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萧动动嘴想说他两句,但最后忍住了——估计自己就是个撞上去的出气筒。
他干脆不吭声,老老实实站在一边。虽然心痛自己的沙发,但是对方是杀人犯,要是惹怒了他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彪哥就在那里又踢又骂的,骂了好一阵,渐渐沉寂了。过了好半晌,闷闷地说:“她看不起我。”
梁萧纳闷儿地抬头,彪哥若有所感地转头,看着梁萧的脸色,问:“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梁萧没吭声。
彪哥的黑眼珠子盯着他,冷冰冰的,就像蛇一样。
梁萧被盯得冷汗直冒,不说话,不动作,硬着头皮像块石头似的站在原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彪哥收回视线,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身拉开门跑出去了。
梁萧不知所措地站在屋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了想,只好打了个电话到尚一博家里,想把彪哥的事说给尚一博听。结果打了一阵,那边都没人接。
正巧这时,门又响了,他愤愤地挂断电话开门,发现彪哥提了好几瓶啤酒站在门口,表情很暗淡。
“让我进去。”他说。
梁萧不情不愿地让开身,彪哥进来了。
“喝酒不?”他摇了摇手中的啤酒问道,梁萧连忙摇头。彪哥似乎并没有期待他能回答可以,自动拿着酒到桌子上使劲磕了两下,酒盖飞了出来,啪地一声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梁萧看他喝酒,越来越不高兴。
彪哥不停地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喝醉了就开始咒骂,“凭什么老天这么对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姐姐,连你也看不起我,让我滚!”
“好,我就滚!滚得远远的!”
梁萧看着他这样,忽然又觉得他挺可怜的,就走到他身边说:“别喝了。”
彪哥霍然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你他妈的是老几?!”
他全身骇人的气势让梁萧心惊胆战,有些后悔理他。他后退一步,刚要退开,却被彪哥一把揪住了,“你他妈的躲什么躲?老子很可怕吗?就因为老子不小心杀了人?”
梁萧掰他的手,掰不动。
彪哥反而揪得更紧了,还把梁萧往自个儿拉得更近。一股子酒味让梁萧想吐。
“你放开我……”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彪哥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手臂却想象不到的强壮,力气也很大。梁萧被他拉扯着,痛得皱起眉头来——这个表情却彻底激怒了狂躁中的彪哥。
“你他妈的什么东西?!敢看不起老子?!”彪哥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气势,头发似乎也因为怒气而竖立起来,这一刻他的形象就跟那些疯子没什么区别,再一联想到他杀过人,梁萧吓得胆都要破了,吓得叫到:“你别乱来!”
这句无意识喊出来的话成了导火索,彪哥发了狂般揪住他开始狠揍。梁萧拼命挣扎着,感受到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他身上,痛得要命。对抗中的他奋起反击,居然挣脱了彪哥的桎梏,奋力冲向门外。
彪哥从后面追了出来,真的像一个杀人疯子。
那一刻,梁萧绝望极了。非常非常地后悔答应尚一博的请求,也不可遏制地恨死了尚一博。
都是因为他,才为自己遭来这样一个杀人犯!
如果他第二天还活着,他一定要彻底地和尚一博断绝关系,再也不和他来往了!
这是梁萧被彪哥揪住衣服往家里拖时的强烈想法,他大叫着,拼命挣扎,然而还是像一只小鸡被老鹰拎走了。
刚要被拉进门的时候,他听到一阵响亮的跑步声,很快,像风一样冲自己跑来。接着背后恶魔般的力道骤然消失,身体重重砸到冰凉的地面上。
“你干什么?”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破口大骂,从地上爬起来,正看到一高一矮两条身影扭打住一起。
梁萧看出那人正是尚一博。
两个都是打架能手,相互扭来扭去的不相上下。
梁萧想也不想地冲过去帮尚一博。他虽然身手不行,但是造成点儿干扰还是可以的。
拉扯间,梁萧挨了一脚,痛得他立马就捂着肚子蹲下去了。
“别过来,闪边去!”尚一博看他挨了一脚,立即大吼。
这一吼出自好意,却把梁萧刺激了。他一想到彪哥是杀人犯就怕尚一博也遭毒手,也不管肚子疼了,冲过去踢打彪哥。
彪哥被二打一,也真的触发了血气,下手越来越狠。他踹开尚一博之后退到一边,随手操了一根木棍就要冲过来。
梁萧一看急眼了,大叫:“不准打!我报警了!”
彪哥惊了一跳。正是这个瞬间,尚一博一脚踹到彪哥肚子上,把彪哥踹得连连后退。
梁萧看他脱离了范围,就想着跑,便大喊:“杀人犯,快来抓杀人犯!”
刚叫了两声,却被尚一博一把捂住了嘴巴。
梁萧惊讶地看着他。
尚一博使劲地摇头,眼神很坚定。
彪哥被梁萧叫得眼睛血红,他处处遭人冷眼,就是因为他杀了人。但是他觉得自己很冤枉,谁知道那一刀子下去那人就死了呢?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杀他。周围的人都不理解他,就只认为他错了,当他是条到处咬人的疯狗,叫他杀人犯!
杀人犯……
彪哥血往头涌,拳头裹起,手背上的青筋也鼓出来了。
他不甘,不服,不忿,他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现在这股不甘不服不忿在他胸腔流淌,找不到出路,似乎只有用拳头砸到肉体上才能把这股气洒出来。于是,他挥舞着木棍朝两人追过来了。
“彪哥!”尚一博蓦然一声大吼,不逃反进,冲过来一把夹住彪哥的棍子。
这一声大吼让彪哥猛然回过神来,他忽然就感到了无力和委屈。他抬起头盯着尚一博,说:“我是为了救你兄弟才变成这样的……”
“我知道。”尚一博的目光也便得黯然,“我知道。”
“我没想杀了他。”
“我知道。”
“我真的没想杀了他。”
“我知道。”
空气有点冷,说了这话之后,彪哥的手垂了下来。
“我想做个好人。”他又说,声音很轻,要不是晚上太安静,梁萧都要听不见了。
“我知道。”尚一博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你永远是我的好兄弟。”
眼泪忽然就从彪哥的眼眶中滚落。他扔了棍子,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梁萧原本又怕又惧,此时却被彪哥的眼泪震撼了。他没想过彪哥会哭,杀人犯也是会哭的。他忽然间明白,再凶狠再冷漠的人都是会痛会哭的。
彪哥从地上爬起来,避开尚一博搀扶他的手,径直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背影硬邦邦的。彪哥路过梁萧的时候,梁萧莫名地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看彪哥走远了,就连忙开口:“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有点怕你。”
说完这话他就实在找不到话说了。
彪哥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径直往前走去。路灯的光昏暗模糊,彪哥的背影很快就融入黑暗中,像一头被人驱逐的狼。
两人谁都没有留他,周围的邻居其实已经被吵醒了,彪哥的行踪已经暴露。
“我们进去吧。”尚一博闷闷地说,“我今天睡你这儿。”
梁萧抿抿嘴,“你不回去?”
他其实不愿意尚一博留下来,他对这人有气。就是因为尚一博给他找了事,现在他的屋子一片乱七八糟,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向妈妈交代呢。
尚一博刚换了个姿势,忽然嘶了一声。
“你受伤了?”梁萧下意识地问。
尚一博苦笑,“彪哥出手一向狠。”
梁萧犹豫地看着他,尚一博说:“扶扶我,我今天要睡你这里。”
梁萧还是没动。
“我妈太闹了,我根本不想睡。”尚一博说,“我就是被我妈吼出来的,原本想着你可能和彪哥处不来,所以我干脆就过来了……”
梁萧盯着他。
尚一博有点失望,又有点尴尬,摸摸头说:“那好吧,我自己去找家旅馆。”
说完,他就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另一头走。
“等等。”梁萧在背后叫了一声。
尚一博转过头。
梁萧小跑着到他身边搀扶着他,“今天你就在我家过吧,不过你不去医院吗?”
“不用,上点儿药水就行了。”尚一博咧嘴笑,拍了拍梁萧的肩膀。
“真不去?”梁萧又问了一次。
“少废话!大哥我又不是没受过这样的伤!”尚一博龇牙咧嘴不耐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