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人马赶到崇仁殿时,禧妃和高敬坤都在那等着了。看着那个陌生的身影走进来,高敬坤心中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是这样一个没见过的人,从未见过的人,今天就要和他你死我活了。鲁震良和惠威都是庸才,竟让事情走到了最后的防线。现在唯一能靠得住的,反而是床上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禧妃的儿子宣明也在,肥胖的身躯是养尊处优的结果,一直在悄悄啃食着指甲,显得很不安。他知道面前这个好看的少年就是他哥哥,比他大不足一岁从未见过的哥哥,他也知道哥哥不会喜欢他,但他觉得哥哥长得真是好看。天色已全黑了下来,宫里到处点上了油灯,重重叠叠,远远看去很是好看,那些知道的不知道的宦官宫女们都在默默的等着,等着这极闷的天气何时通透。太后让余光撩开床罩,招手让宗政谦上前,对床上的人小声的说道:“泓儿,这是你的长子谦儿,他回来了,你看看他。”
宗政谦闭着眼睛叫了声父皇,心中愈加的冰冷,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他,把自己的妻儿送给了敌国当人质!让自己的亲儿在被人欺凌中长大!让这个国家国将不国,奸佞横行!宗政泓勉强睁开眼睛对宗政谦看了一眼,枯槁的双手颤抖着试图去握住儿子的手,宗政谦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没有动,任他握住自己的手。“谦儿?”“是,父皇,谦儿回来了。”宗政泓突然落泪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只有宗政谦,依旧冰冷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太后见此情形,也忍不住落泪:“泓儿,过去的都已过去,说不清谁对谁错了,如今谦儿回来,你就给他正名吧。”身后的大臣也看出他们好久未见的皇上不行了,赶紧齐声劝谏:“皇上,请早日指定继位皇子,臣等也好安心,大启百姓也好安心。”禧妃此时赶紧将宣明往前推了推,高敬坤登场了:“皇上,太子谦当年被封太子送到西南猎狩实属不得已,您无需自责。大启未来的国君理当是能让天下臣民信服,能让外邦尊崇的皇子。而太子谦负猎狩之重,如若登基,恐难让天下众臣百姓信服,难以让外邦礼贤相待。微臣言尽于此,皇上三思。”
太后怒目瞪向高敬坤,当年,是怎么让这样一个狼子野心的人当上了丞相,真是大启不幸!“泓儿,丞相所言都只是假设一说,如若谦儿登基后励精图治,让我启国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他所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而且立太子之事,本就是皇上说了算,你不用想太多他人之言,都是你的皇儿,你决定吧。”宗政泓颤抖的手脱下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慢慢套进宗政谦的手指,而后举起手欲向他的脸颊摸去:“父皇,对不住她,对不住你们。我的孩儿,就由你来,继承朕的皇位。”终没能触碰到那张极像某人的脸庞,那只枯槁的手猝然落下。余光上前试探了一下鼻息,忍着悲痛宣告:“皇上,驾崩了。”众臣顿时哭丧起来,就在此时,太后忍着泪水对余光递去了眼色,余光点头宣告:“皇上临终前传位于太子宗政谦,新皇即时登位,众臣叩拜。”“等等!皇上何时说过传位于太子了?我怎么没听见。”
高敬坤终于做了回不入流的事,他居然耍起赖来了,而在场的众臣知道树倒猢狲散的时候到了,除了高敬坤的几个心腹不出声,皆站起来开骂高敬坤无耻。太后在他们吵吵之时,亲自搬了张椅子摆在众臣面前,把宗政谦带过去坐下,不用说什么,众臣三跪九叩,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宗政谦坐在那里,坐在自己父皇刚死未冷的尸首旁边,看着这群称他为万岁的臣子,还有三人未跪,他等着。禧妃如论如何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她的梦想,她的一切,怎么就被眼前这人给夺了?冷笑几声刚欲走出去,外边一太监急匆匆的跑进来:“禀太后,禁军统领鲁震良因不遵旨意,执意要带兵器入东正门,现已被守门侍卫射杀于东正门。”禧妃倒退几步后突然冲向那个宦官:“你说什么!”“禧妃悲痛过度神智不清,来人,将她带回庆禧宫严加看管,以免误伤他人!”太后看着在场的高敬坤,还有她的另一个孙儿:宗政宣明。宣明在太后的目光中渐渐跪下:“臣弟,呃,臣弟宣明叩见皇上。”此时的高敬坤已是孤立无援,他知道,下跪服软的时候,到了。
七月十八日夜,启都城瑞京城的百姓听到了丧钟,十九日清晨,新的皇榜在瑞京四城门张贴出来:先皇于正统三十五年七月十八日亥时驾崩,太子谦继皇位。新皇国号:弘治。皇上为先皇守灵七日,七日后,举行登基大典。国丧七日,民间禁停一切娱庆事宜,为先皇祈福。
一身素缟的宗政谦在明德宫南书房见到了新安,两人紧紧相拥,一切尽在不言中。新安退开后行礼:“民女于新安给皇上请安。”宗政谦一把拉过她:“起来起来,就我们两个,哪来那么多虚礼,我有事要交代你。”“请皇上自称朕,否则民女受命出处不正。”宗政谦摇摇头,孤家寡人,他算是体会到了:“朕有事吩咐你,听好。第一,赶紧找到朕的母后。第二,去勋王府帮朕接人,福紫,把这人给朕恭请过来,今晚就要见人。她理应是在勋王府的。”“民女领命,还有,谢皇上赞许,太后下落已有眉目,只等落实就前来告知皇上。民女告退了。”“等等,新安啊,副相可出狱了,一切安好?”“父亲刚刚回家,新安正要去看他,谢皇上关心。”“余光,带新安去太医院。有什么对副相身体好的,新安你自己是大夫,看着选吧。”
新安退了两步又对余光看去,余光一看这目光,他懂,赶紧说先出去等着,余光一走,新安犹犹豫豫,宗政谦也不催她,等着,终于,还是说了:“民女有个不请之请。”“说。”“高敬坤在正统三十一年趁先皇病重之时,心思不正的要救恢复部分祖制,皇上,国家在进步,有很多祖制已不适于当今。请皇上恕新安冒犯之罪,三思。特别是陪葬制,迫在眉睫,求皇上以仁心体恤人心。”宗政谦明白了,说了声知道了新安就退了出去。习习凉风吹在御花园的清溪亭,宗政谦昨儿夜里被太皇太后带到华馨宫住了一晚,今晚上他不肯住崇仁殿住,而是南书房一直看奏疏,这会看累了就在御花园走走。惠威被下了牢,余光昨儿跟着他只睡三四个小时,今儿还跟着。宗政谦坐在石阶上拿着鱼食喂鱼,嘱咐余光去睡,他还得再坐会,余光当然不肯,还力劝宗政谦早些休息,说是太皇太后挂念得紧,要是知道他现在这样,会很心疼。
宗政谦心事重重的洒了一把鱼食:“余光,我,父皇,他,这些年,有问起过我和母亲吗?”余光刚要答,宗政谦给挥手拦住了:“时辰不早了,你年纪和我比不得,去睡吧。明日,还有好多事需要你去安排。”“老奴不累,陪皇上再坐坐。”“臣,自称臣,别忘了,你是内务府大太监总管。”“是,臣不累。”“罗一扬做了禁军统领军中可有异议?”“回皇上,并无异议。只是罗一扬下了小王爷的军职,现在小王爷已闲置在家,但禁军算是压制下来了。”“那就好。等会朕要见的人来后,你再去帮朕传个人来。”宗政谦吩咐完靠在石阶后的石柱上茫茫的看着前面的水塘,余光正要上前劝他回去,肩头却被人轻拍了一下,新安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然后让余光先走。余光走后,新安也走了,一个端着白粥的女子缓缓在宗政谦旁边坐下来,这声响惊着了似睡未睡的宗政谦,他迷糊的哼了一声:“叫你别管我。”“做皇帝做成你这可怜样的可真少见。”
宗政谦闻声惊醒,转眼看清眼前的人,有些不管不顾的伸手抱过去:“姐姐!”西君把白粥举得老高的让他抱住,嗯哼的安抚了两下推开他,那日势在必得的宗政谦比较让她放心,刚才这模样,她几乎酸了鼻子,做了皇帝,怎么把自己弄得这般不好?把人拽着坐上了亭里的石凳,白粥一碗,不吃也得吃,听余光说,午膳晚膳都只喝了汤,这是要把自个饿过去啊?宗政谦这时也真觉着饿了,见了西君心情好大好,一碗粥很快被吃得干净。西君拿了帕子过去擦掉他嘴角的粥缦,叹了一声:“不请自来,果然来对了。我本不准备再见你,可听新安把你说得那样可怜,我真是不信。和姐姐说说,可是在为太后担心?”宗政谦一下抓住了前一句,不准备再见他?什么意思?一急又要去捉西君的手,却被对方灵敏的躲开。真的不准备再见的,因不知再见又能如何,她既不能是辅君良臣,也不会是侍君两侧的宫女,虽是不舍,也有担忧,但知道这人能应付一切,宗政谦,有颗天生适做君王的心。
明白西君真是准备离去,而自己差点就会失去面前这个人了,宗政谦来了脾气:“朕已为天子,难道留个人在身边也做不到吗,朕不管,你必须留在朕身边。”“凭什么?我凭什么听你的?”西君可真没当他是皇帝,宗政谦一怒,站了起来:“凭你是启国人,而我宗政谦,是启国的君主。”“谁告诉你我是启国人了,福紫能是恒国人,我难道不能是金梁人?”宗政谦被噎得一惊:“你是金梁人?那也不管,我和司马景和迟早有一战,实在不行,我把金梁也抢了。”西君一愣,眼里露出了些许失望,男人的心,始终是带着杀戮的,她从始至终又是在期待些什么呢?当看到他下令给昭厚斩杀鲁震良之时就该明白,自己期许的世界,和宗政谦要带给她的世界,差了太多,差了太远。那个以律法治国,皇权下放,女子参政,四海富庶,民安国强的世界,始终也只能是梦想而已。西君知道自己失神得太久,不想和宗政谦僵住,轻咳了一声:“师姐已都到了,在南书房侯着,你要见吗?”宗政谦嗯了一声,和西君肩并肩的往南书房走去。
余光一看这又是畅谈的架式,赶紧吩咐宫女去御膳房让做些吃的过来。福紫行礼后,宗政谦突然看向西君:“你也一直在勋王府邸?”西君止住福紫想回话的神情,自己嗯了一声就不再说下话了。福紫听得宗政谦叫她来是为商讨他即位之时所用服饰之物的打造,这本是礼部和尚宫局的差事,把她叫来,岂不怪哉?听着听着明白了,宗政谦之所以叫她来是因为,他根本没打算依祖制行登基大典,皇袍玉冠,他都要依着自己的意思重新设计打造,启承袭前朝尊明黄为贵,他却要暗紫为皇袍主色。两人谈了近两个时辰,西君只是在一旁听着,谈完时,福紫已完全明白宗政谦想要的,尚宫局的人手全给她,时间不是问题,可是她怀疑,她做出来的这些东西,宗政谦真的有能耐穿着走上龙椅吗?那些谏官言臣岂会依他?
福紫被宫女带去迎宾宫休息,西君也说告退,宗政谦站了起来:“福紫可先走,西君你留下,朕还有话要说。”已回头的福紫这才离开,西君看着越走越近的宗政谦轻咳了一声:“皇上还有事?”“谦儿,叫我谦儿。天下人都需尊朕为皇帝,而我,是姐姐的谦儿。”西君一时动弹不得,这样的宗政谦,她不习惯,正在两难之际,余光救了她,宗政谦让他传的礼部尚书洪齐铭到了。新君未行大典,百官未得见,独独宣见他一人,洪齐铭来得心中打鼓,那日宗政昭厚斩杀鲁震良震动瑞京,民间都传,这命令,就是当时的宗政谦下的。这样的人,他确实有些怕。进了门连宗政谦的容貌也没看清就跪了下去行礼,宗政谦对西君笑着摇摇头,上前扶住了洪齐铭:“爱卿平身,余光,给洪大人赐座。”
洪齐铭再次谢过后,有些坐立不安的等着宗政谦说话,宗政谦却不急不忙,踱了几步才看向他:“洪大人,请旨快些完成陪葬制的奏疏是你上的吧?”洪齐铭心中一惊,这下明白了,恢复陪葬制是高敬坤所请,如今树倒猢狲散,他竟忘了要装聋作哑,不过这祖制虽是高敬坤所请,却是先皇所准,他也算没犯大错,这样想心里才稍安了下来。宗政谦坐回了原处,轻叹一声:“洪大人这样想啊,如果是你家老爷过世,一帮非亲非故的人跑你面前求你快快把你家无所出的三夫人四夫人给你家老爷陪葬,说这是你家祖宗规定的,必须这么做。你会是何心情?”洪齐铭的愕然让西君忍了好一会才把笑意忍下去,她这不明显的笑意却让宗政谦看到了,于是继续往下说:“朕没记错的话,洪大人的父亲真的也刚刚过世了,这有你请求回家丁忧的奏疏没错吧。朕为难啊,弘治一朝还未开朝,九卿中的一卿就要离朝,这真是朕的损失,朕不情愿啊。”洪齐铭终于找着了自己的声音:“臣惶恐。”“朕也惶恐,还未行大典之礼就要折杀五条人命,朕比你惶恐。”洪齐铭一下跪了下去,他听出了宗政谦这话中溢出的冷酷。
原以为宗政谦还会再说些什么的,甚至西君也这样想,可是,他却安坐在那拿起一块糕点吃起来,期间还对西君伸了过去问她要不要,西君瞪了他一眼,真是胡闹。洪齐铭等啊等,等着宗政谦吃完糕点又喝茶,终于等明白了,这皇上,是在等他表态,赶紧的表态:“臣立即联络礼部全体官员上疏朝庭,陪葬一制于情于理不再符合当今大启,理当去除。”“好!朕这有两道旨,一是废除高敬坤所请恢复的祖制,二是改太祖时起就有一道祖制,我朝以仁孝治国,丁忧之制理当有,可是时日不用三年,改为五七三十五天。礼部怎么上疏,朕就怎么发旨。你,听明白了?另,你的三十五天丁忧也要被朕夺情,朕接下来有要事需要去做。”洪齐铭不敢相信的看向宗政谦,他们迎来了一位怎样的皇帝?可以肯定的是,胆量很大,这位皇帝比他历代祖宗的胆量都要大,大得多。
洪齐铭走后,西君笑叹一声:“你这下可捅马蜂窝了,那些怀着各样心思的人就怕你不动,你这一动,动静还大。骂你的,劝你的,奉承你的会一齐涌来,热闹啊。”“姐姐是怕谦儿受委屈么,那就留在谦儿身边替谦儿分担一些吧。”倒很会找时机,西君不应他这话,她倒要看看,被大启有名的谏官们揉捏一把后的宗政谦会不会学乖些。那些文臣欺软怕硬是出了名的,你想做出贤君的姿态,就要背住他们的训骂,如果你要做个暴戾的君主,他们就会闭嘴了,事关身家性命,可玩笑不得。离天明只有两个时辰了,西君上前拿掉了宗政谦手里的奏疏:“睡会吧,明日还有得你忙。”“我不想去崇仁殿,实在困了就在这趴会就行。”“怕吗?”“怕。”此时的宗政谦仰头看着她轻声说着怕,西君听到自己的心又软了,知道这人在怕些什么,可她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她能为他做的,就是坚守住自己的心,不让他背上千古骂名,所以,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