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西君有些魂不守舍,不知那人行军到了何处,也不知是否有依言吃东西,都怪她一早起得迟,否则也不会让那人空着肚子去点兵。司马若清见女儿一回来就发呆,唉了一声:“别呆了,人都走了大半天了,你还能给追回来不成。看看谁回来了。”司马若清的话刚落音,海来就从她身后奔了出来,直扑向西君,西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是海来,抱着很是亲近了一番了。司马若清拿了封信递到西君面前:“你师父让人送海来回来,还带了这封信给你。”西君拆了信坐到窗前看时,树叶上滴落几滴雨水下来,天空落起小雨,使最后一丝秋燥扫去,真的要冷了。
看完师父的信,西君捏住信纸一角久久不动,这封信太让她意外了,一直在与师父通信,与他老人家闲谈国事家事,也付与自己不愿与人说的心思给师父听。如今,师父来信,她的毒,是时候解了。师父在信中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发生地并不陌生,就是她中毒的地方,雪巫国。雪巫国原本不叫雪巫国,而叫雪舞银州,原是启国的疆域,只是那地方地势奇特,虽终年白雪不断,也有动植物在那里存活,但人类却很难在那繁衍生息,所以也是一处无人地。
启太祖开国之初得一奇人相助,最终使艰难的建国历程得以顺利实施,后世传言,那国师大人在太祖稳固权势得掌全国时功成身退,隐居雪舞银州。后人又传国师乃巫族,于是从此称雪舞银州里的人为雪巫,而后启太祖派重兵驻守雪舞银州与启的边界,称雪巫为国,禁止其族人向启内迁。一百年以后,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耐寒的雪巫人,人口数量直称上一个小国了。民间传言,是因启皇族害怕雪巫的力量,所以才如此。这只一个很平淡的故事,平淡中夹杂着一丝平淡的疑惑。这只是后人传下来的故事,而事情的真实面貌,说出来却很让人酸楚。
太祖得国师相助,而国师,是一介奇女子,因她终年以斗篷遮面藏身,世人以为她是男子。一个女人无怨无悔的帮助一个男人,不为名不为利,那么,一定是为了爱情。但是结局世人都清楚,太祖娶了恒国的公主为妻,从而来对抗金梁,对于一个兵力尚且不强的新国来说,这是名智之举。事情本到此就要结束,但是让人更悲伤的事情发生了,太祖清楚国师的力量,她的力量,假以时日必可再培植另一新君与他抗衡,所以将其族人一齐放逐到雪舞银州。
后人称,国师被放逐后,在国师府流传出一册诗集,诗中流露的,无不是对情爱已逝的心痛与无奈,虽如此,却从未露出要报复的心意,因为始终爱着。在雪舞银州心殇难愈的国师逐渐病倒,太祖得知消息后派人前去探望,得留一句:三一归正统,凤凰栖梧桐。使者回来后,本不理会雪舞银州的太祖却突然派兵将其隔绝在帝国的疆土之外,称其为国,传令重兵防守,禁止雪巫国人向启迁徙。空谷老人在信中说完这个故事后又告诉西君,她之所以中毒,乃是机缘巧合,她中的毒名字叫“等待”,传言是当年国师病重泣出的毒血染上一颗果树,而后那颗果树每年结出一个果子,那果子含有奇毒,是谓:等待。
西君突然想起,在母亲与她途经雪巫国边境时,她确实因饿极而吃过一个红红的果子。“等待”一毒的解药空谷老人已亲自去往雪巫国得到配方,但雪巫国的解毒师不许解药外传,只说西君若肯去往雪巫,他就施药。解这毒也需要一个时机,而现在,这个时机到了,空谷老人知道西君开始思念一个人。当年国师在病重之时愈加思念与太祖在一起时的恩爱时光,于是日日盼望着太祖能悔悟前来接她,这种等待的力量能聚成毒,可见国师当年真是等得肝肠寸断。如今要解此毒,就需做好肝肠寸断的准备,解药一但服下,只要心中每思念一次自己心上的那个人,痛楚就会加一分,而毒性就会解一分。这等痛楚非常人可承受,所以,空谷老人在信终劝西君三思。
司马若清喂完海来,见女儿呆坐窗边一动不动,过去拿了她捏着的信来看,看完后悲喜交加,女儿的毒,终于得解了,可是,要解毒,就要承受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还要去往那苦寒之地,这,她也为难了。此时宗政勋正好走了进来,司马若清拿信给他看时缀泪:“我们的女儿,怎这般命苦。我这个做娘的真是该死,你也是,要不是因为你,我又岂会动了带君儿回金梁的心思。害得女儿如今……”宗政勋抚慰着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看向西君:“父王想知道,你可有心上人了?那人是谁,是否值得你受肝肠寸断之苦?”西君有些为难的看向父亲,她该如何作答。是否值得,谁又能做判断,国师一心为太祖,太祖最后却辜负了她,不仅辜负,他对国师所做简直令人发指。世人皆说不值得,但国师临死还在想着他,这值不值得,谁说得清。女为悦已者容,自己早已习惯这副容貌,若改变,确实只为心上人。那个人,会辜负她所受的苦难吗?还是,根本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宗政谦赶到颖昌时,一场秋雨让天气彻底转寒,她与玉隆点齐将领,明日出发。前方来报,司马景和的金梁军由乌伯颜挂帅,日前已开始攻打石城,两国交界的西南第一关口。从颖昌赶往石城,就晴天来说少则十天半个月,若这阴雨不断,或者初雪降落,那二十来天甚至一个月也说不定。石城是鲁镇南的守地,他自己在路阳城里坐镇,派驻石城的守军是他的心腹将领徐邵,这个人常年和金梁兵打交道,但不是战事上,而是在宗政谦当太子猎狩时,怎么让两军和平相处上大费心思,对于他真正的作战本领,宗政谦并不了解,玉隆也不了解。
指望这么一个人能抵抗多久,宗政谦心中没数,她此时真的很想把鲁镇南的脑袋打开看看,他是怎么想的,欲叛?正拖?还是真的尽力在守。玉隆和宗政谦谈到很晚去离去,童缙原本是要调去京里的,他自个在宗政谦登基之时先上了奏疏,说是愿留颖昌,宗政谦也的确需要他在地方做些事,也就没再强求。此次西南行,童缙是后勤保障。这会童缙来问了安,催促她早些歇息,宗政谦才知道时辰真的不早了。新安端了盅汤进来,门一开,冷风扫进来,宗政谦啊了一声:“快下雪了吧。”“京里估计快了,这只是冷,皇上喝碗汤后歇息吧,明早要急行军。”宗政谦接过汤尝了一口:“这才离京两三日,就开始想念了,京里可有什么好玩的事?”
新安还真知道西君被太皇太后训诫的事,京里传来的册子她先挑了给宗政谦看,这册子她当然挑出来了,当前这时候,还是不让宗政谦分心的好。不过,她倒真想知道那晚究竟情形如何,略想了一下试探道:“不知皇上说的想念是泛指,还是特指某人?”宗政谦没想到新安会这么问,笑得抿嘴的指了指新安:“你不老实,想套朕的话。不如,你先交代,你身上的平安符可是哪位良人相送,亦是为送良人而求?”新安就知道在这讨不了什么便宜,当下轻咳了一声:“不早了,皇上歇息吧,臣告退了。”看她略微有些狼狈的退下,宗政谦笑得哈哈的,若新安有了喜欢的人,她是极高兴的,等从西南回来,她一定成全。
昭厚不知道西君要去藏书房做什么,这乃是从有史可录开始,历代皇帝生平史料保存之处,也是世间罕见书籍所存之处。只有皇帝才能进,皇帝特许的人也能进,她要进去做什么?西君见求不动昭厚,干脆耍起赖来:“哥哥要是不帮君儿去调开藏书房的守卫,君儿就硬闯,到时候被下了狱,还烦劳哥哥每日送牢饭啊。”昭厚真是被她气得发笑,唉了一声:“你又不肯说进去做什么,我哪敢帮你。”“进去那里面能做什么,难不成我还能放把火烧了那啊,当然是去找书了,好哥哥帮帮君儿吧。”“当真只找书?”“当真!”
得了西君的允诺,昭厚告诉她,藏书房的守卫在午时换防,而后酉时再换防,换防时他在可分散禁军的注意力,要是中间跑出来必被捉,看她敢不敢一人在里面呆那么长时间。西君当然要去,大白天的有什么好怕的。午时换防的一会,她身着宦官服已进了藏书房。白天进来用不着灯光这才好找她想找的东西,搬盘了太祖实录到书桌处坐下,这快半人高的史料让她有些头晕,但既然来了,就一定要找到。酉时时分,听得外面换防的声音传来,西君赶紧从侧门溜出去,但这没了先前的好运,被一禁军看到叫住了她,还没容禁军发问,昭厚的声音就传来了:“你个小马儿做事怎么这么拖沓,让你打扫个藏书房现在才出来,做完了吗?”
西君随着昭厚的话应了一声,听得昭厚在和守军解释是他让她来打扫的,她赶紧向前走去,走到迎宾宫准备去换衣服时,昭厚在她身后喝了一声:“就这么打发哥哥了?哥哥从未有事瞒过西君,西君是否也能对哥哥坦诚相待?”就知道宗政家的都不是傻子,三言两语能糊弄过去的,西君嗯了一声:“哥哥稍候,君儿换好衣服再出来说给哥哥听。”西君换好衣服,两人一路向冥台走去,要是想在宫中说话无人监听,那冥台是个绝好的地方。去往冥台时,宗政昭厚吩咐附近的守卫,等会宦官送茶来后,谁也不能乱闯,否则军法处置。
西君与昭厚在冥台上喝着茶,看着远处的一望无际,都没有先出声,最终西君决意不瞒昭厚,将事情全说给他听。空谷老人在信上所述太祖与国师的一段往事让昭厚听得眼睛直眨:“我是宗政一族的后人,我怎么不清楚这些事?”“你要清楚,那还叫秘闻吗,太祖不想背负忘恩负义之名让后人不耻,所以可能天下人皆知的事,就独独你们宗政一族不知。”“君儿也是宗政家的人。”对于昭厚这一提醒,西君只是淡然一笑,昭厚端着茶杯略想了一会:“那这事和你进藏书房有何关系?你也不信空谷老人所说,去太祖实录中证实?只怕你失望了吧,太祖不想留的事,史官又岂会记?”
西君再次笑了笑:“确实如此,但是你别忘了,前朝的史料也在里面,我为什么非要看太祖实录呢?”昭厚啊了一声,赶紧凑向前:“你查到了什么。”西君摇摇头对远处看了一会幽叹一声:“国师对太祖真是一往情深,在太祖还只是前朝官员之时,他们已在一起,那时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如果国师早知太祖在得江山后会如此对她,不知她是否还会倾心相助,一国之君属天下,而那个只属于她的男人,却不复存在了。”“这一切竟都是事实?”昭厚一时难以接受,他的祖先以教化万民而得推崇,哪知竟做出如此让人不耻的事来,或许在天下人看来,抛弃一个女子并非天大的恶事,可想想,那个女子是在你身处微时就倾心爱你的,她将她的一切都给了你,不要名不要份,只要一份爱情,你又如何忍心辜负?又如何忍心如此残忍的将她和她的族人放逐到冰天雪地,让她背负背叛,指责,愧疚,想念,终此一生?
西君看出了昭厚的心寒,略点点头:“哥哥有此心思,可见并非天下王公皆薄情郎,望哥哥日后好生相待未来嫂嫂。”“那是自然。”西君欲起身,昭厚拦住了她:“君儿既开了头,不妨把事情全说给哥哥听吧。”西君一愣,良久只得坐下:“哥哥的聪明,只怕不比谦儿少。”昭厚摇摇头,他这聪明,只是小聪明,谦儿的聪明,才是大智慧。西君用手指在茶盘上沾了些水渍写了两行字:“哥哥听过这句话吗?”
宗政昭厚对那两行水渍细看了一会摇头,三一归正统,凤凰栖梧桐?真没听过。西君抹去了那些水渍,有些纠结的看向昭厚:“今年是正统最后一年,也是启立国三百一十年。”昭厚大惊,前一句得解,那后一句呢?西君面对昭厚期盼的目光更加纠结的叹了一声:“国师,姓氏为,凤凰。”“什么!”昭厚一惊而起,西君赶紧将他拉着坐下,她也不想相信,爱得那么深,最终还是要报复的么?三百一十年给你,而后,我们凤凰一族将从你们宗政一族里拿回应得的,凤临天下。
如果这句不是这么解,那要如何解?师父也问过她这句话何解,也就是说,三百一十年间,有无数的民间异士想解开这句话,只是他们都未曾得知,国师,姓凤凰。凤凰一族从未被载于史上,要不是她刚才在藏书房翻看一本极罕见的地方志异,也根本不可能知道。宗政昭厚也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不相信,也不许西君相信,跪到她面前稳住了她的肩头:“明年是弘治元年,是宗政谦的天下,启不会易姓,你不要乱想!”西君有些吃痛的拂下昭厚的肩:“哥哥冷静,我没有乱想,谦儿是一代明君,要想在短短几个月内取代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说完这句,两人都愣了,宗政谦偏偏在正统的最后个月出征西南?那代表了什么?昭厚铁青着脸色对远处看了一会,一甩袖袍:“妖言惑众!”而后离开冥台,他不是在说西君妖言惑众,而是指当年留下这句话的国师。诅咒?亦或,预言?西君感觉脑子有些痛,谁坐天下不关她的事,她本就是信奉有德者天道助之,可如今牵扯到宗政谦,一切都乱了。国家易主,百姓得生,但末朝国君只有一个下场……想到此,西君打了个冷颤,也赶紧起身离开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