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的月亮有时比十五的还亮,昨夜在府尹府过中秋的属下大多已回家,只有玉隆依旧在这借酒不走,童缙知他心中凄苦,别人不知道他去知道得清楚,玉隆家势本是不错,但他是父亲小妾所生,从小就不得重视。读书没人教,顽劣之下竟练就一身好武艺,他考武举那年,于守正是兵部尚书,那科恩科是他取。不知是时运不济还是有人从中作梗,他射箭之时三支箭头均断裂,连箭靶都没上就掉落地上。就在他叹天不与他之时,于守正却上前捡了箭拿到考官台上让诸位大人传看,最后达成一致,玉隆先前射箭分数不算,重射。这并不响亮的一句话却让玉隆几乎想伏地拜之,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一直看不起他,认为他的儿子考武举是落了他玉家的颜面,现在,他要用事实事证明,他玉隆,除了姓玉,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玉家,一样能打出一片天地!
玉隆在中武探花之后首先想到去于守正家门拜谢,却得于家仆人送信一封,上书于守正字:好武将志在守家卫国,好男儿志在爱家爱国,恭贺玉家儿郎得中武探花,喜事临门,当与家人共庆。另,太后得知玉家出武将,很是高兴,特赐软甲一副,嘱咐玉隆他日当好生为大启守疆卫土,为玉家建功立业。玉隆生性不爱哭,那一日,他却哭了个痛快,太后与玉家确是宗亲,可到他这辈已经是隔了很多代了。他玉隆算什么,就是玉氏一门得皇家赐物也就是他爷爷那辈时,有一个族亲独得了此荣耀,现在他家还供奉着赐赏之物,光耀门楣。此次若不是恩师相报,哪来太后赐甲让他衣锦还乡,让他在父亲面前堂堂堂正正挺起胸膛。此后玉隆与于守正依旧不以师门相称,但于守正暗中对他的帮助他却清清楚楚,如今恩师身陷囹圄,他竟有心无力,只能在颖昌干看着,什么也做不得,他恨。
劝玉隆劝不好,童缙也跟着哀叹了几声,如今这世道,还有什么是说得清的?他只能做好自己的本职,高敬坤的心思他与玉隆都懂,既不动他们,那他们就让颖昌变为混沌中的一片静土吧。仆人前来报说有一少年求见,想来不定又是想与他攀近之人,他没心思见,挥手让仆人打发走,仆人却把一玉佛亮了出来:“大人,他说,惹您不见,就让玉大人看看此物,说不定你们就会见了。”童缙好笑的接过玉佛,装神弄鬼的他见得多了,想在他童缙面前玩猫腻,嫩了些。就在他要将玉佛扔回仆人手中时,醉眼昏花的玉隆一把抢过玉佛,然后站起来扯住仆人的衣襟。这玉佛他见过,他在升任颖昌都督之时太后召见过他,赐了酒席相待,这玉佛是太后先前让人奉去大同寺开光,那日大同寺僧送与回来的。玉佛周身刻着米雕的《金刚经》,佛底刻着“天佑宗政”四个太后亲笔写的篆字。他不会看错,这就是太后之物,怎会到了颖昌!
仆人见玉都督发了酒疯,赶紧往自家老爷身后躲去,童缙也是好笑:“你躲什么,赶紧将门外的人请进来就是了。”仆人这才赶紧向门口跑去。玉隆初见宗政谦时就知此事不简单,面前这少年眉角隐隐隐约约的和皇上有几分神似,但细看之下又没了踪迹,原本还是醉着的,此时也清了清神色,态度端正的走了过去:“玉隆在此,你是何人,又有何事?”童缙一看这人对他身边的仆人看去,懂了,赶紧禀退左右,这时宗政谦才朗声答道:“在下宗政谦,见过玉都督,童大人。”且不说太子之名虚无缥缈,对正臣也理当恭敬。玉隆和童缙当下被愣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宗政谦?大启太子宗政谦?正被高敬坤传令全国缉拿的宗政谦?他竟敢一人到颖昌府来了。
季泊岸于子时回到客栈,西君听得轻细的敲门声,赶紧起床开门,一直没睡着,说是一回事,而真要她呼呼大睡,却是怎么也做不到。季泊岸和福紫同时进来,西君披了衣衫点亮油灯:“师兄,他呢?”“奇了奇了!君儿福紫你不知道,玉隆已连夜出兵唐州,他现正在童大人那做客呢。”福紫和西君对看一眼,都忍不住的松懈下情绪笑笑,西君目光空灵的独自坐那笑了一会,回过神来拿了纸笔:“我得赶紧告知哥哥,情况有变,我们,可能会以一种任何人都猜不到的方式入京了。”写好信,西君将信交到季泊岸面前:“师兄,我们就于此地分道吧,你带师姐连夜动身去京里把信给昭厚,我,要去童大人那陪他。”福紫一听这话大惊:“小师妹,这是为何?”西君想了一会摇头,说不得,说了,这师兄师姐定不会放她前去。宗政谦此去颖昌府是一石二鸟,一是说动玉隆平唐州之乱,二是要借玉隆的兵送他回京。
听来很不可思议,但她确信宗政谦就是这么打算的,玉隆平了唐州之乱自会对宗政谦高看一眼,只要宗政谦那时再说动玉隆绑他回京,他自然会慎重考虑。带兵现由一可报唐州大捷,二为请绑人之功,将这带兵入城的理由告知天下,高敬坤自然无话可说。这一路从颖昌到瑞京,玉隆的兵就会成立宗政谦无形的亲卫队,太子被绑上京受审,天下皆知,若中途有何差池,自然说不过去。宗政一族虽说平日里不出头,但族宗子孙不明不白的死去,他们自会讨个公道。太子,始终是帝国的太子,天下人也会要个说法。此行危险在于,玉隆若是到了瑞京轻轻松松就把宗政谦交给高敬坤,一切都白谈,但若他坚持要见了太后才交人,一切都会有缓机。西君记得那人曾在某个深夜里望着满天繁星对她说过:君子坦荡荡,行事浩浩然。他是大启未来的国君,他要以王者之势回去。曾以为这只是少年负傲,如今,他果真快要做到了。
童缙听仆人说谦公子的姐姐求见,不敢怠慢的前去相迎,得见一容貌奇异的女子,心中直叹:这大概就是幕后军师了,果然天生异相,奇才不凡。宗政谦睡到日上三竿,捧着块西瓜边吃边吐子,见面前走来一双脚,缓慢的抬起头去,眼里瞬间含了泪水:“姐姐,你何苦……”“我说过,不会背叛你,无论何时何地。如今,我来了,让半块西瓜给姐姐吃可好?”宗政谦破涕为笑,上前一把拥住西君,西君嫌弃的推开他:“一嘴的西瓜水,想趁机擦我衣服上?想得美你。”宗政谦沐浴换好西君带来的衣服,坐梳妆台前看西君帮他束好发冠,他缓缓从怀中摸出锦囊,从里取出一张纸来:“姐姐告知玉隆生平才使谦儿得一线生机,谦儿该如何相谢才好?”西君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发呆,好久后摇头,她平生爱听事记事,只要宗政勋和司马若清给她讲过的,她基本过耳不忘。原以为这只是一项爱好,如今竟能帮他一把,也算欣慰。
手指轻缓的在他美人尖上划过,男子生得美人尖,玉面添辉,不知日后能帮这人梳发到老的,是哪方福荫庇佑的姑娘。对了,不会只有一个,他,日后将后宫三千,佳丽成群。不知到了那时,可还会记得,曾几何时,有个丑姐姐在帮他梳发束冠之时,温和期许的看着他。宗政谦不知是否感同到了西君此时的落寞,伸手覆了她的手上:“姐姐,谦儿想对你说……”“行了,都整理好了,我来时听玉都督的前使来报,唐州大捷,海腾云被斩于腾云山庄,缴获兵器若干,银两若干,俘虏兵士两千余人。他们正快马加鞭的赶回来,日落之前会赶回颖昌,到时我们就要出发了,谦儿准备好了吗?”西君说着把手中宗政谦的手下抽了出来,侧身到一边不再对他看去。宗政谦想再去握住西君的手,人却干脆走了出去,隔窗相望,宗政谦朦朦胧胧的觉得,自己心里正淌出一丝温暖,这温暖教他不再害怕前路。
玉隆戌时回到颖昌,宗政谦没容他把饭吃完就将后面的事说了清楚,西君在一旁晓以大义的敲边鼓,日头彻底沉落西山之时,玉隆军队中的一千人再次接到集结的命令,这次的任务是:送太子回京。由颖昌快马加鞭八百里急报,一日半就可到京城,高敬坤接到信报之时,已是次日午时,该来的,终于来了。当即传令鲁震良,玉隆军在瑞京城南门受封即可,太子就在城门交到他手上,由他带往皇城。玉隆若敢踏进瑞京一步,当即以谋反罪论处。诏令下达的当天,罗一扬突然想到,明日守瑞京的,是宗政昭厚,这一切是太巧合了,还是他这个老实人想太多了?思来想去,他把自己所想定性为后者,确是自己想太多了。高敬坤布防好瑞京城的一切后急忙带着鲁震良入宫,禧妃还没说什么,高敬坤对惠威看了一眼:“狗奴才,要你命的时候到了,怕吗?”惠威虽心中大骇,面上却还是做出了处变不惊的模样来:“相爷请吩咐。”“带着你的猴儿们,把后宫给我死死封住,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一坨鸟屎也别让它掉进来!传令前宫各部大臣,从今日起歇朝三日。鲁震良你给我记住,这期间凡私自进宫的大臣,皆以谋反罪杀无赦!”
两人得了吩咐领命,惠威退下后,禧妃让鲁震良也别站这了,赶紧去给下面的人训话,人心要稳得住,打仗才有赢的把握。庆禧宫前厅就只剩下了高敬坤和禧妃两人,一时相对无语,皆默默看着前方,高敬坤首先打破了沉默:“我是不是太紧张了,震良在京,震南震北大军在手,朝堂上皆是我高敬坤的人,我们不该害怕。”禧妃轻笑两声,招过自己养的贵妃狗抱在了怀里:“高大人火急火燎的进宫,我还以为天要塌了,你是怕玉隆反,还是怕我大哥反?就凭玉隆那区区一千人,能做什么?宗政谦,我倒还真想看看,那个孽障究竟长何模样。”高敬坤也突然发现是自己太紧张了,确实,来了又如何,来了,也只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