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侍卫带走季泊岸后,宗政谦留下新安,赶走了所有人。坐在西君床前,她感觉自己端着药碗的手还在轻抖,只因为是女子,只是因为是女子,面对这样的事情时,她除了愤怒,竟然还有一丝心虚,心虚自己剥夺了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机会。只是西君,西君说的话她到底能有几分当真?“喝药。”调羹伸到西君面前,里面并未装面的药汤被她抖得落了几滴在床上,西君闭着眼睛去接过了药汤吞下,宗政谦带着愤怒的喂着,西君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接着,新安在一旁一直低着头,她实在不敢对两人看。
宗政谦喂完一碗药汤,将药碗重重的放在托盘上:“这不是很好?耍什么小孩脾气不吃药,难不成就是想让季泊岸来心疼一下你吗?那现在,你满意了!”西君闭着的眼睛里滚落出泪水来,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何动不动就掉眼泪,以前的西君哪里去了,真的很讨厌现在的自己。新安知道此处呆不得了,于是上前告退,宗政谦却不许她走:“皇后交给你照料,有什么差池你负全责。让人去传王爷和司马夫人进宫来探视,朕这几日忙,忙完再过来。”
新安撑了下眉毛,这算嘛回事,和她先前想的不一样啊,她觉得两人成了亲应该是恩恩爱爱羡煞旁人才对,怎么从新婚第一天开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这样下去还了得?当即跟了宗政谦出去,走到前殿时上前奏话:“臣有话要对皇上说。”“讲。”“首先臣想知道,皇上这几日在忙什么?”新安问得如此大胆和明白,也做好了被宗政谦训斥的准备,但是宗政谦却叹了一声:“瞒谁瞒得过,自欺欺人而已。再忙,自己的妻子生病,哪能不推出时间照料。”
新安听出了宗政谦的无奈,两人的袖袍都被北风狂得招展的响,她想了一会,决意再赌一次:“皇上,臣大胆一问,您之所以这样对皇后,是否怕她心不属现在的你而属以前的你,怕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报复?”“不是朕怕,而是很多事表明,她就是这样想的。以前的姐姐,哪会心向着外人,就算谦儿做的事和她的心意不符,她也会以谦儿为重,就如计杀鲁镇北一事,就是最好的证明。现在,她竟可以明知外人要算计朕,却能装作毫不知情,朕能如何想,新安,你告诉朕,朕能如何想?朕也相信世间真的有女子和女子白头到老,恩爱两不离的事情,但朕不相信,它会发生在朕身上。就是如此。”
新安见宗政谦要走,赶紧拦了上去:“皇上真的不信,还是不敢去信?臣再斗胆说一句,以西君的心智,她如果真要报复皇上,不会选择玉石俱焚的方法,她如果真心想报复一个人,她会让那个人生不如死,而能让自己丝毫不受损伤。皇上仔细想想,看臣这话说得是否在理。再想想如今的皇后,她如果不是爱上了皇上,何苦如此对自己,她不吃药,的确是想引人前来看她,但那人不是季泊岸,而是您,是皇上您。”宗政谦震动的看向新安,她想反驳,但新安说得句句在理,她一路走来见识过西君的藏而不露,心思缜密,如果真的因为恨而报复,那确实不该做得这么不漂亮。但是新安说西君爱上了自己,这点她却是很难去相信,当年她和姐姐之间的那种不用言传,只用意会的心有灵犀已经不存在了,这是因为爱不存在了所以才如此不是吗。
新安大概能猜到几分宗政谦在想些什么,继续说道:“皇上一路的心思都是本真的,所以不存在有矛盾心思。但西君面对突变,始终是需要时日来理清自己真正的感情归属,这期间或许会有些乱,但那并不代表她是在报复。反而是皇上,一直放不下戒备的防备她,所以才觉出,她是在针对您的结论。皇上是否还记得您对臣说过的一句话:其实在面对感情时,大多数事情都是误会。臣大胆,臣有罪,胡乱猜测圣心,胡乱说不该说的话,请皇上责罚。”
宗政谦迎风站了许久,最终转身:“走吧,一齐去看看她,过年就二十一的人了,真是越活越回去。”福紫着实没料到宗政谦会折身回来,她原本以为宗政谦怒火攻心要对季泊岸动手了,正在和西君商量怎么救人,但见宗政谦此时折回来就知道,不用商量了,她们的师兄,躲过了一劫。新安和福紫退了出去,宗政谦坐在床沿上用手背贴着西君的额头感觉了一会:“喝了药好些了,你自个也是个大夫,怎么还做出讳疾忌医的事来了。”西君略有些躲的避开她的手:“皇上怎么回来了。”“被新安数落了一顿,自感惭愧,不论如何,你现在始终是我妻子,我就那样走,是否很像冷血的人?”“皇上的血原来是热的么。”
西君虚弱的倔强着,宗政谦却没再和她斗下去,而是一直看着她,用一种很温和纯净的目光看着她。西君从那目光里看到了一丝熟悉感,那熟悉感穿越过去而来,完整的在她眼里重现,那种熟悉感,叫做:痴缠。被这目光引得伸出手去,抚慰在那人的脸庞上,而宗政谦,也给出了默契的回应,掌手贴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牵引到唇边,唇上的温柔在她手背上绽放,那一瞬间,她几乎被融化了身子。眼泪也随即被引了出来,不知为何,现在面对宗政谦时,越来越容易感觉到酸楚。
再过半月就岁末了,两人成亲后过的第一个新年,宫里已经忙开了。御膳房的人听风仪宫的人来传膳,有些奇怪的看了小宦官一眼:“你新来的吧,你刚才传膳的规格远超出了皇后宫应有的规格,是皇上才有资格享用的。越规可是大忌,让你的上司来吧。”小宦官神气的哼了一声:“你们这些人,脑子一点都不会转弯,我为何如此传膳?真当我是新来的?那是因为皇上现就在皇后宫,皇上说了,皇后的病不痊愈,他就一直留在凤仪宫,哼,别说今天,我这样传膳,可能还有好几天呢。”
御膳房的人一听有人欢喜有人愁,不出意外的,他们也赌了皇上与皇后合好的日期,有人赢了有人输了,御膳房总管一看这些人真是,不得不喝了一声:“赶紧的跟着小公公走,耽误了皇上皇后用膳,我看你们赌赢了也没命花,一群小兔崽子,这种事也敢拿来赌。那谁,来福,我赌的正是三天,我赢了多少?”凤仪宫的小宦官嘴角抽搐了几下,他早就听说宫中盛行拿皇上和皇后的事开赌,从他们说要成亲开始就开始赌,现在赌局已经定到皇后何时能得怀龙裔了。
宗政谦在的地方,内侍就得退避三舍,半夏还奇怪皇后为何叫她走,她走了谁服侍他们就寝啊?西君虚弱的笑笑:“退下吧,皇上不习惯就寝时有内侍服侍,这是宫中早有的规定,你刚到我这边来,皇上又是头一回宿在这,你不知道不怪你,以后记住就行了。”宗政谦从沐池出来,一袭绸缎裹身,慵懒的模样让西君想到了一种动物,等她坐在梳妆台前,过去替她梳顺了水湿的头发。
绸袍半开半闭,宗政谦又坐姿不正,她一时对镜子里久看了些,忘了手上的动作。宗政谦在镜子里瞧见了她的神色,嘴角勾出一丝苦笑来,站起来向床那边走去,只是走到床跟前时,绸袍突然从她肩头滑落。西君看到,如凝脂的肤色上,一抹白色很是打眼,又听得宗政谦声音平缓的说道:“身体刚刚变化的时候,我很害怕,娘亲和新安教了我许久,那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原来是个女子,这个事实,无论你怎么扮得像男子也是无法改变的。裹胸的绷布一直是珠妈妈在洗,她掌管浣衣局,我,是她接生的。”宗政谦要穿上袍子时,西君已经走到她背后,手指轻轻拦在那里不让衣服上走,反而是被越勾越下,最终袍子落到腰间。手指游走到裹胸布的扎头,轻轻解开,一圈一圈的将布散开,最终,一袭宛如玉鱼一般好看的背完整的出现在她眼里。
有些轻颤着手指在她的腰间落下,轻轻拥了过去,吻在了她的肩头:“你是如此完美,老天对你,真的太不公平。”宗政谦轻笑了一声从西君怀里挣脱出来,穿上袍子转身面对她:“现在是冬天,我不裹胸也没人看得出来,只是习惯了。你已经看到了你想看的,我们这些天争吵的源头没有了,现在,睡觉可好?”一说睡觉,西君突然想起了祖母对她说的话,没成的礼尽快成,问题是,怎么成?她是不懂的,几次欲开口问宗政谦怎么办,但最终还是羞于启口。
西君看着宗政谦背对着自己的背影,心中甚是失落。一时间忍不住想去抱住面前的人,但是宗政谦却反应极快的捉住了她的手,声音有些警惕的问道:“姐姐想做什么?”宗政谦侧过身来笑看着西君,她不懂西君想做什么,但她不想弄得太尴尬,于是还是带着笑着。西君看着面前的人,看着她明明是虚假的笑,脑子却不受控制的黏糊一处,下意识的越凑越近,宗政谦终是迟了一步,西君的唇恰好贴住了她的唇,两人就那样抵唇相息,一时间谁也没动。不知是谁想先说话动了唇齿,于是引出了一场纠缠。
两人都是通读史书野记之人,但所读之书在他们看来最越矩的也不过是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极具想象力的话语而已。现在这种唇与唇之间的感觉,书上没有记过,两人也是平生第一次知道,世上竟还有如此美妙的感觉存在,于是,忘乎所以的纠缠不休,谁也忘了要先停下来。直到彼此都感觉到对方呼吸不畅了,这才松开对方,气喘吁吁的看着对方的眼睛,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宗政谦先反应了过来,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侧转身体背对着西君,而且声音因紧张而纤细:“你,你不要再靠过来。”宗政谦此时的反应让西君只能苦笑,刚才,确实荒唐。
宗政谦是听得半夏的请安声醒来的,要回半夏的话,西君却抢了先:“半夏先带人出去,以后没有本宫传召,任何人不得踏进卧室半步。”半夏应声退下了,宗政谦听半夏退了出去,赶紧趁机掀开被子跳下了床,这模样逗得西君开怀一笑,半靠在床上对宗政谦说:“皇上真是身手,不愧是沙场上呆过的。既然皇上这么怕臣妾,那臣妾也不敢近皇上的身再惊吓皇上,梳头束冠,穿衣整襟的事,皇上自个能做好吧。”
宗政谦哼了一声,吓唬她?她还真能自己把这些事给做得妥当了。听着宗政谦在屏风后面换着衣服,西君突然想了师父交给她的《家和国安训》一书中说:夫妻就是以坦诚为基石,在退让之间的情感。现在她与宗政谦连最基本的坦诚相待也做不到,又何来夫妻间的情感,当初的选择是否错了,现在依旧看不清楚。半夏带着宫女端了洗漱用具过来,宗政谦洗漱好先出去了,西君拿了平日里刺绣要用到的剪刀过来,在胳膊上弄了伤口用帕子沾上。宗政谦不知何时再会宿在她这,今日不把这证据给了太皇太后,只后此事会闹越大,只是几滴血而已,她给就是了。
宗政谦在饭厅等了好久才见她过来,唔了一声:“今儿的点心不错,皇后快过来尝尝。”西君正要坐到她旁边时,正在上点心的小宦官一下撞着了西君的手臂,微皱起的眉头让宗政谦不悦的对小宦官看去,站在一边的公公察觉到皇上不悦,赶紧过去训斥手下:“做事毛手毛脚,撞了皇后还不自知,还不快快赔罪。”
小宦官连忙跪下,西君略带病音的让人起来,而后对宗政谦笑笑低语:“臣妾没事,皇上不要这样动不动就吓人。”依然面带些许病容,声音无力,宗政谦有些心疼的嗯了一声:“要不是撞疼你了你又岂会皱眉,罢了,你要做好人,那就朕做恶人。今日天气看来不错,下朝后皇后要随朕出宫走走吗?”“皇上要出宫?”“要过年了,去看京里的百姓生活如何就能有个比较点而纵观全国,要出去走走的。”西君当然欣然同意,她这一病也闷了些天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弘治朝开朝两年,国君才正式听朝两个多月,政务繁忙得宗政谦不得不把大多可管可不管的事让内阁做主,钱阁老的缺一直没人顶,宗政谦心中有她的打算。她婚后三日秦州传来喜讯,就在她大婚当日,一场罕见的冬雨落在了秦州受旱地界,当时她拿着奏疏对昭厚说这是老天在给西君平反。可说完后她意识到自己和钱阁老犯了同样的错,只是一个报忧,一个报喜罢了。这似乎是个根深蒂固的观念,要人们一时之间根除,是有些难。西君曾在不知道她是女子时说过她有妇人之仁,如今在钱阁老的事情上,她就犯了妇人之仁,人该流放,却一直被她压制在京城天牢里,钱阁老比其他油滑的臣子心要忠得多,这点她还是能看清的。她在等一个机会,给钱阁老放生的机会。