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一博直起身，斜靠在栏杆上，脸上早没了刚才的笑意，眼珠里的神色晦暗不明。他看得出，梁萧是在忍。他对自己很好，比以前还要好，像是一个怕被抛弃的小孩，小心翼翼地讨好着他。
然而他越是这样，尚一博就越想恶声恶气地对他。
如果他不是住在自己家，如果他不黏着自己，那会好很多吧？
尚一博默默地想着。
“尚一博？”陈明看他望着楼道的方向默然无语，便奇怪地叫了一声。
尚一博回过神，什么也没说。
只是挥挥手，当先走了上去。
陈明皱眉思索，他看出尚一博不喜欢梁萧，甚至会故意捉弄他。但是说不喜欢吧，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
上次宋鑫整梁萧的时候，依然是尚一博在背后为梁萧出了头，虽然梁萧不知道。
他闹不清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摇摇头跟上。
看到陈明走了，其他人面面相觑片刻，也只能跟上。
梁萧买了两包烟回来，在他们经常吸烟的房间外把烟递给尚一博。
“来一根呗？”其中一个人拿了尚一博给的香烟，忽然朝梁萧笑。
梁萧摇摇头。
“来一根吧，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给个面子呗！”一个人又围过来说。
梁萧推辞，眼睛看向尚一博。
那人淡漠地看着这边，手里夹着一支烟，吐了一口，又把视线转开了。
如果是平时，这些人都不会来让自己抽烟的，因为尚一博会出声。
但是梁萧妈妈嫁到尚家之后，那些事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同情尚一博，尚一博手下的人自然更为老大打抱不平。但是尚一博对梁萧的态度时好时坏，他们也摸不准。
今天，尚一博叫梁萧买烟，梁萧居然有点抗拒，这让他们看不惯了，起了心要整整他。
梁萧被逼着吸烟，有些无措，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尚一博。只看到他一脸笑意的脸。
“我不吸烟。”梁萧生涩地开口。
其他人根本没听。有人把嘴里的香烟拿出来，就要往他嘴里塞。一股烟味儿让梁萧想吐。
他躲开。
其他人拉住他的胳膊。
梁萧挣扎不已。
“够了！”一声厉喝打断了过程，尚一博终于出声，“让他出去守着。”
老大发话，小弟只有遵守的道理。
梁萧获得自由。
他眼睛紧盯着尚一博，目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尚一博夹着烟，淡漠地说：“出去守着，别让老师发现了。”
“尚一博……”梁萧向前踏了一步，刚要说话，却被尚一博愤怒的吼声惊住。
“滚出去守着！”
梁萧呆了呆，心里浮起阵阵的痛、怒和委屈，他很想质问他，问他到底是不是恨他，可是他终究没问。
尚一博无疑是恨他的。
毋庸置疑。
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默默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
冷冷的风吹过。
周围的学生用莫名的眼神看着他。
梁萧站在门口，心里忽然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他有他的骄傲，他的自尊。
不想再作贱自己。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反正已经这样了。
梁萧站了片刻，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他转头看了那扇紧紧关闭的门。
每次都是这样，他把自己关在外面，没有给过一次机会。
何必呢？
尚一博。
你直接说要和我分手。我就会死心。
何必这么做呢？
梁萧默默盯着门，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可笑。
又突然间感觉到感情的短暂和善变。
当尚一博又被老师抓住吸烟的时候，与其他人破口大骂梁萧背叛不同，他有些恍惚。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和梁萧最初认识的那段时间来。
明明是他跑了，害得自己被老师抓住吸烟，可是那人却一口咬定自己无辜。
后来认识了，在一起了，一起笑，一起走。
感情慢慢变质。
然而无疑是快乐的。
尚一博闭上眼睛，懒懒地答了一个，“以后不会再吸烟了。”
老师看着他毫无诚意的模样，气得半死，“去写检讨，明白叫你爸爸过来！”
“行，只要你叫得动他。”尚一博不在意地挥挥手，和一干小弟大摇大摆地走出办公室。
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干瞪眼。
小弟们也为老大的气度敬佩不已，崇拜得不行。
然而尚一博的心思始终是恍惚的。
他走出来之后，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然而没看到梁萧。
连续几天，除了家里偶尔碰上，他再也没见过梁萧。
他忽然间明白，梁萧是真的不想跟着他了。
也好。
他默默地想，想笑，却又怎么也笑不出来。
后来他听到梁萧又和人打架的消息，他觉得神奇，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梁萧从来不打架的，安安静静，现在一离开他，就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小兽。
或许，是自己从来没了解过他？
尚一博不去想了。
两个人，早就成了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不再同路。
他也不再约束自己心中的怒意，对梁萧母子冷嘲热讽。他每周都会去见自己的亲妈，回来之后，总是会大发脾气，对梁萧母子的印象更坏。
他甚至默许了手下去欺负梁萧。
他不再和梁萧说话。
后些日子的时候，他这边已经渐渐变冷，然而梁萧那边却又后悔自己的决定了。看到尚一博，他根本忍不住想贴过去。他觉得自己很贱，但是又觉得贱得值得。
然而尚一博却根本不甩他，完全把梁萧当陌生人了。
如此过了一个月。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
尚一博看到梁萧的时候，那孩子正在厕所里洗他的衣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听到动静迅速回头，眼睛里面有点惊弓之鸟的意味，但是一看到是自己，那点恐惧又很快变成了委屈。尚一博都认为他会向自己说点儿什么，可只是很短的刹那，那眼神又变了，像是海潮退去，眼里一片幽暗淡漠。接着，他就转过头，不看尚一博了。
尚一博是知道梁萧过得不好，他也知道因为自己不痛快，有很多人找了梁萧出气，他也不吭声，当是默认了。可是看到梁萧这个凄惨的样子，他又觉得不太对。做错事的是他妈，让他爸妈离婚的也不是他，为什么受气的是他呢？
可是一想到自家妈拉着自己又哭又骂的样子，他又忽然泛起了一丝快意——活该！
他这么想着，就进里面去了。
梁萧低着头洗衣服上的脏东西，尚一博恨他他是知道的，如果是以前，他绝对是你冷漠我就冷淡的态度，实际上历经三任爸爸，他在这方面做得很好。和以前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啥的，关系就没好过，他也不在乎。但是这一次不同，对方是尚一博，明明自己已经决定不再热脸贴冷屁股了，尚一博对他也不理不睬，甚至凶神恶煞，但是一看到他，他仍然像是贱神附身一样想去找他说话——一次也好。
好几次他都后悔自己的决定。看到尚一博，他想先服个软，然而他的自尊在关键时刻又冒了出来，最终他没有这么做。
尚一博从里面出来了，梁萧听着哒哒的脚步声，心跳越来越快。他觉得后面那人身上像是带着射线似的，辐射出一圈儿的能量，刺到自己的背上，让他肌肉都绷紧了。
“让开，我要洗手。”尚一博停在他旁边，声音很冷漠。
梁萧拿着衣服走开点儿，尚一博伸手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手，从头到尾都没看梁萧一眼，然后就径直走了。
梁萧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就像是被针刺了一下，疼得他心脏猛地一跳。
“尚一博！”他开口叫那人的名字，自己也控制不住似的。
尚一博没停。
梁萧又叫：“哥！”
尚一博身体一颤，停住了。
“哥。”梁萧又叫了一声。
尚一博忽然就像一尊雕像一般活了，像头狮子般转身冲过来，一把揪住梁萧的衣领怒吼：“不准叫我哥！你也不是我弟弟！不准乱叫！”
尚一博力气很大，梁萧被他拎着胡乱摇晃着，像只小鸡仔似的。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尚一博，眼睛直愣愣的。
尚一博吼完之后放开他，眼神阴郁，他看了梁萧一眼，转身离开。刚走一步，一双手环住他的腰，像是怕他跑了般死死抱着他。
“尚一博，我们和好，行不行？”
身后那人的声音像是带了哭音，听得人的心跟着一颤一颤的。
梁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控制也控制不了，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
抱住之后，他觉得自己做对了，应该再努力一把，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看到你难受，我也跟着难受。如果你恨我妈，我来赔罪，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梁萧断断续续地说着。听着听着，尚一博的心忽然就软了，但是一想起妈妈的话，他又硬下心肠，用极其冷漠的声音说：“放手。”
梁萧抱得更紧了。
尚一博奋力一挣，没想到梁萧力气很大，居然没挣脱。
“尚一博，我想跟你好，你别不理我……”梁萧发了疯般死死抱住他，尚一博越是想走他越是抱得紧。他觉得自己这模样肯定贱极了，但是他又觉得，如果尚一博肯回头和他好，他再贱也值得。
尚一博还是挣脱走了。
梁萧望着空荡荡的手，垂着脑袋走到洗手池边狠狠地踢了墙壁一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