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谦在小雪那日去了大同寺礼佛,谁也没带,连余光也没带,她对照顾自己的生活方面的事并不陌生,而且做得不比人差。新安自那日后连续十日告假不去太医院,最后竟从于府传出她喝醉酒摔伤的消息,莫秋语得了这消息,心痛得连续几晚以泪洗面,但她又出不了宫探望,只能拜托福紫去看她时捎上了她做的食盒。她的力量实在太微渺了,明知心爱的人是为她所伤,但她能做的,却仅仅如此。福紫回来后向西君说了新安的现状,很不好,腿伤倒是其次,她自个就是个太医。就是精神不好,对什么都木木的空洞,而且脾气也不好,动不动就发火,于守正大人还在恒国未回,新安真是可怜。而后福紫又向西君说出了她的猜测:皇帝早不去迟不去偏偏在这时候去礼佛,自然是和新安有关,宫里最近也到处在传新安将为后。大概是新安不想嫁给皇帝,但皇帝偏偏要娶,所以就把人伤成这样了。新安那样明明就是被情所伤的模样,皇上这回要真是强娶,那真的毁了一个好友。西君听了这话不动声色,宗政谦是不是强娶之人,她现在不好说,她奇怪的是新安,以新安和宗政谦的交情,她不想嫁,只能说明她心中有人,但是她为何不说出来呢?西君肯定她没说,如果新安说了,那宗政谦就绝不会强求了。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又怎会娶一个心中有人的人。西君去看了新安后心中恻生不忍,她原本是不想蹚这浑水的,想想宗政谦要娶亲就够让她心伤的了,如今还要去问清楚,她真的没那么大勇气。但是天意就是喜欢作弄人,太皇太后也要去大同寺礼佛,指名要带上她,这回不去也不行了。
宗政谦听渡远大师说太皇太后今日会到寺中,她想了一会就向渡远大师提出告辞了:“前些日朕心生郁结,怕它越缠越深,来找大师说了几天话,心情已然好多了。朕今日就回宫,大师所赠良言,朕一定记在心头。”渡远大师动了动那稀疏的眉毛:“只怕皇上心结并未解开,郁结当找出结头所在才能化解,皇上根本不愿面对,又何来化解一说。”宗政谦对着满山的枯黄远看了一会:“大师,你觉得生人苦吗?”“有乐才有苦,没有乐,根本就觉不出苦。就像这山中的树木,不经历枯黄,又哪来明年的郁郁苍苍。”“可是朕觉得朕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出枯黄的闹剧,根本不会有新绿到来的那一天。佛家说有来生,可是朕却苦到不想再重来一次,也没有力气再重来一次这样的生命。”“这就是你的症结所在了。皇上,凡事皆有因果,种子会发芽,果子会发霉,正是因果循环的体现。任何事物的现状都有一个前因在里面,而现在的果,也会是后来的因。世间因果皆由人在不自知的情形下所种,机缘到了才能顿悟。所谓树叶有黄就有绿,皇上不必太执着。”宗政谦没有再提出要走,而是决定等太皇太后礼完佛一起回宫。西君老远就在禅院见着了宗政谦,那人与渡远法师一齐坐在打坐的石垫上,似是真的入了定。太皇太后与渡远法师谈论佛经时,西君在后山找着了宗政谦:“皇上似乎心有千千结,希望渡远法师已经点化你了。”宗政谦感觉后山的风有些寒,转过身往厢房走去,经过西君身边时,只是擦身而过。西君被她这态度一时激住了:“难道我有说错吗?你是帝王没错,可人家心不属你,你又何必强求,如今弄得自己不开心,她也……”宗政谦突然欺身近西君的身旁:“别以为这是在佛寺朕就成好菩萨了,你的心不属我不用说得这么清楚,你就等着你的季师兄八抬大轿来娶你吧,朕不稀罕,朕祝你们白头到老,早生贵子行不行了!”西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打了宗政谦一耳光,但她真的已经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了。看着西君突然而至的眼泪,宗政谦顿时心痛得软了下来,但还是倔强的不肯低头:“我有说错吗?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那时你不是金梁皇室后裔,不是我的堂姐,不是倾国倾城的美貌,今时不同往日,宗政谦喜欢的永远是那个只是一心为谦儿的丑女无盐!你,和我没关系。”
看着西君在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流泪,宗政谦觉得脑子乱成了一团糨糊,她记不清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她突然感觉一股血气冲进了脑子里,想也没想的捧住西君的脸想亲过去,但是西君誓死不从。不过一会的功夫,宗政谦的右脸也得了一耳光,这一耳光打得她彻底心寒了:“你给朕记住,朕今生今世都不会让你嫁给你想嫁的人。你嫁季泊岸朕就杀功臣,你嫁司马景和朕就灭了金梁!”宗政谦几乎是抖着离开了大同寺,上了马车她就后悔了,何必呢,何必。就算当年的西君真的有喜欢上自己,那么终有一天当她知道自己身为女子的事实,一切会比现在更残忍。她当年瞒着身份应该也不想的,她当时应该也是矛盾的,自己何时真的开始暴戾了。宗政谦一路悔恨着回宫,在经过于府时,她决定去看看新安。进了于府她才发觉不对劲,怎么仆人都没一个?好久才有一个老仆上前迎她:“皇上!唉呀我老眼昏花了,这才认出皇上来。”宗政谦让他起来,又对四周看了一圈:“于府的仆人呢,怎么就你一个?”“皇上,您可来了,帮着劝劝小姐吧,她真是魔障了。”宗政谦听了仆人的说辞,对身后的侍卫吼了一声:“于大人成这样了怎么没人报我!”那些侍卫也是冤枉,但他们知道这个皇帝是老虎脾气,说过就过的,不做声就好了,果然,宗政谦不即不再与他们纠缠这个问题,赶紧去看新安了。新安见是宗政谦前来,这才勉强打起了精神行礼,宗政谦看着面前几日不见就瘦成这样还把脚给摔伤了的人,心痛不已。得知府里的仆人全是叫新安给赶跑了,宗政谦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你把人都赶跑了,谁照顾你啊,行了你先坐着,朕去给你做点吃的来。”新安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叫马伯去拦人,可是马伯赶到厨房,宗政谦已经开始做吃的了,见马伯来了,她赶紧吩咐:“去把她赶跑的下人全找回来,堂堂一个副相府连个人都没有,成何体统啊这是。”马伯应了一声,拭了眼角的眼泪,他活这么大岁数也没见过这么体恤属臣的君主,直叹时候真的变了,他们跟着了位好皇帝。
宗政谦要喂新安喝粥,新安不肯,于是她把碗缩了回来:“想当年在兰都你是怎么照顾生病的我的?我欠你的新安,让我稍微补偿一点吧。”新安眼睛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原来她还记着,她没忘。宗政谦边喂新安喝粥边开解她:“宫中传言谦儿也听得一二了,你放心,我知道你心中有人,宗政谦今日在此立誓:绝不毁你。”新安手有些颤抖的握住了宗政谦的手:“皇上……”“这个皇位也是你给的,没有你和副相,谦儿还是那个在兰都靠偷抢来养活母亲的泼孩。今日不论君臣论友谊,你我说说知己的话吧”新安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她压抑了这么久,需要宣泄一下。宗政谦帮她拭着泪感概的叹了一声:“一转眼七年多过去了,我们都长到了身不由已的时候,新安啊,如果还把谦儿当知已,和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新安知道宗政谦是真心待她,可她也真不能说,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最终只得说:“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了,情伤。皇上不要笑新安。”宗政谦认真的摇摇头:“能有情伤是幸事,我又岂会笑。只是你喜欢的人始终不肯告诉我,不知是为何?”“反正都不喜欢了,不说也罢。”宗政谦嗯了一声:“只是如果曾经真的真心相爱,就不要轻易放弃。这世间有许多事都是误会,如果没有勇气面对面的说开,那就真的成情殇了。罢了,我虽如此劝你,自己始终也是没有勇气的,世间情为何物,我以为它是一把剑,四处伤人的剑。”宗政谦和新安一直聊到深夜才回宫,在南书房看到兵部上的奏疏,说与金梁和谈事宜均已结束,他们已启程回京了。宗政谦看了一下日期,季泊岸他们应该后天就能到京了。
新安在第二日就来了太医院,走路虽还不利索,但影响不大,昨日宗政谦对她说的话对她触动很深,特别是说到最后,宗政谦告诉她,其实爱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种责任,很多人正是没有信心来扛起这种责任,所以世间才多情殇,喜欢一个人,就要对其负责,负责到底。她知道自己真的错了,想想莫秋语对自己的前前后后,她怎么就轻信了那番话,应该是有苦衷才对,自己真是名副其实的蠢笨。人也真是奇怪,不得到醍醐灌顶的一下,真的很难清醒。太医院的张太医似是刚出诊回来,见了新安连忙打招呼:“于大人你回来就好了。”新安奇怪,张大人的医术不在她之下,怎么此时像见了救星。张太医见新安走路还不利索,唉了一声:“你啊你,好好的把腿摔了。那莫太妃也更是奇怪,最近不知怎么了,眼睛迎风流泪,但我查过她又无眼疾,你说奇不奇怪。再这样下去,她那双眼睛可真难保。”新安心中咯噔了一下,接了话头:“那我去瞧瞧。”“你的腿不要紧吧?”“不碍事,宫里的人要是出了事,那我这个院首才真是要有事了。”见新安还有心思打趣,张太医也不管她了。一路忍着腿疼走到了紫薇殿,正在打扫院里枯叶的宦官见她来赶紧迎过去:“于大人你来就好了,娘娘的眼睛……”“我知道了,我去瞧瞧。”新安才往前走了几步,荷见瞧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转头就跑,一路跑到了莫秋语现在的厅里:“娘……娘娘……”“看你火急火燎的,天塌了?”“不,不是,于大人来了!”正在刺绣的莫秋语一下把针扎进了指头里,十指连心,钻心的疼。新安此时正好踏了进来,荷儿带走了所有的宫女,新安赶紧走了过去:“我看看。”莫秋语似是被人点住了穴道动弹不得,只是愣愣的看着面前的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新安用嘴去吮吸她指头的污血时她才回过神来,一下抽出了手指:“不要。”新安没理会她的挣扎,得新握住了她的手指,把带来的药粉洒了一点上去,然后艰难的站了起来。莫秋语既心疼她的腿伤,又要做出冷漠来赶她走,心中真是冰火两重天,要命的难受。“你既然已经清楚我的真实心意,又何苦前来故作怜悯,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莫秋语连对新安看也不敢看一眼的说出了这句话,新安叹了一声:“是我不好,我把我们所处的环境相得太简单轻松了。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发现了我们的关系来为难你了?”
莫秋语没想到新安真的能懂她,可她又怎么能承认,她不要紧,新安不可受她拖累。刚要说话,新安却走到她面前蹲了下去:“不要想着会拖累我,我试过了,这些天我试过了,没有你我宁愿去死,秋语。”莫秋语颤着手指抚上新安的脸庞:“你不该来的。”“我已经来了,告诉我秋语,到底是谁来找过你了?”莫秋语还是摇头,躲在一旁的荷儿看不下去了,及时跳了出来:“于大人,是太后。那日你与娘娘在御花园被她瞧去了,她说你以后是要当皇后的,叫我们娘娘不要毁了你,于是逼着我们那天演了那出戏给你听。”“荷儿住嘴!”莫秋语惊的斥向荷儿,她怎么能全给说出来了。新安拦了莫秋语,给荷儿鞠了一躬:“谢谢你荷儿,真的谢谢你。”“大人不必客气,荷儿告退了。”荷儿走后,新安心疼的看着莫秋语,莫秋语被她看得无处躲藏,只得用力去扶她:“你快起来,腿会受不了的。”新安摇了摇头:“我真的很蠢笨,你说得没错。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莫秋语被惹出了眼泪,新安这才费力的站了起来:“不要哭,张太医说你迎风流泪,其实你是时时都在哭对不对,不要再哭了,眼睛其实很脆弱,哭伤了我这个庸医治不好。”莫秋语一下扑进了新安怀里:“可是我现在忍不住,我答应你,今天过后我不会再哭了。”“对,我们身处的环境让我们做不了弱者。我说过,我们有明天,有未来。你信我的对不对。”莫秋语狠点了下头,她信,她真的信。
莫秋语感觉自己被新安的温度重新暖回了人间,这才离开了她的怀抱:“你怎么,突然明白过来了?”新安拿着莫秋语刚才在绣的锦帕看,慢慢的叠好:“是皇上,她提醒了我。而且,太后也不一定全是办了坏事,皇上她昨日在我家里对我说了四个字:绝不毁我。我不会是皇后秋语,皇上她也不会娶一个不是她爱的人,她那颗骄傲的心里,另有其人。”莫秋语原本很好奇宗政谦心里的那个人是谁,但她居然忍了下去,新安对些赞许的笑了笑:“忍得住好奇不问,我的女人其实是世间奇女子。”秋语对那句我的女人醉红了脸,新安轻抚着她的脸庞吻了她的嘴角:“很久以前,你某个时候羞涩的一笑已经将我的心带走,我再也不会那样傻了秋语。”“你确实很傻,就算恨我怪我,你也不应该醉酒伤自己,以后真的不许了。”新安抿嘴嗯了一声,而后又有此为难的说道:“可是我真的喜欢品酒,我们以后住一起了你不要管太严可好?”随着新安这句话,莫秋语头一次有了强烈想出宫的意愿,她想和面前这个人一生一世,想照顾她。农家小院,几分田园,她织布,新安为乡里乡亲看病,加上她们的这只小狗,她愿意就那样守着这个人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