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谦在晚膳的时候召见了雪巫的使者,西君听说后,也去了降梅暖阁。一路走到了暖阁,守在外面的侍卫却不放她进去。自古祖制有训:后宫不得参政。此时皇帝正在会见他国使者,是国礼宴,皇后去,好像是不太合体统。西君正在为难之际,昭厚从里面走了出来,得知西君要进去,昭厚也为难了一会才进去向皇帝通报,宗政谦一听西君要来会见雪巫使者,心中很是不解,她不该不知规矩,怎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略想了一下起身向众人欠身:“朕的皇后来了,朕去接一下。”
雪巫的使者听了这话,侧目对自己身边的随从看去,两人露出默契的笑容。西君一见宗政谦亲自出来了,以为是来让她走的,她刚要祈求,宗政谦却上来握了她的手:“左侍卫,以后皇后有任何要求,你都要第一时间通报朕,不得再把她拦住而不通报。”侍卫惶恐的应答一声,宗政谦又说:“此次是朕先前没交代清楚,你并未犯错,以后记清楚就行了。”侍卫感激的谢了恩,宗政谦牵着西君慢慢往里走:“听说你被祖母叫去说话了,怎么会来这里?”
西君被宗政谦牵着手,感觉正有一股细润的温暖缓缓从她手心流进她心里,一时感概得说不出话来,宗政谦也不急,而是笑看着她等着,终于,缓了情绪,轻声答道:“臣妾来向皇上赔罪。”“夫妻吵嘴而已,何罪之有,祖母训你了?”西君摇摇头,宗政谦呵笑了两声:“先不说这事,雪巫使者在里面,你在雪巫住过两年,看看是否是旧识。”西君走进去的瞬间就认出了雪巫的使者,正是大祭司离姑,而离姑身边的那人,怎么那么眼熟,细看之下,轻声惊呼:“女……”对方做了个制止的眼神,西君赶紧改口:“吕公子,好久不见。祭司大人,好久不见。”宗政谦一看还真是旧识,也为西君高兴:“朕的皇后想必几位早就认识了,那朕就不介绍了。”
宴席撤后,一众人就着厅中红火的炭火谈事,大祭司上前把国书呈到了宗政谦面前:“启皇陛下,还请您仔细看完此份国书,我王的请求全都在里面了。”余光接了国书放到宗政谦的案上,宗政谦并没马上翻看国书,而是看了西君一眼才开始说话:“朕的皇后在雪巫疗毒的那段日子是如何过的,能否请大祭司说给朕听听?”西君当即递给离姑一个眼神,不要全说,她不想宗政谦听了难过。
不是怕宗政谦为她的付出难过,而是怕宗政谦会难过她那时的付出,是给那个男子宗政谦,她确信,宗政谦一直有这样的想法,认为她以前的一切给予和付出,都是给那个男子宗政谦的。而自己是否能判清这一点,自己也不确定,否则,她和宗政谦现在就不会如此尴尬和别扭了。离姑原本是准备听西君的话的,但是临要答时却看到了身边人递来的眼神,略想了一下,开始从头讲起,事无巨细,甚至连一开西君一开要痛多少次,每次痛多久,痛得有多难以忍受,她都说了出来。宗政谦听完离姑的叙述,手指紧紧的捏成了拳,良久以后松开:“皇后,真的受苦了。朕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大祭司,朕不看国书了,你把女王的请求讲给朕听吧。”
宗政谦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盯着远处看,从始至终没有对西君投去一眼。离姑不敢去对西君的眼神,于是一心一意的回起话来:“我王的请求很简单,当年太祖因误信他人之言而把我凤凰一族迁往雪巫,那个地方有多不适合人生存,相信皇后清楚。我王请求启皇,为我凤凰一族正名,在温暖之地划出地界,允许我族迁出雪巫。”宗政谦和在场的三位阁老还有户部郑大人听了这请求,都一时愣住了,司马景和为什么要找启打仗?那是因为他想要启的土地,现在,竟有人无缘无故的找你要土地,而且要得如此义正言辞,她要怎么想?
郑大人首先站了出来:“使者这话未免太过轻率了,你雪巫一国也已立国近三百年,如果那里真的不合适人生存,你们族人又岂会繁衍到今日的四十多万?”离姑不卑不亢的答道:“国书中有详述的缘由,大人可细看后再来问这个问题。”赵阁老此时也站了起来:“就算那里不合适人生存,那也是你们雪巫国的事,老夫活到这般岁数,通读历代史书,从未闻有一国向另一国索要土地之事,如果有这样的事,那只会是发生在战争中。”
赵阁老这话回得绝硬,那是他看懂了宗政谦此时给出的信号,就是要让他这么说。离姑有些无奈的摇摇头:“赵大人此言差矣,我族人今日之境遇,全因当年启太祖皇帝一手造成。难道启皇真的也是这个意思,不愿商谈此事吗?”宗政谦轻咳了一声:“朕不太舒服,先走了,大祭司就和我的臣工们谈吧,他们能代表朕的意愿。”宗政谦说完就起身了,离姑急得几乎想要去拦,西君赶紧用眼神制止了她。
西君一路随宗政谦走了出来,先前不好好的天,突然下起了冬雨,见宗政谦走得快,余光跟也跟不上,她赶紧接了侍卫手中的伞小跑了过去:“余光,本宫来吧。”余光见此,只得应下:“是,皇后,您也小心着别淋了雨。”西君撑着伞几乎是要疾走才能跟上宗政谦的脚步,走了一段她感觉实在吃不消了,叫住了宗政谦:“皇上一定要如此吗?臣妾又是哪里做错了,惹得你如此不悦?”宗政谦负手停住,过了会转过身去:“你敢说你先前一点也不知道她们的目的?你竟说也不说,连一丝半点口风也不漏给朕,你这样把朕置于何地?看来朕在你心里比不得一个外人。”
见宗政谦冒雨就这样走了,西君赶紧又追上去,跑着跑着一下就给雨水滑了步子,一下崴了脚,眼看要站不住,宗政谦转身过来扶住了她:“笨手笨脚的,朕真要给你气晕了。”西君倔强的别过脸去:“是,我是笨手笨脚,不要你管,你走啊,没有人要你转身。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做什么你都瞧不顺眼,只要有不顺你心的事你就认为是我在和你做对。你认为我喜欢的是当年的宗政谦,所有的喜欢和付出都是为了他,现在嫁给你也只是可怜加报复。好啊,你就一直这样想好了。”宗政谦被说得脸色一片苍白,见西君真的要挣扎着离开自己,一把抱起了她:“无论我怎么想,现在你是我的妻子,是你心甘情愿嫁给我的,那你就要听我的。”
冬雨夜,一身着斗篷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人向雪巫使者驿馆走去,进门时敲了很有规律的响声,门应声而开,雪巫的大祭司出现在门口。进门后,那人把身上的斗篷除去,向屋内的两人行礼:“凤凰福紫参见女王陛下,参见大祭司。”屋内男装扮相的雪巫女王上前拥住了福紫:“我的好侄女,这些年苦了你了。”福紫也有些感概的在女王怀里停留了一会:“福紫不苦,能为陛下效力,能为族人效力,是福紫的福份。”
三人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在福紫要告辞时,大祭司站了起来:“我与陛下明日就启程回雪巫,后续的事,全拜托福紫了。看得出启皇对新皇后是疼惜的,但也看得出他们之间确实还存在着隔阂,福紫当努力为他们消除这种隔阂,继而向皇后提出帮助我雪巫的请求。”福紫行礼应下离姑的话后就离去了,虽然只在雪巫长到三岁,现在连那里是什么模样也不记得,但她始终知道,自己身上流着凤凰一族的血,她的姓氏,是凤凰,这是天崩地裂也改变不了的事实,这种归属感也是任何地方,任何人也给不了她的。她必须为了凤凰一族的延续而献出一份自己的力量。
雪巫的使者走后,宗政谦并没有急着召见恒国的大公主,因为她知道,大公主基本上是来接九公主回国的,没什么重要的事需要和她谈。连续三日都浸淫在藏书阁,大公主的到来让她想起了一件事情,其实现在的宗政一族,一半的血缘是来自于当年的恒国公主,于是她就一直在翻看史料和野记,想更透彻的了解恒国,也算是了解自己一半的出处。西君自那日淋雨后就病了,她知道,知道后当即就嘱咐了新安要快快医好她,也吩咐了福紫没事来宫里陪陪她,她能做的,就这些了。
正看书看得入神之际,突然听见外面有吵闹声,于是叫了一声余光:“外面何人喧哗?”“皇上,是皇后宫中的使女半夏,她吵着要见皇上。”半夏?宗政谦想起来了,那是她指给西君的使女,略想了一下:“让她进来。”半夏进了藏书阁后就跪了下去:“皇上,皇后她这些天一直高烧不退,恕婢大胆,婢求皇上去看看殿下。”宗政谦对前面跪着的人看了一会:“起来说话。朕不是让于太医好好医治么,怎么还烧?”“是,皇上,一直高烧着,没有退。于太医也尽力了,但是皇后殿下她……”“她怎么了?不要说一句藏半句,朕讨厌人这样说话。”“回皇上,殿下她一直不肯喝药,所以,于太医也没有办法。”
宗政谦听了这话,很是讶异,想了半晌才自言自语了一句:“孩子脾性。”半夏领着宗政谦往凤仪宫去,进了宫里,宗政谦先看到了福紫,奇怪她为何不在房内守着西君,而是在厅里神色焦急,只是这一想就明白了,低声对半夏吩咐道:“你去把福大人引开。”半夏也猜到了,皇后房里肯定有人,一时为难的停在那里,最终不得不遵旨办事。半夏把福紫引开后,宗政谦让余光先进卧房侧厅把里面的宦官和宫女都悄声调走,然后才缓缓走进了卧房的侧厅。站在屏风之后,她清楚的听到了季泊岸的声音。
季泊岸的声音里饱含着心疼,即使是外人,也一听就明了。他对西君说:“君儿还是不要执拗了,皇帝不肯前来,你难道真的要一直这样拖下去?我真的不懂,既然他对你如此不好,你当初为何执意要嫁他,是他逼迫你的对吗?”西君身体虚弱,声音也哑得低沉,没有力道的回季泊岸话:“师兄不要乱想,你快快走吧,这里始终是后宫。”“后宫又如何,如果君儿要走,师兄即使是粉身碎骨也会护着君儿离开这没有人情味的地方!事到如今,我只想知道,当初君儿在最后关头说要退他,是否因为君儿早就被他夺了身子,所以害怕我计较才委屈自己?君儿,师兄今日在此要明确的告诉你,不管怎样,不管你过去被天下人说丑的时候,还是你被迫失了身子,师兄都不在乎,师兄对你的心,始终如一。”
屏风后的宗政谦听了这话也有些震动,一个男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始终是不易的,而世间能说出这样话来的男子,大概真寻不出几个。她虽然心中极度不舒服,但对季泊岸,始终留着一丝佩服。西君欣慰的对季泊岸看去:“西君何德何能得师兄如此相待,只是师兄始终误会了,她对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强迫一说,都是西君自愿。如今我已身为他的妻子,自当与师兄保持礼距。师兄,执着的人是你,你一直都忽略了师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君儿不愿接受我,那么,也不要劝我接受别人,我心似你心。只是我实在不懂,实在不懂!宗政谦他到底哪里好了,他始终都在虐待你!他以后会有三宫六院,佳丽无数,君儿的心,难道真的不是师兄所想的那般骄傲?难道真的愿意和那帮庸脂俗粉去争宠?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样的日子不好吗?一定要争来的那一丝怜悯,一丝并不带着爱的宠幸才真的好?君儿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朕来告诉你,你好大的胆!”
宗政谦阴沉着脸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季泊岸一时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宗政谦冷哼了一声走到他面前:“未经传召,后宫你也敢来,季泊岸,你真的不把朕当皇帝,宗政谦的名字是你叫的?西君的名字是你叫的?来人!”左侍卫带了人进来,床上的西君挣扎着坐起来:“师兄是我传召而来,皇上如果要怪罪,那么,请算上西君。”宗政谦半晌说出了一个好字,真的好,好一对伉俪情深,她才是真正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