:“怎么了这是?吵架了?”
车廷筠头也不回,大步迈开,嗓子里像藏了一块雷雨云:“吴小宝在哪?”
那男生又瞟了我一眼,转身紧跟着车廷筠走去,隐隐约约地能听见他在说着什么。
短短几分钟之后,我周围就一个人没有了,静悄悄的。
我有些发呆,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关上车门,站在外边举目四望。
山林郁郁葱葱,云霞无边无际,远处有绿油油的稻田,近处山坳里有几道袅袅的炊烟。
黑色的轿车停在一棵刻满斑驳年轮的杨树下,一片阴凉的树荫,能闻到柴火的余烬,能听见昆虫的振翅,好像夏天的暑气就在指尖,轻轻一碰,就要舒爽地叹出一口热气。
车后厢已经空了,于司机大抵是已经把我的行李都搬出去了,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车廷筠没有回来……
我只好两手空空地向着炊烟处寻去。
走了十来分钟,离着老远,我就听见了郭安的声音,他好像在大喊大叫着什么,还有很多纷乱的声音,粗气,脚步,摔打声,狗吠声……我有些好奇,也有些不安,连忙快步走过去。
这是一处不大的院子,角落一个棕色泥瓦的水缸,上边盖了一个圆形的木板,旁边就是一口水井,杠杆生了红色的铁锈,静静地支在地上。水井左边有一条黄黑相间的狼狗在歇斯底里,不知疲倦地对着院子中间汪汪叫着。
车廷筠和那个眼角有疤的男生扭打在一起,拳拳相向,毫不留情,他们动作幅度很大,流畅利落,速度极快,充满力量,虽然不是生死搏击,但招招之间你来我挡也很惊心动魄。
一时之间,鸡飞狗跳,尘土飞扬,小小的院子乱作一团。
我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郭安的衣服,他正面露焦急地大喊:“车廷筠!小宝的骨头刚养好,你适可而止!”
我使了点劲儿拍了他一下,他唰地回过头来,我们对视一眼,我小声问道:“他们为什么打架?”
郭安拧着眉头,狐疑地看着我:“你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重复道:“你也不知道?”
郭安说:“车廷筠气势汹汹地过来,就找小宝过招,小宝平时就打不过他,前几天又受伤……”他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眼睛紧紧盯住场中两人。
我一直在观察车廷筠的拳速和力道,放下心来,宽慰郭安道:“没关系,不会死人。”
郭安突然把目光转到我身上,神色有点奇怪,说:“刚刚在车上我们几个对你是有些揶揄,但也没什么恶意,你也差不多都讨回来了吧?”
我茫然地说:“啊?”
我仔细回想片刻,又问:“你们什么时候揶揄我了?”
郭安眯着眼睛看我。
他眼睛本来就小,这么一眯,连眼仁都看不见了。
我不想同一个眼皮对视,就转过视线看向车廷筠,他穿了天蓝色的半袖,现在脏了一大片,嘴角也肿了一点,可眼神里的火越演越烈,关不住了似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平静下来,只好揉了揉肚子,小声说:“车廷筠,我饿了……”
如何缓解车廷筠的脾气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听到了我肚子的咕噜咕噜声,约莫一分钟之后,两人之间终于出现了一个空隙,郭安好像一直在等这个时机,他飞快地冲过去,一把将吴小宝拽离了战场。
吴小宝龇牙咧嘴地捂着胳膊,表情竟然还显得意犹未尽,他哈哈大笑着:“我今个儿状态不好,换个日子我们再比,收拾不了你丫的!“
郭安表情很严肃:“胳膊刚好就忘了疼,吴伯伯千叮咛万嘱咐,叫你小心身体,你都当耳旁风了?“
吴小宝不甚在意地一拳捶在郭安肩上,道:“车廷筠手下有分寸,你别跟着瞎搀和!”
郭安不知为什么突然瞅了我一眼。
我连忙把视线移开,转而打量车廷筠,他嘴角挂了点伤,不言不语地站在那儿,既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生气,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看,让人觉得有点阴沉,就像动物世界里被抢走了猎物或者地盘的雄性狮子,一动不动地蹲踞在草原中打量着什么……
我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强迫自己向他迈出一步。
车廷筠扭头就走。
我停下脚步,觉得从脚尖开始向上全身都一点一点僵硬起来,脸颊莫名地发起烧来,尴尬,迷惑,还有点难过。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办。
尽管他总是像维托说的那样试图掌控一切,我也更希望他能霸道又骄傲地轻轻哼一声。
我只希望车廷筠别不理我,别用那样失望的眼神看我……
车廷筠对我视若不见,不跟我讲话,抿着嘴唇,面无表情地坐在我对面。
我右手边坐着郭安和吴小宝,左手边是周广帆,面前时一桌美味佳肴,大海碗盛着炖的浓香四溢的鸡块土豆,一盘炖得面面的扁豆,还有一盘圆滚滚的野菜粑粑。
明明都是饿了大半天,却没有人动筷子。
郭安,吴小宝,周广帆他们几人的眼神交流如同蛛网一样错综繁杂,密密麻麻,我却没心思去揣摩,我只想知道车廷筠到底在生我什么气。
他从前生气,都有一个明确的原因。
比如说我没注意到他擦破了额头,或者我听他说话的时候走了神,又或者我情人节没在线,虽然我一直搞不清为什么情人节我不能出去。再或者我忘记把QQ分栏第一组里新加的人移出去……
通常在他发火之前都会有一些预兆,眉心微微蹙出一个小小的皱纹,嗓音压得略低,瞳孔似乎变得更黑,深不见底的,引力巨大,完全符合黑洞的特征……总让我不敢与之直视。
车廷筠从来都是理所当然,甚至有些自我地迫使人直到他满意,不理不睬不是他发脾气的方式。是什么让车廷筠如此反常,还是这才是他真正生气的模样?
我不知道车廷筠这次在生什么气,但长久的相处让我学会了怎么让他消气……
车廷筠灭火第一定律:认错。
我悄悄屏气,忍住咕噜咕噜饿得直叫的肚子,小声说:“车廷筠。对不起,我错了。”
旁边的三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我,除了车廷筠,他竟然假装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我心里突然有点惶惑,他的反应太不正常了,以往我认错之后,他很快就会接话,然后提出一些要求。
我勉强镇定下来,车廷筠灭火第二定律:承诺。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车廷筠,我保证下次不犯了。”
郭安的表情好似有点在忍笑,我突然觉得有点委屈,还有点别的感觉,我觉得嗓子眼好像堵住了:“车廷筠……”
车廷筠终于有了点反应,我连忙捞起一块土豆,探着身子摆在车廷筠的碗里,白色的米饭淋上一点食物的汤汁,我再接再厉,睁着眼睛看他。这是我小学时就摸索出来的办法,睁眼,睁眼,停住几分钟,对视,对视,几乎总能如我所愿。
虽然我现在已经知道目光无法和伽马射线的原理相提并论,但不知为什么,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这个招数的威力似乎有增无减,反而能更加迅速地达到预计目标。
车廷筠拾起了筷子,我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车廷筠的肤色这几年不如小时候白了,看起来和海岸上晒背的比基尼女郎差不多。
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当时我对他这么说的时候,视频中车廷筠微微皱眉,然后对我解释了好几遍,不断强调,说他是自然长成的肤色,绝不是故意晒出来的。我当时刚刚确定了主修人类生物方向,很怀疑是多么强大的代谢可以在短短一个月就能将全身皮肤颜色换一个基调……
他的手指很长,每一个骨节都让人感觉充满了力量,一双单薄的竹筷夹在他的手指间,好像随时都会被折断似的。细白的竹筷挟住软绵绵的土豆,不容抗拒地嵌进去,无声无息地一分两半,车廷筠终于吃了一口。
我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
这好像一个无声的讯号,几人都松了一口气,筷子与瓷碗轻碰,菜汁淋漓,饭香蒸腾。
我还是不敢放松,因为车廷筠仍然没理我。我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偷偷打量车廷筠,他还没有恢复正常……
车廷筠灭火第三定律:讨好。
天色微微擦黑的时候,有个圆脸的女孩进来收拾了碗筷,我抓住机会,小声唤:“小姐,小姐,等等我。”一边说着连忙起身跟了出去。
不知为什么,郭安,吴小宝,还有周广帆突然齐刷刷地抬头看我,目光有点怪。
我有点疑惑,仔细回想,没有奇怪的地方。完全遵守了车廷筠教我的说法,十五到三十岁的女性都要叫小姐,表示尊重。
圆脸的女孩皱着眉头看我,我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厨房在哪里?”她的表情有点不乐意似的,不说话,胳膊一抬,指了个方向。
我心里有点纳闷,不再和她多说,顺着方向离开。
车廷筠的生日在八月中旬,每年最热的时候。从前不论如何,车廷筠会提前一周订好机票送到我手中,我都必须要赶回来,这两年我实在无法抽身,他才作罢。
我向厨师说了原因,洗手,和面,打鸡蛋……妈妈曾经说过,做饭是一件枯燥又繁重的工作,唯一的乐趣就是最后看到做出来的成品被人享受。
车廷筠是应证妈妈这句话的最佳实例,他曾经从我手上空运过一盒巧克力,快递公司上门收取,连夜送抵国内,隔日他出现在视频上,神情十分满意。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怎么讨好他。
我掐着时间,快速地托出烤盘,冷却,涂层。
使用正确的时间,就可以制造出相应完美的食物。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点整,我耗时三个小时烤出了一个生日蛋糕。
最直接,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从来没有失败过。我不知道几颗巧克力或者一个心形蛋糕有什么神奇的魔力,总能让车廷筠兴高采烈,得意洋洋。但这无疑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杀手锏,我靠它成功度过了好几次车廷筠脾气的爆发。
我推测车廷筠可能有低血糖综合症。
我小心翼翼地端着蛋糕出来,外边一片漆黑,山林间的晚风轻抚我的面颊,有一点湿气,有一点温吞。
我突然有点发愣……我不知道车廷筠现在在哪里。
我走到下午吃饭的小院里,那边亮了一盏泛黄的灯,山林晚风簌簌,层层叠叠的暗影如同海浪,明亮的星星点在黑漆漆的夜空,就如同一座立于深海中的灯塔。
车廷筠在这一刻好像变做了一个看灯人,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看不清神色,但身形笔直,没有懈怠,似乎在守候着远方未归的船只,不知要等待多久……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他耳朵总是灵敏得惊人,唰地抬起头看我,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捧着的蛋糕上。
我摸出蜡烛,一根一根点燃,细细的火光照亮棕色的巧克力涂层,我看着车廷筠,小声说:“生日快乐,车廷筠。”
他不说话,只是和我对视。
我不禁有点局促。
车廷筠慢慢开口说:“我问过农家乐的人,他们说你在厨房,我猜到你在做什么,每次你都是这样,做了错事才想起送我东西。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做蛋糕来讨好你不要生气。可对上他的眼神,我隐隐觉得这个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我把话咽了回去。
车廷筠低头看了一眼蛋糕,蜡烛慢慢融化,一滴透明的烛泪同巧克力表层融合在一起。
他说:“我要的不是一个蛋糕,也不是一盒巧克力,我不知足,我不满足,你懂么?”
我觉得他说的话太深奥了,表面看起来毫不相关,但又隐隐让我觉得好像能抓到一点什么……我摇了摇头。
车廷筠盯着我,很黑的眼仁盛着点点烛火:“我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你可以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给他们打手枪……蒲爱牛,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
我观察了车廷筠的神色……没有不耐烦,我小声问:“打手枪是什么意思?”
车廷筠面无表情地开口说:“----。”
我恍然大悟,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车廷筠微微侧头,不知为什么,他的神色让我觉得有点难受。
我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诚恳地回答了他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吃棒棒糖。”
车廷筠好像一下子从情绪里抽离了出来,有些茫然地重复:“棒棒糖?”
我有点不太确定,解释道:“赫伯特先生说过这个词汇可以代指阴……”
车廷筠突然打断我,“停!我知道了!”
我想一定是我表达得不够清楚:“我可以给你---,别人不行。”
车廷筠的表情看起来却比之前还要矛盾,我搞不清他的反应,但我已经完整而清楚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过了好半天……知了哇哇地叫个不停,蜡烛已经化了一大半,车廷筠终于慢慢开口说道:“你今天告诉我的这些事,不准和别人说,以后也不准再随便跟人做那些事,记住了么?”
提出一个要求是车廷筠消气后的表现……我简直要欢呼起来,他说些什么我还来不及想,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记住了!”
保密协议
我很久没睡过没有空调的房间,半睡半醒中只觉得后背热出了一层汗,黏糊糊地将背心贴在身上,我难受地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夏天亮的早,阳光明晃晃地铺满床单,反射着又白又暖的光芒。
我突然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
车廷筠自从小学时和我在郑老师家住宿起,就一直说他自己睡会害怕。
我往外使劲儿了半天也爬不出来,车廷筠睡相很差,总把我当做枕头,两条胳膊死死箍住我,连翻个身都不行。
我不懈而持续的挣动似乎吵醒了车廷筠,他含糊着嗓子低低哼了一声,有点不满的加重了手劲儿。
我觉得一下肺都要被挤了出来,忍不住诶呦了一声。
车廷筠好像终于清醒了点,紧贴着后背的热源稍稍远离,我连忙抓住时机,飞速下床,洗漱穿衣。
一个小时后。
我们随着农家乐的主人到了一处山坳,颇负盛名的蘑菇谷。
郭安背了一个双肩登山包,鼓鼓囊囊地不知装了些什么,周广帆和吴小宝每人手里拎了一个竹编的篮子,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着。
最轻松的就要数车廷筠,他两手空空,连顶帽子都不戴,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是来摘蘑菇的,倒像是吃饱了顺道遛弯儿来了。
车廷筠一扬手,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下去看看哪里有蘑菇。”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一跃而下,侧着身子滑下斜坡,白色的运动鞋一下子就被湿润的泥土溅满了。
斜坡上长满高大的树木和灌木丛,我有点担心他下滑速度过快控制不了,忍不住大声提醒道:“慢点,小心撞树!”
车廷筠好像没听见我说话,身形不停,抓准时机单手握住一棵小树,手脚协调将身体转了个半圈,极其巧妙地刹住了冲势,阳光穿透树荫,块块光斑投在他身上,十分标准的手臂屈肌。
我知道车廷筠似乎从很小的时候就接受一些训练,我想他一定很早就确立了自己的志向和目标,让我有种很奇怪的羡慕……
我一直很难像他那样发自肺腑地去追寻什么,曾经有一个人提醒了我,为我树立了目标,我才成为了现在的我,那年深夜的电话指引了我踏上如今的路……他却在我的人生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一个晃神的功夫,郭安三人已经一个接一个下去了坡地,车廷筠在坡地仰头看我,隔着太多杂乱的树木,我看不清他的脸色,只听他嗓音嘹亮地喊:“下不来?我上去背你下来?”
我吓了一跳,连忙跟上了郭安他们。
车廷筠正蹲□弯腰观察着什么,他伸手蹭了蹭树根,站起来环视一圈,似乎在判断着什么,郭安几人无所事事地站在一边,十分有默契地不去干扰车廷筠。
他踩过一大片低矮的灌木丛,身姿敏捷而毫不拖泥带水,□着的胳膊腿竟然没有一丝划伤。
我不禁看得有点直眼……郭安碰了我一下,声音有点戏谑似的:“帅吧?”
我羡慕地点点头,说:“好像野生动物一样。”
郭安又把眼睛眯起来了。
生物基因学中最经典的例子,是大猩猩和人类的对比,两者基因相似度高达99%,却表现出完全不同的体貌特征。事实上,哺乳动物的总体基因相似度都在90%以上,连一种斑马鱼与人类的基因相似度都达到了87%。
所以党车廷筠很快就找到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蘑菇繁殖地时,我想他的基因组成一定更具备野性直觉……或许比普通人多出0.0000001%的相似度。
车廷筠耳朵十分灵敏,眼睛也很尖,身子一弯,揪出一朵蘑菇来。
子实体呈灰黄色,菌盖像一个盘子,中部有呈漏斗下凹的趋势,这是毛头乳菇,有毒性,可引起恶心呕吐……是胃肠中毒型的蘑菇。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车廷筠,他正要把那朵蘑菇扔进吴小宝的篮子里,我张了张嘴,刚想提醒他……就见郭安一把解□后的背包,掏出一个银色金属质地的东西,形状有点像电视机遥控器,后边还连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光滑球体,我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是一个物质分析终端机。
吴小宝目光好奇地盯着它,问道:“郭狐狸,这是什么?”
郭安拨动开关,白色球体外围缓慢地闪过一圈细细的光,他低着头摆弄,把遥控器稍宽的一头贴近车廷筠手里的毛头乳菇,一边解释道:“Substance Analysis Terminal,国内质检还没通过,我找人带回来的。”
周广帆接话道:“我知道这个,被誉为拯救当今食品安全的救世主,可检测出食物成分,什么地沟油,毒奶粉,有色馒头,全都逃不过它的分析!欧洲市场已经大量投入市场了,它的专利公司UX是今年纽约证交所最牛的A股,预计未来还要大幅增长,保守估计一旦投入亚洲,固定资产将会达到上百亿,潜力……”
他看起来有要大谈特谈,刹不住话头的架势,郭安打断他,道:“你知道的还不少,还打算投资一把?你知不知道它背后的研发实验室首席科学家离职了?”
周广帆一下子急了:“你怎么知道的?”
郭安不紧不慢地说:“我都能把这东西弄回国内,自然知道些内部消息。”
周广帆不依不饶,皱着眉头问:“你还知道什么?”
郭安看他一眼,说:“我告诉你,你给我什么好处啊?”
周广帆看起来心中做了好一番挣扎,咬牙道:“你一直想要的那家店,我送你5%股权。”
郭安笑得看不见了眼睛,说:“让你这财迷篓子出点血也真是不容易。”他清了清嗓子,向周围扫视了一圈,周小宝眼巴巴地看着他,车廷筠却将目光投在我身上……我有点不安,他的目光带点若有所思,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
我忍不住小心地咽了口唾沫,回避开他的视线,转而也看向了郭安。
郭安笑嘻嘻地说:“那首席科学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谁也不知道,去年诺贝尔奖提名他都没出现……好像是签了保密协议,一个神秘人物。”
周广帆眨了眨眼,“没了?”
郭安点头。
周广帆一下子炸了:“就这么几句话也换了我5%的股权?一个保密协议有啥好说的,这东西一出来,制造者肯定得被各种非法集团追杀报复啊,他敢露面才怪了!不行,今年你生日我不送礼了,就算这股权上了。”
郭安冷笑一声,讽刺道:“铁公鸡。”
周广帆脸一红,正要反驳,就听轻轻的一声嘀哒,银色金属的遥控器表面浮出一行字……英文。
郭安皱着眉头看了几眼,抬起头说:“有生僻单词,谁来解释一下?”
我小声说:“有毒菌类,不可食用。”
郭安怀疑地看我一眼,问:“你站在那儿能看见么?”
车廷筠刚刚视线终于离开我,落到终端机上,他突然开口道:“他说的没错。”
我在心中点头……不去看我也知道上面说的什么,我熟悉它就像鞋匠熟悉磨具一样。
郭安啧啧两声:“得得得,我多管了,你俩海龟多亲热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眯着眼睛笑。
我总觉得他有点不怀好意,车廷筠却好似很受用似的,懒洋洋地捶了一下郭安的肩膀。
吴小宝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这手也太准了,一抓就是一个毒蘑菇?”
车廷筠瞥他一眼,突然一把揽过我的脖子,慢条斯理地说:“那咱们来比赛,我和他一队,你们三个一队,两个小时候看谁摘的蘑菇多——附加条件,超过三个不可食用的蘑菇就算输,怎么样,比不比?”
郭安眼前一亮,刚要说什么,又忍了回去。
我觉得哪里不对,车廷筠的规则有漏洞……郭安手里有SA-T物质分析终端机,也就是说他们可以最大限度,几乎绝对地避免误摘毒蘑菇,他们拥有前提优势,同时这带来也一个缺点,他们需要平均10秒到30秒的时间等待检测结果,在两个小时的范围内,将会损失一定机会……但是,如果考虑到经验积累,他们的摘取蘑菇时间曲率将呈现递增……与之相对则是我和车廷筠的胜率会呈现递减趋势。
车廷筠好胜心很强,他一定很想赢。
我小心翼翼地瞥了车廷筠一眼,他竟然也在打量我,不动声色的样子,看不出在想什么……我浑身一凛,立刻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