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後,陆正擎并没有直接去球队报道,而是直接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朝另一条路疾驰而去。
陆正擎不是唯情感论者,在他生命的前三十年至少有一半的光阴是围绕著绿茵场做轨道运动,他效力於一家具有百年光荣历史的豪门球队,荣誉和忠诚是他生命里不二的信仰。
萨比队著名教练比尔曾有一句名言,“足球高於生死”,话虽然重了点,却不无道理,历史上他曾经无数次带领萨比队跨越生死门,将自己的生命尽付这一片绿茵草场,最终成就万世英名。
做为一名过早成名又过早退役的职业球员,陆正擎在职业规划上不乏野心。
随著中国足球与世界足球潮流的逐步接轨,CFL目前的凋敝不会持续太久,甚至可以说是一团混沌中孕育的曙光,黎明前夜太黑的幕布终会被一把扯下,因而他自归国之初就抱有改良中国足球现状的鲲鹏之志,如果没有遭遇重大转折,35岁之前入主中国国家足球队也并非痴人说梦。
然而,他即使对自己运筹帷幄的能力有足够的自信,却终未料到率先脱离预期轨道的是自己的心,少年时的一段偶遇竟然酝酿成今朝的因缘际遇。
最初他有过躁郁、彷徨、不安,是出於对超出预期难以控制的恐惧,在前半生里他对这种过界的禁忌感情所知不多,但随著时间流逝,对方却像清泉一样流进他的心田,当他发觉时,心底那片清泉早已荡漾成海,并慢慢长出一棵相思树,让他知道,原来拥他在怀的满足并不亚於冠军香槟喷洒而出的那一刻。
如果足球高於生死,那应该还有一种感情可以高於足球。
那就是爱吧。
陆正擎回到球队时已经是下午。
即使并非重大赛事前夕,依然有大量球迷和媒体记者围堵在俱乐部门口。这样的场面在球员时代陆正擎早已司空见惯,所以他并没有选择走正门,而是从一侧的小门回到了训练场。
刚一回来,陈默就急著将一封邀请函塞到了陆正擎手里。
这是一封来自凤凰联赛红骑士足球俱乐部的邀请函,正是陆正擎的母队。内容很清楚,邀请目前辰辉的头号射手傅静山於赛季结束後赴梦剧场进行为期一周的试训。
对於活跃在CFL的年轻球员而言,能够接到红骑士队的试训邀请,无疑是种莫大的荣耀,也预示著职业生涯光辉的起步,同时也意味著前所未有的挑战。
“静山知道这个事吗?”
陆正擎沈著地开口,这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算没有这封邀请函,他也有意这个赛季结束後让他去国外去磨炼一段时间。
“我让他先在办公室里等著,由你亲自跟他说会好些。”做为球队的技术教练,陈默激动之情溢於言表,“这件事肯定会引起轰动。”
傅静山前脚刚进办公室,陆正擎後脚便已赶到。
刚推开门,傅静山年轻桀傲的侧脸便展现在眼前。蓉城一役的红牌已让这位CFL成立以来最年轻的头号射手尝到了停赛三场的滋味,将近一个月不能上场的感觉让他感觉像笼子里的困兽。
“教练。”
见到推门而入的陆正擎,傅静山站起身来,他刚结束体能训练,一身热汗未消。
“静山,坐。”陆正擎用手指了一旁的沙发,自己也面对面地坐下,“最近训练如何?”
“还不错,就是没比赛可踢,憋得慌。”傅静山语气中仍有些赌气的成份。
既然不能上场,他干脆去理发店剃了个寸头,毛茸茸的头皮加上棱角分明的五官,越见系马高杨垂柳的风发意气。
“你觉得索亚如何?”陆正擎避重就轻。
谈到索亚,傅静山忽然一震,眼里光彩甚浓。
“他的跑位和机会捕捉能力都是世界级的,和他搭档绝对是享受。”
最初索亚加盟时,他还有些不服气,对方身材瘦弱,又长著一张仿佛时时都在微笑的娃娃脸,一个强力一点的後卫就能把他直接撞飞,可几场队内对抗赛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做为一名前锋,索亚的各项能力都极其均衡,尤其是门前刺客般敏锐的触觉,简直就是天生的杀手。
“静山,你可知道你和索亚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麽?”陆正擎又继续沈声问道。
“是什麽?”他知道绝对不是风格这麽简单。
“对情绪的控制能力。”
陆正擎一针见血地吐出这几个字後,傅静山低头不语,於是他接著见缝插针:
“98年世界杯决赛圈,不列颠和阿国的一战中,碧咸的红牌你可还记得?”
“嗯,记得。”此时傅静山脸上已无半点骄厉之色。
当时碧咸被对方恶意犯规而遭到裁判漠视,一时气盛,伸出小脚踢倒对手进而领到一张红牌被罚出场,直接导致十人应战的不列颠直接出局。赛後碧咸被国内舆论视为民族罪人,一度不敢携妻回国。
世人原本以为他会就此沈沦,没想到就在那一年,他奇迹般地从阴影中走出,与陆正擎为首的黄金一代开启了足球史上辉煌灿烂的三冠王朝,在其职业生涯中更是鲜见红黄牌。
从那以後,红骑士队的日常训练中又多了一项情绪控制课程,“像个爷们一样爬起来,继续战斗”,已经成为这支拥有光荣历史球队的另一项光荣传统。
“静山,如果你想成为世界一流的选手,就必须在这方面有所进益。”
说到这里,陆正擎已是语重心长,傅静山蔫有不懂之理?一时间竟满脸赧色,却也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起来。
“这个你应该看看。”
该点的都已经点到,接著,陆正擎扬了扬手中的邀请函,放到傅静山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傅静山疑惑地拿起厚实的纸片,展开,下一刻竟刷地一下站起来,脸上呈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是红骑士的邀请?”
“先别高兴太早,只是试训,能不能抓住机会进去还得靠你自己。”
陆正擎说得不假,每年红骑士都会邀请一批世界各地的优秀球员来梦剧场试训,但最终能签约的却是凤毛麟角。都说绿茵场如战场,一将功成万古枯,一点也不错。
“教练,唔…那个…现在马上要回复吗?”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陆正擎察觉到了对方脸色微妙的变化,兴奋过後,傅静山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红印,微微垂著头,一种可以称之为阴晦的神色在这个帅气的男孩的脸上淡淡地浮现,却又马上被掩饰过去。
以自己多年的阅人经验,陆正擎可以肯定那不是出於对能力的不自信,而是源自另一种可能。想到这里,他不禁明白了几分,开口道:
“你哥哥的事不用担心,他也是辰辉的一员,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会安排人照顾他。如果你还有疑虑,不妨回去商量一下,过两天再给我答复。”
闻言傅静山忽然抬起头来,看向陆正擎,眼里闪著惊讶的光。
“教练,我……”
“好了,”陆正擎起身拍拍傅静山的肩,朗声道,“路是你自己的,想清楚再决定。不管怎样,我尊重你的选择。”
足球运动员的黄金期平均不过短短十年,不管他们兄弟之间有什麽样的羁绊,他希望这只刚刚起飞的雏凤能够在绿茵世界扶摇直上。
陆正擎向来重视谈话艺术,在球员指导这一块,他对傅静山的期待不可谓不大,早有助其青云之意。然而这次谈话让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在绿茵场上时刻像一颗小太阳似的年轻人身上似乎背负了太多沈重的东西,这或许和他年少失牯有关。
还有那个谜一样的傅清舟,在傅静山的生命里又扮演著什麽样的角色?他说不好,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仅仅是兄长这麽简单。
目送傅静山离去的背影,陆正擎有些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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