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君回到家时,发现福紫和燕宝公主都在,而且燕宝公主似乎和昭厚很熟了。福紫是来找西君问师兄的情况的,没办法,师兄与西君通信比较多,她只能厚着脸皮来问了。两人进了书房,西君把季泊岸写给她的信全拿了出来给福紫看,福紫略有些尴尬:“西君其实不必如此。”“要的要的,师兄迟早会明白师姐对他一往情深,我现在可要把自己择干净哟。”福紫见西君如此坦荡,也不再说什么,坐下开始看信,西君给她添了杯茶,随意的问道:“师姐一直在京里,可知那个九公主和我哥哥什么时候这么要好的?”“九公主来京里皇上就指派昭厚款待她,大概那时两人就熟识了吧。”西君哦了一声,有些心神不安的坐下又站起,福紫好笑的放下信纸:“西君可是有事要对师姐讲?”
西君一时也不知从何讲起,在佛寺的时候,宗政谦那样伤她,而后又突然没头没脑不管不顾的想亲她,她当时想也没想的又给了一耳光,但是事后一直在无限的自责和后悔,当时是因为害怕?有可能,但是怕什么却又弄不清。有些吞吐的对福紫比出了一个二:“我昨天,打了皇上两耳光。”“啊!”福紫连看信的兴趣都弱了下去,直叫西君快点说怎么回事,西君把事情从头至尾的对福紫说了一遍,福紫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好一会后才咕噜一声:“你这下可能真把她打死心了。”“我不想打他的,我有多疼他师姐你知道的,但是当时,我真的,好怕?”“怕她亲你?”福紫来了玩兴,西君不往说了,越说越会被师姐调戏,她明白。
福紫见她如此便收了玩兴,轻咳了一声:“西君,我正经的问你一句话,你想亲近她吗?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想亲近她吗?”确定福紫这话不是在玩,西君仔细想了一下,脸微微的红了起来,福紫一看,也用不着回答了,答案很明显。想,但是,怕。这真是很矛盾的感觉,她也无能为力。但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是,她到底要不要做恶人把宗政谦的实情讲给西君听?现在已经不用怀疑,两人都对彼此动了心,但是又别扭得不得了。宗政谦是以女子的身份爱上西君,而西君却不知道宗政谦是女子,这本身就不公平,难怪宗政谦会那么别扭了。害怕,害怕西君爱上别人,她却根本有心无力,害怕西君爱上自己,却有一天终会发现自己是个女子,那样更残忍。
初冬落下第一场雪的傍晚,季泊岸他们回京了。宗政谦让御膳房备了酒席为他们洗尘,酒宴上宗政谦强撑精神说着该说的话。她昨晚刚和母亲吵了一架,两母女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红脸,就是为了新安。宗政谦猜到是母亲做了什么才使得新安如此难过,于是她明确的告诉母亲,此生她要娶的,绝非新安。太后为她担心得不了了,除了新安她想不到还有谁能为女儿瞒一生一世,于是就吵了起来,宗政谦怕母亲因为和自己红了脸又去为难新安,第一次对母亲说了重话,她说,如果失去新安,她就把自己是女子的身份公布天下,任天下大乱,任想借此取她性命的人群起攻之,她求之不得。
如果人生在世做的事皆是让自己痛苦的,那么她宁愿早些离开这个人世。这句话有多狠宗政谦后来也想到了,这无疑是在责怪母亲造成了她如今的现状。但她别无他法,能如何,真的只能如此才能保全她唯一的生死之交了。新安见宗政谦真的在喝酒就知道不对劲了,别人或许看不出,但她能看出,此时的宗政谦,无比痛苦。借敬酒的机会走到宗政谦面前低语:“皇上,您在喝酒,这不应该。”宗政谦扯出个苦笑:“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应该的我分不清了,我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活着,今晚,我想放纵一次,新安,你不要管我。”“如果是因为臣的事,那臣罪该万死,皇上,如果实在没办法,新安……”“行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说过的话不会改,你也不许再有这样的心思。回去坐着吧。”宗政谦的难过,西君也看出来了,福紫也看出来了,等新安退下来时,福紫对新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离席。她们都走了西君也没发现,因为她一直在对宗政谦看着,她从未见过今晚这样的宗政谦,仿佛天底下的悲伤全都背负到了她一个人身上,她甚至从他身上看到了绝望这两个字。什么让她如此难过,她突然间发现,其实她并不是彻底的了解这个弟弟,起码此时,她除了心痛,再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为何。
新安跟着福紫来到殿外,看着细碎的小雪从天而降,哈出了一口热气:“福大人叫我出来是有何事?”福紫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的说:“皇上的痛苦,你我西君都看得出来,但是只有你我才懂她为何而苦。新安,不如冒一次险吧,我们一齐向西君说出事实,看她如何抉择,皇上现在,真的需要一个人去撑住她,而那个人,只能是西君。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应该都需要西君坐上皇后这个位置。我于公于私都有需要她成为皇后的理由,你呢?要不要和我一起“算计”一次她和宗政谦?”新安点头,她也有理由需要西君成为皇后,而且,那就真的是在算计,沉默了一会:“无论如何,我不会害她们的。如果你……”“和一个如此精明的皇帝为敌,那绝对是不明智的,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聪明?你放心,我对她们,绝无恶意。”新安再次点了点头:“皇上她,确实像是快撑不住了,我们赌一把吧。什么时候?”“明天午时,冥台见。”
新安和福紫还是一前一后的进了殿里,一进去新安就急了,赶紧跑到宗政谦面前:“皇上,您的酒疹都出到颈间了,不能再喝了,我去帮你解酒毒。”宗政谦不清楚的对新安看了一眼,嘿了一声:“我认得你,你是新安姐姐。”新安心头猛的被扯了一下,自从遇见西君,宗政谦从此不叫任何别的人为姐姐,而一开始,她确实是叫她新安姐姐的啊。叫了余光,两人一路搀扶着往崇仁殿走去,西君也赶紧离了席,福紫刚拦住季泊岸想让他别追过去,季泊岸却比她还急的稳住了她:“福紫,我们等会再说,我先去找西君。”看着季泊岸跑出去的背影,福紫有些苦涩的笑笑,这世间的造化,真的很会作弄人,真的。西君一出来就把宗政谦跟丢了,正找着,季泊岸从身后叫住了她:“西君,你的毒,终于清了。不过,在我看来,你任何时候都好看。”眼里盛放的喜悦让西君有些尴尬,只得点了点头:“师兄,好久不见。”季泊岸根本没有放西君走的意思,西君只好和他边走边说着话,才走了几步,季泊岸把身上的雪披解了下来:“我记得你很喜欢雪的,能陪你看今冬第一场雪,我很高兴。”西君为难的摇了摇头:“师兄,我……”季泊岸却止住了她的话,然后久久看着她。
院墙的转弯处,宗政谦拦了所有人停在那里,看到这一幕,她有些凄然的对新安笑笑:“他们很配,我希望姐姐幸福。刚才,季泊岸私下里对朕说,他不要,任何封赏,只要,娶西君为妻。朕,应了他了。”宗政谦深一下浅一下的吸呼着,听得新安和余光都极其难受。还没等到他们劝,宗政谦却转了身,指向另一边:“我们,绕道吧。”听着墙拐角处的脚步声,西君惊的向那边看去,追过去时,只看到一群人的背影,谦儿,刚刚看到了?实在再没心情和季泊岸再说什么,只说有事明日再说,急忙的追着那个背影而去,到了崇仁殿的时候,余光拦了她:“郡主,皇上醉得很难受,于大人刚才让他睡下,不要吵他可好。”
今时不同往日,郡主,是进不得崇仁殿的。西君不肯走,一直在苦苦的求余光,余光被她求得没法,只得去敲了门:“于大人,郡主想看望皇上,可否让她进去?”新安已为宗政谦解了束冠扶她躺下,但宗政谦并没睡去,头痛得快得裂开,身上的酒疹又奇痒无比,怎么睡得着。见新安询问的看向她,轻叹了一声:“或许她很快就要改姓季了,让我和她说说话吧,从我回来,我们就一直在吵闹,没有真正的好好说过话,是时候了。”新安点点头,起身去开了门:“皇上头疼得厉害,郡主如果有什么情绪需要宣泄,希望不要在今晚,她真的很难受。”西君点点头,新安就出去了。西君走过去时,宗政谦对她扯了个笑:“坐,说说话。”西君坐下后久久不知道说什么好,宗政谦捂着头闷哼了一声:“姐姐来找谦儿,莫非就是想这样看的,放心,谦儿不是妖怪,突然之间变不了形。”“头很痛?”
西君问这话时已经起身走到宗政谦床边了,见宗政谦点头,她坐在了床沿上,伸出手去:“我来帮你按按吧。”宗政谦也没反对,而是像只猫一样顺从的侧睡到西君的腿上,西君一低头就可看到那张醉沱的脸,良久以后,她问:“你今晚,为何,如此难过。”一直闭着眼睛的宗政谦缓缓睁开眼睛,伸了手指用指腹缓缓舔上西君的脸庞:“你真的,好美,倾城,倾国,一点也不为过。”“可是始终倾不了启皇不是么。”西君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掉眼泪,但是从刚才开始,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现在,终于也控制不了眼泪,任它们似珠帘一般的往下掉,落到宗政谦的脸上,似是两个人都在哭。
宗政谦的手指游到西君的眼帘下,轻轻的勾走了一些眼泪:“倾城倾国就够了,启皇,是个坏脾气的小心眼,不值得你倾心。自古美人配英雄,你和他,很配。我以前说的混账话你不要记在心上,谦儿,永远都希望姐姐幸福。”西君被这句话刺得眼泪成倍的往外涌:“我的姻缘,不由任何人定,我想嫁谁,我自己会选择。”宗政谦眨了眨眼睛,嗯了一声:“那就好。姐姐,能否答应谦儿一个不情之请,那日在佛寺谦儿未做到的事,姐姐是否能成全谦儿,我只想,亲一下你的脸,一下,就好。”
西君很想说不,很想问你为何要如此,难道真的就只是在顾忌一个堂姐弟的身份吗?那不是她认识的宗政谦,不是。宁愿你脾气坏一点,宁愿你心眼小一点,也不要把我推得如此远,远得好像,明天我们就要永别一样。但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弯了腰身,渐渐低头凑向她,离她越近,眼泪越不受控制,当宗政谦吻到她时,西君居然痛哭了出来:“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就是因为知道了我是司马景和的表妹,是你的堂姐,就是因为我变好看了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宗政谦无言以对。确实如此,但也并非如此,如果,你只是个平凡但有智慧的丑女,那我们或许会过得很不错,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我们如果在一起,我可能会时刻担心你向司马景和告密,我一个人无所谓,但我现在背负太多太多了,我害怕有闪失。也可能会受不了天下的非议而对你发脾气,要知道,我的脾气真的越来越坏。还有可能会时刻担心你讨厌我是个女子而去爱上别人,因为你从始至给出的喜欢,都是给那个男子宗政谦的。或许婚姻本就是该门当户对的,当你只是个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的丑女时,我与之相对的就是女子这个秘密,其他的一切负担都不存在,那样才是公平的,我才敢去期许我们之间会发生爱情。西君离去时,宗政谦已经睡熟,她对西君的全部渴望就容在那小小的一吻里,今晚她得到了像婴儿吃饱一样的满足感,不奢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