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於飞果然说到做到,狠了心切断照面的机会。本来两人都是各司其职,见面机会就不多,现在就连一些必须要与教练面谈的事宜於飞也都交由方严代为应对,其它一概放权,交由陆正擎打理。
陆正擎一向强调球队管理刚柔并济,球队上下无不服帖,只是这样一来,外头小报又开始蠢蠢欲动,盛传量辰辉队主帅不和,而於飞也不知是出於有意无意,好几次被狗仔跟拍,或豪车美人,或一掷千金,或深夜烂醉,十足富二代浪荡子的作派。
此时赛程已进行到四分之一,各支球队渐渐调整好状态,激烈程度更胜赛季之初。陆正擎既要临阵指挥,提升士气,筹备客战羊城恒远,又要应付蜂拥而来的媒体采访,忙得焦头烂额,也无暇多顾。有时回想那日,那人,抱著相册发抖时那双湿润的眼睛,更像是做了一场梦。
陆正擎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只是觉得恋爱无非那麽一回事,两个人好了,跟著就是淡了,冷了,最後散了,世间枯荣,不外如此。男女尚且如此,更何况男人和男人。他不是寡情的人,但面对那样的感情,他无法想象,也不知如何回应。
辰辉和恒远的榜首大战确确实实引爆了媒体的关注。
恒远的崛起可谓是CFL的奇迹,三年前这家俱乐部被国外一家资金雄厚的电信巨头收购,以打造CFL银河战舰为目的,收购了一批国外实力不俗的球员,近年更是以百万英镑年薪聘请西国联赛名帅奥拉,光是引援一项,前後就花了上亿英镑,人称中国宇宙队。
因此,早在开赛的前一周,各大媒体的体育版头条全是关於此战的前瞻,尤其是对陆正擎正面贴身的报导,早已成为各大媒体的头战。自他入主辰辉以来,执教实力不俗,成绩一路飙高,做事用人滴水不漏,仪表风范无一不具表率,在年轻一代球迷中人气颇高。
这场比赛,正是夏季赛程连续恶战的开始,拿下,士气大振,对後面的几个客场都有助益;输掉,势必会产生连锁反应,如果不能在八月稳住前三甲的位置,败局一旦初现,本赛季就形同报废。权衡这下,保平争胜是最好的结果,这场比赛,辰辉输不起。
然而眼下陆正擎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对手数据的采集。
现在他手头关於恒远的资料都是二三年前的旧数据,这几年随著该球队人事调整迅速,仅在本赛季,去年夺冠的主力球员就换掉五名,且不乏外援,资料几乎有八成都派不上用场。而光是搜集对方球员数据,陆正擎就与教练组夜以继日地研讨了数日,但手头拥有的仅仅只是这个赛季的视频资料,离想要的信息还差得太远。
凤凰联赛的一位著名主帅曾形容过球员数据的重要性,声称他对於数据的渴望就像一个需要嗑药的瘾君子。
这位数据狂人正是红骑士宿敌兵工厂主帅豪格,豪格虽被称为球场上的教授,以温雅蜚声球坛,但陆正擎很清楚,他的数据堪比补时阶段的绝杀球。
球场如战场,现代足球竞赛踢的就是信息战,在双方实力难分伯仲的情况下,如果不能知已知彼,开场之前便已输一分。
离比赛只有三天了,虽然只是春末夏初的天气,但辰辉俱乐部上下连空气仿佛都是热的。
这天晚上八点,月上柳梢。教练组成员已陆续离开,陆正擎仍然守在办公室,43寸的液晶显示屏上仍然播放著恒远比赛的录像。
“陆Sir,已经很晚了,顾著身体,别太拼。”
收拾好桌上散落的资料,负责技术训练的沈默出声提醒,这是一个二十七八,身体魁梧,气质有些憨憨的年轻人,正是陆正擎的得力助手。
“我把这这些看完就走。你别管我,先回去吧。”
男人不以为意,依然目不转睛地看著屏幕。那是恒远这个赛季踢得最漂亮的一场比赛,6:1在客场干净利落地击败队手,次日早上的报纸头条纷纷用“屠杀”来形容这场比赛的一边倒程度。
这时,轻微地嘎吱一下,门被轻轻推开,来人站在门後的阴影里,房里的光照著,隐隐看到一张清俊的脸。
“啊,於……”
见到来人,沈默一惊,正准备喊出来,来人却做将手指放到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向他挥挥手,招呼他出来。
沈默然刚将门掩上,便被来人拉至一旁,随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借著走廊上的光一看,是一个装帧整齐的资料夹,塑料皮的包装,摸在手里厚厚的,他疑惑地翻了几页,脸上渐渐呈现出惊喜的颜色:
“这不是……”
沈默还来不及说完,下一秒又被来人一个噤声的动作打断:
“把这个送进去,别让他知道我来过。”
“可是……为什麽?”
最近俱乐部上下都在传辰辉两位巨头关系不和,现在看来,倒真像那麽一回事。可是这资料又怎麽说?这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弄到的东西。沈默然挠挠头,一时也迷惑不解。
果然,於飞脸上露出些不自然的神色,马上又恢复正常。
“哪有那麽多为什麽,叫你送进去就是。”
“哦。那我进去了。”
老实地点点头,沈默也没多想,欢天喜地地抱著资料夹往回走,心想这下可有救了。
哪晓得乐极生悲,也不知道是谁扔了颗足球在走廊里,廊下灯光又暗,抱著文件喜滋滋往回走的沈默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当即扑!一声,魁梧的身体像漫画一般五体投地摔在门口。
本来就是下班後空荡荡的办公楼,沈默这扑!一摔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半幢楼房都能听得见他“啊”的惨叫一声。不过看样子,应该不重,很快地,沈默便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那滑稽的姿态令於飞实在忍不住,噗地一下笑出来,不过在看到门口灯影下出现的人後,眼神一滞,呆在那里,再也笑不起来。
倒是一根筋的沈默没瞧出什麽,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高大的个子红著脸,有些讪讪地将资料夹递向被声响惊动跑出来的陆正擎。
“这是於总送过来的资料,都是恒远球员的详细数据。”
说著,闪烁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向於飞,反正人都见到了,说出来也没关系吧,只是於总现在的脸色倒是难看得紧,陆Sir也是一张扑克脸,气氛怪异得让人汗毛直竖,啊啊,沈默是金,不如先溜为妙。
“进来吧。”接过资料,简单浏览了一下後,陆正擎低沈的声音响起,平静的脸上依然看不出表情。
“哦。”果然今晚逃不掉了,沈默在心里哀嚎一声,缩了缩肩膀,长腿一挪,准备进门。
“不是叫你。沈默你先回去,我跟於总有话要谈。”
陆正擎刚毅的下巴朝大门方向一撇,收到示意的沈默心里当即大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瞬间消失在门口。
“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愣了一会,於飞垂著头,转身欲走。
果然,男人几乎都要把厌恶两个字写在脸上了。早知道就专个没人的时间把资料夹悄悄放在门口就好。可是办公室里亮著的灯光让他还是忍不住走了进来。
“这怎麽来的?”扬扬手中的资料,陆正擎出声叫住转身欲走的青年。
“反正来源渠道正当,不会连累你和辰辉的,陆Sir。”
好像赌气似的,於飞防备地尖牙一竖,将男人当日的话还了回去。
真是差劲透了,背对著陆正擎,於飞发白的手指紧紧地掐住手心,明明每天都渴望见到他,偷偷躲在办公室後面的窗帘里偷窥他,可一旦真的见到了,又像全副武装的刺蝟,恨不得把刺全射向他那张冷淡的面孔。
男人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揉了揉眉心,靠在门口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进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有什麽话这里说完就是,反正你也不想看到我。”
真恨这样凄厉幼稚丑态毕露的自己,他原本可以装不在乎冷漠又高傲地走开,可双脚却又像钉在地上一样,怎麽也挪不动步子,让不关心的人难堪,也羞辱了自己。
“现在是你不想看到我。”
男人冷冷的声音响起,似乎也有些动怒。明明是他动了那样不堪的心思,却弄得好像错在自己。除了尽可能减少见面,还能怎麽做?!
沈默半晌,直到陆正擎以为对方都不会再说话时,於飞缓缓转过身来,脸黄黄地,像厌恶看到他似地撇向一旁,敛眸垂首道:
“这是我托关系找人整理的,都是最新的数据,你若觉得有用就看看,没用就扔了,反正也不值什麽。”
好累,累得已经不想再去做无意义的强辨了,先爱上的那个总是注定要卑微到泥土里去。那就这样吧……
一扫刚才剑拨弩张的气氛,主动低头的青年让陆正擎忽然焦躁起来。
似乎每次针锋相对,都是对方主动让步,而他只管负责强硬就好。如果现在两人的境况对调,自己又会如何反应?自己怕早就拂袖而去,又何至於一再隐忍退让?
想到这里,手中的资料夹竟变得沈重起来,沈得就像他此时的心,一味往深不见底的下方坠去,也不知会坠向哪里。
“谢谢。”他从喉咙里沙哑地挤出这两个字。
走廊上昏暗的光线照在青年柔和的眉眼上,似乎又清瘦了些,却有种不可思议的美好。
陆正擎有些郁郁寡欢地想,如果他不是那种人该有多好,那样也许他们可以像红骑士的阿列克斯和大卫莫尔一样携手在这百废待举的CFL共创一番事业,而不是在这样令人躁郁的难堪中虚耗。
“不谢。”回应他的是客套又冷淡的声音。
半晌又是无言,但谁都没挪开步子。走廊昏黄的灯下,只有一两只飞蛾扑楞著翅叶朝灯泡不断冲撞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划破空气。
“对了……”好一会,於飞清冷的声音打破沈默,“明天的慈善义演我已经向媒体宣布你会出席,就算……讨厌看见我,为了大局,你最好忍一忍。”
仿佛只是传达命令似的,於飞脸上尽是一派清淡的神色,甚至还带点富家子弟特有的倨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冷淡皮囊下面,心痛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了。
尽管爱一个人的心已经卑微至尘土,但是,至少在这样的时分,他得勉力保持几分尊严和姿态,尽管这是多麽可笑的姿态。
於飞不记得自己是怎麽拖著自己回到家的。
心抽痛得厉害,那种力气耗尽的虚脱感让他仿佛陷入一个巨大的黑洞之中,却又总是自虐般地将自己拖到更深处。见不到难过,看见了更难过,男人越是辞严语利,爱恋之心越是涓滴不减,与日俱增。
为怕胡思乱想,只能用埋头工作打发时光,夜夜等他办公室的灯光熄灭後,再一个人踏著晚风慢慢走回去,又总是躲在办公室窗前橡树浓密的枝叶後,看他指挥训练、说说笑笑,一派豪爽自然,那是他在自己面前从不肯轻易展露的神色。
似乎又回到当年在国外的状态,小心翼翼地聚焦,千方百计探知行事日历,去他去过的餐厅,坐他常坐的座位,点他最爱吃的菜,天涯犹似咫尺。怎麽现在距离近了,却情怯远胜天涯。
阿飞,你忧郁多了。几天前,方严端详著他说。为此,他只能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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