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飞风尘仆仆地赶到仁和医院时离球赛结束已将近两个小时了。
羊城与星城相隔近千余里,幸好他赶上了最近一趟航班,下机後又催促司机夺命狂奔才匆匆赶到。
过来的路上,网络上早已持续更新发布了这场经典逆战的相关报道,一片混乱後,伤情也渐渐明朗化,伤者以球迷居多,大约二十多名,其中三人重伤,有一名教练,具体姓名还不得而知。
十多分锺的路程漫长地好像一个世纪,一下车,於飞冲进医院。扯住一名医生问道:
“球场受伤的人安排在哪里?有没有一位叫陆正擎的伤员送过来?”
“伤员姓名暂时还没登记”,医生摇摇头,朝右边一指,“伤患太多,人手缺乏忙不过来,你去那边看看有没有人你要找的人。”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烧焦的气味弥漫过来,於飞的呼吸也跟著急促起来,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揪著,又像是一片雨云,压得胸膛透不过气。他害怕极了,害怕躺在那边的伤者里有他,更怕没有他。他甚至觉得自己当初执意邀请他回国,想像个梦一样紧紧抓住他的心情是否过於贪心,这种贪欲现在反噬过来,把他咬得千疮百孔。
“What are words If you really don’t mean them,When you say them……”
What are words的手机铃声响起,是方严的来电。於飞有些木然地按下接听键。
“阿飞,别担心,没事了,陆Sir只是受了点轻伤,胳膊被砸落下来的烟火蹭破了点皮,其它人也都无大碍,倒是对方助理教练伤得厉害,正在抢救……”
刚才还是电话线路里的声音,只隔一会,方严的大嗓门便在医院大厅处响起,於飞拿著手机转过身,方严正拿著电话大声嚷嚷,可是在看到并肩走过来的高大男人後,於飞眼睛忽然就热了。好像有什麽东西要拼命挤出眼眶,他却不敢眨一眨,好像只要一眨,这一切就会消失。
这个沈稳不苟言笑的男人就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眼神明亮,身材挺拨,袖口依然翻折在手肘处,露出来的手臂部分缠了一圈白色纱布,面色略显疲惫,却依然潇洒出众。
就在此时,陆正擎也从人群中看到了显然一身风尘的於飞。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已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领带斜挂,鞋上沾满了灰,眼角有些微红,那双雾色的眼睛隐隐有水光流动,在眼眶里潋潋滟滟的,仿佛随时都会滴落下来。
可能双方都没有预料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两人一时间竟然呆住了,只是隔著人群彼此看著,明明触手可及,却又像是隔著千山万水。
“阿飞,怎麽过来了?”方严没想到会在羊城看到於飞,兴奋地扑上来,上下打量一番,接著又是一声怪叫,“不是吧,於大公子,你不会是坐飞机来的吧?….”
後面的情景於飞就有些模糊了,紧崩的神经在看到陆擎那一刹那忽然放松下来,眼前一黑,顺势就往下倒。晕倒前只隐隐约约看到陆正擎有些慌张的脸,拧成川字的眉心,好像每次见到他就没有松过。
“你们怎麽搞的,身体状况这麽差还让他长途飞行?”穿白褂的医生一脸严肃,“病人有点营养不良,血糖偏低,加上旅途过於劳累导致晕厥,没什麽大碍,回去一定要注意饮食调理,尤其是饮食规律,一日三餐都要正常吃。”
於飞躺病床上,嘴唇苍白,眼睛下隐隐可见灰色的阴影,仍昏睡著,病中并不好看的面容,陆正擎却忽然觉得这样的於飞有些可爱。几日不见,他似乎又清减了些。
他承认,在医院乍看到於飞的那一瞬间,他那狼狈慌乱的模样让人觉得心悸莫名,酸酸甜甜的滋味涌来,还掺著一点点窃喜,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却又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想起那天不算吻的吻,带著麻麻痒痒的味道,明明是羽毛拂过般的触感,却像烙在心脏上,还有那张苍白又冷淡的脸,湿润又倔强的眼睛,总是能够轻易挑动他的情绪。想到这里,胸口就不由发热膨胀起来。
“陆Sir,我不知道你和阿飞之间有什麽误会,”坐在病床边,方严语气带著怪责的意味,“看在他几次为你连命都不要的份上,你能不能待他好点?”
方严的责难让陆正擎浓眉一拧,回过神来。
“阿飞是你的狂热球迷,15岁那年他甚至不顾家人反对执意去曼市求学只为看你比赛。他不知道自己恐飞,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下来,几乎半条命就去了,在床上躺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才恢复过来。”
方严的话像是霹雳一样打在陆正擎的心上,让他有些发懵。在还来不及回神时,方严继续言疾色厉道:
“我不知道你有什麽魔力让他为你再次破例,我从没见他这麽失控过,就算是球队出了问题,现在通讯这麽发达,他完全可以在星城等消息,不必连命都不要地跑过来。”
“别人都道他是无心事业只知声色犬马的二世祖浪荡子,可谁又明白他的梦想是做中国的大卫莫尔,经营世界顶尖的足球俱乐部….他买下辰辉,全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退役回国,他也不会跟著回来,更不必对你百般讨好,遭这份罪。”
事实来得如此突然,那种心口不断下沈塌陷的感觉又猛地重回身体,面对这些事实陆正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甚至不知道胸口忽然窜过的那道热浪是什麽,是可笑的虚荣心?他的魅力足以让一个男人为他神魂颠倒?
一时间,那些焦躁又混乱的情绪掺在一起,让他胸口郁结起来,仿佛千头万绪,都拧到一处。
“我没有让他为我做这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撇清什麽,平时的冷静自持忽然化为乌有,只是有用些发涩的声音道,“难道别人为我付出,我就非回应不可麽?”
“陆正擎,你……”
饶是平日牙尖嘴利的方严一时也不知从何反驳,气急间忽地被拉住手腕。
“阿严,别说了。”病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醒转过来,气息有些不稳,双眼微敛,睫毛轻颤,苍白的嘴唇蠕动著,“帮我订一张机票,今晚我要回去。”
“回去?”方严跳起来,“你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还是被飞机舱门夹了?你这个样子还要回去?嫌命太长了是不是?”
於飞强力作出微笑的样子,按住方严的手,轻声道:
“今天事发突然,媒体肯定不会放过的,我不回去,那边不定又怎麽捕风捉影。”
心脏仿佛麻痹了,在他面前,他早已无地自容,再多相处一刻,他怕自己会痛哭出来。
“我的祖宗,让你这样回去,你大哥知道了会剥掉我的皮,”方严哀叫,又看向神色复杂的陆正擎,“我回去处理媒体那边的事情,球队今晚我也带回去。陆Sir你受伤了,不宜再过劳累,就留下来彼此照应一下吧。”
说著,便起身走向门口,刚出门,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两人道:
“不许再闹别扭,有什麽误会,回去再说。”说完,便像一阵烟消失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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