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会,汽车停在城郊一座简朴秀致的院落前。
只见门前竹篱上缠著数株怒放的秋海棠,屋角处,几株篱菊开得正灿烂。三人沿著麻石铺成的小径走入内庭,满目绿意盎然,庭前一树金桂开得热烈,衬著夜色中的远山田野,倒也清雅得很。
“你们今晚暂且住在这里,其它的事,明天再做计较。”
方严一边说,一边从屋子里收拾出一套干净的茶具来,沏上,顿时满室茶香四溢。
屋内显然经常有人打扫清洁,竹椅藤桌,月梁高悬,好一处安静别致的所在。
“阿严,谢谢你。”於飞握住方严的手,真诚地谢道。最是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
“客气了不是?”方严长臂一伸,环住於飞的肩膀,顺势在肩头上拍拍,豪气干云地笑道,“咱俩谁跟谁,一个被窝睡大的关系。再说,这麽大的事,我不帮你帮谁?”
说著说著两人上演起亲兄热弟的戏码来,倒是一旁的陆正擎看著方严环在於飞肩膀上的手,又听到“一个被窝睡大”,一股莫名的不快涌上心头,真想把那只手拍下去才好,却又理不清胸中那股闷闷不乐的感觉,不禁皱了皱眉头,只四顾看起屋内摆设来。
“阿严,你竟然有这麽一个好地方,瞒得我好苦。快说,是不是用来金屋藏娇的。”於飞故意取笑道。
本来只是朋友间的玩笑之词,没想到方严忽然一愣,瞬间脸就红了。
“瞎……瞎说,没这回事儿。”
“那你脸红什麽?”
“精神焕发。”
一时间两人都笑歪了。两人都是剑眉星目的俊朗青年,只是相比起於飞的温润如玉,方严更明朗似朝阳,一静一动,倒也美如一幅画。
看在陆正擎眼里,更是百味陈杂。
“对了,阿飞,”方严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凑到於飞耳边道,“这事老爷子也知道了,气得很,你得想办法交差。要不你明天回去一趟,先找你大哥帮衬著,看有没有什麽一石二鸟的法子。”
提到於飞的大哥,方严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可是……”
於飞露出困扰的神色,又看了看坐在藤桌边一脸淡然品著茶的陆正擎。他在接管这家俱乐部时就跟老爷子发过誓,绝不依靠家里。可是现在的问题,已经不仅仅是球队内部的运作问题了。处理不慎,陆正擎的前途就有可能葬送在他手里。
早知到头来会误了他的前程,又何必心生执念非他不可?想来都是自己的错。思及此,於飞不由双目微黯,惆怅如春草,在心底愈发滋长起来。
“没什麽可是的,这事要真闹大了,靠你们的力量解决,我看悬。”
方严眉头微皱,脸上明显写满担忧,又大力拍了一下於飞的肩膀。
“就这样,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我电话。”
随即瞥向一旁脸色已然有些不悦的陆正擎,贼贼一笑,手从肩头滑下来亲密地搂上於飞的腰,大声说道:
“阿飞啊,这可怎麽办,房里只有一张床。陆Sir,你可要好好‘照顾’我们家阿飞啊。”
说到这,方严还不忘特意强调“照顾”两字,字字咬得山响。
“阿严……”於飞急急叫住方严,脸色刹时赤若明霞。
“不劳费心,”陆正擎健臂一伸,占有欲十足地将於飞搂过去,黑眸沈静如水,“明天我会回球队安排下一轮比赛的作战计划,帮我准备好资料。”
“哎,这凳子还没坐热,就有人急著赶人了。好吧好吧,你们好好休息。”
方严唱作俱佳地故作幽怨,暗暗叹息,看这架势,阿飞怕是早就被吃得连骨头架子都不剩了,也不知是好是歹。一边迈向门外,一边将手放到耳边,向於飞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便驱车而去。
送走方严後,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淡淡的茶香已经散去,院里那株丹桂的香气倒越发清冽起来,趁著月色浓浓淡淡地浮在空中,飘得整个院子都是。
仰头望了一眼陆正擎,男人垂著深深的黑眸也正望向他,於飞脸一红,别开眼去,故作轻松道:
“这阿严也太鬼了,有这麽好个院子竟然也不告诉我,八成是用来藏娇的。”
说罢,乌黑的眼珠骨溜溜一转,打量起屋内的物件来,甚是可爱。
“你说的倒也八九不离十了。”
“哈?你怎麽知道?”
陆正擎走到竹椅旁坐下,手一扯,将还处於惊度之中的青年顺势拉坐到自己大腿上,双腿大开落在男人腰旁两侧,面对面坐著。於飞登时羞得头顶似乎都要冒烟了,扭捏著想站起来,却被男人温热的双手箍住。
“坐著别动。椅子凉,你後面还痛不痛?”
男人的声音低沈起来,如古井水般,清冽又醉人,在耳旁响起。
“好多了。”
於飞声如蚊蚋,不敢与男人对视。身下的大腿肌肉结实又柔韧,就像坐了一张上好的真皮沙发,又让人炙热难安,热得连心仿佛都要烧起来了。
“你刚说的是怎麽回事?”再不找点话题就真要命了。
“这屋的确是用来藏娇的,”陆正擎玩味地笑了笑,顿了顿,眼带深意道,“只不过,藏的是他自己。”
“哈?”於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自己?
“你看到这屋内物件没?杯碗都是成双的。”
“嗯,那倒是。”眼珠乌溜溜地左右打量了一番,於飞点点头,“可跟你说的藏自己有什麽关系?”
“那杯碗可像是女人喜欢的样式?”陆正擎并未一语道破。
“啊!你是说…”脑海里闪现的可能像惊雷一样炸在顶上,“不可能,阿严他不像是…再说,凭杯碗你如何断定阿严是被…被….”
说到後面,於飞期期艾艾起来,後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卡在喉咙里。
“那你再看看鞋架上的鞋。你和阿严身材相似,应该知道他穿什麽尺码。另外那双,你别说他喜欢大脚女人。”
多年的赛场经验,陆正擎早就练得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忽然联想到刚才玩笑谈及金屋藏娇时方严神色的不自然,加上男人这一点拨,於飞心下当即明白大半,只是想到眼下他和陆正擎的处境,不由为好友捏一把汗,神色也黯淡下来。这样的感情,终究是见不得光的罢。
“别担心,有我在。”
陆正擎叹息著将於飞拥入怀里,用温热的大掌轻轻摩挲他的後背,安抚道。
青年“嗯”地一声,头轻轻埋在男人颈侧,同样伸出手去,颤抖地拥住他的後背。
陆正擎如何不懂於飞眼中的那抹忧色,纵然今天能够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屋里暂避风雨,但现实是任谁都躲不过去的天空。如果是从前,他孑然一身,天涯孤旅亦无从牵挂,然而现在他身後牵系著一支球队的命运,还有怀中这个将自身荣辱交托於他的人,无论如何,他要保全。
在这个初秋时节弥漫著桂花香气的小院子里,两人平生第一次感到命运的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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