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第三日,宗政谦召见宗政昭厚,让他领了都察院右都御史的职,会合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高敬坤渎职枉法,买官卖官,栽赃杀害朝庭大臣,贪污巨额财物,意图谋反这几大罪。前面的几条加起来也没后面一条重,一时间,朝官惶恐,他们多少和高敬坤都有往来,要是高敬坤被定谋反之罪,他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启一朝没有,前朝和金梁都有新君血洗朝庭的先例,宗政昭厚也明白大臣们的担忧,但他也无能为力。两兄弟是边吃午膳边谈的这事,吃完饭后,宗政谦又交代了宗政昭厚一声:“你已得勋王世子之位,派你去主审此案一是要告诉天下人,启是宗政一族的天下,妄图颠覆的奸佞绝没有好下场。二是朕知你秉性正直,心地宽厚,该抓的不能放,能放的要抬手,朕不希望弘治朝开朝无人,哥哥懂了吗?”宗政昭厚大喜,有宗政谦这句该抓的不能放,能放的要抬手他就好办事了。宗政昭厚正欲告退,宗政谦却抬手留住了他,犹豫了一会问道:“哥哥可知西君为何人?”昭厚一愣,这该如何作答?司马若清和父王再三交代不可让宗政谦知道西君的身份,因西君想要自由,若宗政谦知她为皇姐,必会留在身边替他办事。“西君乃父王一好友之女。”“金梁人?”这……唉,昭厚真不知怎么答,只得吱唔了一声:“大概不是。”宗政谦不再问什么,昭厚一额头的汗出去正巧碰到西君,将刚才的事说与她听,嘱咐她要走尽快走,连他都看出来,宗政谦,真的很在乎她。西君本也是接到母亲捎信,如今大局已定,让她一起回江宁,看来,真的要走了。在空阔的冥台,西君看到了正在与宗政谦交谈的新安,这个女子,她记得熟。记得入城那日,宗政谦隐忍着盛大的喜悦,不是因为他要进皇城了,而是因为,他见到了这个女子,她知道自己没看错。
冥台,耸立在皇城的至高处,由九根柱子撑起屋顶的一方阔地,通透里面,空无一物,乃是启太祖用来冥思已过的地方。听闻,这里已荒废四朝了,如今,它终于又迎来了它的主人。脱下鞋子赤脚踩在重新打磨过的木地面上,虽是夏日,却沁凉舒爽,甚至,有些冷。宗政谦见西君来,赶紧站起来去迎:“姐姐,我与新安正在说要让她去太医院当院首的事,你也来听听。”新安也已知西君身份,也明白她为何不愿留在宗政谦身边,当下点头施礼,三人盘坐在一方黑白棋子前说话。西君听宗政谦把话说完,不可思议的望向他,让女子为太医院院首?虽太医院是内侍司,不用参政议政,可从来也没听过哪朝出过女院首啊。这,难道是她看到的希望之芽么?新安一看西君沉默,当下找着了应援:“皇上您看,西君也不赞同您冒险,我可留在宫中服侍您,您别冒天下之大不韪可好?”西君听得服侍二字,眼角微动:“新安怕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赞同谦儿冒这个险。”宗政谦啊哈一声,他就知道姐姐会赞同。西君没理会他的欣喜,她有她的打算,太医院,一个说轻不轻,说重不重的地方,投石问路刚好。若新安得任院首,那么,她可能不走了,因为,那说明希望之芽已破土,她不能扔下宗政谦一人艰难前行,而且那人并不知他在走向何方,而她知道,所以,不能走。太医院不属吏部管辖,而是大理寺的下属司,宗政谦当即让余光去传大理寺卿和大祭酒,明日就是登基大典,大祭酒一直在等他传召好向他详细解说大典流程。礼部来报,恒国和金梁还有周边五小国都有派使者前来吊唁先皇,同时来恭贺他登基,但他相信,他们更是来刺探虚实的。如西君所料,大理寺卿极力反对新安任太医院院首,而宗政谦,再次让人见识了什么叫“独断专行”:不应可以,太医院首他可换,大理寺卿他更可换!
两人不欢而散,这现任大理寺卿申吉是一硬脾气,因他是宗政谦的姑父,但他这职位并非当年做了附马才得,而是他做了大理寺卿宗政谦的小姑姑才看上他极力要嫁。西君猜测,这位附马爷此时应是去向太皇太后告状了,来了这么一位不成体统的皇帝,竟要任女子为官,他气。大祭酒在一旁听得心中打小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以为皇上好不容易得继家业,此时应是恪守祖制,笼络人心,怎么现在倒像是要全盘推翻祖制和所有人过不去的样子?他留了个心眼,不说原来的制度如何如何,只问,皇上,您想怎么登基?这点心眼在宗政谦和西君面前都瞒不过去,宗政谦顿时觉得被人当了傻瓜,当即要怒,西君赶紧上前劝阻:“登基大典大祭酒就按祖制来办吧,礼部那边也会极力配合您。”西君说完就知不妥,她一无名二无份的,又岂能容她在此时说话,正在想退路,宗政谦一甩袖子站了起来:“姐姐说的你可听见了,照办,退下吧。”嗯,姐姐,好名份。大祭酒退下后,西君突然想起来,昭厚哥哥领了都察院右都御史,监察全国刑案,大理寺卿是附马,统管内政,通政司主管全国各地入京的公文,通政使一职现还由高敬坤的门生赵汝平担任,如果没猜错,宗政谦下一步要换的人,就是这通政使了,因为这不怎么大的官儿可蒙住他的眼睛,堵住他的耳朵。三司换齐,六部估计暂时不会动。可不是说是自己人就一定心向着自己的,现在,报应到了,太皇太后宫的宦官来请人了,说是太后请皇上去说说话。宗政谦要西君一起去,正好让太皇太后认认人,西君想,认什么人?认自己的孙女么?还是不要了,说是去尚宫局找师姐,宗政谦也就没再勉强。福紫和西君在尚宫局相见,说了会话,西君见福紫很忙,于是告辞。她要回去告诉母亲,暂时不能回江宁了。
西君一回府季泊岸就迎了过来,他就奇了怪了,宗政谦这谱摆得还真大,所有人都见了就是不动他,要真是不把他当回事,他就回空谷了,正好带上西君一起。府里的仆人正在做晚饭,西君在厅里找着了母亲,恬甜的上前叫了一声,司马若清乐得呵呵的:“明日过后是否可一家人回江宁了?王妃一人在府里也怪冷清的,王爷和昭厚明日拜见新君后就启程吧,昭厚把事情忙完后也回江宁去住一阵。”昭厚应好,西君却欲言又止,季泊岸对她的神色都熟,于是劝说她有什么顾忌此时说出来为好。西君想了一会看向宗政勋:“父亲,当下您和母亲都认为大局已定,可女儿不这样想。谦儿之所以一直没传召师兄,大概是明白,此时没有合适的职位给予他,但师兄他迟早要用到的,因为西南,已经不太平了。谦儿说,他与景和哥哥迟早有一战,我想,这一战的胜负就在于鲁家兄弟是否能被他降服,而他降服鲁家兄弟唯一的一招就是师兄。父亲母亲和师兄觉得西君说得在理吗?”司马若清隐约懂了西君的意思,劝道:“打仗是他们男人的事,你该做的已经做完,是离开的时候了。不要等到伴君如伴虎的那一天,你父王也是不想与他反目的。娘亲姓司马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两国开战,我们身份更尴尬。君儿,放手吧,娘亲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卷进这件事情里,如今他不肯放你已是众人皆知,让你身不由已,娘亲很悔。”西君一时无言以对,她不能想象两国开战之后,宗政谦知晓她金梁皇室后裔身份时的模样,她也不想面对那一天。而且,这个理由现在似乎可以屈居第二了,一个更让她害怕却很朦胧的理由正呼之欲出,她确是该离开的。可是,可是,为什么就还有个可是……一家人沉默的吃完饭,季泊岸收到司马若清的眼色,于是提出和西君出去走走,西君一时心烦意乱,也就应了。
宗政谦始终还是赢了,申吉让了步,因为太皇太后从中的斡旋,可是这赢却让他很憋屈。申吉走后,太皇太后对他说,并不是赞许他这个举动,而是因为新君即位,她不能与他唱反调让外人看到机会挑拨。祖制不是用来挑战的,应当遵循才是固国之本,皇袍的事她也听说了,这事她不为难,因为别人不知她却清楚,太祖当年即位之时,正是身着暗紫绣金的皇袍,到了太祖中期,皇袍才改换为明黄。她在这件事上虽然不赞成,但也不反对。宗政谦回到南书房,仔细想了事情的前前后后,发现自己在有些事情上确实太性急了,但是其他的事可以缓,这件事不能缓,因为他着实需要新安,太需要了。即使赢得不高兴,也把心中堵塞强压了下去,明日,他就是名正言顺大启的国君了,现在唯一缺的,就是他的母亲,现在哪?亥时刚过,余光突然来报,新安求见,宗政谦预感到了些什么,亲自前往西直门迎接,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新安笑吟吟的看着他,缓缓将马车帘撩起,宗政谦连忙跑过去跪下:“母亲!”凌锦笙看着面前的孩儿,一下拥在怀里痛哭失声,她以为,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扶母亲下车时宗政谦才发现母亲脸上都是细微的磕伤划伤,整个人都似没力气的走不稳,能想象这一种的惊险辛苦,抹了眼泪弯腰下去:“母亲,孩儿背您进宫。”凌锦笙看着面前这座阔别了十五年的皇城,苦笑了两声,一旁的侍卫都劝宗政谦等轿子来后抬太后进宫,但是宗政谦不依,新安上前相劝这才让他听话。不消一会,整个皇宫都知道了太后回宫的消息,太皇太皇率后宫妃嫔相迎,被囚庆禧宫的禧妃也听宣明说了这事,她只回了她儿子一句话:一帮污俗之人进了这里,她倒真是不想呆在这了。宣明一听,呃了两声,也不知该如何回话,他虽不太懂世情,但母妃的心气之高,他还是能看懂的。
沐浴更衣后的凌锦笙依旧能看出夕日风采,后宫一众得了她儿子的救命恩情,也诚心相迎,这会倒真似一家人了。太皇太后在宫里摆了筵席,莫秋语正好排着与新安挨着坐,其实才几日不见,这人又瘦了,听说副相身体不见起色,该是急的吧。新安是左手执箸,与莫秋语的右手会有时不小心相擦而过,她是很抱歉的,红着脸想向莫秋语道歉,一转头,却发现伊人面似桃花,眸似秋水的迎上她的目光,吞了口口水,低头吃饭,再也不敢妄动了。宗政谦把母亲安排在原来的锦安宫,太皇太后给安排了宫女宦官,凌锦笙一看领头的宫女,一时失声的叫道:“珠妈妈!”被叫到的宫女已年过四十,她应声上前:“奴婢参见太后。”“珠妈妈快快起来。你们,你们都退下。”那些宦官宫女退下后,凌锦笙激动的拉住宗政谦:“谦儿,快快见过珠妈妈,当年,你就是被她接生的。”宗政谦一听这话,瞬间目露杀气的看向珠妈妈,珠妈妈自然知道这目光的含义,于是跪下:“皇上要是想要老奴的命,老奴别无怨言。只是皇上可想想,您进宫已七日,奴婢一直都在太皇太后身边伺候,您可觉出不妥?”凌锦笙明白了宗政谦想干什么,责怪的叫了他一声:“谦儿,珠妈妈绝不会害你的,她是娘亲的同乡,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当年你生下来时你父皇就降旨要将我们送往金梁,我知道自己生下的是女儿,于是想拼死反抗,是珠妈妈劝住了我,她说,如果吵闹你是个女儿,那么我们会立即被妖姬找到灭口的理由,不如暂避金梁,他日再想办法,起码还有一线生机。谦儿,是珠妈妈让我们活下来的,你懂吗。”宗政谦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母亲说得如此自然,她是一个女子。是,她是一个女子,从来都是。可是,她却因为这个身份背负了太多太多,多得已让她有些喘息困难。她战战兢兢一步步走到今天,已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没有人会迎回一个公主,为逃出金梁,她只能以太子谦的身分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期间稍有差池都会性命难存,她真的,好累。所以,面对这个知道她身份的外人,她又岂能不动杀机!
珠妈妈跪在那里等待命运的宣判,她知道德妃的这个女儿不是池中之物,她把她的身份说出去一点好处也没有,而宗政谦如果留下她,则对她大有好处。终于,她听到宗政谦说:“留下吧,好好服侍太后。”“奴婢遵命。”珠妈妈听到宣判时,感觉浑身被人抽空了一样虚,她赌赢了,但是,都赌得心惊胆战。她赌这个皇帝,绝不是保命即安的庸碌之辈,果然,敢留下她了。她当年,救了一只凤凰雏鸟,现在,这只凤凰浴火重生了,终有一天会金辉蔽日,凤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