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死寂,陆正擎紧握的双手早已攥得青筋毕现。
他不是一个习惯做选择题的人,在以往的人生经历中,他总是能轻易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将麻烦丢给对手。即使是走进於宅之前,他也对此行有十足的把握,然而姜毕竟是老的辣,即使他差点让於老爷子退无可退,几乎要松口,但对方却以退为进,在最後关头杀了个回马枪,将他反逼至窘境。
这世上难道真的不存在让所有人都幸福的方法?又或者是他太贪心,足球和阿飞,注定不能两者兼得?!
不,一定会有破解的方法,这一关,他无论如何必须闯过去。
离开於宅时,陆正擎没有多言,只是握住於飞的手,麽指轻轻划过他的手掌心,柔声道:
“你在家里好好住著,过两天我来接你。”
“嗯,”青年并未多问,只是定定地点了点头,清澈的眼眸里有著纯然的信任,“早点过来。”
陆正擎拼命控制住自己不去抱他,尽管他此刻很想拥他在怀里,温柔地吻他,但他想将这个拥抱留到下次相聚的时分,为了那一刻的来临,不管将面临多大的风雨,他都觉得很值得。
稍晚後,於飞接到了方严的越洋电话。听到好友久违的声音,於飞忧色稍减。
“阿严,你现在人在哪里?还好吗?”
“我和你大哥在意国兰城,我们都很好,你不用担心,”电话里方严的声音带著些许的歉意,不过精神听起来似乎相当不错,“阿飞,抱歉,没有跟你说一声就走了……”
“这时候你还跟我客气?我大哥他……待你可好?”
这回他们俩的私奔已经搞得於方两家上下皆乱,而自己这边也是山雨欲来,推已及人,於飞不由为好友的将来忧心忡忡。
“我既然选择跟他走,便没有回头路可退了,好或不好,又有什麽意义?”听筒里,方严的声音不知是喜是忧,但也颇有些决绝的意思在,随即话锋一转,“你那边呢?陆Sir收购辰辉的事进展还顺利吗?”
“你果然也知情,”於飞并无嗔怪之意,只是低声道,“进展是顺利,只是遇到了些小麻烦。”
“其实你们大可以一走了之。天下之下,不怕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地。”
“走很容易,可是那样他就一生尽毁了……阿严,他天生就是为这个时代而生,如果因为我而让他放弃足球,那我将来就是中国足球的罪人。如果……如果非到二选一不可的时候,我宁可成全他。”
方才已经从父亲口里得知书房里的谈话内容,不知怎麽,他竟然异常平静地接受了。
不管陆正擎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他都可以理解,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已得到太多,多地远远超乎他的预期,如果世人能够为了求得所爱之人而舍弃一切,那麽他又何尝不能为了成全所爱之人学会放弃?
人这一生,多为执念所扰,乐起於斯,痛亦始於斯,而舍与得本是一体,若能消除这两者的分别心,再看世间万事,也许会清明得多。
沈默半晌後,方严有些感伤的声音才慢慢自那头响起:
“阿飞,你总是这样为他著想。值得吗?”
“那你放下一切跟我大哥走可又觉得不值得?”於飞淡淡笑著反问。
从曼市回来时,大哥也曾这样问过他。可是,爱这种东西是不能等价衡量的,不是你付出多少,他便得回报多少,否则便会平添许多不平和怨念。
“你啊,从小就这样倔,少不了吃许多苦头。”方严叹惋。
“彼此,彼此,我的好大嫂。”
“你……这是作死啊!”
这一声“大嫂”俨然平时顽笑打闹时惯有的腔调,叫得方严好气又好笑,知其应无大碍,一颗悬著的心也便放了下来。
於飞正待再打趣几句,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遥远了,隐约只听见“唔…啊…别闹”的声音,就算他看不见也知道那头发生什麽事了,不由会心一笑。正待收线,听筒里传来大哥低沈如磁的声线:
“阿飞,他现在忙得很没空聊,你多保重,替我向陆Sir问好。”
说完,那头又隐隐传来好友“电话还我…唔…嗯……禽兽……”的怒吼,然後电话断线,只留下一片嘟嘟嘟的忙音。
攥著手机,於飞不禁舒眉微微笑起来。
他们是什麽时候开始的?以大哥惯於筹谋老辣周全的个性,怕是早在意国扎稳根基,从此海阔天空,应是无忧了。此时的兰城正值明媚之秋,不比星城,刚晴了两日,便又寒露乍起,冷意袭人啊。
三日後,陆正擎及其专门为此次收购成立的公司闪电般完成对辰辉足球俱乐部的收购,并宣布将60%股权纳入俱乐部总经理名下,至此,於飞正式成为辰辉足球俱乐部掌门人。
谁也没有料到陆正擎会将连日的成果拱手让与他人,对象又恰巧是上次热吻事件中被炒得沸沸扬扬的主角之一,不禁让人联想颇多。
此时,辰辉俱乐部的新闻发布室里镁光灯闪烁不息,英俊坚毅的男人就站在灯光聚焦的台上,深蓝色西装只系住上头一颗钮扣,内里一件硬领白色衬衫,宽肩长腿,沈稳又潇洒。
“在此,我还要向在座诸位宣布一件事情,这对我本人来说意义非凡,同时也是向一位爱子心切的老人做出诚挚的请求……”
陆正擎顿了顿,从容地环视四周,上前一步,双手按在淡色台布上,对著镜头,沈稳有力地说:
“请您将阿飞交给我,我会照顾他一生一世。”
话刚落音,四下一片安静,下一秒,群情沸腾,现场顿时像炸开了锅,唏嘘声不绝於耳。
电视机前,目睹一切的於老爷子瘫坐在沙发上,手杖已然倒地。
“冤孽啊冤孽……”
他万万没想到陆正擎竟然会做到这一步,押上前途和名誉,将个人置之死地而欲後生。这与以头撞墙又何异?枉他以为他是个明白人,却也会赶著做这种自毁前程之事。
这下,尘埃落定,事情怕是也再无转寰余地了。他这一生,机关算尽,没想到却算不过一个情字,反把儿子搭了进去。
倒是一旁忠伯不解,悉心宽慰道:
“老爷,就算三少爷和这位陆教练的事捅出来也没什麽大不了,将来若是不好过,至少三少爷手里还攥著辰辉的股份在,也不吃亏。”
於老爷子一声长叹,满目沧桑。
“你哪知其中厉害?比起这点家当,阿飞这一生恐怕都要尽付与他了……罢了,打开门,让他去吧。”
……
“砰“地一声,新闻会议室的大门忽然打开。
刹那间四周仿佛静止了一般,只听得到汽车安静地奔驰在四面街巷,间或有一两声尖锐的鸣笛,也仿佛被远远隔绝在红尘之外,只见气质温润的青年一步步走向台上英挺的男人,身量如竹,坚定的双目里泛起涟漪。
男人微笑著沈稳张开双臂。瞬时,青年飞扑入怀,两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此生不需走过所有的路到彼岸去,只教红尘有你,我亦一生何求!
下一秒,镁光灯四起。
二十分锺的媒体访问结束後,人群渐渐散去。两人相携走出俱乐部大门,黑色的Impala停在一边,头顶梧桐黄叶飘零,秋日气息弥漫。
待双双坐好後,陆正擎并不著急启用引擎,只是用麽指细细描去青年额上密密的汗珠,微笑道:
“刚才跑得这样急,头发都湿了。我不是说过会来接你吗?”
“你怎麽这麽傻。辰辉给我,你就什麽都没了。那些小报也不会放过你……”青年的关切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那正好,以後你养我就是了。”男人这时候仍不忘打趣。说著,抬起青年的下巴,轻轻吻了吻他的眼,柔声道:“阿飞,你可知我为什麽会这样做?”
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他大可以像於天麟带走方严一样,把眼前人拐跑就行了,从此鱼入大海,鸟入深林,没人管得了。
於飞没有出声,雾色的眼睛有些迷蒙地看向他。他明白,如果只是为了在一起,他大可不必大费周章将辰辉过到他名下。
陆正擎轻叹一口气,大麽指自他白!的双颊和红润的唇角间划过,缓缓道:
“阿飞,我是占有欲很重也很现实的人,不喜欢那些你爱我我爱你却只能彼此祝福的苦情戏码。我说过,不会再让你为我白白牺牲,将我们的事公之於众并非无奈之举,而是有意折了你他飞的翅膀,今後只能一心跟我往前走,而辰辉,就是锁住你的筹码……这样,你可会後悔?”
断了他的後路,也是断了自己的後路,从今以後只能一心一意在一起,不许退缩,不做他想,福祸相依。
摇摇头,於飞将头埋至男人厚实的胸膛,听著心口处沈稳的心跳,仿佛拨云见日。
“锁住我,也锁住了你。从今後,你也无路可退,又可会後悔?”
“甘之如怡。”
男人刀凿斧刻般的面容漾出笑容,一字一句,坚定铿锵。下一秒,一双健臂往青年腰间一收,眉目含情,还不忘调戏道:
“这下老丈人也点头同意了,算不算‘夫妻双双把家还’?”
扑哧一笑,於飞被男人不正经的模样逗得转忧为喜,也应承道:
“这哪里是‘夫妻双双把家还’分明就是‘刘海钓金蟾’。”
“谁是刘海?”
“我啊。”
“那我呢?”
“自然是金蟾喽。”
“不要…换一个……”
“那你是胡大姐好不好?”
“……”
“不说话当你答应了啊。”
“……”
“胡大姐,你是我的妻罗呵。”
“……”
云开雾散,晚秋斜阳如醉,黑色Impala载著笑语渐渐消失在林荫转角。
<% END I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