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昌是瑞京的正南门户,由颖昌入京也就三天时日,宗政谦一行磕磕绊绊也还算顺利,这时已到了颖昌府门前了。傍晚到城门前,盘查费去了好些时候,但总算有惊无险。一来司马景和亲自去空谷寻人的消息高敬坤自然有收到,因此高敬坤肯定宗政谦是从北恒绕来,北边的关卡比南边的要查严得多。二来宫里没人见过宗政谦,而司马景和那边传来的画像又是听众人纷说所绘,四分失真总有的。此时的宗政谦粘上了络腮胡,显出老成之气,西君又在一旁相公的叫得勤快,兵士们得了福紫塞去的银两,也就哼哼唧唧的放行了。客栈的小二见四位客官进来,赶紧上前招呼:“四位客官是住店还是打尖儿?”“先把马牵去喂了,再弄些好吃的,给我们开两间上房。”小二一听两间,啊哈了一声,他还真没看出来这是两对夫妻,因为他们之间都显得很客气的生疏,新婚?宗政谦见小二不动,盯了他一眼将西君遮在身后:“眼睛朝哪看?我家娘子可不是随意能让人看的,去去去,忙你的去。”小二忍着喷笑的笑意应了一声好嘞,目光轻飘的对西君看了一眼,就这模样的,也就这二傻子当个宝了,要搁他身边,他都怕半夜醒来吓着自个。四人寻了处角落的位置坐下,福紫觉着西君看宗政谦的目光充满了杀意,只得出来做和事佬:“谦弟也是好意,君儿且快莫怪了。”“我怎么觉着他就是故意在给我难堪。”西君被福紫这么一劝,不仅没消气,反而找着了机会发泄出来,这个宗政谦,别看表面斯文好相处,可怎么就觉得在逗着她玩。宗政谦受了季泊岸一记仇视的目光,又见西君不肯消气,叹了一声:“好吧,以后我不乱说话了,这次谦儿错了,姐姐千万莫怪。”态度真诚,西君反倒不忍起来。
颖昌府府尹童缙,总督玉隆都是在当今大启排得上号的响当当的人物,高敬坤把持朝政这么些年,买官卖官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事,可颖昌府的这两个人,他却一直没动,不仅自己不动,别人瞄上后找他说,他也会严加训斥。做为一个权臣来说,他是个还有些远见的权臣,因为他明白,东北军防弱,遇敌事,西南军需兼顾全局,若有敌趁虚从南方进,颖昌首当其冲,守这个门的要不是硬骨头,他连逃命的机会也不会有。天色全黑之后,在客栈大厅里喝酒闲谈的人渐渐少了起来,都困乏得回房去歇息了。西君见宗政谦和一桌走海货(民间把官府不许经营的物件统称为海货)的商人畅聊得忘了时辰,只得上前提醒:“相公,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和宗政谦说话的那桌人一听这丑妇竟叫小公子相公,都不信的望着宗政谦,宗政谦啊了一声:“和几位仁兄聊得尽兴,迟些睡,你先回房吧。”宗政谦这原本干干净净的一句话,听在别人耳朵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就说嘛,这意气风发的公子要哪样的姑娘没有,偏偏娶了这丑妇,要是他们,他们也不回房。一众人的窃笑让季泊岸几欲上前揍人,福紫赶紧拉住,在他耳边低语:“我看谦不是在为难西君,他该是真有话要和那些人聊,你先别躁,我去把西君带过来。”还没等福紫彻底走过去,西君已向他们走了过来,几人沉默的往楼上走去。宗政谦又岂不会懂那些人在笑什么,只是他确有话要问这些人,暂时只得委屈西君了。等三人上楼后,宗政谦给这桌领头的倒了杯酒:“妇人不懂事,陈大哥我们接着说。据你刚才所讲,唐州地界确实怪异,那劳什子腾云山庄收那么多铁石莫非是想自己铸兵器?这可是谋反之罪啊。”这些人听他这么一问,都现出几分警觉的神色来,但宗政谦十五年的时光在金梁,虽有母亲和新安教他启国话,可他的语调里总带着一丝不似启国本地人,这些人倒也不把他往朝庭的人想。
那领头的陈把头对四周一看,已只剩下他们这一桌了,于是才放下些心低声道:“兄弟记住,以后别在他人面前乱说话。但我陈某人与他人不同,早已看不惯这恶臭熏天的世道,国无尊严,民无生路,还不如早些亡了,给有志之士来主宰这天下。腾云山庄庄主海腾云也算得一英雄豪杰,他替百姓们出头,我们这些人供给他所需之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其他的话,说透不得。时辰确实不早了,兄弟早些去歇息吧。”宗政谦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摇头晃脑的离开,惹得后面的人哈哈大笑,感情这不是人通透之物,难怪连那丑妇也会娶了回家。西君听得敲门声,坐在那动也不动,只是盯着门像是在想些什么,宗政谦急着进门与她说话,把门敲得噼啪响,躁得隔壁房的季泊岸咬牙切齿。见西君硬是不肯开门,宗政谦只得低声去哄:“好姐姐倒是快开开门,谦儿错了,来向你赔罪。”西君冷笑了一声,还是坐在那不动,只听得宗政谦又说:“姐姐且听谦儿今日在此立誓,若谦儿真有和他们一样的心思,来日当被你的海来吃了。姐姐心思通透,如一壶百年紫砂里的好茶,急躁的人品不得,心眼歪的人识不得,可是谦儿知道,姐姐的境界之高,非凡夫俗子所能识断,所以,姐姐可别和那些人一般见识了,也更要原谅谦儿,快快开门。”这棉花里面包石头的摸三下打一拳让西君一时哭笑不得,真是小看了这人,今日才知那平日里对自己唯唯诺诺之人口齿如此伶俐。开了门嗔了他一眼:“我的海来才不要吃你这身瘦骨头,嫌咯得慌。进来吧。”宗政谦进了门火急火燎的把门拴上,这下让西君一时慌了神:“你,你要做什么?”宗政谦完全不懂西君红着脸问这句话的本来意义,只是自顾自的坐到椅子上一口喝了杯里的茶:“姐姐,怕是要出事了。”
西君听宗政谦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最后听出了他的意思,思索半晌摇头:“你说唐州地界有人屯兵造反,就算真有此事,你想如何?通知颖昌当地官员?先不说我们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全凭你猜测,也不知颖昌是否有人和唐州勾结。再者你去说,要用什么身份说?用普通人的身份说,你一无证据二无证人,人家只当你疯了。用太子谦的身份去号令他们布防,正好让人给绑了送给高敬坤。”宗政谦站起来来回的踱着步子,腿已经看不出跛的痕迹,伤口,差不多愈合了。踱了一阵站在西君面前:“启当前不能有内乱,内乱一起,外乱必来,到时就是神仙即位也难挽大势了,我必须让童缙和玉隆相信我,派兵前去瓮中捉鳖,鳖在瓮中时正好全给扑窝里煮了,要是让它们爬出来再一只只去捉,那可就难了。祸难百姓,于我不容!”“不行!你是要告诉他们你是太子谦,当前还是高敬坤的天下,人心难测之时,我不许你去。”宗政谦没理会西君的目光,而是突然出去叫来了季泊岸和福紫,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们听后指了季泊岸:“泊岸,我去后,你护两位姐姐离开客栈找处僻静的地方躲起来,若他们要加害于我,就会来搜客栈,不能让他们找着你们。”季泊岸一听他竟要如此胡来,当下拍了桌子:“胡闹!你当前的任务就是去瑞京,坐上皇位,而后平乱的事自会有我。”宗政谦不急的笑笑,到时,就迟了。一人反,听上去不可怕,可只要有人开了这个头,随后受苦百姓就会随之四处揭竿而起,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个道理他懂。他相信,那些打着为百姓出头的,大多心存私心,为存一寸江山可枉顾人性命。而他更信,大启三百年的基业比那些草莽之辈更容易让这个国家复兴,只看,权在何人手,而那人,又是否有心有力励精图治。
听得出宗政谦是铁了心的要去,季泊岸和福紫都劝不住,气得季泊岸一甩手说不管了,西君听到此时,上前对师兄劝道:“师兄师姐能否先行离开,我与他还有些话要说。”等季泊岸和福紫走后,西君上前给宗政谦整了整衣衫,把腰间的玉佛取了下来装进一锦囊内:“这是太后之物,玉隆与太后有些宗亲关系,自然认得。宗政谦,答应姐姐,平安归来。”宗政谦把那装玉佛的锦囊握在手里,对视着西君难得的温柔点了下头:“我信天道存人心,也信自己福大命大。姐姐放心,谦儿一定平安归来,因,我还有话要对你说。”说完突然抱了下西君,然后迅速推开她往后院的马厩跑去。季泊岸听得开门声,推门出来见西君站在那,大惊:“你让他去了?”西君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季泊岸狠叹了一声:“福紫,你带小师妹赶紧离开,我去追那小祖宗,师父既授命于我,不说辅他定天下,保他命却是应该的。我去了,你们快快离开。”季泊岸追着宗政谦而去,福紫看向西君:“走吗?”西君摇头:“他若殒于此,我当负全责。走,又能走去何方。睡吧,睡到天明,说不定太阳还会升起来的。”福紫淡然一笑点头,西君能让季泊岸倾心的地方,此处大概算一大份。不惊不争,泰然自若的在理当惊慌之时天当棉被地当床,一觉睡到大天亮,好,好啊。这不是茫目的自信,也不是呆傻的装样,这是一种运筹帷幄的能力,她相信,西君定是看出了宗政谦的生机才放他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