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之事,你可有听到外间的传言?”
秦焕然悠悠抚过沈召南的锁骨,气定神闲地问道。
沈召南淡然一笑,握住他的手拿开一些,温声道:“听了不少,毁谤者有之,中肯的说法倒是也有不少,我心中有数,放心。”
“这就好,大约惹急了那帮小人,官家也不见得能够一直支持你。说起来新政确实大有裨益,只是若要施行,不免艰难。你又在那风间浪口,官家真是好计谋啊……”
秦焕然咕哝几句,似有些不满他的阻拦,干脆解了他的衣衫,烙下一路深深浅浅的粉色吻痕。
不亦乐乎。
“我知道,尽力而为吧……嗯……你又发什么疯……”
沈召南侧过脸,轻轻蹙眉,推了推他:“秦焕然,我跟你说正经事,你能不能别一下又绕到这上面……”
这人真是顽童心性,没个定数。分明谈着政事好好的,一个不留意,又被他带到了这等暧昧的境地来。
秦焕然慧黠地笑道:“我这也是正经事。”
那手顺着腰线一路下滑,嘴上说着“正经”,动作之间,却极尽缠绵。
沈召南被他的深吻烧得神智迷离,抗拒不能,也只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就随他去了。
初识情欲,以二人的定力性情,虽不至于耽溺,偶有机会相聚,秦焕然定是半点不肯放过的。
情人之间,这种事儿,总不能较真。
实是相聚难得,温存之际,不想败了他的兴致。
于是宛转相就,细碎的呻吟压抑不住,额上密密的汗水染湿了青丝。幔帐隔出的狭小空间,无尽温情。
秦焕然无声地微笑起来,落在他身上的吻,愈发温柔了。
他喜欢看到情人,在自己面前露出的,这种无奈而纵容的神情。
是爱意。
待终于平复下来,沈召南轻轻喘了两声,方问道:“此次太湖之事,你要自己亲自去么?”
余韵犹在,秦焕然脸色微红,眉间情致懒散,亲了亲情人的眉眼,一边调笑道:“自然是亲自去的,这等大事,交予旁人,只怕是要损兵折将了。怎么,你担心我?还是舍不得我?”
沈召南白他一眼,也不与他做口舌之争,兀自思量着正事。
今夏太湖一带遭了天灾,乱民四起。江浙一带,有江湖邪教永乐教,趁乱自立圣公,密谋起义,惊动了朝廷。
连月来数名官员遭暗害,秦焕然身为刑部尚书,自然不能不上心。江湖上亦有他派出的刑部暗卫潜伏,有密信传回,八月十五,太湖之畔,永乐教将会有祭祀,届时,很多重要人物都会在场。
而秦焕然,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机会。
“我记得,柏舟的家书中,似也提到过这永乐教……”
沈召南忽的想起这事,侧过头看着秦焕然,沉吟道:“柏舟在信中说起,永乐教在武林之中也曾兴风作浪,向来不为武林正道所容。似乎……太湖之事,南武林的盟主也得了消息……”
秦焕然似笑非笑地道:“那帮江湖人,确实有些本事。”
“你早就知道?”
沈召南凝神注视着他,思忖片刻,便道:“如此一来,江湖之人定然也不会错过这次太湖之机了。”
想必今年的中秋月圆之夜,不会如此平静安详了。
太湖的月,又要红了么……
秦焕然捻起他一绺青丝缠在指间,悠然笑道:“这个自然,我也正好就此机会,将永乐教之事解决。相信那些正道武林中人,是我绝佳的助力,既然涉及江湖,自然不用朝廷名义出面,才是上策。”
“不如待我回去,与柏舟说明此事,让他助你一臂之力。”
沈召南定定地看着秦焕然,眉心轻轻笼起。
秦焕然见他如此情态,知他心中担心自己,于是搂住他的肩,轻笑一声:“放心,我身手如何你还能不知么?此事不必告诉柏舟,我能应付得来。”
“你武艺虽好,毕竟不曾真正在江湖走动,我担心你不明白其中险恶之处。”沈召南叹道,“便是名门正派,其中也有诸多玄机的。柏舟毕竟是江湖中人,也许他能帮到你。”
想起自己年少时行走江湖遇到的争端,沈召南忽的生了几分倦意来。
世事从来晦涩,走到哪里,江湖或是庙堂,其实有些东西,还是一样的。
当初不能逃避的,今日仍旧需要面对。
莫名地想起了清霜来,心中一派宁静,倒是有些想念他昔日那些江湖上的朋友了。只是江湖,实在离他太远了。
心思几度飘远,最后还是回到了眼前人的身上。
沈召南微笑着注视秦焕然的脸,手指缓缓描摹那熟悉而清俊的线条,露出一个近乎于天真纯净的笑容来。
“想起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秦焕然握住他的手,悠悠问道,眼底有些兴味,更多的,却是满足与欢愉。
沈召南轻笑道:“也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遇见的那个男孩儿来。”
他抽出了手,捧起秦焕然的脸,难得有几分痴怔地道:“凤眼长睫啊……这种美几乎一手成就了当年我对清霜懵懂的心动……只是现在想想,我大概一直不能忘记的,是那个孩子给予我的,温暖纯粹的感觉吧……可以信赖,可以追寻,可以拥有,我喜欢这种陪伴。他给我的拨浪鼓还在新辞那里呢,新辞喜欢……”
秦焕然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发丝,低声笑起来:“敢在我面前说你对别人心动,我很不开心呢,你说该怎么办?”
清亮凤目里,蔓延而出的笑意,纠缠出尘埃里的花朵,美得炫目。
“那我向你赔罪如何……”
沈召南童心发作,捏了捏他俊秀之极的脸,戏谑道。
“自然是好的,我乐意之极呢。”
二人在床上嬉闹一阵,沈召南总算记起了正题,推了推秦焕然,追问道:“我向柏舟说一声,可好?”
秦焕然俯身亲吻他的眉心,低低笑道:“若你不嫌麻烦,说一声也无妨。你知道的,我可不舍得你担心……”
“秦焕然,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沈召南屈指弹了弹他的脑门儿,为这样暧昧的情话而微微赧然。
心中却是长叹一声。
若非新政初行,诸事繁杂,若非自己身陷宦海,难以抽身,他倒是真的很想,和这个人江湖并肩同行一段路途啊……
八月之际,秦焕然便离了京城,赶往太湖一带。沈召南还是去信,将此事与方柏舟透露了几句,嘱他暗中相助。
新政初行,阻力颇多,虽有官家支持,也难免头痛忙乱起来。沈召南一时分身乏术,虽然心中未必对秦焕然那么放心,也只能暂搁一旁。
碌碌间日月流过,转眼便到了九月。
“大人,今日收到了三小姐的家信,请您过目。”
沈召南甫回府,官家忠伯便迎了上来,将书信递与他。
沈召南接过,也不进厅,直接便坐到紫藤花架下的石桌旁读起信来。待看完信,沈召南眉心皱起,握着素笺怔怔地坐着。
沈忠不由担忧道:“大人,您怎么了?可是三小姐在信中有事?”
“忠伯,”沈召南转头望向沈忠,眼底幽光重重,一片暗色。
手指握紧了些,沈召南慢慢说道:“新河来信说,她现在到了岳家庄,新辞的身子不太好。新河还说,她想带新辞回京来,新辞很想念家里。”
沈新辞身体虚弱,这是阖府上下早知的事情。沈忠在沈家多年,与沈新辞的感情,也远远超过了一般的主仆。此时听得沈召南语气略带沉重,沈忠便急道:“那……还是把新辞小姐接回京吧,毕竟江南虽好,也及不上家中啊!”
沈召南眼中掠过一丝不安的情绪,点头道:“我这便回信,让她姐妹二人立即回京。我已回来,或许可以请御医来看看。”
他起身欲向书房走去,却忽的停住脚步,看了会儿一旁的秋千架,神色怅然。
若是一般情况,新河断不会特意写信回来向他说明。
这些日子他忙于新政推行之事,确实是忽略了妹妹。
只盼新辞她无碍才好……
沈召南忽的有几分悔意,也许当初不该让七辞离家游历,剩下新辞一人寂寞。
只是身为大哥,他无法这么自私。
七辞也有自己的生活和愿望……
诸般念头繁杂缭乱,沈召南不由轻轻揉了揉额角。
许是这阵子太忙,时常辗转难眠,身体有些乏了。
沈忠见沈召南缓缓摇动那久无人用的秋千,温和笑道:“我记得,这秋千架还是老爷在世的时候,亲手为小姐做的呢。”
“是啊。”
沈召南轻轻握着绳子,喃喃道:“爹说,要让新辞长大后,每次荡着秋千的时候都能想起来,这是爹亲手为她做的秋千架。”
“老爷在世时,最疼新辞小姐了。”
沈忠点头,老人家轻轻叹着,神情有些感伤。
沈召南默然立了片刻,转身回了书房。
紫藤花早已落了,它的主人,却还没回来。
而当年亲手为小女儿架着秋千的慈父,也早已化为一抷尘土。
爹若泉下有知,当庇佑妹妹一生平安吧。
朱家桥瓦子的夜市,在京中向来便是出名的热闹。此地杂货百戏,仕女夜游,人烟稠密,市井繁华,最是游乐的好去处。
一辆小巧的马车缓缓行过街道,四角的璎珞流苏间悬着铁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来,在喧闹中提醒着前方的行人与车辆。
赶车的少年面容秀美,眉眼间天生便是含笑的模样,十分俊俏。
正是带着妹妹回京的沈新河。
她顾盼一阵,便微微侧头,对着马车里的人说道:“新辞,小宁姐,你们瞧见了没?这朱家桥瓦子还是那么热闹,跟从前一点都没变呢。”
她离家多年,虽则生性爱玩,不惧漂泊,然而见了这熟悉的夜景,仍是觉得分外开怀。
这里才是她的家。
苏致宁掀开车帘,随意掠过几眼,温和笑道:“京中向来便是如此繁华,三小姐离京数年,还是这般念念不忘呢。”
“小宁姐,跟你说了多少次啦,”沈新河埋怨道,“不要叫我三小姐啊,直接唤我新河就好。你是我大哥的结拜义妹,又照顾我们兄妹多年,何必如此生分呢,我们是打心里把你当做自家姐姐的。”
沈新辞倚在车厢壁上,也轻轻笑了,拉了拉苏致宁的衣袖。
动作间,她腕上银铃清脆作响,煞是好听。
苏致宁恍惚片刻,而后涩然浅笑起来。
“快回去吧,相爷见了你们,定是高兴的。”
她放下车帘,扶着沈新辞做好,微微低了头,不再言语。
一别经年,却已是物是人非,夫人罹难,不知他究竟如何了?
可曾伤心?可曾落泪?可曾想念?
沈新河笑着应道:“好嘞,咱们马上便到家啦!”
说罢扬鞭过去,马车行进的速度立时快了些,颇有几分归心似箭的意味。
眼底的笑意却渐渐褪去,换了忧色。
也许回到京城,妹妹的病,就会有办法了。
大哥定能寻到更好的名医……
沈新辞掀了窗边纱帘,京都璀璨的灯火照亮她苍白的脸孔,默然凝望着这熟悉的京都夜色。
回家了。
可是,还有人远游在外,不曾归来……
少女忧伤地注视着万家灯火,心事沉默。
待到了家,沈召南果然十分高兴。自爹去后,弟弟妹妹们相继离家学艺,唯有新辞始终跟在他身边长大,不曾离开过。
他对妹妹,亦是思念甚笃。
沈新辞扑到大哥怀里,脸在他衣裳上蹭了蹭,熟悉的草木清香,带来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安慰。
所有的病痛,在大哥的怀抱中,总是不足为虑。
“新辞,让大哥瞧瞧。”
沈召南笑着抚过妹妹的头发,捧起她的脸来,仔细看了一阵:“新辞,你比去年要瘦了些呢,是不是没有听话,好好吃饭?”
语调温和中带着责备的疼惜意味。
沈新辞连忙摇了摇头,比划一阵,又走过去晃着苏致宁的手,巴巴地看着她,似是想让她来证明,自己确实很听话。
“新辞小姐一直很乖,”苏致宁被她晃得心都软了,忙道,“只是这几日奔波了些,想来歇一阵子便会好的。”
沈新辞转头看向大哥,赶紧点头附和。
沈召南笑了笑,将妹妹一缕鬓发笼到而后,“那就好。”
“大哥你偏心啊,我也是妹妹,我也瘦啦!”
沈新河心知大哥在忧虑什么,也不点破,插科打诨道,“你瞧瞧我,是否变得更美了呢?”
她此刻尚未换下男装,一副少年打扮,模样神情甚是娇俏灵动,真是说不出的可爱讨喜。
沈召南屈指弹了弹她的脑门儿:“丫头,我瞧你胖了些呢,这样么,倒是比小时候美多了。”
“谁胖啦!大哥你胡说!”
沈新河哇哇大叫,故意惊呼一阵,不依不饶地与大哥逗着玩儿。
兄妹几人笑闹一阵,沈新辞到底是倦了,不耐久撑,眼皮微微合拢。沈召南见妹妹困乏,便嘱咐新河姐妹俩先行去睡了。
目送新河拉着妹妹回了房,沈召南这才看向苏致宁,轻轻叹道:“致宁,真是辛苦你了。自七辞离了家,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还有谁能这样陪伴新辞。”
苏致宁心中一酸,强笑道:“你不是说过,我也算是新辞的姐姐,照顾她是我分内之事。”
眼眶微微酸涩,苏致宁唯恐自己失态,忙问道:“对了,一路上我们都听说了新政的事,你在京中,可还好?”
沈召南颔首笑道:“没事,我很好,新政之事急不得,你不必担心。”
二人一时无话,过了片刻,沈召南方轻轻皱眉道:“致宁,新辞在岳家庄的时候,那位大夫如何说她的病情?”
苏致宁迟疑一会儿,还是低声道:“南宫大夫说……她说,新辞小姐的病是自娘胎带出来的……这个病……”
“如何?”
沈召南心中微微下沉,温声问道。
苏致宁咬牙,摇头道:“大夫,无药可医,全凭天意,只能尽人事了。”
厅中寂静,月华流转间,似有氤氲的颜色如烟。
良久,沈召南方挥手,温声道:“现下天色已晚,你也回房歇息吧,赶了这么久的路,定是乏了。”
知他心中忧虑,苏致宁想说些什么,却在见了他低下头的模样时,把话咽了回去。
“致宁告退了,沈大哥,你也请早些休息吧。”
“嗯,我知道。”
苏致宁迈出了前厅,忍不住回身去看他的身影。
那人静静地立在厅中,背影如同初见的少年,仍旧是那么挺秀如竹。
仿佛所有人的依靠。
苏致宁眼中蓦地涌起泪来,却悄悄用衣袖拭去,转身默然离开。
她从来,都不是能与他并肩的那个人。
黄昏,秋雨清寒风满袖,一场疏雨打湿了秋千。
沈召南亲自送了御医离府,回来时便看到妹妹新辞撑着伞站在秋千架的旁边,默然无声。
总觉得新辞这次回来,好像长大许多,心事重重的样子。
“新辞。”
沈召南快步走过去,蹙眉责备道:“你怎么站在雨里呢?秋雨寒气袭人,若是着凉了怎么办。”
脑中回想起方才御医的告诫,沈召南眉心皱得更紧了。
沈新辞转过头,怔怔地看向大哥。
少女身子格外单薄,唇色微微发白,明眼人一看便知,天生气血不足。
秋风卷起她的粉色衣袂,被雨打湿了些,略带凉意。
沈召南注视着妹妹,无奈叹道:“新辞,听话,回房去好么?”
沈新辞无声地摇头,又转头静静地看着花架下的秋千,唇轻轻抿着,透出忧伤的痕迹来。
“新辞,你怎么啦?”
沈召南有些不解,轻轻抚过她的秀发,耐心问道。
沈新辞的唇动了动。
“我很想念他,为什么四哥哥还不回家?”
沈召南愣住。
沈新辞手中的伞一歪,颓然跌在地上。
少女蹲下来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忽然无声无息地落泪。
豆蔻韶华,她从来只为一人湿了眼眶。曾经的无忧无虑,曾经的天真懵懂,随着紫藤花蔓延了心事,便不复从前。
其实有很多话的,但是,她只能沉默。
唯有腕间银铃之声,昭示着她半生痴绝,半生寂寞。
沈召南亦蹲下身子,单手持伞,展了右臂将小妹抱在怀中,轻声道:“新辞,大哥不知道你这么想念七辞。如果想得太厉害了,就哭一会儿吧。”
他低叹一声,温柔说道:“都是大哥不好,不曾问过你的心事。”
他不知道几时,妹妹的心事,竟是这幅模样。
原来以前所想的,不过是太简单了么。
新辞与七辞,到底并非亲生兄妹啊……
沈新辞蹲在雨里哽咽出声。
是,她很想念他。
只是,这种想念,永远没有说出口的机会。平生第一次,她开始对老天的不公产生怨怼的念头。
无法挽留,思念,无法出口。
沈召南将伞塞到妹妹的手中,向小时候一样,抱起她默默地回到了绣楼。
沈新河煎好了药正要端回绣楼,此刻见大哥抱着妹妹过来,赶紧将药碗置于一旁的廊上,帮新辞拿下了伞。
“大哥,新辞这是怎么啦?”
沈新辞在大哥怀里摇摇头,露出勉强的笑容来。
沈召南眉心轻蹙,温声吩咐道:“新河,伞先放着吧,把药端过来,别让它凉了,不然会很苦的。”
“知道了。”
沈新河应了一声,端着药跟着大哥进了妹妹的房中。
沈召南将沈新辞放到床上,为她盖好了被子。妹妹脸上犹有泪痕,沈召南心中疼惜不已,伸手为她擦干了眼泪,“新辞,心里不开心,哭出来就好。大哥不怕看到新辞的眼泪,大哥只怕,新辞的眼泪流到了大哥看不见的地方。”
沈新辞眼眶顿时就红了,点了点头。
“新辞,你不开心么?”
沈新河坐到床边,难得温柔地问道。
沈新辞咬着嘴唇,缓缓摇头。
沈召南为她理了理长发,目光分外温柔专注:“新辞,伤心的话,要让我们知道,这样哥哥姐姐才能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明白么?”
“我病得快要死了是么?”
沈新辞慢慢抬起手,一句一句地比划着,“为什么我病得快要死了,四哥哥却还是没有回来?我想见他,很想见他,如果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沈新河立时便急得杏眼圆睁:“新辞,乱说什么呢!谁说你病得快死了,我妹妹好好的,不许旁人这么诅咒!”
这样说着,纵是她性格再如何大大咧咧,也不由心酸起来。
因她知道,这是实情。
宫廷之中最称妙手的御医也无能为力,天下间,还有谁能够留住孱弱的妹妹?如果可以,他们兄妹愿意倾其所有,来换妹妹一线生机。
只是,命运无力抗拒。
沈新河不由也微微红了眼眶,却不敢太过露出痕迹来。
只能强忍着,吓着了妹妹就不好了。
沈召南握住妹妹的手,低声哄道:“新辞不怕,安心养病就好。七辞很快就会回来的,大哥已经给他写信了。你且等等,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新辞。”
这语调如斯郑重温稳,仿佛他在朝堂之上的言语一般,叫人不能质疑。
沈新辞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乖巧地点头。
沈召南一勺一勺地给妹妹喂药。
他面上神色仍旧从容,可是心,却沉得愈发厉害了。
七辞,几时才能到京城?
☆、终章:浮生之殇
“新河!”
沈新河见了来人,快走几步上前,灿然笑道:“二哥!”
方柏舟看了看她手中拿着的几帖药,不由皱眉问道:“新辞怎么样了?我接到大哥的信已经晚了半月,妹妹可好?”
“怕是不好……”
沈新河缓缓抚过手中的药包,一贯飞扬的女子,此时眼底难得露出深沉的颜色来:“大哥请了宫中御医来瞧病,但是……”
“怎么?”方柏舟心中一紧,“御医也没有办法么?”
沈新河苦笑道:“其实大哥心里也有数的,新辞的病,早些时候曹大夫就说了棘手。这会儿能试的法子都试了,可妹妹还是越来越虚弱。”
她静静地看着方柏舟,语调与平日一般无二,却是微颤的:“二哥,我心里很怕,我怕新辞会出事。”
方柏舟强笑道:“怕什么呢,有病就治,没什么大不了的,新辞这么多年,不也是一直好好的么,放心吧。”
他拍了拍沈新河的肩,揽着她向家里走去:“走吧,去看妹妹。”
管家他们见方柏舟回来,心中也甚是喜悦,奈何沈新辞病笃,纵是高兴,也实在没人能笑得出来。
沈新河将手中的药包递给了苏致宁,转身和方柏舟一道向沈新辞的绣楼走去。兄妹二人边走边叙,“二哥,这次太湖之会,结果如何?”
太湖之事,沈新河本也是得了消息的,但是接到岳大哥的书信,言道妹妹病势渐重的时候,她不敢耽搁。
因着事情来得急,也就不曾与方柏舟仔细商量,沈新河立即赶回姑苏,接回了妹妹。而那时方柏舟早已启程赶往太湖,沈新河也便没有提起过。
哪知妹妹此次病发,竟是如此来势汹汹……
方柏舟脚步一顿,眼神黯了黯,不知想到了什么。
沈新河见他忽的停下脚步,有些纳闷:“二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
方柏舟回过神来,边走边慢慢说道:“太湖之事,算是都解决了吧……只是永乐教有些余孽逃脱,也许将来,还会起风波……”
“怎么?”沈新河奇道,“这次齐聚了那么的门派和江湖俊彦,居然还有余孽逃脱?”
这个消息着实是叫她有些意味,本以为是没有悬念的事儿呢。
这几月她为着新辞的病,江湖之事早抛到脑后去了。
所以一直不曾留意武林风波。
方柏舟神色有些莫测,只淡淡道:“人心难测而已。”
沈新河心中疑惑,正要再问,方柏舟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岔到了家事上,沈新河果然便不再关心那些事情。
毕竟,亲人为大。
方柏舟刚推开门,便有一道白影敏捷地窜过来。
雪白毛发柔软,疾如轻烟。
一旁的沈新河见状立时轻喝道:“小白!”
方柏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白影,捏住了白猫的脖子,蹬着圆滚滚的猫儿眼训道:“小白啊小白,你怎么这么凶,一点儿都不像新辞的猫儿。”
嘴里玩笑着,可方柏舟瞧着这双清澈之极的眼时,忽的想起了孟清波来。
不知他的伤可会有事?
“二哥你很无聊。”
沈新河翻了个白眼儿,随手关上了房门,免得妹妹吹了冷风受寒,“新辞,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
她走过去给妹妹把被子拢紧了些,难得絮叨一回。
“二哥,你回来啦!”
沈新辞比划着,秀气的眉眼间带了十分的笑意。
即使在病中,那张脸仍旧天真娇柔,花瓣般嫣然可爱。
方柏舟将小白送回她的怀中,宠溺地笑道:“妹妹病了,做哥哥的,怎能不回来看看呢?”
他轻轻抚过沈新辞的头发,轻声道:“说起来,咱们兄妹也很久不曾一起玩过了呢,新辞寂寞么?我们都只顾着自己,一直没有陪你。”
沈新辞摸摸怀中雪白的猫儿,安抚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方柏舟,乖巧地摇头,比划着道:“没有,新辞有小宁姐陪,一直很好。”
却不知被这话勾起了什么心事,沈新辞微微颦眉。
眉间堆起淡淡的想念。
默然片刻,银铃声轻轻响起,“四哥哥,也会回来么?”
方柏舟与沈新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暗叹一声。
沈新河像小时候一样捏了捏沈新辞的脸蛋,笑道:“放心,七辞很会就会回来的,不要心急。”
沈新辞便微笑起来。
“大哥,七辞还是没来信么?”
“我接到传书,七辞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只是,不知来不来的及……”
“大哥……”
沈召南负手望着天际渐渐黯淡了的暮色,沉默不语。
新辞,大哥很想帮你……
明道六年的第一场雪,已经快要来了。
明道七年春,左相季妹新辞,少年而夭。
左相甚哀恸,病七日。帝闻而悯之,许其辍朝半月,遂新政之势渐缓。
——《新宋史-沈召南传》
记得天圣六年之时,他也曾跟随父亲,一袭白衣,立在这灵堂前,上香拜祭。未曾想时隔十三年,自己重又见到了沈家的灵堂。
秦焕然沉沉叹一声,取了香,垂首而拜。
未能挽留住新辞妹妹的性命,他到底辜负了母亲一番希望。
沈新河见了秦焕然,眼眶仍旧发红,却强忍着未曾落泪,只颔首道:“多谢秦大哥来送妹妹一程。”
身旁一直蜷在棺木前不肯离去的小白,忽然轻轻叫唤起来。
听得方柏舟兄妹二人几乎要潸然泪下。
“新河,莫要太过哀恸。”秦焕然蹲下身体,轻轻拍了拍沈新河的肩,而后问道:“新河,怎不见你大哥在此?”
他二人向来手足情深,缘何此时只有新河一人,独守灵堂?
说起来,怎的七辞还未到京。本以为新辞尚有几年生机,不料她这么祚薄,竟没能撑得过二十之数。
这遗憾,注定要成终身之憾了。
秦焕然心中喟然长叹一声。
方柏舟便叹道:“新辞的事,大哥太过伤心,这数月来又因新政之事倍加操劳,伤了元气。曹大夫方才回去,嘱咐大哥要好生静养一阵,小宁姐把大哥赶回房去了,想让他歇歇。”
两年前嫂嫂罹难,今春妹妹辞世,大哥心中,必定十分难过。
“他还好么?”
秦焕然剑眉微微皱起,眼底掠过难得的温存怜惜,“新辞向来跟在他身边,多年不曾离开,他伤心也是在所难免的。”
虽然早知新辞命薄,十有八九不足寿数,然而事情真的发生时,也难怪他心中悲痛伤怀。
沈新河摇头道:“不太好,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可是难免伤心。”
素衣的少女望向秦焕然,“秦大哥,你是大哥最好的知交,去开解开解他吧,我怕大哥太过自责。你是知道我大哥那性子的,大哥总觉得这些年,是他没有照顾好妹妹,其实哪里是他的错,说起来,我们这些个哥哥姐姐才是最不上心的。”
语气中浓浓的自责意味。
即使再飞扬跳脱,这骨子里的性情,倒是与召南一般无二。
到底是血脉至亲。
方柏舟听得这话,眼神也黯然下来。
秦焕然无声地叹息起来,想到那人的心境,不由起身道:“他在房中是么?那我现在去看看他。”
“嗯。”
沈新河目光顺着他的动作望去,却在见了他腰间环佩时,愣了一下。
“秦大哥,你等一下!”
秦焕然回身应道:“怎么?还有事?”
“没事。”
沈新河秀美轻颦,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枚熟悉的环佩。如此式样,与当日她得到的那枚,除却颜色,是完全一样的。
难道他……
沈新河袖里手缓缓抚过温润的玉器,慢慢说道:“真的没事,只是想告诉你,好好劝慰我大哥一番,我怕他伤心。”
秦焕然心思已然走远,听得如此说,也没留意沈新河的反常,点头应了一声,转身便向沈召南房中走去。
沈新河复又低下头继续烧着纸,只是眉心却渐渐皱起。
方柏舟疑惑道:“新河,你方才叫住秦大哥,可是有话想说?”
他二人兄妹多年,新河的言语举止,怎能瞒得过他。
沈新河转头看向方柏舟,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一些事情,心里觉得不解罢了。对了二哥,”
她略思忖片刻,方问道:“你可还记得,大哥与秦家哥哥是如何相识的?”
方柏舟一怔,“这个……我倒是不曾留意过。”
仔细回想一阵,他才接着说道:“似乎是爹过逝那年,大哥就忽然跟秦大哥熟悉起来了。我记得咱们小时候那会儿,秦大哥常来我们家的。”
沈新河眼底掠过深沉的光。
却是静默不语。
秦焕然推开门,风顺势而入,吹得案上宣纸“哗啦”作响。
沈召南披着外衣,头也没抬,淡淡道:“把门关上。”
正在抄着经文的姿势分毫未动,神色极其专注。
秦焕然目光过处,见风将案上的宣纸吹得飘摇起来,便转身关上了房门。待走到他身前,定睛看去,才知他在抄写经文。
“为新辞抄的么?”
秦焕然轻轻拿起一张来看,神色也有些难过。这笔迹端丽挺拔,墨迹工整,显见是极用心抄的。
不过几天时间,沈召南竟已抄了厚厚一叠。
“我想她平安。”
沈召南紧紧抿唇,而后不再多言,复又抄起经文来。
一字一句,十分专注。
秦焕然不由握住他的手,皱眉道:“别再抄了,这又是何必?大夫说了你近日劳神过度,需得静养,你怎的不听劝。逝者已矣,新辞的命运是不会因为你这几卷经文而改变的。”
语气中带着责备,那力道却甚是温柔。
他只是心疼而已。
沈召南动作一顿,忽的一声脆响。
二人同时低头看去。
原来是沈召南指上太过用力,抄写经文用的那支笔,断了。
一滴泪在指上晕开,氤氲了那墨迹。
沈召南蓦地将案上的宣纸拿起来,一把揉成了团,扔到了角落,无声无息。
秦焕然伸手轻轻将他环住,语调温柔到了极致:“我知你心中难过,只是,事已至此,便只能接受。生死有命,不能强求的。”
他的手指抚过沈召南的脸,带来阵阵温暖的感觉:“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好了。放心,我不会笑话你的。”
“我以为至少我能保新辞半生平安喜乐,原来都是妄想。”
沈召南幽幽地说道,“自小爹就最疼新辞,怕她长不大,事事都要给她最好的。虽然新辞不是爹娘亲生,但是,我们从来都忘记了这一点。”
秦焕然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我都知道。”
便是自己不曾亲眼见到,但娘所告诉的一切,也足以让他了解这个家。
沈召南苦笑起来,“爹临去时嘱咐我要好生照顾弟妹,我竟把他们照顾成了这个样子。他年泉下相见,我有何面目去见爹?”
“这不是你的错。”
秦焕然轻轻皱眉,眼见这人钻了牛角尖,执拗起来,暗叹果然是人皆有弱点。深沉练达如沈召南者,也有执着迷惑的时候,他捧起情人的脸,温和劝道:“听我说,沈大哥,你已经尽力了,新辞的病,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沈召南沉默片刻,方缓缓道:“我说的错,不是治不好新辞的病,而是……”
“是什么?”
秦焕然闻言一愣。
沈召南喟然长叹道:“是我忽略了新辞的心事,身为大哥,我竟从不知,原来新辞对七辞,竟是存了那样的情意。我知道他们亦是兄妹,自小相伴,又是那样相遇的,难免亲厚些,没想到……”
“你是说……”
秦焕然讶然道:“新辞喜欢七辞么?不是简单的兄妹情分?”
看那丫头平日里安静乖巧,从来都是天真单纯之极的女孩子,是几时为了这个四哥哥而情窦初开的?
沈召南眼中露出沉渊痛楚来:“我若早知道,便是拼了自私的念头,也不会让七辞离家闯荡。”
他黯然叹道:“新辞一生寂寞,七辞走了,还有谁肯陪她呢……”
遥想那个安静的女孩子年年坐在紫藤花架下等待的模样,二人默然相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新辞,确实寂寞。
待到了沈新辞下葬的那日,白七辞终于赶回了沈家。
然而数年别离,少年最后能触摸到的,除却记忆,也只剩冰冷的棺木了。
他沉默地跪在新坟前,脸上模糊了表情。
“大哥,你看七辞他……”
沈新河打着伞,见弟弟长跪不起,不由略带担忧地望向沈召南。
沈召南向碑墓望去。
方柏舟低声劝慰了几句,奈何白七辞一言不发,只愣愣地跪着,薄唇绝强地抿起。
没有人能知道,此刻这个少年心中所思。
苏致宁不由道:“四公子与新辞小姐向来亲厚,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吧。也许,这样他心里能好受一些……”
她是照顾沈新辞最久的人,那个小妹妹的寂寞,她都了解。
这两个人,在懵懂中错过,半生痴绝,却独留一世憾恨。
天意吧。
秦焕然也拍了拍沈召南的间,将手中的伞向前移了移。
他还兀自立在雨中,青衫染水,却犹自不觉。
沈召南挥了挥手,对沈新河、方柏舟二人道:“我们先回去吧,”
他注视着白七辞,幽幽地道:“七辞你既然想陪新辞一会儿,便留下吧。雨大了,记得早些回家。”
白七辞点了头,终于开口:“我知道。”
声音略带沙哑。
他为了尽快赶回来,连月奔波,早已疲惫不堪。
却不及心痛的滋味。
几人便在雨中慢慢步行回去。
待到了家,苏致宁便去准备汤药,家中诸事,仍旧是她代为料理的。秦焕然本想带了沈召南回去西园,只是转念一想,大约此刻,他不会离家的。
四人坐到前厅,一时俱是无话。
沈新河蹙眉看向秦焕然,忍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起身道:“秦大哥,你腰间的玉环,可否借我一观?”
她本就是爽直的性子,心中既起了疑惑,藏着掖着不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沈召南和方柏舟看着妹妹,一时不解。
秦焕然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伸手解下那蓝白的玉环,悠悠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说罢便递过去,眼神颇有几分玩味。
沈新河也不及向哥哥们解释,接过来看得甚是细致。越看得仔细,沈新河心中疑惑越是大了。
最后她伸手自绣袋中取出一物,两相对比过后,神色变得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