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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来不及
1
那是2012年春天的某个周五,那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的是宜嫁娶。
因为是雨天,Y城马路上的私家车很多。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在这料峭的春雨里行色匆匆地走着。位于某个十字路口边上的某家四星级酒店的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子,停车场的入口仍然有不少车子开进去。
华灯初上,虽然外面下着雨,但是酒店二楼和三楼的两个宴会厅里宾朋满座。87级某部队的两个老战友,都选择在这一天给儿女办婚酒,且凑巧的选了同一个酒店。于是这一天不仅仅是两人各自儿女结婚大喜的日子,也是部队的老战友们聚会的日子。偌大的宴会厅,人来人往。厅里最前方的舞台上,女歌手唱着缱绻温柔的情歌,十分应景。
一辆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了下来,因为工作和离婚的事情而忙碌了很多天的黎曼光从出租车上走了下来。显得有些疲惫的他没有打伞,只是拎着包快步走进酒店。酒店门前的大理石台阶有些湿滑,黎曼光的脚步有些踉跄。他已经跟妻子方彤签了离婚协议书,因而这次他并没有带着方彤一起来。他想到了妻子,哦不,应该说前妻签字之后似乎像是解脱一般的笑容,又似乎想到了遥远记忆中的某个人。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想太多。
“恭喜老陈了啊,你家闺女嫁得好啊!小周是个挺不错的小伙子,若若有福气。”脱去法官制服,换上较为休闲随意穿着的黎曼光,此刻没有了在法庭上的严肃,显得十分平和,放在人群中似乎毫不起眼,或许还要带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落寞。他拿着一封厚实的红包,塞到老陈的手上,笑着说道,“给若若的一点心意,老陈你可以千万别推辞啊。”若若是老陈女儿的小名。
“诶,哪能啊。”老陈笑着推辞,并且把红包塞回给黎曼光。“老黎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做什么啊?咱俩什么交情啊?”
“唉,”黎曼光重重的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和方彤这些年没有孩子,你家闺女又是我看着长大的,相当于我半个孩子,自家孩子结婚,我能不出力吗,哈哈,别推辞了啊。”黎曼光把红包重重地塞回老陈的手里,笑着走进宴会厅,朝着划分给老战友们的那块儿区域走去。
生性比较喜欢安静的他只是选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退伍之后就跟大部分战友没有怎么联系,对着席上的人,黎曼光只是觉得他们在自己的记忆里似乎极为模糊,远处在大声交谈的某一桌上似乎有不少熟悉的人,不过,黎曼光没有去凑那个热闹。还没有开席,酒桌上的人们只是三三两两地闲聊着,谈着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谈着这些年的经历。
坐在黎曼光边上的,是当年当兵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姓方的战士,因为老方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两人也经常会碰面,所以互相问候之后,两人便小声交谈着,时不时地,黎曼光和来他们这桌问候的老战友们交谈上几句。
大约莫6点半的时候开席了。自己女儿结婚,老陈显得极为高兴。虽然中午的时候已经举行过仪式,不过出于对晚上宾客们的尊重,酒席上还是搞了一个略为简单的仪式。婚礼的司仪在最前面的舞台上说完一些暖场的话后,整个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中央那个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婚庆公司为新郎新娘拍摄的短片,大致讲述他们相爱的过程。
远处的光线映在黎曼光的脸上。此刻黎曼光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他似乎想起了一些什么事情,嘴角扯起一枚苦笑,他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显得有些疲惫。
“怎么了老黎?”老方看到黎曼光的动作,问道,“身体不舒服?”
“啊哈,没有。”黎曼光笑了笑,笑容里有些不易察觉的勉强,“最近刚结了一起官司,可能没休息好吧。”
“你年纪也不小了,可要好好注意身体啊,黎大法官。”一只手突兀地拍在黎曼光的肩头,那声音里似乎包含着关心,又似乎略带自嘲。黎曼光朝着声音看去,愣住了。
来人这些年似乎生活地并不是很好,花白而又略有些凌乱的头发,有些发福的身材,眼角爬满了岁月的细纹,简单的穿着。那双平时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似乎迸发着慑人的光彩,又好像那只是远处灯光照射的效果。来人拖开黎曼光身旁那个没人的座椅,一屁股坐了下来。“好久不见了。你还是以前那个模样,我倒是老了很多,是不是你都快认不出我了啊?呵呵。”那人说完话,挑了挑眉,笑了笑。
他的这个小动作倒是一点都没变。黎曼光笑了笑,惊觉自己在想些什么的黎曼光猛地清醒,随即苦笑:“好久不见了,葛崇兵。”葛崇兵给自己倒了杯酒,笑了笑,也给黎曼光倒了满满一杯。
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黎曼光说道:“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葛崇兵停下手里的动作,定定地看着黎曼光,笑了,那笑容里包含着的东西,黎曼光不敢去想。“好,怎么不好,好着呢!老陈可真是有福气啊,若若嫁得好。再过两年,也该轮到我儿子娶媳妇儿喽。”说道自己儿子的时候,葛崇兵笑得很真实。“你,啊哈,差点忘了,方彤生不出孩子来。呵呵。”说道生不出孩子的时候,葛崇兵脸上的笑容满是恶意和嘲讽。
听到他这如此明显的刻薄的话,边上的老方都露出了不悦的神色,黎曼光嘴角却只是苦笑,并没有去反驳什么。呵呵,可不是么,生不出孩子来。
当年,孩子似乎压垮了葛崇兵,压垮了黎曼光的父母,压垮了方彤,也,压垮了他自己。这些都是报应,报应啊。是他先放手的,报应,自然是应该由他来承担。
时间过去得有二十多年了吧?大屏幕上仍在放着新郎新娘的婚礼短片,黎曼光定定的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给自己倒的满满的那杯酒,思绪却飘了很远,仿佛飘到了二十八年前,飘到了他们相识的那一天。
那是84年9月的某天,作为典型江南水乡之城的Y城,9月还是较为炎热的。
“呜~~!”开往N省的绿皮火车快要发车了。火车上挤满了人,许许多多年轻且稚嫩的脸庞上洋溢着笑容。虽然他们即将远离家乡,去万里之外的N省服兵役,心里对家乡有颇多的不舍,虽然拥挤的火车上空气并不流通,充盈着各种异味,他们也挤得汗流浃背,不过更多的则是对未来的憧憬,对陌生城市的迷茫,还有那个年代面对诸多同龄人质朴的羞涩以及单纯的善意。
火车终于还是开动了,站台上挥手道别的人群,离得越来越远,慢慢地消失在年轻人们的视线里。黎曼光是一个靠窗的位置,他不舍地收回之前一直朝着亲人们挥舞的手臂,坐了下来。车厢里的面孔都很年轻。有的或许还不满18岁。黎曼光定定的看着某个点,不由得出了神。直到他边上的座位有个人挤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人朝他笑了笑,操持着一口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我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远门。”
黎曼光也朝来人笑了笑:“我也是。”
“我叫葛崇兵。我爹特别崇拜当兵的,就给我起了这个么名字,嘿嘿,我家是Y城的,你呢?”年轻的葛崇兵咧开嘴笑着,露出了有些不整齐的牙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黎曼光。漫不经心的漫没有水旁,发光的光。这么巧啊,我也是Y城人。”一听边上的人是自己的老乡,黎曼光的脸上也不由得扬起了笑容,还拿手指沾了点水,在桌子上写起了自己的名字。
“那你是哪个县的啊?我是Z县的。”
“我也是啊!”
两个人就这么交谈开来。他们都是Z县人,不过不是同一个村子。葛崇兵家里只是普通的农民,黎曼光的父亲却是他们村上大队的书记。虽然出身不同,但是两个人却有着相同的梦想,考上大学。葛崇兵的性格略有些自来熟,不过并不惹人讨厌,或许因为是同乡的关系,大家又将背井离乡同去遥远陌生的城市当兵,两个人聊了很多。
黎曼光今年19岁,11月的生日,比葛崇兵大上3个月。葛崇兵却不愿意叫哥,只是阿光阿光地叫着。那时候的葛崇兵还没有发福,算不上高大的体型,却因为长年做农活长得很结实,黝黑的皮肤,一笑起来嘴角有一个酒窝,说得高兴的时候,那个小酒窝总是若隐若现的,那时候的他总是眉飞色舞的,说完他觉得好笑的话,总是喜欢挑一挑眉毛。
旅程是艰苦的,兴奋的葛崇兵终于还是熬不住陷入了梦乡,黎曼光笑了笑,翻了翻手上那本已经被翻了无数次的火车时刻表,眼光望向窗外……
宴会厅的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原本坐在黎曼光身边的葛崇兵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座位,去别的桌上相熟的老战友那里敬酒去了。坐在黎曼光身边的老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不要跟葛崇兵一般见识。
“当兵那会儿你俩不是挺好的么?唉,这些年他也不好过,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老方给同一桌的敬了一杯酒之后,对着黎曼光说道。
黎曼光笑得有些勉强,说道:“你也知道,我那个时候上大学去了,跟很多老战友也失去了联系。他……这些年过得不顺利?”
“也难怪你不知道了,”老方看了看远处正在给老战友们敬酒的葛崇兵,重重的叹了口气,感慨道,“他这些年不好过啊,去矿山上上工,把腿脚搞坏了,好不容易取了个媳妇儿给他生了个儿子,媳妇儿又难产没了,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儿子拉扯大了。不过他们家小子倒是很出息,好像去年刚考上研究生吧,年年拿奖学金。也难为他一个人把儿子教的这么好了。”
听着葛崇兵这些年的不幸,黎曼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只是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酒液。
“诶,看我这张嘴,今天可是老陈闺女大喜的日子,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老方给黎曼光满上了杯中的酒,黎曼光道了声谢。“今天这排场,老陈为了他家若若还真是舍得啊。”
可不是,今天的酒席鲍参翅肚什么都有,可不像他们当年当兵的时候只有一些青稞面之类的。
N省位于西北苦寒之地,他们到达部队的时候,雨季刚过,所幸天气虽然寒冷,不过却没有江南那么刺骨湿冷。
虽然部队的精神是团结合作,但是南北方文化的差异还是让这班上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个小团体,虽然没有什么激烈的矛盾冲突,但是还是有着各式各样的小小摩擦。就好像北方的那些人不能理解为什么寒冬腊月的天里,来自Y城的那些人还是要坚持天天洗澡。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因为男孩子们喜欢打打闹闹,平时训练总是避免不了肢体接触,又或者加上两人是同乡,共同的梦想等等诸多因素,黎曼光不知道葛崇兵是怎么想的,但是他懵懵懂懂得发觉他跟葛崇兵之间有什么已经开始慢慢变质了。每次他看到葛崇兵黝黑的脸上展开笑容时候露出的那个小酒窝,他总觉得,有一只小耗子在挠着他的心窝,一下又一下。
那天是冬日里的某个晚上,长官面色铁青地训话离开。大家四散之后,大家讨论起这次训话的由头来。
“话说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又是强调纪律什么的?”一个战士看着长官已经走远说道。
“咱们回屋再说,这天气怪冷的。”另一个明显是知情者的战士说道。
……
“诶,你给我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啊?怎么今天他火气那么大啊?”刚一关上营房的门,那个战士急忙问道。
“嗨,说来也真是的,还不是3班那帮人。你也知道这年头轻易是不能生病的。”那个知晓内情的战士说道,周围的人似乎想起了什么,都纷纷附和,一时之间,营房内的气氛有些沉重。“你们也都知道这儿的习俗,死了个人,就简单拿石头埋了,不比咱们老家那里要火葬。西边的山坡上好多这样的石头堆,哎哟,那死人臭味,老远就能把人给熏死。”
“可是,这上头发火跟西边山坡上的死人有什么关系啊?”一个战士疑惑不解地问道。
“3班那帮孙子都特么的不是人!一帮断子绝孙的。你们知道他们多缺德吗?把人家新鲜刚埋下去的死人扒出来给他们泻火!!!”战士说到这里已经怒气冲天了。“要是我是上头的,他们一个个的都得挨枪子儿!一群断子绝孙的。”
一时间营房里的人都对3班犯事的开骂起来,营房里面骂声不绝。
“唉,说起来,我想我老婆了。”一个已经娶了老婆的战士感慨到,边上一些年纪很小就娶了老婆的也纷纷附和。
说到老婆和泻火的时候,黎曼光和葛崇兵只是面面相觑,两人靠在一起取暖。
“你就不想啊?”葛崇兵笑嘻嘻地对着黎曼光说道。
“想什么啊?”
“你说是什么啊?就是那帮孙子做的缺德事儿。”
“敢情好在你心里我就跟那帮孙子一样啊。”黎曼光玩笑似的给葛崇兵捶了一下。
“说真的,你就一点都不想啊?”
“想什么啊?”
“别给我装啊,你知道我说什么的。”说着说着,葛崇兵猥琐的在黎曼光身上比划了一下。黎曼光一把握住葛崇兵的手,只是定定的看着他。葛崇兵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因为他怕自己陷入对方认真的眼睛,再也出不来。其实这段时间黎曼光的变化,他很清楚,他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懂那眼神里的炽热代表着什么。
于是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那是N省酷热夏日的某个夜晚。两个什么都不太懂得年轻人互相抚慰着出来,抱在一起,狠狠地啃上去。他们以为,那样子就是已经拥有了彼此。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很多细节黎曼光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到最后,那个皮肤黝黑的青年,趴在他的背上喘着粗气,突然就笑了。“以后你可就是我的人了!不许你跟别人好!”
“嗯,不跟别人好。”
那个时候的人们心思是极为单纯的,有的时候,只是像平时一样的勾个肩拉个手或者,背地里偷偷地简简单单的嘴唇的碰触,就能让两个单纯的小伙子乐上半天,旁人也只当是这两人的兄弟情义深厚。或许是因为很早就交心了,他们之间也只是比过去多了些肢体的接触。
他们真正地拥有彼此,是在快要退伍的时候。那是部队里面举办的一次文娱晚会,每个人都要参加演出。部队的领导特意请来了部队里的文艺兵来给战士们化妆。那个时代的化妆技巧还是很简单的,没有现在的裸妆之类,倒是更像是京剧里面脸谱的画法。葛崇兵他们班上的任务是大合唱。化妆的老兵们给他们描上了乌黑的眉毛,涂上了鲜红的口红,还有两颊上了腮红。
黎曼光本就是生的白白净净的,画上了妆以后,简直就像是戏台子上走下来的花旦一样。葛崇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将喷薄而出,直到对面的人突然指着他笑了起来。原来葛崇兵本来就是黝黑的皮肤,画上了跟黎曼光一样的妆以后,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葛崇兵一把揽住黎曼光的肩膀,用手肘击上他的肚子,就跟平时打打闹闹那时候做的一样:“好小子,敢笑话我啊!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前半句话说的是理直气壮,不过说要收拾对方的时候,葛崇兵不知怎么脸就红了一片,不过所幸他两颊上的腮红遮掩了,黎曼光只是轻轻地笑了:“还不知道是谁收拾谁呢!”葛崇兵的脸红的愈发厉害了,他就觉得心里的也好像有一只小爪子在不停地挠着。
演出很成功,大伙演出完毕之后都兴高采烈的。领导们说要拍照留念,战士们就按照平时的队列排好队。可能的大家就快退伍的缘故,大家没有了平时的拘谨,只是站得越发随意了。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然后对着镜头,时间仿佛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那天晚上的气氛极好,两个人偷偷地找了一个靠近小树林的僻静的地方坐下来闲聊。
“就快要回去了啊。”
“嗯。”黎曼光笑了笑。
“虽然这里的日子是挺苦的,但是我还是觉得很开心,因为我跟你在一块儿。”葛崇兵傻笑着挠了挠头,然后看向了对方。两个人定定的注视着彼此,呼吸都有些紊乱了。
“诶我说,”黎曼光突然皱起了眉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我也听见了,瞧瞧去吧。”
两个人偷偷地靠近发出声响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两个人,狠狠地抱在一起。两个人面面相觑,原路返回之前闲聊的地方。
“我还以为,只有我们才是这样的。”黎曼光显得十分惊讶。“刚刚那个不是1班的排长和……和指导员吗?”
“怎么,你后悔跟我好了?”葛崇兵玩笑似的说道,却目不转睛的盯着黎曼光,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一头野兽。
“你想什么呢?”黎曼光笑骂道,手臂揽上了葛崇兵的肩膀,“我只是惊讶,原来男人之间,是那个样子的。你说呢?”
不过他却没有得到边上人的回复,等到的是边上人急促的呼吸,和急切的扑倒,一切似乎顺理成章,早该这么做了。幕天席地的,记忆里的剩下的不仅仅是身体的痛,还有永远也不会消散的甜蜜。
黎曼光看着远处桌子上不停地给人敬酒已经显得有些醉醺醺的葛崇兵,他觉得自己可能再多看他一眼都会觉得呼吸困难,就跟边上老方说了声,去楼下的战友那里送红包,顺便去洗手间里搓了把脸。
他走后没多久,葛崇兵就跌跌撞撞的回来了,有些急切的四处张望着,好像是在寻找丢失了的珍宝一样。他重重的打了个酒嗝,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老方则是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老方知道葛崇兵的倔脾气,也没有劝他少喝点,只是给他倒了杯清水。葛崇兵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了。他也似乎清醒了一些。
他微眯着眼睛,撇过头看向老方,大着舌头问道:“咳……呵呵,黎大法官人呢?”
“楼下去了。”老方看着他的样子摇了摇头,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当年明明关系那么好的两个人现在却是这幅样子。
葛崇兵扶着沉重的头看向身边那个人曾经做过的椅子,笑了笑:“呵呵呵,大法官的包!”他站了起来,一把拎起黎曼光带来的那个小的公文包,一把举到眼前,动作快得连老方都来不及阻止。
“嗯?咳呵呵,唔,这里面有什么呢?”他大着舌头,手有些颤抖,“唔,看看他!有没有放什么私密的东西,呵呵呵!”他又一屁股坐了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让我们来看看!这是!大!法!官!的包!咳呵呵!”
包里面的东西不多,很快就被掏了个干净。“唔,发票,钥匙,钱包,哈哈哈哈哈,卫生纸!哈哈哈哈哈!”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东西,他肆意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卫生纸,哈哈哈哈,怎么这么多卫生纸!”
他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人,有些恶意地笑了:“诶嘿嘿,看看!看看钱包里面有什么!”他一把扯开那个简朴的皮夹,“呿!一分钱也没有!诶嘿嘿!有一张照片!看看!”
可是他看到照片的时候低咒了一声,把钱包仍在一边,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继续去别桌敬酒就去了,只留下老方收拾残局。老方摇了摇头,把黎曼光的东西都收好。他好奇地看了看那皮夹里的照片,赫然是当年他们退伍之前文娱晚会之后拍的集体照。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呢?黎曼光看着搓完脸后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他们退伍之后,就回乡复习,准备参加高考。那段时间是异常艰苦的,两个人都过着清心寡欲苦行僧似的生活。高考结束之后,葛崇兵黑瘦地不成样子,黎曼光有些心疼,葛崇兵只是笑笑。
黎曼光考上了Z大的法律系,成为了Z镇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八十年代末的时候,大学生还是很稀有的,村里要是有人考上大学,全村的人都与有荣焉。黎曼光的父母在那段时间,天天笑得合不拢嘴,村子里天天有做媒的媒人上黎家去给他说亲。那个时候考上大学了,就意味着出息了。
黎曼光拿着录取通知书兴冲冲地去找葛崇兵,却发现对方坐在田埂里,抽着旱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没抽几口就大声地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看到黎曼光走过来,他也只是咧开嘴勉强地笑了笑。
“没考上吗?”
“嗯。没考上。”
“没事儿!明年继续努力,一定会考上的!你那么聪明。”一时之间,黎曼光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只能拍了拍葛崇兵的肩膀,胡乱地安慰几句。
“算了,”葛崇兵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烟杆子,“我不考了,村上的矿山前阵子招工,矿主跟我家还有点亲戚关系,我准备去矿上上工。”说完他拿起烟杆子,狠狠地抽了几口。
黎曼光又安慰了几句就回家了。他没有看到,等他走后,葛崇兵没命似地咳嗽起来,直到眼泪都咳出来。他放下烟杆子,抹去眼角的泪水。又过了许久,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恍惚的盯着瞧着,直到烟杆子里的火燎卷了纸张的一个角,他连忙死命的吹了吹,认命似地把纸又放回怀里朝家里走去,脑子里面回荡着父亲看到那张纸说的一句话:“爹对不起你,爹没本事,可是你弟弟明年就要上高中了,你要是上大学,你弟弟就要……是爹对不起你啊!”
那赫然是一张录取通知书,在父亲老泪纵横央求他把读书的机会给弟弟,以及跟黎曼光一起上大学之间,他认命地选择了前者。
于是黎曼光在大学校园里肆意挥洒青春的汗水的同时,葛崇兵却起早摸黑去矿上上工。他们时常有通信来往,都说自己过得很好,然后在信里诉说着对彼此的想念。
甜蜜的时间总是这么短暂,东窗事发猝不及防。
葛崇兵仍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那是一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他在自家的田里做农活。
“你就是葛崇兵吧。”说话的是一个跟自己母亲年纪差不多大的妇人。有些精明的眼神,一身在当时算得上是上了档次的衣物,还时髦的烫了头发。
“是,您是哪位?”
“我是黎曼光的妈。”来人嫌弃地扫了葛崇兵一眼。“以后不要跟我儿子有来往了。”
“阿姨,您的意思我不明白。”
“你的耳朵坏啦?还是脑子有问题啊?以后不要见我儿子了,你懂不懂啊?”来人皱了皱眉,厌恶的说道,“啧,还以为多厉害的人呢?你是变态,不要连累我儿子也变态。你知不知道我儿子在城里认识了一个家里很有钱的媳妇儿啊?啐,卖屁股的,真是下贱胚子。”
来人骂骂咧咧的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倒,葛崇兵攥着锄头的手也越攥越紧。看到葛崇兵越来越差的脸色,又看到葛崇兵手里紧攥着的锄头,来人讪讪的离开了。
葛崇兵没有在意黎曼光的母亲骂了他什么,因为他知道,他跟黎曼光的事情,的确是断子绝孙对不起祖宗。他在意的是,他母亲说黎曼光在学校里认识了一个顶有钱的媳妇儿,呵呵,媳妇儿,等毕业就结婚的媳妇儿。那他把他当做他什么人?
他挣扎了一个星期,整日整日地失眠,终于,在矿上出了事情。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看着老泪纵横的父亲,为自己担惊受怕的母亲和兄弟妹妹,终于还是下定决心,给黎曼光写了一封很短的信。
“曼光,我想了很多,咱们还是分开吧。咱们这样是不对的。我爹给我找了个媳妇儿,人很贤惠,我也很喜欢。以后就不要有什么来往了吧。”
五十三个字,黎曼光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这样是不对的,贤惠的媳妇儿。从此以后,黎曼光终于知道恨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没有去追究葛崇兵为什么要给他写那封信。他发了狠似地,只知道拼命地学习,学习再学习。终于他成功了,当了地方上的法官。事业有成之后,娶了他大学时候拼命讨好他母亲的那个女同学。却从来不跟他的老婆一起生活,每天都在忙碌的工作中麻痹自己。一直到前段时间,老婆终于忍受不了这段她自己辛辛苦苦求来的姻缘。
恍惚中,他回想起母亲弥留之际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的话:“都怪那个断子绝孙的下贱胚子,凭什么他有儿子,我就抱不到孙子,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他什么都明白了。
回到酒席的座位的时候,葛崇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一杯没一杯得喝着酒,就跟他当年抽旱烟的时候一模一样。前方舞台上婚礼请来的歌手开始唱起了一些喜庆的歌曲,葛崇兵猛地站了起来,一只手哥俩好似地揽着黎曼光的肩膀,另一只手挥舞着,就跟跳舞似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念叨着什么。
黎曼光看到他这幅样子,又想到刚刚老方告诉他的葛崇兵这些年的境况,心里头一阵苦涩。突然,葛崇兵抱着黎曼光的头猛的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周围席上的人都只当他喝醉喝糊涂了,善意的笑笑。
酒席结束的时候,黎曼光仍在一片恍惚。他走出酒店,拦下来一辆出租车。
春雨还是淅淅沥沥的,只留下车里女歌手的歌声回荡着:“可是我来不及,去听你的呼吸。远远地看着你和幸福一起,哦 来不及找到你的消息,只能静静地让时间代替我疼你。对的时间对的两个人。为何终究不能爱下去……”
====正文部分完结,还有一章番外====
【番外-在一起?】
“曼光,曼光,醒醒啊!”宿醉的黎曼光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只觉得有一只手轻轻地推了推他,叫醒他的那个声音意外的熟悉。
“唔……”黎曼光睁开眼睛,看了看推醒他的人,猛地坐了起来。“你!葛崇兵?!咳,你怎么在我家?”
“喂,你睡糊涂了吧,这不是咱俩的家么?你不认帐了啊。”来人笑骂着,随手将帮他拿出来的干净衣物丢给他。“昨天都叫你别喝那么多酒了,你就是不听,怎么样,现在难受了吧。”
“我……”宿醉之后黎曼光仍有些意识不清。
“我什么啊我,赶紧给我爬起来!今天我弟弟的女儿考上大学办酒席,你可一定得去。你可不准给我弟他们甩脸子啊。”
“我怎么可能给他们甩脸子啊。”黎曼光有些不满,“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
“切,上次你舅舅家的孩子结婚咱俩去的时候,你也不听听你妈是怎么说我的,什么下贱胚子啊,卖屁股的,啧啧,说的可真好听啊。”葛崇兵一把拉过正在穿衣服的黎曼光,不怀好意地笑道,“还有什么来着,乌龟王八,呵呵,我要是王八,她儿子就是王八日的!”
葛崇兵说完还狠狠地捏了一把黎曼光的臀`部,黎曼光老脸通红:“你瞎说什么呢?都一把年纪了,老不正经的!”
“不正经还不是被你给带的。”葛崇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做了早饭,在桌上,你先吃点儿垫垫饥,中午饭还有好一会儿呢。”
……
“我说……”换好衣服吃完早饭的黎曼光看着兴高采烈的葛崇兵,问道,“你跟我好,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啊你,咱俩都在一起三十来年了,你现在问我后不后悔啊?哟,是不是黎大法官看上你那儿新来的书记员了啊?”
“你乱说什么呢,我说正经的。跟我好后不后悔!”
“后悔。挺后悔的。”
“哦……”
“后悔早饭做的太少了,没塞住你这张嘴!你脑子被昨天晚上的酒糊住了吧?问的什么鬼话!走了!”
“哦……”
虽然被葛崇兵劈头盖脸说了一通,不过黎曼光还是很高兴。昨晚上喝的的确太多了,黎曼光在出租车上又睡了过去。
……
“喂,醒醒!”
“唔……”
“先生醒醒啊,您到了!”
黎曼光茫然地睁开眼睛,还是那个春雨料峭的夜晚,是开的士的的哥将他推醒的。他显得有些不耐烦:“先生你到了啊,一共二十五块钱。”
他茫然地付了钱下了车,没有打伞,只是任这风雨将他衣服打湿。原来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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