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KTV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半夜，所有人都喝醉了，只是醉的程度不同而已。梁萧回到包间后又喝了很多酒，根本不用别人劝，真的像是喝水似的。
肖天明完全喝醉了，被两人一左一右扛着扔到车里面。
“那么，老板交给你了。”众人对看起来很清醒的梁萧说。
梁萧点点头，坐到出租车的副驾驶上对司机说：“去鑫源小区。”
出租车绝尘而去，KTV闪烁的霓虹广告牌、两边的路灯，商铺里的灯光，小安露露他们的笑闹……一一在后面远离，风从窗户里灌进来，梁萧觉得头脑更清晰了，清晰得能完完整整地想起和陆子皓在一起时的细节——
冬日的时候偷偷相握的双手，躲在被子里的相视而笑，为对方送礼物，为对方戴情侣戒指……
还想起那天晚上，和今日同样的夜晚，他对自己说：“我爱你。”
我爱你。
梁萧闭上眼睛。
出租车里开着电台音乐，女中音沙哑的声音从缓缓地流淌出来，钻进耳朵，钻进心脏，钻进记忆。他感觉到了困和倦怠，像要把骨头都融化掉的倦怠。
他似乎听到了某个声音在遥远地地方叫他的名字，像是陆子皓，又像是……向一博！
他猛然惊醒四下惶惶然地搜寻，却只看到司机惊诧的脸，“先生，到了。”
哦，原来是司机在叫他。
梁萧抚摸了一下额头，沉默地掏出钱包付账。
打开后车门把已经软成一滩烂泥的肖天明拖出来，出租车风驰电掣般开走。夜晚的风有些冷，梁萧拉着一米八的肖天明有些吃力，他蹲□拍打他的脸，“起来……到家了！”
肖天明在地上躺着，大概觉得磕人，抓过梁萧不断拍打他的手放到脖子下，似乎觉得不那么磕人了，咂了咂嘴继续睡。
“这家伙……”梁萧气得笑了，抽回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站稳，我背你上去。”
肖天明软得没有骨头，梁萧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他背到背上。
一路歪歪扭扭地到了大楼，短短的路程出了一身的汗。大概汗水排出了酒精，梁萧更觉得清醒无比。
梁萧把肖天明背进大门，看门大爷很惊诧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梁萧刚说“他喝醉了”，肖天明就很识相地呕吐出一堆污物。幸好他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水。
梁萧的裤子遭殃，臭烘烘的酒味熏得他也跟着想吐。
梁萧的脸霎时扭曲，大爷忙过来帮忙，梁萧挤出一张笑脸，“不用了，谢谢。”
随后背着背上的醉鬼往公寓里走，快步上了电梯回到公寓。一进公寓，梁萧便扒光肖天明的衣服塞进浴缸。肖天明的身材很好，肌肉结实，平时也有去下面的健身房锻炼，六块腹肌绝对不是假的。乳白色的灯光下，那人毫无保留地躺在自己面前，长手长脚、宽腰窄臀，这样的美色对于一只已经弯得不能再弯的GAY来说，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那次从陆子皓家里出来之后，梁萧在街上乱晃着，也是在那一夜，他遇到了肖天明。肖天明喝得醉醺醺的，东倒西歪在大街上。
梁萧也喝了不少酒，走着S线，然后不小心被肖天明伸出来的腿绊倒。
梁萧被摔得老疼，爬起来就踢了肖天明一脚。
肖天明不干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找梁萧打架。
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两个人却打得天翻地覆，活像是生死仇敌。
两人扭着滚到了一起，接着滚到了大路边的草丛里嘶嘶叫疼。
所谓不打不相识，梁萧就和肖天明认识了。
肖天明很消沉。
后来才知道，肖天明是因为被朋友骗了，公司毁于一旦。
“你看我有多惨。”
梁萧就向他吐苦水，说自己被男朋友甩了。
“你看我又有多惨！”
肖天明又说：“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
“我爸爸早死。”
“我的后妈不喜欢我。”
梁萧就笑了笑，“我妈嫁了四个男人，他们都不待见我，他们的孩子都曾经欺负过我。”
“我被好朋友骗了。”
“我是同性恋的事在学校里被爆出来了，我呆不下去了。”
肖天明听了梁萧的叙述，怔了怔，最后泄气说：“确实，你比我惨。”
梁萧大获全胜，得意非凡，“来，干杯！”
“为什么干杯？”
“当然是为了以后好日子干杯。”
肖天明望着他半晌，终于笑了，“好，干杯！”
梁萧放好水，肖天明开始在水中扑腾挣扎。梁萧把他按下去，肖天明奋力挣扎着爬起来，“想、想吐——”
又是一阵稀里哗啦地呕吐。
再诱人的美色在自己面前毫无形象地呕吐出一堆恶臭冲天的垃圾，没有人会继续想入非非的。
梁萧恶心得胃部一阵紧缩。他尽量不让自己的视线乱瞟，站起来拿起旁边的花洒把水开到最大，对着肖天明和那堆垃圾一阵猛冲。
肖天明挥舞着胳膊，可怜兮兮地挣扎躲避，但是梁萧每次都能很准确地把水冲到他脸上。看到他这副怂样，梁萧心里泛起一丝恶作剧的快意。
这人平时一副老板派头，整整他也是好的。
把人洗干净以后，再捞出来拖到地板上摆着。原本打算把他拖到室内，可是闻到自己身上的怪味，梁萧就一阵恶心。他脱了自己的衣物，拿起花洒往身上冲。
浴室里弥漫着腾腾的雾气，模糊了视野，温度渐渐升高，大约是水汽的关系，梁萧的头脑渐渐发胀眩晕，周围的事物模模糊糊地溶解成KTV里那一幕：陆子皓站在自己的斜对面，眼睛里带着惊喜的光芒，他叫自己的名字……
两年了。
已经两年了。
梁萧把花洒开到最大，贴着自己的脸猛冲，细细的水流击打的面部皮肤，渐渐汇集成一股股大的水流，滑过脖颈、胸脯、股间，再沿着大腿滴落到地板上。
他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为什么呢？
应该不会出现的人为什么再一次出现呢？
尚一博也是，陆子皓也是。
尚一博，对，还有尚一博。
梁萧垂下头，湿漉漉的头发滴下的水珠打在皮肤上，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和尚一博也是在这样的地方也有过一次。
呼吸、身体、烟雾、水汽，还有对方的眼睛……
梁萧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慢慢往下，摸到自己柔软的部分。
肖天明在一边发出模模糊糊的呢喃，梁萧猛然一惊，眩晕的头脑一下子回过神。
这是要干什么？
他沉默片刻，伸手把水开成了冷水，拿着花洒往自己脸上拼命地扑。冰凉的水冲到身上，让人狠狠地打了个寒颤，也把一脑子的旖旎冲走了。
想什么呢，尚一博，他恨着你呢。
“冷……”水流到地板上，肖天明被冷得叫起来。
梁萧想起地上还有这么个东西，皱皱眉，关了花洒，随手拿了一条毛巾围住下半身，然后弯腰把肖天明扶起来往外面走。刚走没两步，毛巾又掉了。他想去捡，但是手上的肖天明又歪歪扭扭地要倒下去。他想了想，最终没有再去捡那条毛巾。
反正肖天明已经醉了，估计不会介意的，于是梁萧就光着身子扶着他走进了肖天明的房间。
肖天明的房间很邋遢，东西乱扔，明明没有多少东西却被他弄得整间房子凌乱不堪。当然，一个不介意和同性恋合住的男人应该不会操心房间整不整洁这种事。
梁萧把人扔到床上，自己也累得够呛地扑倒在他的旁边。
正想喘口气，背上却忽然感到有只手在摸索着。
梁萧身体一僵，微微转过头，看到肖天明的眼睛依然紧闭着，身体动了动，然后不动了。
只是手还搭在自己背上。
梁萧盯着他的侧脸，那眼睛紧闭着，表情安详得像个熟睡的婴儿——真TMD诱惑！
梁萧的小腹忽然蹿起一股火苗。这股火苗无关情爱，就像正常男人看到性感女人时的冲动，都是本能的。
只是对象是肖天明就有点糟糕，那是个直的，还是自己的老板。
要是自己搞了自己的老板，以后都不用混了。
但是，今天见到陆子皓之后，梁萧心里一直都憋着股气。这股气就像引了火的炸药似的窝在心里，烧得人想要抓狂。
尚一博和陆子皓的脸在脑海里交错，梁萧更是有些狂乱和出离的愤怒。
为什么只有自己放不开？
太他妈的不公平了！
他盯着肖天明的脸，眼睛渐渐沉了下去。
某种强烈的欲望攫住了他，他伸出手慢慢地往肖天明的身体摸去。这一刹那，他甚至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他只想发泄一下，如果再不发泄，他觉得自己会崩溃。
肖天明忽然动了动，一脚蹬了过来，梁萧原本没有睡得很正中，结果被这一脚蹬到了床下。
脸着地的时候，他脑中只闪过两个字——倒霉。
他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鼻子痛得要死，他想：我是怎么了？居然想向肖天明出手……
难不成真不想活了？
他趴在地上自我反省了一下，爬起来匆匆穿上衣服出了门。
夜晚的风很凉，梁萧觉得自己不能再呆在房间里，他甚至为刚才差点强了肖天明感到恐慌，他怕自己再待下去真的会出事。紧了紧衣服，他站在街边的路灯下吐着烟圈，眼神迷离地看着路灯下那些被灯光诱惑过来却又始终被玻璃阻隔的小虫子，这些小东西真的很笨，明明得不到，却一直等着、焦虑地在灯光下寻找出路，然而直到死，也永远得不到它们追寻的光芒。
可悲哪。
梁萧把已经燃得只剩下一个烟头的香烟扔到脚下踩灭，一辆出租车从另一头开了过来，灯光刺目得让梁萧不得不抬手阻挡。
他伸手拦下出租车，告诉司机，“我要去蓝色酒吧。”
反正时间还早，可以在酒吧里寻一个人渡过一个不想回家的夜晚。
出租车在酒吧门前停下，灯光和隐隐的人声驱散了夜的寂寞，梁萧拉了拉衣服，抬步进门。
不是第一次来，但是来的次数也不多。深夜来这里的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梁萧拿了一杯酒靠在吧台上，目光在周围逡巡。他的模样不错，小时候瘦瘦小小清秀可爱，没想到长大了却又高又俊。这幅模样，很招人喜欢。
很快的就有人来打招呼，是一个保养得当的中年男人，手指很干净，看起来应该有份体面的工作。不过模样不是自己的菜。
不管是尚一博还是陆子皓还是肖天明，这三个货色放到人群里都是极其显眼的，没有吃了山珍海味还委屈自己去吃残羹冷炙的道理。梁萧拒绝了中年男人，继续喝酒等候。
一杯又一杯，来了好几个，但是他都拒绝了。
比不上。
都比不上。
不止心跳，甚至连欲望都没有。
梁萧说不出的失望，更有莫名其妙的难过。他不停地喝酒，喝了很多。
他想，如果喝醉了，随便一人把自己带走也可以。
不用管那么多。
可是，为什么还没醉呢？
三个男人过来了，长相已经属于中上，可惜纹身太多，身上带着太多的饰品。
而且，年龄太小了。
梁萧估摸着，最大那个可能才刚成年。
“一个人？”其中一个年龄看起来最小的、大约十六岁的男孩靠过来，很熟络地为梁萧端了一杯酒来，“喝一杯？”
梁萧低头不想喝。
“喝一杯嘛。”三个男孩子围着他闹。
“小弟弟，睡觉时间到了。”梁萧接过他手上的酒一饮二净，转身离开酒吧。
这三人一闹，他兴致又没了。
“切。”三人冲他的背影竖中指。
刚走街道没几步，胃部隐藏的不适汹涌而来，他赶紧找了一出垃圾桶蹲在那里吐得天昏地暗，眼睛更是冒出无数的星星，他站起来刚跨一步，世界便摇晃得像是巨浪里的船只。
哈，真的醉了。
但是为什么精神还是这么清晰？
胃部又是一阵翻腾。他觉得很难受，他控制不住自己不断地呕吐，吐的连酸水都要出来了。刚站起来走两步，就感觉到世界在不断摇晃，身体根本站不稳。
梁萧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两步，醉倒在大街上。灯影在前方蔓延，蔓延的尽头是黑暗，无边的黑暗。
那黑暗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心，地面好软，好像母亲的怀抱，安静地拥抱着自己。
梁萧不挣扎了，乖乖地躺在地上，只想好好睡一觉。
安静的夜色里，一双脚站到眼前。梁萧没理会，他甚至连抬头的反应都没有。酒精已经麻痹了他所有的神经，放佛肉体与灵魂彻底分离，好像肉体只是他的保护壳，他能感觉到失控的感觉，但是又无比安心地蜷缩到肉体深处，什么也不想管。
一双手把他扶了起来，梁萧感觉到自己被塞进一辆车里面，接着车子的引擎响起，车开走了。
他沉沉地睡在未知的旅途中，直到那双手又把他扶出了车。
他忽然感到一阵害怕，开始用混沌的脑子想这人是谁、要做什么。他睁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对方的面容，然而世界模糊成一片，无数的光影不断旋转着，什么也看不真切。
哦，看不清就算了。
反正也失去不了什么。
跑出来太过匆忙，身上好像只有几百块钱，连钱包都没带。付了酒钱之后一文不剩了。
如果劫色，那也无所谓。
反正自己是男人，又不是没做过。
况且自己就是想做的。
是谁都没有关系，只要不是尚一博、陆子皓、肖天明中的任何一个。
只要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