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朝廷不同,民间对此事的反应倒是颇有趣味。昭厚带着九公主逛街市,歇息的时候在茶肆里听书,这一听不打紧,他们竟然听到了宗政谦和西君要大婚的事,居然已经被编成书在说了。这事情传出来才不过五六天,市井传言的威力,真的不可小觑。那说书的人说得绘声绘色,从西君在金梁兰都巧遇皇帝开始,说西君本是金梁公主,天生绝色佳人,平日里对金梁的王公贵族皆是不屑一顾,但有一日在街市巧遇那时还是太子的皇帝,从此一见钟情,天涯海角的相随。一起回到大启后,皇帝继位时才发现,自己爱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堂姐,自此两人相见却不能相亲,皇帝悲痛之下领兵出征,妄图借图沙场的荒凉来忘记伊人,忘记那份不该有的情感。
奈何天意弄人,皇帝再回京之时偶然得知,他离京的那晚因醉酒早已铸成大错,堂姐早已是枕边人,于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与两宫太后,朝堂大臣据理力争,显出情痴本色。此情真是可歌可泣,感天动地!皇上皇后的姻缘当为大启姻缘典范,那些反对的老臣子都是早年姻缘不幸,纯粹的嫉妒!说书人慷慨激昂的做了总结陈词,引得在场一片叫好的掌声。大启的不羁民风是宗政谦开启的,现在,她得到一丝回报了。昭厚在茶肆听得内伤吐血,九公主却眼泪晃晃的看着他:“这都是真的对不对,谦哥哥说他心中一直爱却不能爱的人就是西君姐姐对不对。”昭厚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真是内伤更添一层。
昭厚回到家时听仆人说西君回来了,赶紧要去找人,进了内厅才发现,西君跪在父母面前,三人正沉默以对。昭厚看了一会三人还是没动静,过去扶住西君:“妹妹起来,你有什么错就要下跪?”宗政勋头一回显出了父王的威严,对昭厚喝了一声:“这里没有你的事,你退下!”昭厚干脆也跪下了:“父王,妹妹与皇上两情相悦,难道你真的要以一个堂亲的身份就对他们棒打鸳鸯?皇帝性子如何父王是知晓的,他力图为大启开创一个开明繁荣的时代,他又如何忍得自己在婚姻事上做不得主。父王不要责罚妹妹了,这件事情,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
宗政勋狠哼了一声:“正是如此我才要责罚她,看看现在的朝堂,简直乱了套的在和皇帝做对,都是因为你,君儿。你怎么能那么糊涂,他都说要选妃了,你忘了你曾答应过你母亲什么吗?你就没想过你会把他推入这个境地吗?父王问你,两前年,皇上出征前那晚,你们到底!……”昭厚一听也伸长了脖子,他也想知道。司马若清嗔了宗政勋一眼,责怪他不该问得如此直接,始终是女儿家,脸皮薄得很,怎么能在父母兄长面前谈论这种事。
两年前?西君仔细回想了一下,只能用一句话来解答当时的情形,太后说过的那句:谦儿什么也不懂。确实,身为一个女子能懂和另一个女子能做些什么?说句实在的,她也不懂,更别说那个一心只在国事上操心的女子了。宗政勋看见西君嘴角的笑,认为她默认了,哀呼了一声:“这真是,没有退路可走了。”宗政勋顺了一些气,司马若清才把西君领走,两母女在房间里也好久相对无言,最终司马若清释然的笑笑:“娘就知道天下最难管的就是心,你的心不仅娘管不住,你自己也管不往。罢了,既到了今天这一步,那就不再言其他可能性了,天下父母都只希望儿女幸福,人是你自己选的,娘相信你会幸福。娘只嘱咐你,虽然你是他皇姐,但你始终有着一半的金梁血统,朝臣们攻击他最狠的其实在点上,他若被激得怒了冲你发火时,你要学会忍。做夫妻确实要讲缘份,你和他有缘,如今也修成了正果,那就要好好去维持得来不易的家庭。他是皇帝,他有他需要的尊严,就算你为身他的妻子也冒犯不得的一些尊严。君儿啊,你从小就在放养的环境里长大,娘从未教过你女子该有的三从四德,你的才能,不在男子之下,这些本都是娘的骄傲,可如今你要嫁人了,娘真的有些担心,你能否胜认做一个好妻子的角色。”
西君唔了一声,她做不做得好妻子,估计那个人心里根本没有一把衡量的尺子,又怎会觉得她做得好与不好?扯出个笑来宽慰母亲的心:“母亲不怪君儿?”司马若清深叹一声:“怪又如何,你如果不是真心爱他,又岂会早早的让自己成为他的女人。娘只是心疼你君儿,他对你,娘并没有看到多少好。”西君摇摇头:“她对君儿的好,是点点滴滴的,别人看不到,君儿心中却清楚。母亲对于这点,不用太过忧虑。她并不像其他帝王一样君心难测,其实她的心,很纯粹。”司马若清听了这话没好气的一笑:“还没嫁心就向着外人了。老实说,你得感谢太皇太后,如果她老家不同意,皇帝必定不会忤逆她。进了宫要好好孝顺祖母,还有你母后,懂吗?”西君终于被母亲说得有些伤感了,轻抱了过去:“我会孝顺她母亲,也会让她来孝顺母亲你。”司马若清只当是女儿在安慰她,天下哪见过皇帝女婿孝顺岳母的,他不欺负你女儿,你就该感恩戴德了。
宗政谦这几日上朝时的感觉就是听到了一万只蜜蜂在她耳边嗡嗡的响,她就纳闷了,皇帝娶个老婆,真的要弄得天下都来反对?朝臣的态度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西君的态度让她有些寝食难安,那日说要想清楚,这都快想到冬至了还不给她回信,这婚到底要不要成她心中极没数。实在心浮气躁,沉着声音喝了一声:“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洪齐铭,朕问你,现在帝国官员的休假制是如何定的?”洪齐铭刚要答,阁老中钱阁老站了出来:“皇上,臣等的谏言还请皇上三思,西君不可娶,更不能为后啊。最近恭州水灾泛滥,秦州干旱无雨,天兆如此,皇上三思!”
宗政谦一下站了起来:“放肆!水灾旱情乃气候所至,朕在正统三十五年的时候就下过旨,凡是把天灾宣扬成迷信蛊惑人心的,轻则坐牢,重则流放,钱大人是把朕的话当废话吗!所谓恭州水灾,不过是地方官想从国库中要钱的由头罢了,沂江根本没有发大水,且不说朕一直在派工部官员修筑沂江水利,就说此时的气候根本不是沂江涨水的季节!秦州旱灾朕也已下旨当地官员全力配合大司农于守正,他们此时正在秦州尽力救灾,到现在为止整个秦州因冬旱饿死的不到五人,你们还想怎么样?你们是不是全都把朕当傻子!整天正事不做,该管的事不管,就盯着朕要大婚的事不放,简直可笑,极可笑!退朝!”一直来说,宗政谦和朝臣的关系怎么看也算不得很好,当然,也算不上坏。今天皇帝发这么大的火,很多新进的官员都是头一回见识,下了朝战战兢兢的找老臣子们商量,在皇帝大婚这件事上的态度,他们到底该如何表态啊这是。
吏部尚书由嗣源是六部尚书之首,他观风行船的经验绝对比一般臣子老道,见钱阁老被削了官候审,他倒没去幸灾乐祸,而是连连疾行叫住了前面的洪齐铭:“洪大人,走那么快做什么,一块走,聊聊。”洪齐铭与由嗣源平日里暗自较着劲的比在退休之前看谁先挤进内阁,虽都已官拜尚书,可内阁,一直是他们的梦。两人在公事上的关系不错,私交么,确实一般,这时见由嗣源叫住他,心中略微有数了,笑着指了指旁边的人:“你这个老滑头,你也听出来了。”由嗣源哈哈暗笑两声:“咱们这位主子,是位极聪明的主子,他对咱这些臣子一直行的是:要想取之,必先予之的宽厚仁策。我们做臣子的如果在皇上把话都说得半透了还不领情,那就是活该倒霉,真当天子求着和你做买卖呢。洪大人准备怎么上疏啊?”
洪齐铭捋了下胡子摇头:“你始终比我少想了一步,你以为皇上让我一个人定这事呢,他这是在叫我替他拉拢人心。我回去后就叫家仆发请柬,由大人晚上要赏光到寒舍一聚啊。想多休息几天,那得自个争取不是。”洪齐铭哈哈笑着走了,由嗣源指着他的背影哼哼了几声:“果然是只老狐狸,看这次钱阁老的缺是你顶还是我顶。”由嗣源和洪齐铭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位官员把话听了个透,当即恍然大悟,这些个老臣子根本没打算出头,而且还准备在皇上那捞好处,那他们干嘛这么吃力不讨好的阻止皇上大婚?皇上要娶谁到底关他们什么事啊?堂姐怎么了,金梁皇姑的女儿怎么了,礼部尚书都不管这茬,他们这真就叫瞎闹了。这个钱阁老,真是把他们带阴沟里了,要是洪大人他们定的休假制限定出了品阶的界线,那不就是他们这些被人当棋子使的小官自个找的没趣么。
宗政谦在南书房处理完政务已是辛时,新安来给她送药,没办法,肝火太大,前两天还流鼻血了,这婚事一天不定,估计皇上这火一天难下,她看着都急。宗政谦也急,见新安来了,赶紧让余光出去:“新安啊,朕让你去打听的事怎么样了,她到底怎么想的,这再过五日可就是冬至了。”新安为难的避开宗政谦的目光,她也不知道,因为她连西君人也没见着,听说,西君回空谷了,但这消息可不能让宗政谦知道,否则她会晕过去,看着看着要成亲了,也没个准信,人也跑了,这不摆明了是要凉黄花菜么,真不知道西君怎么想的,她总不会让启国的皇帝来个天底下最难堪的婚礼吧。
宗政谦一看新安这表情,也猜到一二,有些心酸的坐回椅子上:“她这是在报复我。”新安倒不这么想,要说爱之深恨之切,在知道宗政谦女子身份后报复也是有可能的,但她细想了一下,要真的报复,西君也不会选这么傻的报复方式,得罪整个启国,甚至得罪她的父王来报复宗政谦,让她成亲当日没有新娘。这不是西君的智商。为了让宗政谦宽些心,新安把这些天市井对她大婚之事的趣事说给她听,虽然逗笑了她,但新安却看得心酸。两人正说着话,余光来报,福大人求见,宗政谦不知道福紫是不是代表西君来的,一时有些慌乱的站了起来。福紫进来请了安,而后对宗政谦上下打量了一番:“皇上长高了,当年臣给您做皇袍的时候,您比现在矮这么多。”
福紫比出了一个距离,宗政谦不明白她想说什么,于是问道:“福紫前来有事?”“是,皇上,还有五日就大婚了,皇上和皇后的喜袍,还有皇后的凤袍尚宫局都在赶制,但是西君希望臣来做最后的监制,她说不希望穿着太过厚重的冠服举行大婚典礼。”宗政谦和新安都惊讶的望向福紫,宗政谦有些磕巴的问道:“她,愿意,大婚?”“自然愿意。皇上是否奇怪西君这些日子不进宫找您,那是因为祖制有定,成亲前,两人是不得见面的,否则会带来不祥。”新安一听连连哦着:“对,对,我听老人有讲过,皇上您这些天太忙,宫里的老妈妈也不敢前来扰您,我也忘了这茬了。”宗政谦见新安也这么说,当即放下悬着的心:“那就好,那就好。她,现在,好不好?”“自然好,皇上,西君托付福紫嘱咐皇上:火大伤身,要小心保重身体,既然朝臣们存心要和您斗,那您就不和他们斗,气的自然是他们了。”
几日来的阴霾终于被扫开了些,宗政谦欣喜的坐回椅子上连连点着头:“好,好,姐姐这样说,那朕就这样做,不和他们斗了。”福紫和新安对看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还没成亲,皇上就已经这样了,那要是成了亲,他们想拜托西君的事,成事的机率应是很大。福紫刚要退下,宗政谦又叫住了她:“福紫,季泊岸,好不好?”福紫神色彩略微黯淡了一些,随即又调整过来:“承蒙皇上关心,臣代师兄谢恩。师兄只是一时受措罢了,假以时日,他会明白。”宗政谦嗯了一声:“朕,不想失去他这样的好臣子,你代朕宽宽他的心,好生照顾着。”
福紫谢恩退下后,宗政谦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站了起来:“新安,天下人的心思,朕都可不管,可是朕想知道,你怎么看朕要大婚的事。”新安沉思了一会回道:“或许这是前世种下的因,今世结出的果。新安不多说无用的话,在此真心祝福皇上与皇后终成眷属,祝愿你们白头到老。”宗政谦轻声啊了一声,她突然想起,渡远大师也对她说过因果这样的话,一时有些感概的笑了一声:“一生都在阴差阳错的过活,不敢奢求真的能鹣鲽情深,只愿朕娶了她不是害了她一生就好。”新安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话才好,她明白宗政谦的意思,成了亲,不代表万事大吉,成亲之后,随之而来的大麻烦就是,朝臣又会开始找着一个新的借口:子嗣。这简直是宗政谦与西君的死穴,想想都让人无心再去为当前欣喜了。新安从宗政谦那出来,觉得心头闷涩,于是带了酒直接去了紫薇殿,整个皇宫都在为皇上大婚做准备,这下她去哪,是真的没人会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