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君知道女王绝不是找她来唠家常,更不是想找她了解金梁,听闻现任雪巫女王学识博古通今,金梁,启,恒三国的历史和现状她都十分熟悉。凤凰一族不好战,凡事都会以最平和的想法出发,就像迁族这样的事,他们在雪巫的前一百年里,历代陛下都会向启皇提出请求,但屡次被驳也没有例外。想想如果他们好战,启现今与金梁正打仗,女王要偏向金梁,那启也没话说。女王喝完一杯茶站了起来,负手看向远方:“西君姑娘,晏忍想请你,立即离开雪巫。你疗毒所需的药方和方法,我都会让人写好奉上。”
西君听了此话是很感意外,但她知道凡事不会无缘无故,也站了起来走到女王身边:“可否让西君走个明白?”“不可。”女王回得很绝的侧目看向西君,两人都企图从对方眼里读出些什么,但是两人都只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平静。“女王陛下,西君姑娘,不知离前来可有打扰两位。”突然而至的声音让西君知道转机到了,一行人向来人行礼:“参见大祭司。”西君大感意外的看向离姑,她竟是雪巫国的大祭司?离笑着走了过去,西君感到,刚才还盛气逼人的女皇,气势突然平了下去,疑惑的看了看离,又看向女王,心中一时理不清,但她知道,方向找对了。离姑走到女王跟前又施了一礼:“陛下,不知西君姑娘哪里触怒您了,我代她向陛下道歉,还请陛下不要让她离开雪巫,陛下应该知道,没有雪巫的暖水,她的毒解不了。”
女王明显不想和离姑正面相对,松开手侧转了身体轻哼了一声。离姑见女王如此,再倾身上前用凤凰族很少用的族语轻声对女王说了几句什么,女王还是不情愿的轻哼了一声,可是气势却越来越弱。这一幕在西君看来真是很有意思,很明显的,女王陛下在面对大祭司时,很有几分孩子脾性,得哄。终于,大祭司还是把女王给哄好了,转而看向西君:“女王许你留下,今晚的治疗不变。”女王一的皱了眉头:“你明日清晨就要举行新年祭祀大典,身体怎么吃得消,我不许!要治改天治。”离姑的神色让西君几欲忍俊不禁:一脸的无奈,哄倔孩子哄不好的无奈。只得又用族语继续哄劝,最后女王有些不耐烦的挥了衣袖:“够了!你一心为外人,何时见你如此为过孤!退下,都退下!”
王宫的辞岁宴很是热闹,西君和司马若清也被邀请在列,西君原本以为离姑会在宴席开始后叫她离开,哪知快近子时了,离姑还是坐着和她谈笑风生,这令她很不自在。倒不是说不去解毒不自在,而是她们说了多久的话,女的目光就盯了她多久,这能自在吗?若女王与离姑其中一人为男子,她都不禁要想,这是多么护犊的嫉妒心。终于,离姑悄声靠近她:“现在随我走。”西君起身时,司马若清拉着她的手很是不舍,她希望女儿不受那些痛苦,可是,她更希望女儿平安,这种矛盾让她额角急出几滴汗来。
西君用眼神安慰了母亲,而后跟着离姑一路走出王宫。出了王宫,向北看去可看到一座雪山,白茫茫的积雪在夜色里都很显眼,离姑召来了一直在宫外等候的马车,依着方向,西君知道是在往雪山的方向走。路很长,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昏昏欲睡间听得离姑轻声唤她,睁开眼睛,听得离姑告诉她:到了。两人下了马车后离姑从侍从手里接过灯笼,吩咐他们在此守候,任何人不得放入暖池地界。本来就静的夜里,两人一前一后的踏雪声显得格外清晰,西君渐渐闻到了一股温热的水气,越来越感觉到那阵雾浓厚时,潺潺的流水声响起,定睛一看,面前一池暖水出现,水中散发着奇异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空谷也有温泉水,所以西君并不陌生,离姑也看出她对此不好奇,于是上前问清了缘由,听西君说到空谷中的温泉,她豁然一笑:“确实,水的来由差不多,但是这里的暖水并不是普通的温泉水,你看那边。”离姑伸长了手里的灯笼,西君仔细看去,惊讶的啊了一声:“这水竟是从玉石中流出。”“不仅水从玉石中流出,这暖池本就是一块完整的玉石。我曾用此水试药,发现有解毒的奇效,于是我用细长的竹丝伸进玉壁里去,上面带出来些碧绿的小东西,我翻查典籍,竟无从知道它们是什么。总之,你的毒,需配得这里的水才能解。”西君俯身去看,果然,水里发出幽幽碧光,如果离姑不说,她一定以为是玉本身的光泽了。
离姑让西君先活动一下,她需用暖水来配药面泥。西君提着灯笼给她照明,只见离姑把先前就准备好的药粉倒入竹筒中,然后舀暖水相调,最后招呼西君上前,她用扁长的竹片将药泥轻轻的往西君脸上抹去。“一会后,你会感觉奇痒无比,而后又会刺痛无比,从面部引至全身,交替出现这两种感觉。你记住,切不可动,暖水会帮你暂压些痛苦,整个时长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们回去,你再服下我配的内服药。从明日辰时开时,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做思念一次那个人,就会痛不欲生一次。怕吗?”
西君脸上抹满药泥,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离姑从她眼睛里读出了坚持,于是便转过身去:“脱衣服吧,虽这水暖,但四周空旷,雪水的冷气会随时侵袭你的头部,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一阵悉悉索索的脱衣身后,离姑听见西君踏入水中的声音,于是缓缓转过身,拂干净一块石头上的雪渍,以雪氅裹身而坐,而后从腰间摸了一壶酒出来:“要是闷,你可找我说说话,我这个人生性不善记他人之事,你放心。”西君适应了水里的温度,舒服的靠在玉石上嗯了一声:“可是西君心有一事不解,若不解开此惑,会一直惦记着,大祭司可愿助西君解惑?”有些顽皮的声音,离姑把打开的酒塞又盖上:“你是觉得,女王陛下和我之间很奇怪。”
西君一听离姑不排斥讲这个话题,自然高兴的应了一声,哪知离姑却苦笑着摇摇头,很久不说话,而后洒脱的喝了一口酒:“西君觉得奇怪吗?自古让帝王又爱又怕的大概就是他们身边最特别的那个人,特别是当那个人有能力威胁他们的帝位时,他们的心是矛盾的,既有惜才之心的爱,又有恨其夺位的怕。我理解他们的心,以贤明之君为前提,很多时候,他们在面对那个又爱又怕的人时甚至是不在乎王位的,只是他们身后那些人的力量让他们不得不对其防备。启皇对西君,从未如此吗?”西君本来是痛痒难当的,幸得离姑和她说的话分散了她的精力,听得离姑问到她和宗政谦,一时陷入了沉思。宗政谦对她也是又爱又恨吗?先前的没感觉到是自己迟钝还是时候未到?总感觉离姑看似是把问题深化了,其实是浅化了,她在藏着些什么关键的事情不愿说与人听。
从白雪纷飞到棠花轻舞,大半年的时间转眼而过。
宗政谦被烈阳晒得卷起了袖子,后来觉着不行,干脆脱了马靴卷起了裤腿,春播之时播种的西域葡萄已经长得半人高了。战事依旧,司马景和接连失了建昌,雅州,被激得像只发了怒的蛮牛,不管不顾的打。其实宗政谦是不想占他的城池的,但这个人狼子野心不打得他服不打得一无所有他就不罢休,那还能说什么?打!战事打到现在对启是绝对的有利,他本可以回朝,但他知道,还不到时候。回朝当然是要回,但是他要拿着司马景和亲笔写的降和书回。她宗政谦有生之年就只准备亲自打这一场仗,自然是要拿到自己想要的才走。
葡萄的种子是童缙运粮来时送来的,说是副相托人转交,让皇上一定在路阳和成梓之间种起一条紫色之路来。宗政谦听了很是乐,这于守正真是较真的人,让他管农业,他就不管什么时候见缝插针的管,说西南战事一停,西南的百姓定是流离失所,水稻粮食在西南又不丰产,他们到时候靠什么生活?就靠这个,既能吃又能酿酒的玩意。于守正也不全是胡来,他随种子给宗政谦寄了一封信,信是西南一书生写的,他游历西域,得一西域农桑高手传授识别适合葡萄种植的土壤,据他实地看过,路阳到成梓这一路的土壤都是得天独厚的好地方,当种葡萄。
揭了斗笠坐在田埂边歇息,一银铃般的声音远远的传来:“谦哥哥!我给你送水来了!”宗政谦硬是在这大热的天打了个寒颤,刚想扯起靴子就跑,人却已经到她面前了。燕宝,大恒国的九公主,随那包种子一路来到了启国的西南,见到了她的“未婚夫”:宗政谦。这个称号是她自个说给宗政谦听的,说是恒主之所以答应应援启粮草,就是有意让两家再续前缘,像当年的太祖和皇后一样。燕宝比宗政谦小一岁,随她来的是恒主的御前侍卫长孙润,宗政谦曾私底下问过长孙润,燕宝公主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长孙润含糊其辞,既不否认也不肯定,这让宗政谦很不舒服。
燕宝显然是为来启国下了大功夫,学的启国话还不是能熟练。宗政谦责怪的看了一眼后面跟来的新安,叫她看住人,怎么就让她跑这来了,真是一刻不得清净。新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显得极其无奈,她要能把人看住就好了,这小公主真是,真是……她什么也不想说了。宗政谦面无表情的接过燕宝手里的水壶喝了口水:“九宝,你来此快半年了,你父皇母后不担心吗?我看你还是早些随长孙大人回恒吧,最好明日就起程,我派兵护送。”
九宝是燕宝公主硬让宗政谦叫的,说是她父皇母后都这样叫她。这称呼听得新安直杵,九宝?呃……九宝刚才还阳光灿烂的笑突然就转阴了,而且极可能会下一场暴雨,果然,这就挤出了眼泪开始摇宗政谦的手了:“谦哥哥不喜欢九宝了?谦哥哥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九宝要见那个人,要告诉她,谦哥哥是九宝的夫婿,不容外人觊觎。”宗政谦内伤的纠了眉毛,新安看得出她是真痛苦,按说年岁差不多,宝公主又是一个性格外向的女子,该是哄得宗政谦眉开眼笑才是,宗政谦也该吃这套一哭二闹三耍宝才对,可是不,宗政谦像是天生的老成,老成到,她对于不成熟的人,不自觉的抗拒,似是那些天真烂漫和她本就无关似的。
天生不擅长哄人,也没心思哄人,只得连说几句好了,见九宝还不肯依,只得叹了一声:“我没有喜欢的人,但是我也不会娶你,你回恒国吧。”“不!我就要嫁给你,你到哪我就到哪。”九宝喊完这几句就跑了,新安诶了一声:“皇上不该那样说的。”“那你让我怎么和她说!说我会娶她还是告诉她我是……”宗政谦脾气越来越不好了,在面对情爱姻缘这些事的时候。新安也知宗政谦心中郁愤,当下把水重新递到她面前:“九公主是恒帝最疼爱的公主,此时能不伤她就不伤。我知道你不愿意听人提起情爱之事,但是听新安一句劝吧,再遇这时候就迂回了说,说自个有喜欢的人了,两人识于微时,情份不是旁人可替,此生非她不娶。公主还小,我相信她听多了这样的话就不会那么执着了。”
原本是劝宗政谦的话,哪知宗政谦听了脸色更沉,握着水囊的手指咯咯直响:“我能喜欢谁?谁又会喜欢我。你看,就连姐姐,她也可狠心到自那封信后再也不来只字片语,管我是死是活,她再也不管了。”新安知道宗政谦这是在乱想了,皇帝要出了什么事,那不得十万火急的往宫里传,没传当然是没事,西君这点理岂会不懂。只不过确实奇怪,她曾私下去信问过莫秋语,问她西君可还好,当然不只是问好,信中所含的意思她相信莫秋语看得懂。但是莫秋语却只回了她信中的表层意思,说西君一切安好,这让她有力无处使。
从京里来的消息都说西君安好,那她为何不再给宗政谦写信了,这真是件挺想不通的事,按说她是得多关心宗政谦,恨不得一日三信才好,怎么就能半年多了,真的只字片语也不见来。宗政谦不回朝,似是也沾了和西君赌气的一丝关系。拿着帽子给宗政谦扇了几下风,新安劝道:“皇上,要不咱回京吧。”宗政谦笑哼一声摇头:“现在不能回京,战事看似不错,其实危机四伏,我走就乱了军心。其实我在想啊新安,姐姐是不是因为助我计杀了鲁镇北而心中不安,你想,她那时对我斩杀鲁镇良都是心存芥蒂的,和于守正一样担心我成为暴戾之君,如今她自己……我认为她讨厌我了,讨厌这样的环境把她牵扯进来,所以要远离我。”
新安唔了一声,她能说啥,宗政谦一但面对西君,脑子里就跟住了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乱蹦跶。回到了路阳,宗政谦得知燕宝午饭没吃,整个下午水也没喝一口,就把自个关屋里了,去一个她就骂走一个,现在就长孙润还在她门口站着。宗政谦也顾不上换身衣服,连忙跑了过去,长孙润一见她来,像见着救星一样迎过去:“皇帝陛下,请您不要再伤我们公主的心了,她是真心喜欢您,请您去哄哄她好么。”宗政谦僵着脸嗯了一声,她也是个女子好嘛,让她哄另一个女子这是多别扭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